这里是终局停滞委员会。(这里是终末停滞委员会)

作者：逢缘奇演

第一卷 序幕「船与影」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文何

录入：kid

走遍这段无尽的旅程。

凭借爱与勇气的铠甲与盾。

凭借梦与希望的枪与剑。

哪怕宇宙毁灭。

－－－－－－－

我的名字叫言万心叶。是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生。

……虽然想这么说，我其实并没有读高中，还在中学毕业前被墨西哥黑帮绑架监禁，然后当奴隶使唤。如今他们嫌我碍事就逼着我搭船，正准备找地方将我丢包。冒称「普通」未免太厚脸皮吧。

《真是那样的小孩？》

《──私语者（Susurrador）？》

打扫甲板的其中一名水手，正在畏惧被锁链系着腿的我。

「Susurrador」。斯斯拉德尔。意思是「私语的人」。

他们隶属于SangreOcculta（藏血），是墨西哥最大的黑帮之一。

如此一帮人正在害怕像我这样的臭小鬼，还偷偷摸摸地窥伺着我的动静。

（可恶。头好痛……感觉快死了。）

被带来这么醒目的地方示众，他人的意念便不由分说地在我脑中响起。他人的心思是毒药。那会搅乱我的脑袋，进而霸占思绪。

「心叶，不好意思。」

有脚步声从背后响起。是皮鞋声。跟鞋子的声音相比，那阵说话声就显得小了。

「……拉法。原来你在场啊。」

拉法叶·贾西亚。尽管已经年过四十，肌肉依旧相当发达的高大男子。他穿着黑色外套，底下有好几道刺青若隐若现。

「由Elsobrino（侄子）出来倒垃圾啊？真有孝心。」

「抱歉，心叶。我有试着阻止叔父。」

《假如我能说服他就不至于这样。》

《……可是，老大的命令是绝对的。》

多么耿直的男人。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男人的内心与言语总是保持一致。

「结果那些干部都在怕你。我的叔父也包括在内。心叶，我们家族在这几年急遽茁壮，甚至到异常的地步。能有这样的成果，你的功劳很大。大得过头了。你能揭穿任何人的秘密──无论是警察、政客的丑陋愿望，还是敌对黑帮的弱点……而且，连家族希望掩盖的许多秘密也瞒不过你。」

感觉上，会这样或许是理所当然的结果。我是颗定时炸弹。会窥探心思并且向黑帮私语的恶魔。我会成为窝里反的火种，而且要是被敌对组织劫持就玩完了。

「……心叶，你为什么不求饶？」

「咦？」

「你总是这样。自从来到我们家族之后就始终没变。你总是带着一副阴沉的眼神，几乎都不会吐露怨言或不满，无论是命令还是拷问都默默忍了过来。我把你当成朋友，却一次也没听你说过『救救我』。」

这个嘛。

「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呢？一旦设法思索，脑袋便一阵刺痛。我嘀咕：

「……因为我一次都不曾被所谓的希望拯救过。」

拉法一瞬间用泫然欲泣的眼神看我，然后立刻将视线转开。

在他的心灵水面，映着一张小男孩的脸。我不经意地想起，拉法曾经提过他的儿子在十年前因为心脏病过世了。假如现在仍活着，岁数就跟我一样。

「之后会变得更热。吃这个吧。」

这么说完，拉法塞了一颗大糖果到我嘴里，随即离去。对。那家伙长得一副坏人脸，实际上也是个恶棍，嗜甜如命的饮食习惯却令人发噱。

「……好甜。」

在太平洋的辽阔天空底下，跟奴隶一样被链着的我不停舔舐甜过头的糖。

「──那看起来满好吃的耶。能不能也分给我？」

有说话声传来，吓了我一跳。那是铃铛般的女生嗓音。

「嗯、嗯～……呼啊，睡得好饱。」

伸起大懒腰的，是个身穿漆黑大衣，发色与眼睛也一样漆黑的少女。她跟我一起被迫搭上这艘船以后，就一直不省人事。我还以为是具尸体。

「所以喽，可以分给我吗？我想也吃糖糖。」

「叫我分给你……我已经吃掉了，而且有手铐碍事也没办法递给你。」

「你的嘴巴里还有剩吧？啊～」

她像雏鸟一样张开嘴，正在等待什么。真的假的。

（意思是要我把嘴里的糖果，用口对口的方式喂给她吗？）

那个……该怎么说呢，我乱了阵脚。

（毕、毕竟我好久没看见女生了！）

她应该也是读高中的年纪吧？

（不过……这个女生被绑得比我更严密。）

我只有手脚被上了锁链，反观她全身都被拘束衣捆绑着。慎重得就像在对待凶猛狰狞的狮子或狼。

「唉，我还在等耶～！」

心慌归心慌，我还是把嘴唇凑到她嘴边。

因为在她的内心，完全没有类似恶意的想法。空荡到可怕的地步。

「嗯……舔舔。」

成块的砂糖被我用舌尖推送到她的嘴里。

带有唾液的糖果撞到她的门牙，微微发出「咯登」的声音。

那是我的初吻。

「嗯～！好甜！呼～♡重新活过来了～♡得救啦，谢谢你～♡」

「……不会。我也要谢你。幸好能在最后留下『美好回忆』。」

她连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都没问，只是笑了笑。

（好漂亮的女生。）

绢丝般的肌肤。柔软嘴唇。黑曜石般的眼睛。

（其实我也希望跟这样的女生……）

才怪。

「然后呢，你怎么会被抓来这艘船上？」

「我知道太多秘密了。所以要被丢包到遥远的国度。应该说，我八成会被卖掉吧。据说我的卖价是二十亿美元。」

「哇喔！那还真厉害。」

老天爷──她如此念念有词地惊叹。我不禁笑了出来。

「你呢？」

「我到处跟人结怨。一个失手就这样啦。」

「……怎么？原来你也是黑帮分子？」

「错了。我呢──只是个魔王。」

魔王。漆黑少女优雅地笑了。我听不懂她的语意，不过也无所谓。

「舔舔……嗯～回复了。谢啦。我把糖果还你，嘴张开。」

「呃，你多舔一下没关系。吃就是了。」

「不行、不行。照我看，你的脸颊消瘦得都凹进去了，感觉随时会没命。」

原来是这样啊。当我如此心想时，她已经把脸凑过来了。张开嘴之后，变得比刚才更小的糖果就随着些许黏液被灌进我体内。

「……难免有点害臊呢。」

看她满脸通红地傻笑，让我感觉脸颊急遽发烫。

……不不不。现在并不是让我享受青春的时候！

「所以说──你不逃吗？」

自称魔王的少女用澄澈得惊人的目光望着我。

「要是逃得掉，我就会逃了。但是你看。脚上有锁炼。还有好几十个黑帮分子包围着我们。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太平洋中央。再怎么想办法都白搭。」

「不过也只能拼了不是吗？」

她笑了笑。我觉得她是个跟蓝天相衬的女生。

「即使你认为白搭，可能性又微乎其微，拼总是比不拼『像话』吧？用数字来思考。0或0.0000001，后者就是比较大。」

「……真是不负责任。好过分，你说的话跟暴力一样。」

「即使如此，我也仍然会那么做喔。」

被她用伴随强烈决心的目光注视，我不由得发笑。毕竟状况就是这么走投无路。

「我有无论如何都想做的事情。索然无味的绝望或者死胡同，都别想让我没戏唱。」

「你有想做的事情啊……」

「你都没有吗？在人生中务必想尝试的事情。」

我想了想。对于被囚禁在墨西哥豪宅的狭窄地下室足足两年，待遇跟家畜一样的我，「想做什么」实在是太耀眼的概念──不过当成妄想倒是可以。

「想做的事情……刚才，我已经实现了一小部分。」

她愣愣地回望我。

「我啊，虽然长期遭到囚禁，只要工作时努力表现，就可以看电视之类的。然后呢，深夜有播日本的动画。主角是普通高中生，平时要上学，还会跟女孩子认识，并且一起克服小问题，充满日常感的故事。」

「嗯。」

「……我也希望能变得像那样。我想过得跟轻小说主角一样青春。」

「哦～」

「会不会很傻？」

「……不会啊。我懂那种感觉。」

听她说「我懂」，让我莫名地感到信服。毕竟这个漆黑少女无论怎么想都不会是正常人。她跟我肯定是一丘之貉吧。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

她稍微将目光转开，并且羞涩地说：

「刚才我成了你的女主角？」

「稍微啦。」

跟女生交换糖果吃。初吻。虽然情况有些特殊，这依旧是青春。

那是我的梦想。唯一的梦想。不过梦想就是无法企及才叫梦想吧？

「浪费。跟我这样的丑女短暂口对口居然就满足了！」

「……不，我倒认为你相当可爱。」

「唔啊！」

她夸张地往后一蹦。

「我、我不那么认为耶……扭扭捏捏。」

然后还表现得扭扭捏捏。

「总之！你这样就是浪费！你想要享受青春吧？交许多朋友！交女朋友！创造夏日回忆之类的！或者谈一段苦涩的恋爱！你想要的是那样才对吧？既然如此，你不可以放弃！──舍弃梦与希望的话，就完蛋了。」

这个人讲话，感觉真像我小时候听过的J-POP歌词耶。

既残酷又可怕的人。

「蠢蛋才会抱持希望。有多少期待，就会受多少折磨。我的命运就是这样。」

「命运？原来你是命运的奴隶？」

「奴隶？难讲喔。称作沙包比较匹配吧。」

她用哀伤的眼神凝视我。

「你信那一套，就只是在保护自我而已。」

「……不然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反正已经做不到了。毫无意义，毫无价值的肥皂剧。

然而她──黑之魔王露出一点阴霾都没有的笑容。

「──宇宙灭亡！」

霎时间，苍蓝光芒烙进眼底。

那是她从「影子」释出的磷光。

「什……么……？」

「我啊，想要毁灭世界。宇宙让我烦得受不了。要是所有生物都消失该有多好！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喽，我决定为此尽心尽力。哪怕会有多大的绝望在我背后指指点点！」

她在说什么？

《幸好有吃到糖果。只要有这一丝能量。》

《我就还能奋斗。》

我感应到她的心声。那是十分骇人，漆黑而癫狂的感情。第一次有人让我感受到如此纯粹的黑……不对，这个人是人类吗？

「因为啊，我就是相信嘛！」

她的影子开始膨胀，变得巨大。而且仍然绽放着苍蓝光芒。不，不仅如此。那是几何图形。她那道活动自如的影子正在描绘前所未见的图形。

「──梦想在将来必然会实现！」

霎时间，苍蓝影子像闪光一样冲过甲板。

「咕……嘎……」

在影子冲去的方向，有个男水手。男子的影子开始发出蓝光。转眼间，苍蓝影子开始像缝纫机下针一样将主人的身体贯穿，血花将甲板染红。

「嘎啊啊啊啊啊啊！」

红发水手叫道。他被苍蓝影子一直线地从嘴巴贯穿至肛门而毙命。

「住手！住手！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长须水手发出哀号。他被巨大的苍蓝影子压扁了。变得像墨西哥薄饼。

「搞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船上一片惨状。景象宛如无差别的刑场。

好几十名丧生者的意念不由分说地侵入我的心。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可怕。救我。好痛。不要。恶心。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我忍不住一直喊。一直喊到喉咙沙哑。

「真可怜。」

忽然间，我的头被某种东西盖住。那是──她的手臂。自称魔王的少女。

「……这样啊。原来你跟我一样。同属怪物的伙伴。没能成为人类之物。向往人类之物。强烈指向性。迟早将迎来终局者。」

「搞……搞什么……你究竟在说什么……」

「我跟你说，要笑才可以喔。像我们这种人，在拼死命努力以后，才能获得一丝丝的回报。纵使得牺牲些什么。哪怕要受到多大的折磨。」

她温柔地拥抱我。

「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笑了笑。带着宛如璀璨繁星的满脸笑容。

「我乃魔王！与世界敌对者是也。永不败北者是也。不屈服于光的强者是也！」

光。

当太阳光被云层覆盖的瞬间。

「什──」

──巨大的影子怪物，将海分成了两道。远比以往在电影看过的任何怪兽都庞大的影子。延伸至海平线占据整片视野的怪物。跟世界一比，影子看起来更大。

「我不会放弃我的梦想！绝不会舍弃希望！」

巨大怪物将世界撕裂，然后下跪。为了那娇小的漆黑魔王而跪。

少女准备爬上怪物的手臂。在那之前，她单靠腕力就扯断了我的脚镣。

「──我会这么做──你又会怎么做？」

她用铃铛般的嗓音笑了笑。

（怎么做？她在问，我会怎么做？）

毕竟我啊，可是拼了命才让自己死心。

抱持希望也没用。再怎么努力都不会获得救赎。

反正赢不了，装成一脸跩样把事情敷衍过去，还比较像样。

（可是，这个女生只用了短短十秒。）

就收拾了我每天吓得牙齿打架的一帮人。原本我以为跟自己是一丘之貉的少女。原本被我认为跟自己一样，只是条败犬的少女。

（其实我也想──）

在脑海里，我跟她一样反抗过。

可是我害怕。我会害怕喔。

「混帐……混帐……混帐…………！」

「你为什么要哭？」

「不、不清楚……虽然我也不清楚……混帐……！」

愤怒占据了我的内心。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谁教……我……我就是弱……」

借口般的不堪语句从嘴里冒出，我感觉脸颊一举烫了起来。

「所以你要变强啊。」

我觉得她的笑容相当美。漆黑、毫无杂质、彷佛能盖过一切的那种色彩，一瞬间让我起了想要碰触的念头。唉，原来──我迷上她了。

「希望你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我没有余裕多思考，只好点头如捣蒜。

不由得点头。甚至未深思那具有什么样的含意。

「看是你先抵达青春，还是我先抵达终局，来赛跑吧。」

黑之魔王温柔地笑了笑。

「既然如此，我们就是彼此的敌人！」

──影子怪物以手臂缠住船身。船体一边劈劈啪啪地发出低沉声响，一边缓缓地崩解。我留在已经呈纵向的甲板上，拼了命地抓稳扶手。

「掰掰。下次见喽。要加油。我们彼此都一样。」

我希望能对笑得傻气的她说些什么，却挤不出明确的字句。

她搭着影子怪物离去，我则被风浪甩到半空。

（莫名其妙。）

我打从心里这么认为。

（别开玩笑了。）

尽管什么都搞不懂，我还是这么想。

我知道自己再这样下去会葬身海底。

（若是如此，我又能怎么办？）

难道要像以往一样，拼命摆出阴沉的脸，继续让命运痛殴自己的脸孔吗？

（我不要那样。）

我也想。

（其实我也想跟那个魔王一样。）

我想反抗。

（其实我也想──实现自己的梦想。）

我觉得她好狡猾。

（唉，我必须──活下去才行。）

坠海的同时，我发现到接下来该做的事情。以及接下来该反抗的对手。

「命运」。我非得痛扁那家伙才可以。

效法那个面色不改，为了毁灭世界而迈进的魔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一边喊，一边游了起来。

（多凄惨。未免太矬了吧？）

如今这里只有我以及海洋。形势再明白不过，我的敌人只有一个。

我拨开海水，用脚打水。接着找到漂流的木材，将身体靠上去。

「我……！可不是……沙包……！我活着！我活着啊！」

大概没救了。毕竟这里是太平洋中央。到死都没有人会发现我吧。

可是，我对听天由命已经腻了。一切都令我反感。要我鞠躬哈腰把命运当成大爷来服侍，我已经受够了。

（我也想……实现自己的梦想……）

想跟普通高中生一样交朋友。

想跟普通高中生一样上学。

想跟普通高中生一样恋爱。

（──跟轻小说主角一样。）

我下定决心──「那东西」就跑进视野之内。

「…………」

不会吧。

「…………啊……啊……」

不会吧。

「啊啊啊啊！混帐东西！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啊！这到底算什么！你在嘲笑我吗！开心吗！这样你满意了吗！喂！继续搞笑啊，回话啊，呆子！」

我抬腿打水。汪洋大海。我任由愤怒的情绪继续打水。

抵达目标物之后，我用臂弯把「那东西」夹在腰侧，然后游回原本的漂浮物。

「噗哈。」

「那东西」──拉法叶·贾西亚。肌肉隆隆的他大概不擅游泳，上气不接下气地抓住薄薄的木板。

「唔……！」

凭借这块木板，撑不住两人份的体重。船的残骸早已漂远。要找其他漂浮物，应该就得承担风险。

或者对拉法见死不救，当然也是个办法。

体重剩一人份──只有我抓着这块木板的话，大概撑得住。

（啊。我这个人，做不到那样的事情。）

原来如此。遇到这种状况的时候，我愿意优先拯救他人。对熟人弃之不顾，只管自己得救，我会很反感，而且从一开始就不会当成选项。我挺不赖的嘛。

这点成了救赎。我获救了，甚至还为此流泪。

「慢着！心叶！」

在背后抓着木板的拉法叫道。我则头也不回。

「是我……是我对你见死不救！说实话，之前我非得救你才对！只有我才救得了你！明明如此，我却……我却因为害怕，拿不出勇气！我根本……根本没有权利被你拯救！」

说话一向小声的他，正在拼命呼喊。我稍微笑一笑。

（搞什么，拉法。原来我们都一样啊。）

……告诉你，我啊，已经不会再做那种事了。

不管对手是神明还是命运。

只要拼命挣扎、予以痛击，梦想肯定就会实现。

「拉法，你常分给我的烤牛肉（Carne asada）塔可很好吃。」

「……心……叶……」

「将来要把食谱传授给我喔。」

「……唔。」

我挑战大海。那是对命运的反抗。

拉法拼命呼唤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却遭到巨大海涛声掩没。

周围空无一物。

活下去，活下去，活过这一关，我绝对要实现梦想。

体力开始迎来极限。

指头使不上劲。

喝了大量海水，肺部变得没办法正常运作。

我伸出手，却构不着天空。

不知不觉中，连往上浮的体力都逐渐流失。

（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我以梦想为目标，继续不停地游。

忽然间──意识彷佛断了线，视野蓦地关闭。

（混帐……我怎么……能死……）

（我……怎么……能……死……）

（我……）

……………………

就这样，我丢了性命。

■

小时候，我被寄养在寺院。

当时所有人在我眼里看起来都是敌人。毕竟能看见人心，就等于能看见人的邪恶面。

不受任何人疼爱的思春期孩童，一味承受外界的恶意，没道理不变得扭曲。

「噢，小鬼。瞧你全身破烂的模样，打架又打输了？」

「啰嗦，老头子。」

照顾我的住持会将寺院附近的恶童，或者无法顺利适应社会的小孩找来一起生活，是个好事的老爷爷。

「老头子，再多教我几招啦。教我拳击。」

老爷爷年轻时曾经叛逆过，成为职业拳手之后似乎就浪子回头了。不过到最后因为没天分，他便继承了家里的寺院。

客厅里挂着记录当年勇的黑白照片，看起来倒也不是没有帅气感。

「我想要变强。比现在更强。」

「……变强以后，你想做什么？」

「因为你知道吧，老头子？有一群人在霸凌小蜜。他们说在闹她玩，却把她的书包丢到垃圾场，还在营养午餐里掺粉笔，实在烂透了。因为小蜜没办法说话就这样。」

「有这种事？」

「她讲不出话，可是都在哭啊。我说真的，她一直在哭。」

小蜜比我小三岁，是比我晚一点被送到这间寺院寄养的女生。小蜜没办法好好地说话，又害怕被大家笑，总是闭着嘴巴。她明明是个很温柔的女生。明明会把长在路边的蛇莓摘来送我。

「可以啊，小鬼。你想学多少揍人的方式，我都教你。」

「……！好耶。」

「不过，你真正要知道的是……」

老头子摸了摸我的头。用他厚得像拳击手套的手掌。

《孩子们啊。只要你能幸福，我什么都肯做。》

《神明保佑。求求您。别再从这些家伙身上剥夺任何东西。》

──老头子总是一边背负着十分庞大的哀伤情绪，一边望着我们。他是个不说谎的人。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大人。

「小鬼，往后你会过得很苦。而且，应该比常人苦上许多。」

「……所以说，怎样？」

「所以我赞成让你变强。可是，迟早会有怎么练拳都赢不过，还吓得你瞪大眼睛的怪物挡住你的去路吧。」

听他那么说，我一点也不以为然。

毕竟老头子在我所知的世界就是最厉害的人。

「所以……到时候……」

老头子咧嘴一笑。那是满是皱纹的笑容。

「──你要当个好人才行。」

「……什么意思？」

「人在痛苦难受时，难免会变成讨人厌的家伙。好比自己有多难受，就想找人折磨回来；或者坚信自己受苦都是别人害的，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对人动粗。」

「……嗯。」

「不过，至于你嘛，你可得当个好人才行。」

真没道理。为什么只有我？我如此心想。老头子则笑了笑。

「毕竟要是没有人将那样的连锁打住……会没完没了吧？」

「像黑白棋那样？」

「没错。无论怎么被黑棋包夹，都要当一颗白棋才行。像我跟你这样的家伙，就得如此才行。」

我不知道老头子为什么会那样想。但是被归纳成跟他同一类型的人，让我感到有些骄傲，我糊里糊涂地就点头答应了。

「知道了。虽然不太懂意思。嗯。我知道了。」

这样啊。老头子这么说着笑了笑。我希望自己能变得跟这个人一样。我想成为好人。

我曾经那么想。明明如此期许过。

被弃养、挨揍，还遭到鞭打，倒在地上好几天也都没人理会。

我已经不再是个好人了。

成了臭黑帮的方便道具。

害得许多人受苦受伤。

在那些人当中，肯定也有像小蜜一样的孩童吧。

唉，老头子。要是我下了地狱，你会露出什么表情？

对不起。我连约定都守不住。对不起。

■

「……来。」

有人在摇晃我的身体。

「快醒来。」

我已经葬身海底了才对。既然如此，叫我的应该是地狱里的恶魔吧。

「快醒来，言万心叶小弟。」

──镶着荷叶边的发箍。睁开眼，闯进视野里的就是这玩意儿。

「啊。早安～」

俯视我睡觉还笑了笑的人，是个穿宽松水蓝色运动服配纯白围裙，头上戴着荷叶边发箍的年长大姊。

「言万小弟，身体状况如何～？」

有几分慵懒的视线；将眼角稍微涂红的眼妆；耳朵上穿了叮叮当当的环。如果我在正常状态，要攀谈就不敢找这种类型的女人。

不，慢着。我的脑袋跟不上状况。

（这里是什么地方……？至少感觉不像地狱。倒不如说……像天国？）

我环顾四周。这里是座庄严的神殿。从未看过的宗教画覆盖着天花板，宛如屋久杉的巨大乳白色支柱将天花板撑起。

「哎～……太好了。看你似乎满有精神，我就放心喽～」

运动服女仆小姐晃起荷叶边，并且松了口气。

《唉～好闷。幸好有苏醒成功。》

《被嫌东嫌西的话，就麻烦了～》

感觉对方似乎有隐情，然而我其实没有余裕去关注她的内心。

「……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呃，叫什么名称来着？记得叫『命运与转生的女神佩路希欧妮的神殿』吧？因为我是个笨蛋，知道的事情不多。你就像荣获佩路希欧妮大人选召，才有幸谒见他之类的感觉。」

「你说女神……」

该怎么说，听来还真是无厘头。我差点笑出来。

「──看来你醒了呢，人类。」

那是宛如歌剧歌手从腹腔底部发出震动的说话声。

（唔喔……真假？）

我把视线转向神殿深处。翠玉色头发的女神站在那里。女神？呃，虽然不确定，对方的魄力让我觉得她应该就是。

「抱歉让你受了惊吓。我们一直都在关注你。」

「祢说……关注？」

「船翻覆是个憾事。可是你做了善举。」

该不会是指我救了拉法那件事吧？

「你确实死了。而我此次召唤了你的灵魂。拜托你，能否请你用那股璀璨的勇气，朝这个世界伸出援手？」

女神在细语后摇摇手指。紧接着有一块石板从天花板降下，上头映照出画面莫名鲜明的某个世界的模样。景物看起来像中世纪，人群里却有兽人、精灵与魔法师风貌的冒险者夹杂其中。

「我、我好像曾经听过。难道说……这是所谓的异世界转生？」

「最近的年轻人理解迅速，真的帮了大忙。」

「因为我在国中时读了不少……」

隔壁班的佐竹同学，常会跟我分享他推荐的网路小说。我想起自己比较偏向轻小说之类的恋爱喜剧派，却跟他聊得很开心。

慢着。当真？真有那种事？跟轻小说情节一样？

「那么，我将赐予你美妙的技能。」

「所以就这么像轻小说吗！」

「应有尽有喔。获取超量经验、长生不老、肉体强化、无限魔力、技能吸收、进化适应、时间操控、全属性魔法、治疗之手、强化融合、对话翻译、无敌之盾、怪物驯养、领域支配、万能炼金术，以及召唤大师。对了，复制技能的能力好像也不错。空间移动？透明化？假如你喜欢色色的事情，可以考虑学催眠。操控重力固然也很方便……」

「……请让我思考一下。」

我先稍微作了深呼吸。

「这是在作梦？还是类似人生跑马灯的亚种？」

我询问运动服女仆小姐。

「要我拧你的脸颊吗？」

「麻烦你了。」

「我拉～」

运动服女仆小姐帮忙拧了我的脸颊。

「呵呵，奇怪的脸。真可爱呢。」

「……」

在极近距离被那位大姊嘲笑，使我害羞得满脸通红。

呃，不对。脸颊会痛才是重点。专心点，笨蛋。看来这个状况并不是一场梦。周围的质感与存在感确实莫名逼真。

（……意思是，我能获得再一次的机会？靠异世界转生？）

──我想起了拉法过去抛给我的话。

『掉在沙漠的宝物，会有蛇藏在里面。』

没错，这家伙讲的内容太便宜我了。

（要偷看女神的内心才对。）

我将意识专注于自己的心脏附近。这是我打算深入读取对方心思时，才会构思的画面。对女神内侧的声音与色彩进行偷窥般的观察。

「……」

女神的心──充满了温柔与慈爱。

看来他是真心在体恤我，想让我过得幸福。

他知道我的惨淡境遇，进而真心地在体恤我，想让我在下一段人生过得快乐。

「请问你满意了吗？」

女神温柔地笑了笑。看来他也知道，我在偷窥他的心思。

我不由得对自己感到惭愧。

「……不好意思，能不能请祢多告诉我一些事？呃，关于异世界转生。还有，关于技能之类的种种。」

女神笑着将许多事情告诉我。

■

听女神说完以后，我为了整理脑袋而走在神殿外。

（……世界似乎比我想得更加复杂。）

抬头往上，天空中有形状前所未见的银河。照女神的说法，我目前立足的行星半径不到五公里，位在距离地球十九万二百光年的银河系，属于多次元连接基地局之一。

他似乎为了回收怀有「璀璨勇气」丧命者的善良灵魂，而在从事活动。

（璀璨的勇气吗……）

「啊，心叶小弟，找到你了。」

「呃……你是？」

「……嗯？我吗？Luna。哎，该说是佣人、女仆，还是奴隶呢……反正，我是在这里工作的人。」

运动服女仆小姐带着诡异的眼神笑了出来。总觉得这个人果然满恐怖的。简直像蛇或猛禽类一样，散发着在生物中属于强者的风范。

「请用～你是不是肚子饿了呢？」

「……！我开动了。」

我从Luna小姐那里收到了梅子饭团。没想到自己会落得在天国品尝久违的日本食物。虽然我满早就觉悟自己到死都吃不了。

「好吃吗？」

「味道很棒。」

她笑了笑，然后点了根菸。吸的牌子是七星。跟我母亲以前吸的牌子一样。眼神慵懒的运动服女仆与偏浓的菸草莫名相配。

「这座神殿，常有人会来吗？」

我一问，Luna小姐便稍作思索。

《唉呀，要怎么回答呢？他好像对这方面有兴趣？不对，算闲话家常吧。》

《对了。内心。要保持无心才行。记得这个男生会偷看心思。》

她一边吐出菸草的烟，一边嘀咕：

「这个嘛……每个月差不多四、五人吧。别看那位女神那样，挑人其实满严格的。毕竟具备『璀璨勇气』的人没有那么好找。」

「哈哈。我也不觉得自己具备。」

我不由得发出了干笑声。想也知道吧？我是个待在黑帮，而且一次都不曾鼓起勇气反抗的人。我是个不想挨揍，就拼命服从那些家伙的人。

「我啊，可以看透人心喔。所以说……对于盘问之类的事情，我超有一套的。哈哈。因此呢……那个……拆穿别人的谎言……常常就会变成我负责的差事。」

「嗯。」

「组织曾叫我找出把情报外流给警方的干部。所以，我就把人揪出来了……对方的女儿明明正在过生日。她才五岁耶？明明……在过五岁生日……我、我却不知情。」

Luna小姐点起第二根菸。

「因为……因为我拆穿了谎言……那、那些人就开着武装过的车……闯进生日派对会场……当时明明还有其他小朋友……请来表演的小丑……还有几位妈妈……也都杀无赦……我在新闻上看到了现场。那、那真的……太狠……太狠……」

私语者。因为害怕挨揍，就一直努力出卖他人的男人。因为没办法相信自己身陷于这样的地狱，就拼命看动画逃避现实的男人。

「所以说，我根本没有什么璀璨的勇气。即使说自己做了善举才获得救赎，我也完全不以为然。毕竟有神明在的话，我肯定要下地狱不是吗？」

所以，总觉得有一丝疙瘩。我也认为自己应该不能获得幸福。

「没办法啊。毕竟你是个小鬼嘛。」

Luna小姐把手掌搁在我头上──温柔地摸了摸。

「把太多心思都用在思考难过的事情，这样可不行喔。」

宽松的体育服袖管接触到额头，我变得有点想哭。

我想起老头子那张皱巴巴的笑容。虽然他跟Luna小姐这样的美女一点都不像。即使如此，我仍旧觉得莫名地怀念。

《……悲哀的男生。他这年纪，明明还需要大人的拥抱。》

《唉……我对这样的小孩……不，这样不行。别思考。》

在她的内心，有种莫名的哀愁。跟我一样，或者更甚于我。

我不希望让她变得更难过，因此抛出积极正面的话题。

「异世界转生……其实我非常地期待。」

「是这样吗？呵呵，期待什么部分？」

「毕竟这一次我就有机会当好人了啊……我想当好人。普通的好人。起码要能逗哭泣的小孩笑……既然以往做了那么多狠心的事……我希望自己能尽量做好事……」

那样比较好。最好是像那样，度过一段在谁面前都能抬头挺胸的青春。

假如我在异世界努力，是不是多少也能变成那样的人？

「……呼～……」

她吐出烟。

「你并没有那么狠心。你是被逼的吧？」

「意思一样。」

「完全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喔……！」

她的表情扭曲起来。那张泫然欲泣的脸正注视着我。

「你……你……」

Luna小姐说到一半，又拼命把话吞了回去。

「……嘻嘻。你真的是个小孩呢。」

「真过分。」

Luna小姐将香菸踏熄。

《别思考别思考别思考别思考别思考别思考别思考别思考别思考。》

她拼命在隐瞒些什么。宛如随时会哭出来的少女。

■

「受祢照顾了，女神大人。」

我回到神殿以后，便与女神大人细究。

「……那样真的好吗？」

我决定不从他那里获取任何能力。在下一次人生，自己的任何特性都左右不了我，我会当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好人──

「因为我只想度过普通的青春。」

我的「私语者」能力，到了异世界似乎就会消失。真是谢天谢地。

「那么……──门啊！」

女神大人发出细语后，神殿深处就出现巨大的「门」。受绚烂雕刻及神秘光芒所笼罩的门。描绘在上面的，难道是以往存在过的勇者事迹？

「那是？」

「次元之门！」

那道门似乎是通往众多异次元的智慧与轮回之门。的确，我本能地理解到，那个应该确实是明显异质且强烈违背人类的存在。

「慢走，言万心叶先生──祝你有美好的第二人生！」

门一打开，蓝色绢丝的光就流泄进室内。我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希望」气息。

──伴随更加强烈的「罪恶感」气息。

《啊啊，又有人要走了。》

《我什么……都做不到。》

泫然欲泣的情绪色彩。情绪源自Luna小姐。她拼命背对我的目光站着，还流出黏腻的汗水。脸上丝毫没有先前的温柔笑容。

「那个……」

我停下脚步，然后凝视女神大人。

「可以再跟我说一次吗？请问这道门的另一端有什么？」

「到了另一端，你将转生为王国的勇者。被美丽的大自然环绕，坐拥着广阔土地的国家。由绿意盎然的森林、和平的村庄与雄伟山脉所组成。你要选择什么或追求什么，端看你自己。」

「……是这样吗？」

我望向Luna小姐。她吓得发抖。

《这道门的另一端，是境界领域商会的……》

「境界领域商会？」

「……唔。」

Luna小姐变得脸色苍白，随即噤口不语。

「言万先生，你要尊重隐私权才行喔。」

「……女神大人，所谓的境界领域商会，指的是什么？」

「是什么都不重要啊。」

没那种道理。

「我向你承诺一件事。只要通过这道门，你肯定就能抵达美好的未来。或许会有些许考验或困难在等着你，但是最后必然会迎来幸福的结局。那是世界的法则喔。出于由衷的善意，我建议你穿过这道门。」

──那是他的真实心声。绝无虚假。

我望向女仆小姐──Luna小姐那边。

「请问……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我、我什么………都不晓得……」

她的内心被强烈的恐惧意象覆盖。

《反正什么都改变不了。只有被折磨的伤会增加。》

《既然如此，这个男生肯定也一样。还是什么都不知情──》

她那强烈的恐惧，差点让我忍不住呕吐。我拼命撑住，接着望向她。

「……什么都不知情，我可受不了。」

「咦──」

「我已经不想……继续被命运折磨，还陪着笑脸求饶……」

Luna小姐目光游移。她的脸色逐渐苍白，汗水也交织其中。

那是在害怕。她快哭了。身体瑟瑟发抖。

「听我说……」

Luna小姐紧紧握拳，作了深呼吸。

「……心叶小弟，对于你，我几乎还完全不认识。」

「是的。」

「你说想当好人，听起来很棒。我也希望自己能那样。」

「咦？」

「你说得对。被迫与否，其实是一样的……」

她的内心形状，一瞬间有十分温柔的色彩交织其中。

《……这个男生，果然是小鬼头嘛。必须有大人保护他才行……》

《像这样孑然一身的小孩……必须有人伸出援手才行……即使是像我这样的……一个小啰喽。》

她将嘴唇紧闭成一线──然后，用食指比向我的背后。

「快点逃……离……这里……」

巨大的石板将Luna小姐压扁了。

「……………………咦？」

那是从天花板突然砸下来的石板。

「Luna真是的。重复好几次都还是学不乖呢。虽然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把你留在身边取乐。」

啪滋一声，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她从腰部以下都被压扁，周围充斥刺鼻的油味。她口中冒出微微的呻吟。人将死之际的不祥气息。

「言万先生。」

女神笑道：

「──请你相信我。」

我用全力拔腿就跑──唉，我怎么会这么愚蠢啊。

（原来她跟我一样。）

Luna小姐一直在强烈地畏惧什么。她那是在害怕女神的力量。Luna小姐知道──自己是不服从女神，就会立刻被除掉的存在。

（明明那个人也跟我一样！）

我想起Luna小姐曾经抚摸我的头。

那是只小小的手。明明跟拳击手套般的那只大手并不像，却十分相似。

「你无处可逃喔，言万先生。」

啪滋。

啪滋，啪滋，啪滋，啪滋。啪滋，啪滋，啪滋，啪滋。

彷佛肉在蠕动的声音。声音传来的方向，是那道转生之门。

「那是……什么啊……」

──有「肉团」在那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被女神称作命运之门的门里头，有巨大的肉团正在膨胀。

《好愉快。好开心。好恐怖。好愉快。》

肉的表面长有许多张人脸。那些全是笑脸。

「他们」是真的幸福。我比谁都能体会到那一点。

《真幸福呢。》

察觉肉团的真面目，令我不寒而栗。

（那是几百、几千人组成的肉团。）

那家伙在等待我穿过「异世界转生之门」。

踏进那道门，我就会跟那个肉团合而为一。

只有灵魂得以存活。永远作着「在异世界冒险」的梦。

《你也一起。》

靠着反作用力──跳跃。

《跟我们同享幸福吧。》

肉团在空中迅速伸长了。那在一瞬间抓住了我用全力奔跑的腿。

「呀啊！」

被抓到的瞬间，我的肉便逐渐融化。不仅如此。融掉的肉会逐渐同化。那些家伙想把我纳入肉团当中。

「放开我！给我放开──！」

左脚被融化到脚踝的同时，我仍旧被拖往门的方向。

「不要紧。相信我。因为获得幸福的权利，是人人平等。」

女神温柔地笑着。他是真心想让我幸福。

「咕唔……噫……！」

门里头满满塞着肉与脸孔。那些脸孔全都笑得幸福洋溢，沉浸于无穷的梦境。他们在享受直到永远的快乐结局。

我拼命挣扎。挥拳。猛踹。狠咬。变成这样的怪物，谁受得了！

「最后我要告诉你一件好事。」

女神不忍心看我这么拼命，便朝着悲惨的我细语：

「所谓命运──就是绝对无法改变，才会叫作命运。」

如果是那样。

难道说我是为了承受痛苦与哭泣才出生的吗？

「──照明！摄影机！开拍！」

正因为如此。

正因为命运是强大的怪物。

才会有渺小的人们拼命在抵抗。

才会有勇往直前的战士们，笑着以非分的希望为目标。

接着要上演的，就是这样一群人的故事。

无论面对多么强悍的怪物，都会在垂死之间哈哈大笑。

由一群惊天动地的大笨蛋所留下的故事。

「命运就是我！我本身即为宇宙的宿命！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枪声。

「……咦？」

枪弹扒开了缠绕在我脚上的肉块，使我随着惯性撞到墙壁。

「来吧，Show must go on，事情还得继续！」

我不禁愣在原地。因为那个樱色少女被聚光灯照着。那并非比喻或幻觉。从理应空无一物的天上，有光照耀着她。

「音乐！」

铿锵有力的摇滚乐开始演奏。那是十年前的畅销金曲。大音量直轰耳膜。悠扬流畅的低音声部。内容不长脑的成串歌词。

「擅不擅长跳舞？舞艺太烂就准备飞上天吧！」

樱色少女挥舞的，是一把吉他。当然了，那并非普通吉他。附有大型喷射引擎且造型荒谬的Les Paul喷出红色的熊熊火焰，并且以马赫三的速度朝女神重轰而去。

「……唉呀，人类。你偏好的音乐还真廉价呢？」

女神甚至没有伤及分毫。樱色少女被另一个角度伸来的肉团抓住腿。

「呀啊！」

「──我来支援。」

枪声再次响起。枪弹将缠住樱色少女腿上的肉团射穿了。

「队长，请不要只顾着自己冲。你真的很笨耶。」

「抱歉、抱……刚才你说队长笨吗？」

在神殿深处的遥远彼端，站着一名黑发褐肤的少女。她拿着尺寸相当于小型恐龙的枪械，还轻易地挥舞起那玩意儿来支援樱色少女。

「队长。色素识别Category-PURPLE（人为反现实）。潜能阶段为成长（Crestia）。」

「了解。换句话说，那是灵魂累加器TM吧！GO、GO、GO、GO！开始歼灭！」

伴随着号令，手持鲜艳枪械的少女们冲进神殿。至于人数，差不多有十到二十名吧？她们身手俐落地朝肉团与女神展开狙击。

（这究竟是……什么跟什么啊？那些人──）

「那边的民众！请问你有没有受伤？」

将藤紫色头发绑成披肩双马尾的少女低头看向我。她是个娇小可爱，像小动物般的女生。我朝自己疼得厉害的脚瞥了一眼。

「呀啊！你的脚！融化了！好血腥！噗咕噗咕噗咕噗咕……」

小动物般的女生吓得一边口吐白沫，一边动手替我治疗脚踝。

「你们几个到底是什么人……？」

少女笑了。

「──终局停滞委员会。我们是持续守护着已经完蛋的世界，一群愚蠢的好事分子！」

（插图006）

（插图007）

第一卷 第1话「这里是终局停滞委员会」

（这家伙意外地坚固难缠呢。）

我──恋兔光里，正一边应付喷射引擎的G力，一边瞪向女神。

──────────

【No.3922「灵魂累加器TM」】

○性质──死灵法术（Necromancy）／反现实机械工学

○详情──「境界领域商会」制作与贩卖的商品。女神会用花言巧语夺取灵魂，并将其保存在大门内侧。由于灵魂（魂魄流动体）从肉体分离后约五分钟就会劣化，要在大门里借由「于期望的世界继续活动」，使其保持鲜度。

在一九五○年的英国首次被确认。至今已有二百八十四台被确认。

──────────

灵魂累加器TM──订正前言，女神看着我，露出十分温柔的笑容。

「我明白喔。你也想幸福对不对？」

那是如母亲般由衷满怀慈爱的笑容。

「来这边！你也跟大家一起前往美好的世界吧！」

「很抱歉！」

我大喊，接着将吉他头朝向天空。

「我就是我！完美且最强的美少女！祢说有美好的世界？哼！才不会有比这个现实更美的地方！毕竟我就存在于这个世界！」

肉团宛如好几十公尺的长矛延伸而来，追赶着奔驰在半空的我。多令人想睡的速度！我一边轻巧闪避──一边跃身来到女神的正上方。

「队长！那家伙具备物理抗性──」

我可爱的褐肤副官，梅芙莉莎·简培科沃喊道。我当然明白！

「喵呜！梅芙！保护大家！」

「咦？队长──」

将藤紫色头发绑成披肩双马尾的少女──小柴喵呜。娇小的她一阵错愕，可是她似乎察觉到我灿烂的目光，便急着拿出手枪。

「队长！不要胡搞！」

梅芙喊道。我在内心一边吐舌道歉，一边开始朝女神俯冲而下。

「──来吧。到我的身边。」

女神露出笑容。我也笑了。

「少啰嗦喔喔喔喔！受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握起吉他，竭尽力气猛捶。大地随着巨响摇晃起来，惊人的震波令神殿的内部装潢碎裂。即使如此，女神的身体仍旧只有轻微破损。

「人类的力量并不能对神造成危害。」

我使劲握起吉他，然后不停猛捶。

「我是超越人类的最强美少女恋兔光里！区区神明还敢趾高气昂！」

毁坏吧。

「……唔，这是！」

毁坏吧。毁坏吧毁坏吧毁坏吧毁坏吧毁坏吧毁坏吧。

「唔……啊，住、住手……！什么？这是……这是什么！」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毁坏吧毁坏吧毁坏吧毁坏吧毁坏吧毁坏吧毁坏吧毁坏吧毁坏吧毁坏吧毁坏吧！

「──给我毁坏吧。就像星尘一样。」

铿！吉他发出格外高亢的响声。那股能量过于庞大，使得重力一瞬间扭曲。

超新星般的爆炸，将周围瞬间染成了全白。

「……铿！」

痛痛痛。着地失败了。明明想在最后华丽搞定。

「──话虽这么说，事情就此宣告了结！」

我望向位于背后，上半身已经碎成粉末的女神像。连我自己都认为砸得漂亮。

「呃～大家呢？没事吧？」

神殿早已全毁了。希望大家都平安。

「……………………」

咦，完全没回应。

「呀啊！我该不会闯祸了！」

「你这个白痴！」

突然有人从背后打了我的头。用拍的。

「梅芙！太好了，原来你活着！」

「你这个笨蛋队长。臭鸡蛋队长。做事都不经思考的队长。脑袋长肌肉的队长。白痴白痴白痴白痴。」

梅芙背后有喵呜要哭不哭地站着，还一边打哆嗦一边握着她的手枪「沙姆希尔」。应该是她救了大家。

「队长，这次的作战纯属捕获作战，无须对反现实实体造成不必要的损坏──」

「没办法嘛。这次还有民众在场。」

「能否请教队长，您挟着会殃及民众的威力就杀进去有何理由？」

「在输赢的世界里，永远要拿出全力！」

梅芙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然后似乎立刻就觉得多说无益，因而大叹一声（真的很大声），垂下了肩膀。

（梅芙是个优秀的副官，却有点谨慎过头呢。这次的作战难度很低，队员们也都游刃有余，明明只要把它当作协同的实战演练来看待就好。何况说是捕获作战，我们讨好研究所那些人又没有用。）

跟真正不妙的对手战斗时，可不是这点冲击就能了事的。这次新进队员多，感觉倒成了良性的刺激。要说的话，我确实做得略嫌过火啦。

「啊～刚才那样有够痛快的～！」

我笑得悠悠哉哉，而梅芙又来了一记手刀。要哭不哭的喵呜见状也笑了一下，姑且可以稍微放心。

「那么梅芙，善后麻烦你了！我就到那边喝杯红茶好了。」

「……………………我明白了。」

处理这类工作，我最好尽量别插嘴吧。我负责战斗，其他交给梅芙。我们队伍的权责分配，就是靠这样勉强运作的。

（话又说回来了，那个男生。）

我望向「他」。被黑之魔王看中，还拼上性命想救朋友的少年。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少年喊道。他似乎相当混乱。从我们的立场反而才想问，他到底是什么人？我们组织应对民众的方式，基本上只有一种。

「喵呜。」

梅芙呼唤喵呜一声后，她就像等候已久地拿起注射器预备。

「遵命！」

喵呜朝少年的颈后──直接打了一剂即效性麻醉。

■

我醒了过来。这样的事实令我讶异。

（……奇怪？）

照理说，我在女神的神殿就已经濒临死亡。印象中有人替我打了针……

（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是一处清洁的空间。纯白的室内。这里肯定是病房。

「……头……好痛……」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并且打开病房的窗户。

「这是什么……──苍蓝色。」

眼前──是一整片的苍蓝。换句话说就是蓝天。从上到下，全都是苍蓝色。简直就像从飞机窗户眺望天空时那样。

「不会吧？不、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从病房探身出去，低头望向地面。然而就连地面都没有。能看见的，唯有零星几朵飘在天空的白云。云朵竟然比窗口还要低？

「呀比。你已经醒了！」

从背后门口，有个藤紫色头发──记得是叫喵呜的小动物型女生出现。

「你还不能动得太厉害喔！」

她匆匆来到我身边，然后状似关心地一边抚摸我的背，一边领我到病床边。闻起来香香的。不对。

「……抱歉，我真的不懂，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什么？我的精神正常吗？」

「要看你对精神正常的定义是什么。小柴会尊重多样性喔！」

尽管很了不起，我现在没那种闲工夫。还有小柴是谁？是这个女生的姓氏吗？

「这里是位于天空都市富尔克图斯第十二时区的『苍之学园』保健室。」

「天、天空……？」

「没错。浮在天上。哈哈哈，地表的人们都会吓一跳呢。」

何止吓一跳。难以置信。不，只能相信了吗？至少可以确定的是，我并没有那么容易就能够接纳。

「对不起，我们规定若是要带受灾者及俘虏返航，就非得用镇定剂使其失去意识才行。让你感到混乱了对不对？」

看来我似乎是在女神的神殿遭人用镇定剂弄昏，然后被带到这座飞在天上的「苍之学园」……哈哈。这一天是怎样？内容丰富也该有个限度。

「请问你觉得身体状况如何呢？我被吩咐过，等言万先生回复，就要把你带过去。」

「……带去哪里？」

「呃，叫什么来着？类似会议室的地方？那个地方有很多椅子围成圆圈圈，是让大家互相讲话的地方。呃，我忘记名称了耶。」

这个女生或许有点少根筋。

「你那是什么眼神？」

「呃……我在想，小柴小姐，你是不是有点少根筋？」

「什么意思？你要跟我比吗？」

小柴小姐双手比出划拳的手势。为什么啊？她打算跟我比IQ吗？

「没、没有。现在不用。重要的是，我们有非去不可的地方吧？先去那里吧。」

「呵呵呵……那就是小柴不战而胜喽。」

她对我耀武扬威，令人挺不甘心。

名为「苍之学园」的建筑物内部，乍看之下只是一栋具时尚感的校舍。不过那并非我熟悉的日式建筑，而是带着几分地中海风情，内部装潢以白与蓝为基色。

「就是这里。请进。小柴被交代过不可以进去。」

喵呜小姐笑吟吟地停了下来。

在全白走廊的尽头，有道莫名庄严的门。那道门旁边有块画着天平以及四脚怪物的黄铜门牌，上面写了「异端审问室」。

「──事情……跟说好的不一样耶？」

「有哪里不同吗？」

「你之前说的是『会议室』啊！你不是说，要到一个让大家互相讲话的地方吗！」

这里写着「异端审问室」，感觉根本完全不一样吧？毕竟都摆明着说是异端了。这是用来审问异端的房间吧？那么我根本已经被当成异端了嘛。假如这是在猎巫，无论我怎么挣扎，都只有被杀的下场耶？咦，异端审问室？真的听字音就够吓人了。

（不、不对。或许只有名字沿用旧称，其实如小柴说的一样，这里或许是个气氛温馨和乐的地方。要害怕未免太早了吧？）

我稍微深呼吸，然后向带路的小柴道谢，紧接着打开了异端审问室的门。

门莫名地厚重，铰链嘎吱作响。这是怎样？我只有在恶灵○堡看过这种门。

「──那么，现在宣布判决结果。」

门后是一个圆形房间，墙面有摆成阶梯状的椅子。

坐在那里的是戴着木制面具，面具上长有从未看过的尖角、獠牙与巨大眼睛的几十人。他们同时把视线转向了踏进室内的我。

（──太可怕了。）

有种未知的恐惧。太可怕了。那是什么面具啊？虽然不知道是亚洲风格还什么。暴露在几十道木雕的视线与寂静下，我不禁愣住了。

「咦？那个男生是……」

打破寂静的，是一道十分悠哉的呼唤声。

「呀吼～」

朝我挥手的人坐在圆形审问室的中央深处，位置格外高且显眼，是个樱色头发的女生。就是之前拿着吉他的那位。

坦白讲，我并没有跟对方交谈过，所以不能装熟，可是姑且有认识的面孔就安心了一些──不对，还不只如此。

「咳咳。重新来过──由担任学生会长的我，艾丽芙·安纳托力亚进行宣判。」

樱色少女旁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个子高且瘦，显得较软弱的男性。他将长发在后脑勺绑成一束。

另一个则是自称「学生会长」的娇小女生。头戴鲜艳的帽子，手腕与颈边佩戴着珠光宝气的宝石。在樱色少女与高个男性的包夹下，她一脸神气地坐着，彷佛在现场握有一切的决定权。

「异端者──Luna。」

此时我才发现是谁在这个圆形的房间里接受审问。戴着木制面具的人们正在向谁问罪？对于这一点，我应该要最先警觉才对。

「……是。」

穿着淡蓝色运动服与女仆装的大姊──Luna小姐低着头。她待在这间异端审问室的中央，明显是现场的核心人物。

「Luna小姐……！」

──原来她活着。

当我差点忍不住掉泪时，袖子就被人拽住。

「肃静。这里是神圣的审问室。」

那是陌生的少女嗓音。她戴着瞳孔睁大，样貌如鬼魅的面罩。我不由得噤声，可是静得住的时间很短暂。

「──我宣判你将受到即刻废弃的处分。」

学生会长艾丽芙·安纳托力亚低声说。戴着木制面具的人们顿时站起身，接着欢声雷动。宛如法庭剧常见的景象。

（……废弃……处分……？）

慢着。那是怎样？谁来执行？要废弃什么？她说的处分，是什么名堂？

《这是理所当然吧。「商会」出品的那种落伍玩具，事到如今也不值得研究。》

《照那种反现实性，用研究所的粉碎机应该就够了。要将其绞碎应该没问题。》

我读取周遭人们的心思。他们在说些什么，我连一半都无法理解。可是含糊的情绪本身仍然明确显示出，他们正准备对Luna小姐做什么。

（这些家伙……打算杀了Luna小姐！）

我甚至没有思考「怎么办」。赶在那之前，身体就先行动了。

「……咦？」

我跨过阶梯，挡到了Luna小姐面前。

「哦？」

学生会长感兴趣似的嘀咕。

「哎呀？」

樱色少女看似有点吃惊地偏过头。

「……」

高个子男性则看都不看我这边，只顾着连忙翻阅手边的文件。

「你叫作言万心叶对吧？我在Luna的笔录中听过。记得你是灵魂累加器TM的被害者，真是辛苦你了。不过我们现在很忙，你能不能让开？」

娇小的少女──艾丽芙嘀咕。感觉有几分自大，却又与她相称过头的那副嗓音，丝毫不会令人觉得傲慢。明明个子小，魄力却不输拉法的叔父。

「刚才……你说……要对Luna小姐做什么？」

「我们要摧毁她。用粉碎机绞碎。不留形影。」

彷佛在谈论午餐菜色的平淡语气。

我感觉眼前变成一片深红。

「你们……自以为老几……把生命……把我们……当成了什么……」

「嗯？」

「……为什么？你们想摧毁Luna小姐，是为了什么？」

艾丽芙嫌麻烦似的准备回话。赶在她之前，背后有个凛然的少女嗓音响起。

「──因为我们是令终局停滞者。」

是之前拽着我的袖子，戴着鬼魅般面具的女生。嗓音清亮得惊人的她，用骑士般的语气继续说明：

「她──Luna是黑名单之一『境界领域商会』制造的反现实实体。引发次元终局的可能性『终局潜能』为Stage3：『成长』。为了使次元稳定，我们有必要尽快将她摧毁。」

爽快地解释完以后，她就像尽到职责一样坐回自己的椅子。

「唉，换句话说……」

艾丽芙嘀咕：

「那位女仆小姐是个怪物，所以得杀了她。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怪物。这个字眼莫名地打动了我的心。

（叫她怪物？──那跟我一样。）

从小的时候，就千篇一律地持续用在我身上的字眼。因为是怪物就要杀掉？别开玩笑了。我如此心想，紧紧握住拳头。

「而且那位女仆小姐协助灵魂累加器TM……那位女神至今，似乎已经收集了几百名魂魄。光是这样就足够处以重罪。」

「Luna小姐是被女神胁迫的。实际上，她还设法想救我！」

审问室里忽然鼓噪起来。艾丽芙状似被勾起一丝兴趣而睁开眼睛。

「哦～有这么一回事啊。」

「是啊。所以──」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都不说？」

「咦？」

「我是在问你，Luna小姐。」

艾丽芙用锐利的目光望向Luna小姐。Luna小姐意兴阑珊地撇开视线，叹了气以后才用淡然的口吻说道：

「……因为我觉得不重要。」

Luna小姐与我目光相交，然后温柔地笑了一笑。

「谢谢你，言万小弟。但是不要紧喔。我呢，已经腻了。该怎么说呢，对于各方面都一样。你应该懂吧？只有你，才能体会吧？」

「……唔！」

我懂。毕竟Luna小姐叫我逃的时候，她哭了。

这个人已经不想再活下去了。她累透了，想让事情结束。

我懂。我真的可以理解那种心理。可是啊──

「可是，那样不行啊……」

「咦？」

「毕竟Luna小姐说过吧……『不可以把心思都用在思考难过的事情』。告诉我这个道理的，不就是你吗……？」

Luna小姐一瞬间愣住以后，很快又笑了出来。

「对不起。我果然是个傻瓜呢。」

语气淡然。尽管如此，喉咙里那股想哭的迹象依旧藏不住。

唉──高个子男性叹了口气。

「好了，肃静。全体肃静──结论已经出来了。事到如今再多说什么也没用。来吧，骑士团的各位。赶快将这个男生带走──」

「休想。」

戴着木制面具的那些人站起身，准备将Luna小姐包围。我张开双手阻拦。

「不可以！住手！你们休想那么做！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得逞！」

「叫我们休想……唉，也罢。大家动手，让这个男生离开房间──」

戴着木制面具的骑士想揪住我的肩膀。

我早就知道对方的动作。

「嘘。」

我躲开手臂，用力打向对方的心窝。面具骑士似乎大意了，一拳就跪倒在地。

「你们试试看。」

我握起拳头，然后收紧腋下。这是跟老头子学来的直立架式。

「当真？」

艾丽芙笑了出来。

「面对这样的人数，你觉得能徒手应付？」

这种事情无所谓。像你们这样的家伙，肯定不懂吧。

「我已经放弃──要求自己放弃了。」

对强过自己的人唯命是从，然后失去重视的事物，我受够这种事情了。

唯有这一点。唯有这一点绝对不能让步。哪怕会失去其他的一切。

「别这样。」

Luna小姐声音发抖，还揪住我的衣袖。

「大家上。」

面具骑士们冷静地拿起木制长棍，将我团团包围。

（我了解你们的行动。我比你们更懂你们──）

见心。读心。我让自己成为流体。让灵魂与其同化。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骑士挥下木棍。我认得这一幕。躲开攻击，钻到对方跟前并从面具底下重轰下巴。姿势依旧压低，将距离最近的骑士绊倒。给予其脖颈肘击。

几乎是同一时间，肩膀遭到木棍重击。锁骨应该断了。无妨。相对地，我从骑士怀里要了一把手枪。

「──……」

看得见路径。人流的路径。我蹬上墙面的阶梯，飞身跃起。目标只有一个。斗殴的常道。战斗时要针对首脑。这也是向老头子学来的知识。

「哦？」

被枪口指着的学生会长，艾丽芙·安纳托力亚一脸佩服地笑了出来。

「那就是你的终局？」

「……什么？」

「总结来说，就是预测未来吧。」

对那句话感到讶异的并不是我，而是坐在艾丽芙两旁的两个人。

「艾丽，你说的是认真的吗？」

樱色少女睁圆了眼睛。

「……会长，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唉，文件又要增加了。」

高个子男性欲哭无泪地嘀咕。

「请、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接着大声喊道的是戴着木制面具，而且声音清亮的少女骑士。

艾丽芙·安纳托力亚一脸愉悦地笑了笑。

「这个男生名叫言万心叶。终局潜能为Stage4：『活性化（Excitatio）』。」

「阶段四！」

骑士们心生动摇，纷纷鼓噪起来。

（怎、怎么了……？）

我搞不懂状况。她提到我……跟终局？什么意思？

「言万，照这样下去，你迟早会毁灭世界。」

樱色少女一脸过意不去地笑了出来。

「所以，我们好像也得摧毁你才行。」

「……啥！」

记得他们说过Luna小姐是Stage3。我则是Stage4。难道说单以危险度来看，我比较高吗？我明明除了偷看他人内心这种肮脏的伎俩以外，什么都做不到啊？

「──全体人员听着。我准许你们开枪。」

凛然的嗓音响起。肯定是有重要人物在这里，之前才禁止开枪。然而在厘清我的危险性之后，接下来对方准备动真格了。

（可恶。我根本不知道枪要怎么用──！）

只能拼了。我在拳头使劲。

「跟讲好的不一样。」

有某种东西飒然而过。那是一条银色铁丝。

「啥！」

银色铁丝以子弹般的速度飞过半空，随后就像蜂鸟一样拐弯划出优美的弧度。转瞬间，那就将戴着木制面具的骑士们捆成一团。

「……Luna……小姐？」

穿着水蓝色运动服、身上镶满荷叶边的女仆小姐持铁丝摆出架式，就像要替我守住背后一样。

「那跟说好的不一样喔。」

铁丝是从Luna小姐的右手腕伸出来的。不，还不只那样。原来她本身就是铁丝。她的身体是以钢铁丝线塑造而成的。

「──只针对我就算了。唉～也是啦～毕竟我的罪就是这么重，未来根本一片黑暗，连一盏希望的灯火都看不见。所以，你们要摧毁我倒是无所谓。」

也有铁丝从她的左手腕伸出。捻了几圈以后，那个便在转眼间变成银色的刺剑。隔着背脊，我感受到程度惊人的怒气。

「但是这个男生不一样。他只是个孩子。以往他已经吃尽苦头了，往后要过得幸福才可以。假如你们想要妨碍这件事，我绝不宽贷。」

我感到眼窝一热，接着咬紧牙关……上次有人替我着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最后一次被人当成小孩，又是什么时候？

我真的打从心里喜欢上这个人了。

「哈哈哈哈哈哈。」

悠哉的笑声忽然传来，紧绷的神经受到冲击。

「你们两个都很棒。还真有骨气呢。」

那是个长着樱色头发，眼睛闪闪发亮的女生。她像个小孩一样咯咯发笑。

「那就表示──」

霎时间，压力扑面而来。

「──你们有意跟我斗对不对？相当有气魄呢。」

空气变得沉重。宛如身体被巨大铁球辗过的沉重压迫感。樱发少女只朝我们轻声细语。明明如此，我却感受到站都站不了的恐惧。

（这女的是怎样？）

身为人类仅存的野性本能，正在拼命敲响警钟。这个少女的层次不同。跟猖狂的乌合之众不能相比，她是货真价实的怪物。

「等、等一下！要是你在这里大闹，造成的损失将会难以估计！」

高个子男性流着冷汗喝止。

「讲话真不识趣，讨厌♡」

「这是重大的违规行为！」

「哎呀♪」

樱色少女像深闺千金一样露出贵气的笑容。

「──那又怎样？有谁打算处罚我吗？」

高个子男性不由得噤声。他们肯定连一项能阻拦她的手段都没有。那个少女太强，对这个组织来说应该也是双面刃。

《智取为上。》

有人将心思的向量加重力道对着我。

那是来自学生会长，艾丽芙·安纳托力亚的意念。

《物尽其用。拿出你的终局、你的绝望，以及你的指向性。》

怎么回事？眼前与我们为敌的她，为什么要给我建议？不过至少可以确定，单靠我与Luna小姐，应该敌不过那个樱色少女。

（没错。我要思考。思考活下去的方法。思考保护Luna小姐的方法──）

至今所见所闻的情报中，都没有重要的讯息吗？肯定有什么端倪才对。到最后一刻都不能放弃。动用全副心力，肯定就可以──

（啊。）

──有了。唯有一点，我感到不对劲。我懂了。说不定艾丽芙·安纳托力亚在暗示……

「……麻烦你告诉我一件事。」

「嗯，怎样？」

樱色少女笑了出来。我要质疑她。质疑她们的矛盾。

「你们是为了保护世界，才与『终局』展开搏斗的组织吧？」

「是啊，没有错。」

「……那不是很奇怪吗？」

她像小动物一样偏了偏头。

「毕竟……──你之前用的吉他，那是什么玩意儿？」

「唔！」

讶异的并不是樱色少女，而是高个子男性。他显然受到动摇。

「我的吉他？那个没关系。反正又不是坏东西。」

「那个不也是『终局』吗？我可以确定那并不寻常。」

没错。假如我的「私语者」是会被称作终局的异常能力，她的「飞天吉他」一样是不折不扣的异常能力。凭科学无法解释。终局不就是那样的玩意儿吗？

「嗯？我对那些细节不清楚。因为我没兴趣。是那样吗，冯？」

「咦咦！别突然把话题抛给我啦。」

高个子男性「唉」的一声叹了口气。

「是的。那是由终局──『枪痕天使』赐予的天赋。那个的破坏方式仍然不明，对我们又能带来不少利益，因此并没有下达破坏命令。」

「哦～原来是这样。」

「……为什么这种连一般常识都不懂的家伙，会是组织里的第二把交椅。」

这样啊。既然如此，事情就简单了。

「既然如此──那我也要比照办理。」

「唔？」

这些家伙是从终局保护人们的组织──哪怕要动用终局。

「我愿意协助你们。相对地，请保障我们的性命。」

高个子男性──被称为冯的男子愣住了。樱色少女忍俊不住。学生会长则静静地凝视我们。

「言、言万小弟，你在说什么──」

「……Luna小姐，只有这个方法了。」

只能横下心了。樱色少女侧眼望着下定决心的我，并且开口：

「你能做什么呢？明明只是个民众A──」

「黑帮利用我在几年内急遽扩增贩毒的管道，年收两千亿美元。」

「我们绝对需要的人才！」

樱色少女的眼睛变成了美元符号。她似乎意外地崇尚拜金主义。

「所以呢？具体而言，你做得到什么？」

我张开嘴。

《你能读心的事情要当成秘密。》

强烈的意念。那果然是来自学生会长的讯息。

《绝招就该藏到最后。》

为什么？我想不出具体的理由。然而现在听从她的意见似乎比较好。

「我……能够预测未来。」

「咦～有那么方便的终局吗？假如你有那么强大的能力，对我们来说确实价值连城……真的吗？明明是终局耶？」

学生会长看着少女困惑的反应，然后静静开口：

「预测未来，意指将一切未知化为已知，也就是获得内心的平稳。以指向性而言，我倒觉得属于相当正派的种类。」

果然，那个人在替我说话。为什么？她站在我这一边吗……？

「是那样吗～……？」

可是樱色少女好像还在怀疑我。

「对了！我们来猜拳吧！既然看得见未来，应该每一把都会赢才对！」

她提的主意，让高个子男性蹙起眉头。

「慢着。他的终局有何具体能力仍然不明。说不定其功能并非预测未来，而是用于污染心灵或操控肉体的终局。用你那种方式──」

樱色少女笑了起来。

「──哎呀。你觉得那种伎俩对我有用吗？」

不管用吗？难不成她是物理性攻击最强者，用阴招都无效？太强了吧……

「我可是被神宠溺的最强美少女恋兔光里，你猜得赢我吗？剪刀石头布～！」

话虽如此，我立刻就连赢了六把。

（插图008）

「唔呀！完全猜不赢！跟在手游里抽SSR的机率一样难赢！」

「……这样你明白了吗？」

「等等，下次我一定会猜赢！我要用这只手开创未来！再来一百连！再一百连就好！」

我真的连赢了一百把。

「呜呜……噫呜……满、满厉害的嘛。我才不觉得懊恼呢！呜呜！」

最强美少女不习惯输给人，因此克制不住懊恼的情绪而欲哭无泪。

那么──学生会长这么说，微微地吐了口气。

「我的两道翅膀，你们认为我该怎么做？」

先回答的是樱色少女。

「当然是录用喽！这样简直棒透了！」

冯则板着脸孔回答：

「我自然是反对。人型终局既不稳定又难以预测。没有理由要信任他们。」

没意思的家伙──樱色少女嘀咕。冯则予以无视。

「唔嗯。我明白你们的意见了。那就来作出最后的决定吧。」

学生会长晃了晃手腕上叮叮当当的宝石，然后指向我们。

「──苍之学园会以体验入学的形式接纳你们。」

她的决定让樱色少女感到欣喜。为此头大的是冯·西蒙。然后怒火中烧的，则是戴着木制面具的一群骑士。

《居然又把终局纳为同伴。》

《三校间紧张升高倒是可以理解。》

《终局停滞委员会的名声要扫地了。》

学生会长继续说：

「冯，由你负责监视他们。」

冯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然后便叹着气点头。

「异端审问结束。谁再有异议，记得在地狱向恶魔低语。」

学生会长弹了个响指。霎时间，光明失去意义，世界为黑暗所支配。

响指声再次出现，视线就取回光明了。

「咦，这里是……什么地方……？」

刚才我所在的异端审问室已经不见形影。这里是被莫名整齐的大量文件与资料夹占据的狭窄办公室一隅。

「……唉。」

在我眼前，安坐于大办公桌的高个子男性──冯·西蒙发出叹息。

「你刚才看到的，就是终局『异端审问室』的特性。审问一旦开始，学园内的审问团将受到召集，宣布结束后又会各自回到该回去之处。」

「……刚才的……也是终局？」

原来终局这么方便？明明他们取的名称光听就觉得恐怖耶？

「正是如此。尽管号称终局停滞委员会，实际上我们在各方面都会利用到终局──唉，既可说是陋习，也可说是合情合理。」

那么，容我重新自我介绍──眼前的男子这么告诉我。

「幸会，我的名字是冯·西蒙。在这间苍之学园担任『光明会』的经理。往后还请你多多指教。」

■

来到苍之学园外面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嗯～！」

Luna小姐在我旁边伸了个懒腰。宽松的运动服被纵向拉扯，衬托出她那对意外雄伟的胸脯。我不由得撇开视线。

「总觉得挺妙的耶。总之算生还了吗？感觉应该可以说恭喜？」

冯·西蒙只处理了极为书面性质的办公手续。「苍之学园」会保障我和Luna小姐在这里有最起码的生活水准，条件是我们要提供协助。

「……简直像九死一生。」

我所说的话，让Luna小姐露出傻笑。

「但是啊，你这样不行喔──竟然还救我。」

她一边浅笑，一边凝视着我。

「你要优先替自己考量。我只是一具机械，并不算真正的人类。虽然我倒是个坏人。你看这个。铁丝──我是用这种丝线制造出来的。」

她说着就从自己的手腕拉出铁丝。

「我是由境界领域商会制造出来的机械人偶。所以，你不必救我，懂吗？」

Luna小姐用双手紧包住我的脸颊，紧接着微微地笑了笑。

「……我办不到。」

「为什么？」

「毕竟会因为你是机械或坏人，就对恩人见死不救的人……并不算『好人』吧？我没办法让自己变成那样。」

Luna小姐一瞬间瞪圆了眼睛。

「也对。你就是这样的孩子嘛。」

接着她哀伤似的笑了笑。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总之，当下我们似乎成了命运共同体，以后多关照喽？唉，死了以后关系就自动结束，彼此大可放轻松。噗哈。总之拼看看吧。」

她抽起菸以后还是在笑。光看到那样，我就觉得自己拼得有价值了。

「那我走喽。」

「咦？」

冯先生替我们安排了暂居的地方，我以为Luna小姐会跟自己一起去。

「嗯～那些人不太能信任。我打算随便找地方过夜。」

「没问题吗？」

「这种事情根本小意思啦。毕竟我连世界都拯救过了。」

大概是在说哪款游戏的情节吧？心想应该是奇怪玩笑的我笑了出来。

《……何况──》

《再继续待在一起的话，我怕会培养出奇怪的感情。》

Luna小姐的内心，顿时被强烈的哀伤情绪覆盖。我受到那股情绪影响，脸孔不由得变得扭曲。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状况，因而噘起嘴唇。

「你又在偷窥吧。色鬼。」

「呀啊！呃、呃，对不起。我没有那种意思……」

她笑着把腿跨到了近处的扶手上。

「明天见。真是太好了呢，似乎勉强有校园生活可以过。」

Luna小姐从手腕伸出铁丝勾住附近的高楼，然后用钟摆技巧飞荡离去。简直就像好莱坞的蜘蛛英雄一样。

「……」

我看向夜晚的街道。这里被称作第十二区，白色建筑物与蓝色屋顶整齐划一，是一处优美的地方。尽管此刻染上了夜晚的黑，在蓝天下应该会更加赏心悦目吧。

「哈哈……」

独自一人。我在夜晚的街道独自一人。

「……自由了。」

不，并没有那回事。我目前受到「苍之学园」看管。只要那些人判断自己的存在将有损利益，或许我立刻就会被杀掉。

「天空……我自己一个人……我……我终于……自由了……」

连看守的人都没有。既没有狭窄的天花板，也没有套在手脚上的枷锁。

「呜……呜呜……呜……」

我莫名其妙地流下了眼泪。我哭个不停，哭到肯定能装满一整个水桶，才总算镇定下来仰望前方。

「加油吧。」

──我要过得青春。像轻小说的主角一样。在那之前──

「加油吧！」

我使劲握拳，紧接着独自迈出步伐。

穿过位于第十二区的东侧、已经杳无人迹的市集，然后走过萧条的铁皮屋顶接连成排、只有些许电灯照亮的道路。我在宽阔的山路走了二十分钟左右。

（……──好远。）

往里头走，应该就有冯介绍的学生宿舍。话说路途真的很远。又远又暗。而且还很恐怖。远方传来的野狗吠声清晰入耳。

「这里……就是学生宿舍？」

那是间小小的独栋建筑。窗口有朦胧的灯光流泻而出。虽然昏暗不清，依旧能看见有大大的鸡舍与拖拉机排在一块儿。啊，还有山羊。

「打、打扰了。」

我踏进学生宿舍。鞋子脱了随便乱摆的玄关颇有宿舍感。

《下次作战，我要避免成为累赘才行。》

《不晓得队长什么时候会回来。》

有心声传来。果然，这里似乎有人在。身为新成员，我希望能尽到礼节。先礼貌地打声招呼才是常理吧。我打开有心声传来的门。

「不好意思，从今天起要请大家关照了，我叫言万心──」

──高挑的褐肤少女一丝不挂。

无瑕的肌肤色泽如咖啡拿铁般澄净，淋浴的热水经过反弹成了一颗颗水珠。硕大的双峰宛如鲜嫩的果实，还有樱红色花蕊娇滴滴地立于上头。英气凛然的杏眼圆睁，直盯着我的脸不放。

「……咦？」

「……啥！」

原本错愕的她立刻取回理性，淡然地做起自己该做的事。

「──遭遇入侵者（Encount）。切换至战斗态势。」

「喂，等一下，我是──」

褐肤少女张开双手。

「过来。八脚马（Shalkuyryk）！」

霎时间，原本什么都没拿的她，手里多了个尺寸有如小恐龙的大型步枪。

『──要上喽，梅芙。执行正义！』

步枪以粗野武士般的嗓音大喊。

「我来这里，是想请大家关照──」

步枪发出巨大光束。

「清除障碍。」

扳机扣下。枪口轰鸣。惊人的冲击波笼罩四周。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跟轻小说情节有点像嘛。）

我竖起食指、小指与拇指，被轰到了天边。

（插图009）

第一卷 第2话「欢迎来到光明会」

「呃，那不是轻小说，而是八○年代的恋爱喜剧主角才会有那种反应吧。」

隔天早上，我与Luna小姐在苍之学园前集合。Luna小姐显得神清气爽，相形之下，被轰到屋外跟山羊露宿的我相当狼狈不堪。

「Luna小姐，你昨天过得怎样？看你不像露宿在野外的样子。」

「嗯～？没什么，我稍微运用了身体。」

「咦？」

「要见的那个人，叫作冯先生吧？我们出发吧。」

Luna小姐快步走去。我不由得愣住。

（她说运用身体──是怎么运用？）

换句话说，那该不会是指用女色当武器吧？呃，比如陪人快活一夜当成留宿的代价之类的。那样的世界实在成熟过头，像我这种小鬼可不清楚。

（……为、为什么我会受到刺激……？）

我一边盯着轻盈摇曳的大丝带，一边杵在原地片刻。

「欢迎来到光明会。」

冯·西蒙一边走在苍之学园的廊上，一边浅笑。高个子的他依旧是个笑得莫名缺乏自信的青年。黑眼圈道出了平日业务有多繁忙。

「你说的光明会……是那个光明会？」

经我询问，冯便苦笑着点头。

光明会──那是在地表世界也一样有名，时常因为阴谋论之类而被提及的秘密结社。该组织暗中主宰着世界或操控群众的无稽传闻始终满天飞。

（可是，我以为并没有那种组织存在──）

按照冯的说法，光明会似乎是苍之学园拥有的组织之一，由他负责管理。

「总不能让苍之学园的活动造成地表混乱。我们主要从事目击者或被害者的记忆管理，以及方便实务部队行动的政治措施。」

走在苍之学园的走廊上，我发现有眼熟的人物正在设置大型落地窗的房间开会。

「等、等一下。那个人是理查总统？现任的美国总统──」

理查总统两旁有穿着白袍的男子。他们将总统的头颅卸下后连接管线，做起某种维修作业。我看得目瞪口呆。

「是啊，没错。经济大国的国家元首，有八成已经被我们用仿生人调包了。」

「什……咦……啥……咦？」

「你不可以向别人透露太多喔？」

冯露出苦笑。呃，现在是笑的时候吗？

「经理好。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如此朝冯挥手问候的，明显不是人类──无论怎么想，那都是个长着蜥蜴头颅还穿西装的怪物。冯简单向对方致意。

「刚、刚、刚才的是……」

「跟人见面就露骨地将态度表现在外，我不太能赞许这点呢。」

「因为刚才那个可是蜥蜴人啊！」

「别发表歧视性言论。他们是外星爬虫人。」

对了，我曾经听说过。有一群蜥蜴人（外星爬虫人）融入了人类社会，然后还从背后操控众人诸如此类的阴谋论。

「啊哇哇哇哇哇。」

要说的话，我本来就不觉得「苍之学园」是多正常的地方。这群人敢把女神轰走，还住在天上。不过就算是这样，事情总该有个限度吧！

『警报！警报！A─923实验室发生大规模时空悖论的异常现象！请抹除者（Blank Maker）直接到A─923实验室！』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伴随着闪烁的红光响了起来。冯带着有些疲倦的脸色低声说：「又来啦。」……又？他说时空悖论又发生了？

「待在这里似乎有点危险。我们赶快到学生会办公室吧。」

原来这是有危险。我们背后传来了「呀啊──────！」的尖叫声。感觉阶梯底下好像有疑似血花的红色液体（无法正视现实）喷了出来。

「没、没问题吗？」

完全被吓坏的我问道。冯笑着安抚我。

「大概。」

大概啊。

「都无恙吧，言万心叶同学？Luna同学？」

学生会办公室──是有着大空洞与大型玻璃窗的房间。从窗口能看见优美的青色街道──第十二区辽阔无际的景象。

「……你好。」

──学生会长艾丽芙·安纳托力亚。我个人有许多事情想问这个人。应该说，目前我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而我那副模样似乎被看穿了，她点头应声。

「你脸上一副『这里是哪里，我又是什么人』的疑问呢。」

「……您说得没错，实在让我受宠若惊。」

艾丽芙会长微微笑了笑。

「那就来谈谈吧。关于这座都市与这间学园。关于世界。还有关于你。」

于是她谈了起来。谈起关于宇宙的宏伟故事。

──这个宇宙的末日已近。

对于跟种种现实搏斗的组织来说，那是明确的事实。

理由很单纯。「寿命」到了。

宇宙度过太过漫长的时间。

甚至连规律优美的科学法则都会出现缺口。

那样的缺口正是「终局」。

「终局？」

我一提出疑问，艾丽芙会长就微微点头。

「科学的缺口。强烈指向性的流露。亦可称作与宇宙为敌者。」

「强烈……指向性……」

指向性──换句话说就是强烈的「愿望」。也就是强烈的「渴求」。

「起初会是小小的缺口。足以让宇宙的模样产生一点点改变。然而所有终局都具备相同的特性。那就是──『进化』。」

「进化……」

「就是单纯的自然法则。诞生于世上，就会遭受『自我存续』这项最强的指向性支配。为了存续，便要不停进化。」

如此自然的定理，也适用于非自然之物。

「再怎么小巧玲珑的妖精，迟早都将进化成巨大的怪物。」

「……请问会巨大到什么地步？」

「连宇宙的法则都足以吞噬。」

那正是宇宙的末日。娇小的会长宣称，世界末日由此而来。

「比方说你拥有的终局『私语者』也一样。目前顶多只是预知未来的能力。然而几年过后，其力量应该就能横扫千军。几十年过后，肯定能夺取万人的性命。几百年过后，想必连宇宙都可以毁灭吧。」

「哪、哪有那种事啊……」

「就是有这种事喔。这是已成定局的事情。很令人情绪低落吧。」

终局。于不远未来将会毁灭世界──宇宙存在的缺口。

我是如此，Luna小姐也是如此，而这间学园正在与其对抗。

「不过，你放心吧，言万同学。你的终局处在Stage4：『活性化』，应该不至于立刻毁灭世界。何况人型终局大多不具有破坏抗性。即使终局阶段急遽上升，想要处理也绝非难事才对。」

「这么随便行吗？」

艾丽芙会长噗哧笑了出来。简直跟听见十分逗趣的玩笑时一样。

「当然不行啊！」

「……咦？」

「但是，情况不容我们这么说──冯。」

被叫到的冯·西蒙始终一脸为难，并且将投射出全像投影的行动装置摆到桌上。存在最具科幻感的Luna小姐嘀咕：「哇喔，好科幻。」

「到今年为止，已确认的终局数量为『一万两千八百九十七件』。」

全像投影描绘出的，是世界上确认到的终局分布图。

「在这当中，解决完毕的终局有两千一百八十件。」

啊，原来如此。我明白艾丽芙会长笑的理由了。这是除了笑之外，别无他法。

「说到底，人类早就已经深陷在死局里了哟。每年终局的数量都在一路增长。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已经有多达几百万的人接触到终局而消灭，都完了哟。」

「……难道说……就是因为这样……」

「没错。我等是──『终局停滞委员会』。终局必然会来到。透过这些数不清的混球反现实。我们正在拼命挣扎，想使其『停滞』下来。」

既不是让终局停止，也不是将其根绝。「停滞」。能做到的顶多如此。

「不过嘛，我倒觉得状况没有那么悲观。在实际确认过的终局当中，Stage6以上的也才几百种而已。」

「有三位数已经够多了。」

冯的性格似乎意外地积极。他的笑容让人觉得靠不住。

「那么，为了吓唬新人，就让我来告诉你们，在尚未解决的终局当中，究竟有哪些狠角色吧。」

艾丽芙会长雀跃不已地开口以后，就滑动全像投影的画面。

「首先是她。No.017──『白色羽翼』。主要被确认在贫富差距悬殊的国家出现，属于人型终局。具有『会随机出现在人类面前，并为其实现一个愿望』的特性。」

「光听这些，感觉像是个好人耶。类似于神灯精灵……」

「她是好人喔。肯定没有恶意才对。可是她会实现任何愿望。无论是多么荒谬，或者多么残忍而具歧视性的内容。」

「啊。」

换句话说，假如向「白色羽翼」许下「世界毁灭吧！」的愿望，这个愿望就会直接实现。意思是单单一人的轻率愿望，便能让宇宙告终。

「那、那样未免太不妙了吧！」

「没错，很不妙。虽然近五年来都没有接获目击情报。」

艾丽芙会长笑着让全像投影活动。

「接着是No.5674──『艾菲尔铁塔上的蜗牛』。目前在象征巴黎的艾菲尔铁塔，有全长一百八十九公尺的巨大蜗牛盘踞在上头。」

「咦……那是什么？我没听说过耶。」

那种跟怪兽片一样的情境，都没出现在新闻上不是很奇怪吗？

「它具备强大的资讯干扰特性。任何人在目睹那只蜗牛的瞬间，都会失去其记忆。」

资讯干扰？意思大概是会干涉并阻扰资讯的传递吧。

「然后……请问那只蜗牛会做些什么呢？」

「踏进艾菲尔铁塔的人们，将被它随机调换人格、资讯与灵魂。」

「咦……──？」

「比如有一家三口踏进艾菲尔铁塔的话，出来时就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一家人。自己将与完全不相干的人对调身分。七十二岁的老人会坐在年轻夫妻推的婴儿车，十二岁的少女也会变成超级大企业的总裁。」

「都、都没有人能察觉吗！」

「没错。任谁都察觉不了。那就是它讨厌的地方。」

确实是可怕的特性。也就是我要是踏进艾菲尔铁塔，就会被它跟完全不一样的人对调身体与经历。明明是跟我完全不同的人，却连那一点都无法察觉。

「但是……既然这样，将整座艾菲尔铁塔设为禁止进入的区域不就好了吗……？」

艾丽芙会长微微摇了摇头。

「那家伙在本身特性并未得到发挥的期间，会成长得更加巨大。」

「啥！」

「艾菲尔铁塔上的蜗牛当初被发现时，据说尺寸只有十五公分左右。光是在密室存放一个月，尺寸似乎就超过三公尺了。」

「这样的话……要是都没有人去艾菲尔铁塔……」

「恐怕会变得更加巨大吧。蜗牛影响遍及的范围将逐渐扩展，最后应该会对全地球发挥其特性。照理说人们会一刻都无法相信自己的身分才对……不对，大概就连那一点都无法发现吧？」

那样一来──确实等于全完了。人们都没办法察觉自己的身分在不停变化的状况，社会想必将混乱瘫痪，世界迟早会毁灭吧。难怪艾菲尔铁塔不能封锁。

「就不能摧毁掉那只蜗牛吗？」

「难说。由我的其中一道翅膀──恋兔同学拿出真本事的话，大概就能摧毁。」

我就知道，那个人果然很厉害。

「然而，冯，到时候预估会有多少损害？」

「巴黎市区将会溃灭……运气好的话。」

运气不好是会波及得多广？

「那只蜗牛从微观角度……以个人观点来说是大问题，不过从宏观角度来看，对社会的影响倒是不大。所以说，它才会被搁置在那边。」

「这、这样啊……」

顺带一提，「白色羽翼」为Stage8：「大火灾（Conflagratio）」。「艾菲尔铁塔上的蜗牛」似乎是Stage7：「破坏（Devastatio）」。相较之下，我这种终局还算可爱的了。

「换句话说，我们的处境已经是火烧屁股。若不能活用有价值且阶段偏低的终局，宇宙难保不会明天就毁灭。」

这么说的人是冯·西蒙。我不禁诧异。

「之前你不是反对利用我吗……？」

「表面上是。反对利用终局的派系势力庞大，假如两翼的意见偏颇，底下众人的不满将持续累积。我属于稳健派，恋兔则担任激进派，借此来维持平衡。」

虽然她的脑袋没办法思考那么多啦。随口这么说道的冯并不像在挖苦或在背后放冷箭，而是他由衷如此认为。或许他意外地毒舌。

「这些就是世界的现况。也就是你的真面目。」

原来如此。因为我同样是「终局」嘛。迟早有一天，我的能力也足以毁灭世界……

「那么，最后要谈到这座都市──『天空都市富尔克图斯』。」

「好的。」

「关于这一点──谁都不清楚。」

「咦？」

艾丽芙会长甩了甩手。

「不知不觉中，在天上──次元的缝隙中就出现了这个空间。尽管面积似乎为地球的五倍以上，人类可居住的空间只有百分之一左右。绝大多数的地方连进都进不去，研究也完全没有进展。」

「都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形成的吗？」

「恐怕是在资讯上受到某种干扰所致，谁也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历史。在我出生时就有这间苍之学园，而且一直在为世界延续寿命。」

事情可真是离奇古怪。我不由得头昏脑胀。

唉，总之该说的就这些吧。她这么咕哝。

「有没有什么想了解的事情？」

艾丽芙会长询问我们，但是我光是要把目前的情报理出头绪就忙不过来了。

「──关于境界领域商会。」

代为发问的是Luna小姐，而不是我。

「……那些家伙是什么来历？」

她一边细语，一边散发出足以令拳头颤抖的怒气。

「他们落脚在天空都市的某处，恐怕是来自其他次元的来访者，所谓的反现实组织之一。是借着流通挟带终局的物品来从事经济活动，胆大妄为的一帮人。在终局停滞委员会的监视黑名单上也有登载。」

「这样啊。」

「你怎么会问这个？」

「没什么。我只是决定，在获得自由的那天──就要将那些家伙全部杀光。」

艾丽芙会长听闻Luna小姐这么回答，接着笑了出来。那副模样彷佛在说：「那还真是帮了大忙。」

「好啦，事情暂且先谈到这里吧？我实在是渴了。虽然你们之后都要就读苍之学园……Luna同学，冯，你们俩能离开一下吗？」

「咦？」

「我有点事情……──想单独跟他谈。」

艾丽芙会长指着我。我不由得从喉咙发出吞咽声。冯坦然地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然后跟着Luna小姐一同走出学生会办公室。Luna小姐则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接下来──」

艾丽芙会长低声说，然后灵巧地跳上桌。

「──言万同学，我要你当场跪下亲吻我的脚尖。」

我那就要爆掉的脑袋，在此刻完全炸了开来。

■

──那孩子不会有事吧？

「你感到在意吗，Luna小姐？」

「……咦？啊，没有。才不会。」

假如我说自己不在意，那当然是骗人的。对于那个男生──言万心叶小弟，老实说我信不过。不对，要信任是可以。可是我放不下心。

「没事的。会长是这间学园唯一能信赖的人喔。」

这话出自秘密结社光明会的经理之口，就有说服力了。不对，是这样吗？

「呀啊！拜托你们住手！别增加我的数量！」

毕竟在视野一隅，就有装设扩音喇叭的大脑培养器，正望着自身肉体被大量生产的景象而放声叫喊。纵然神秘过头的研究令人费解，至少违反伦理，而且下达指示的人正是这位冯·西蒙。

「终于找到你了……冯学长。」

忽然有道动听的女性嗓音敲打我们的耳膜。我的声线偏低，因此很向往那种嗓音。回头望去后，便发现那里有一名高个子的褐肤女生。

「梅芙莉莎·简培科沃同学。找我有什么事吗？」

冯带着柔和笑容询问。名叫梅芙莉莎的少女显然并不高兴，还满腔不平地瞪着冯。美女一旦生气，就很有魄力。

「还能有什么事情。是关于学生宿舍的新入住者。」

「噢，我事先通知过了吧？昨天说有新人要托你们关照。」

「我听说了。可是，我没听说对方是男性！」

啊～原来如此。我会意过来了。她应该就是言万小弟提到，因为像轻小说情节一样被男生撞见裸体，就怒而把人轰出宿舍的女生吧。

「……发生了什么问题吗？」

冯露出一副由衷不明白的脸询问。

「那里只有女生居住。」

「嗯。」

「让男生进来同住很奇怪吧？」

「……公文方面并没有缺失就是了。」

「你、你这个木头男……」

哈哈哈……有道细微的苦笑声传来，于是我将目光转向下方，就发现有个娇小可爱的女生在梅芙莉莎同学旁边一脸困扰地笑着。

「啊！太晚向你打招呼了！我读国中部一年级！名字叫作小柴喵呜！」

小柴同学察觉到我的视线，顿时立正敬礼。

「小柴的小是小犬的小。小柴的柴是柴犬的柴！」

「这样啊。好有狗狗的感觉呢。」

确实是个像迷你柴犬的女生。看了让我心灵祥和。

「跟男性同居有道德上的问题。而且也不知道他会对我们做什么。」

「是这样吗？相对来看，我倒觉得他的战斗能力相当低。」

「问题！并不在！那里！」

我侧眼望着冷冷诘问的梅芙莉莎同学，还有完全不懂问题在哪里的冯先生，并且跟小柴同学谈起话来。

「难道说，冯先生这个人满猛的？」

「非～常猛。」

原来如此。只看脸孔明明会觉得是个靠不住的温吞男子。

「他处理文件跟鬼一样，单以办公效率化与事务能力而言，在苍之学园算第一名。据说冯学长只要请五天假，这间学园就会分崩离析……」

小柴同学瑟瑟发抖。看来以往实际发生过相当严重的事件。

「相对地，冯学长真的完全不懂人心。除了文书工作之外没一样办得到。那样使他受到满多部下讨厌，处于相当孤立的状态。不过就算孤立还是能一个人收拾掉分量异常的工作，因此大家又不得不依靠他。」

「光听就觉得是个很猛的人才呢。」

学生会长将冯与光里称为「双翼」。他们两个恐怕就是这间学园的副手吧。恋兔同学看起来好像也毫无领导力及人才培育能力，这个组织没问题吗？

「梅芙莉莎同学，在监视言万同学这方面，我敢说没人会比你跟小柴同学的二人搭档更称职。」

「这个嘛……确实是那样没错吧。」

「当下我们并没有余裕倾听你流于感性的论调，从而采取不合效率的手段。抱歉，这个时期每间宿舍都住满了，而且财务方面也有困难。」

冯一边嘀咕：「我想想……」一边把手凑在下颔苦思。

「对了，倒是有唯一一项效率良好的手段。」

「──！是什么手段呢？」

「将言万同学处分掉……哈哈哈，可以的话，我倒不希望这么做。」

太恐怖了，这个人是怎样？我不由得跟喵呜同学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虽然那大概是玩笑话，听起来依旧不像在说笑。有种他当真会动手的魄力。

「总之事情能就此了结的话，我们就谈到这里。事到如今，还需要讨论我有多忙吗？」

「……～～～～唔。」

梅芙同学瞪着冯宛如仓皇逃跑一般的背影，脸上还一副随时都会开火的表情。

（不过，原来言万小弟住进女生宿舍了啊。真厉害～满有一手的嘛。）

简直跟他的梦想──成为轻小说主角一样。我从大姊姊的立场不得不给予声援。

（先帮他说几句话吧。）

「那个……梅芙同学。」

「……什么事？呃，我记得你叫作Luna吧？」

她重新望向我这边。面对面一看，就会发现对方真的是个令人惊艳的女生。以年纪而言似乎比我还懂事。见到这种恐怖的女生，我倒是发自本能地想开溜。

「能不能拜托你关照言万小弟呢？」

「咦？不是，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他是个历尽沧桑的男生喔。」

「……哪里沧桑？」

透露太多应该不合规矩吧。用词要刁钻一点。

「你有注意过他的手掌吗？」

「你是说……手吗？我没注意……」

「哈哈哈，很夸张喔。都是伤痕。好像有几根手指弯不了。」

「咦──」

每次见到言万小弟，我都会觉得他真是厉害。明明已经伤成那样，却还有余裕关心别人。或者说，也许他是靠着关心别人，自己的身体才勉强撑住。

「我知道的也不多就是了。那个孩子真的已经遍体鳞伤，连站着都很吃力。明明如此，却还是傻得挺身袒护我。我希望那个孩子能够幸福……像他那样的孩子居然得不到幸福，实在太奇怪了。」

梅芙同学用静静的视线，望着陪笑说这些的我。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不自己照顾他？」

梅芙同学当面询问。她说得再合理不过。

（因为我办不到嘛。）

我只要看着那孩子──言万小弟，似乎就会想起往事。

要是再发生一次那种痛苦的事情，我觉得自己真的会崩溃。

死去倒是无所谓。但是，我害怕崩溃。

「嘻嘻。因为我头脑不灵光嘛。我并没有能干到可以照顾别人。要说的话……我属于会搞砸一切的类型。」

梅芙同学用玻璃般的眼睛凝视着我。

（啊，糟糕。这个女生好像跟我很难处得来。）

我跟这种耿直的人处不来。因为会让自己显得相当凄惨。

「我会将你的意见放在心里。毕竟好像也没有别的地方能收留他的样子。」

「嗯。拜托你喽～」

我轻轻眨了眨眼，然后就快步追向刚才落荒而逃的冯。梅芙同学正在背后若有所思地把手凑在下颔。

（面对那种认真类型的人，只有动之以情。）

虽然说不出为什么，我有预感自己会跟她成为天敌。不过只是直觉就是了。

冯·西蒙来到挑空的中庭，站在毁坏的白色石像前面。

（怪里怪气的石像！）

那是只有左半身与腰部，仿照女性塑造而成的石像。其手里握着枪械。

「这是？」

「『枪痕天使』──属于Stage6：『动摇（Perturbatio）』的终局。」

啊啊，是在异端审问会时提到过的终局吧。记得恋兔同学的吉他就是从这里要来的？

「『枪痕天使』会将枪械──『枪痕』配发给所有苍之学园的学生。等你正式进学园就读，迟早都会领到才对。」

「……枪痕？」

「能够替持有者将指向性具现成型的特殊枪械。」

哦～真厉害。类似超能力战斗情节那样吗？这么说来，记得小柴同学与梅芙同学都有使用奇怪的武器。冯遥望似的凝视着枪痕天使。

「多亏有它，我们才能跟众多终局对抗……可是──」

冯将手轻轻一挥。霎时间，原本空空的手里冒出了长弹匣的步枪。

「它使得战士增加了。无穷无尽地，拥有特殊力量的一群战士。」

「咦？」

「我对这家伙并没有好感。」

「枪痕天使」脚边供奉着许多花卉与零食。它在这间学园应该被当成守护神看待吧。然而，冯看着石像的眼神蕴藏恨意。

「Luna小姐，不对──人工侍者（Synthetic Servan）L─200B型。」

「……原来如此。你事先调查过我了吧。感觉像心理变态呢～」

「当然。你那种用铁丝的攻击相当漂亮。过去定价达四万美元果真有其价值。」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四万美元。记得那是我在流通时订的价格。传闻制造了几台就卖了几台，如今已经变成珍藏品。

「我看了线上流传的操作方式。目前你的用户是谁？」

「……无用户登录。」

「嗯？原来你都没有跟人订下契约？」

「我好像是基于投机目的，才被制造出来的。有用户登录，价值就会下跌吧？」

我是限量销售三千台的仿生机器人之一。以复杂程度惊人的奇迹论，以及多次元的死灵法术（necromancy）所构成。

「对人工侍者来说，无用户存在不会形成压力吗？」

是啊，会有压力。天大的压力。光是没有专属于我的用户，感觉就像在宇宙中孤苦无依。我甚至每晚都会被孤独吓哭。

「我并不是普通的人工侍者──以往，我曾经是人类。」

「……什么？」

「我是复制某个人类的神经系统建构而成的。为了贩卖到各家各户，我被复制了三千人份，然后当成物品贩售。」

以往的我很愚昧。曾经相信只要拼命努力，就连世界都能拯救。所以老实说，终局停滞委员会这些人从事的活动，在我看来显得荒唐。

「那还真是……」

「不合乎人道？」

「有违逻辑呢。」

我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了声音。因为这名高个子青年对于死灵法术深有了解。许多仿生人的意识，都是借由行使单调的程式与机械自由意志来组成。因为活人的意志强烈得可怕，恐怕有打破命令及奇迹论束缚之虞。

「可是那样一来……原来你曾经相当有名。」

「还好啦。那是在穷地方的名气，跟这里完全不能比。」

我不太想谈往事。因为谈了会想哭，还会让我想死。

「话说你接下来真的要让我入学？我的年纪根本就不合不是吗？」

「年龄什么的不成问题。重要的是──意志。」

「……保护世界的意志？」

「连我都没有那种意志呢……我为人并没有那么正派。令我奋发的，是完全不同的意志与觉悟。为此，我已经决定奉上一切。」

这样啊。这名高个子男性的意志，大概起源自某种事物吧？他似乎并不打算多谈，而我也不想多问。

「意志吗……我好像没有那种东西。」

我只要像香菸的烟一样飘忽无依，等着在将来烟消雾散就好。

要是让那个笨拙的男生听见这些，他肯定会难过吧。我稍微这么觉得。

■

「──言万同学，我要你当场跪下亲吻我的脚尖。」

艾丽芙会长一边伸出脚尖，一边理解到我完全呆愣不动，便略显困扰地偏了偏头。

「咦？我这么做，让你冷掉了吗？」

「呃，无关乎冷不冷掉……」

根本莫名其妙。

「──言万心叶同学，我详细调查过你的事情了哟。」

「咦？」

「出生于神奈川县真鹤町。十七岁。你小时候是被寄养在寺院长大的吧？十四岁时遭到墨西哥黑帮『藏血』所绑架……唉，这个帮派似乎跟好几个暴力组织有牵扯。后来你一直被囚禁，然后活到了现在。」

「……」

「历尽沧桑呢。」

被人用一句话总结，差点让我笑了出来。历尽沧桑。确实是这样没错。

「──你的经历可以帮上忙。」

「……咦？」

「因为你已经伤痕累累，而且走投无路了。正因为如此才能够信赖。对不起。接下来我打算趁此之便。」

真是莫名坦率的人。趁此之便这种话，明明别说出来比较好。

「──你要不要当我的鹰犬？」

学生会长一边笑，一边将翠绿色的宝石晃了晃。

「……鹰犬？」

「我需要可信任，又能够暗中活跃的人才。要找到比你更好的人才应该不容易。」

「冯先生呢？」

「他不懂人心。我要的，是能够细腻应对人情世故的人。」

就「懂得人心」这一点而言，比我优秀的人才确实不多吧。

「这样啊。所以在异端审问时，你才让我谎称有别的终局吧。」

这种读心术的能力有几套方法可以回避。艾丽芙会长那么做，是要避免让我的能力泄露给不特定多数。

「你说需要我的『私语者』，就表示──」

能想到的套路不多。

「──这个组织里有『叛徒』吧。」

我盯着艾丽芙会长的脸。她则笑了出来。

「不～对♪」

「……」

「唉，才怪。对你说谎不可能管用吧。别看我这样，我一直以来都是靠着让人搞不懂真正心思的神秘感来营造魅力。」

可以晓得的是，艾丽芙会长在我眼前静下心思，正在尽可能保持无心──为了不将情报交给我。可是仅凭心中的些微起伏，就起码能分辨她的发言是否有假。

「我不确定。但是，毕竟我们树敌众多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那种状况。等到问题发生不就晚了吗？」

「……原来如此。」

「在『事有万一』的情况，你会成为一张强得可怕的王牌。在勾心斗角与相互刺探方面，绝对没有人比你更高明。」

而且──她继续说道。同时还用锐利得吓人的眼神望着天空。

「──最聪明的鬼牌用法，就是藏在袖子里备用。」

原来如此，我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了。换句话说，就是要我担任密探。

「当鹰犬需要的是忠诚心对吧？」

「……所以你刚刚才会叫我亲吻脚尖吧。」

可是，那样就表示──

「你是要我当奴隶吗？」

如同黑帮那些人做过的，艾丽芙会长打算逼我服从？他们肯定会比那些人更高明，而且还要熟练吧。然而艾丽芙会长摇了摇头。

「我相信人类。」

「咦？」

「自由意志是必要的。正因为内心自由又无边无际，人们才会靠爱与勇气来振奋自我，挺身面对骇人的恐惧心理。有时候，强迫与命令会使其蒙上阴影。」

只是若是如此，你又有什么方法？我用视线如此质疑。

「操控人类比对付动物简单多了──只要令其满足就好。我只要让对方知道，效忠于我是最合理的判断，而且背叛并无益处就好。」

十分合理又简单明快的想法。应该是那样没错。然而我……

「──说出你的愿望。在追随我的期间，我会为你实现心愿。」

比方说钱吗？──不，我并没有那么需要。

那么权力呢？──拥有那种东西只会累坏自己。

「我没有……像那样的需求。」

「……什么？」

「我想活得普通。像普通小鬼头一样。硬要说的话，我顶多只有这点愿望。」

那样有多么难能可贵，我已经切身体会过了。

「──这就伤脑筋了。那是我唯一无法给你的。」

竟然说唯一。能够统治这座如魔法般的学园，眼前的少女必定比神灯精灵更加神通也说不定。她咕哝着捧头苦思。

「硬要说的话，你都没有什么心愿吗？」

「硬要说的话……嗯～」

有是有，但是我不敢抬头挺胸对别人说。可是，面对毫无虚言地想设法诚恳接纳我的她，我也希望自己能诚恳。

「我希望能过得青春。」

「……青、青春？……唔嗯，相当不凑巧，这方面也不是我的长项。麻烦你说得更具体一点。」

被要求具体叙述就不容易了。比如说，我希望放学后能跟朋友们聚在一起游玩、尽心尽力投注在某项活动，或者谈一段酸酸甜甜的恋爱──试着像这样诉说后，艾丽芙会长嘀咕：「原来如此。」紧接着又说：

「如果是这个，我可以为你实现啊！」

「──咦？」

「跟朋友一起游玩，或者投注在某项活动确实不容易。毕竟我并不打算牵连除了我们两人以外的人。然而要谈恋爱──这个就办得到了。」

不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我好像明白，却又不想明白。

「──既然如此，我来跟你谈所谓的恋爱不就好了？」

艾丽芙会长轻灵地从桌子跳下来，紧接着揪住我胸前的衬衫。霎时间视野对调，我坐到了学生会办公室的皮制沙发上。而她则坐在我的腿上。

「唔哇！」

「多么称心合意！毕竟爱是比一切都坚固的枷锁。只要你愿意爱我，我就可以对你寄予完全的信任并加以运用。」

「你你你、你未免太理性了吧！」

「理性？还不只那样喔。」

她把身体凑到我的胸膛前，然后伸指轻戳心脏一带。

「呀啊！」

「作为经验的一环，我也认为自己差不多该谈个恋爱了。哎呀～这个就叫作顺水推舟。好事自己送上门来了。而且，看来我在生理上对你并没有厌恶感。怎么样？这件事情对你而言应该也不坏吧？」

她那纤瘦身体的触感，直接传了过来。光是这样，对于女性几乎毫无抗性的我差点就要变得脑袋空白。不对，还不只如此。

（艾丽芙会长──内心超害羞的！）

只看表情还显得有余裕，但是她的内心像处子一样仓皇失措。

《怎、怎么会有这种感觉？稍微贴在一起，我明明以为根本不算什么。》

《我的心脏彷佛失去了理智，怦怦跳个不停。》

《男生的胸膛好厚……这样是我失策吗？算了，走一步算一步了！》

看来她在这方面的经验好像也是零。明明如此，却故作从容地凝视着我的脸。那让我觉得莫名地惹人疼惜，而且好可爱。

「嘻嘻。你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意思。」

「啥！」

与艾丽芙会长互为对比，我已经满脸通红且汗流浃背了。

「反正，凡事总要试一试才会晓得。」

她抓住我的下颔，然后用拇指碰触嘴唇。

「──我要虏获你，然后让你当一只可爱的小狗狗。」

她将鲑红色嘴唇凑近我的嘴巴。而她的头发，则传来了牛奶般的甜美香气。纤细指头与手交缠，呼出的温暖气息触及鼻尖。

「请请请、请你等一下！」

「呣？我不太符合你的喜好吗？唉，虽然身材并不算好。」

「不，完全符合喜好！要说的话，我觉得你非常可爱！」

「可爱……」

从容的她，脸颊瞬间染上红晕。然而她立刻取回余裕，低声笑了出来。

「不然是为什么呢？」

「因因、因为这种事情要好好地认识彼此以后……唔。双方……都要互相喜欢，然后才可以这么做……」

我揪住艾丽芙会长纤瘦过头的肩膀，接着将她扒开。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什么话嘛。嘻嘻。听你那么说，呵呵，感觉好孩子气。」

「唔……！」

呃，那点我晓得啦。毕竟我从国中以后就没有跟女生互动嘛！情感方面大概也完全没有成长！我害羞得感觉到脸烫了起来。

「嘻嘻……啊～也对。抱歉、抱歉。是我不好。这种事情又不能像交换契约书一样，说恋爱就恋爱。唉～被你甩掉了。」

「……总觉得……真的很抱歉……」

「不，没关系。完全不要紧。啊～……嘻嘻……上次笑成这样，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看来那句话似乎戳中了艾丽芙会长的笑点。她仍然坐在我的腿上，还用睁得圆圆的大眼睛对着我。跟刚才截然不同，她露出十分温柔的笑容。

「那么──我们从朋友做起吧。」

她的指头放开了我的手掌，取而代之的是脸颊被温柔抚摸。

「然后要是我们都喜欢彼此，将来再继续这件事吧？」

「……唔。」

「嘻嘻。你已经害羞得讲不出话了。」

她由衷开心似的笑了笑，然后从我的腿上跳了下来。

《呼～好紧张～》

《明明我以为这点事不算什么。》

《……心脏还在怦怦跳个不停。》

艾丽芙会长略显羞涩地笑了出来。

「刚才谈的鹰犬云云，你暂且忘了吧。看来我什么都没办法给你。」

「是……这样吗……？」

「但是，将来我一定会让你对我效忠。到时候，你就要跪下来吻我。」

我认为那是个公平的主意。往后我会在她营运的组织过活。虽然现在无法想像，我真的怀有忠诚心时，应该就会郑重地向她下跪。

「在那之前，我们先当朋友。」

「好啊，我很乐意。」

真是伤脑筋耶。对于这个人，我好像已经满有好感了。毕竟她是个行事公平又了不起的人。尽管恋爱这档事，我根本还思考不了，也没有谈的余裕就是了。

「……唔嗯。不过呢，即使当朋友也还是可以有这点互动吧？」

她又揪住我的衬衫领口，紧接着用力一拽。

「啾♡」

柔软的感觉触及脸颊。

「再见喽。」

朝我挥手的同时，她那张脸已经红得无法维持从容的笑容。

「…………」

我慌得像机器人一样动作生硬，勉强才从学生会办公室离去。

第一卷 第3话「走吧！朝市集出发！」

当我走出苍之学园时，太阳已经升到正上方了。

「啊，言万小弟。谈得怎么样──你那是什么表情？」

在正门前等我的Luna小姐有所察觉。

「你的嘴角，失守得满明显的耶。」

「……咦？」

被艾丽芙会长亲过脸颊，我的整颗心彷佛融化了一般。呃，老实说，我的脑袋被那个画面所占满。

「学生会长怎么跟你说的？」

「没有。她没谈什么深入的话题。只是单纯聊了几句而已。」

「这样啊。你是不是被她吓坏了？」

「……………」

「这段沉默是怎样？」

艾丽芙·安纳托力亚学生会长真是个可怕的人……

我应该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天。

「然后呢，这个女生说有事要找我们。」

在Luna小姐指去的方向，有个藤紫色头发，像小动物一样的少女。

「小柴喵呜前来报到了！」

「啊，小柴同学。」

「你直接叫我喵呜，也完全没问题。」

「……小柴。」

「叫我喵呜是完全OK的哟？」

坦白说，直呼女生名字对我而言门槛很高。

Luna小姐似乎明白这部分，因而贼贼地笑了笑。

「两位不嫌弃的话──之后要不要参加迎新会？」

「迎新会？」

「话虽这么说，就只是到我们家吃顿饭啦。」

听到有饭吃，我的肚子不自觉地叫了出来。这么说来，我满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吃东西。最后一次大概是在病房打点滴吧。

小柴同学嘻嘻笑了笑。

「哇～你的肚子好老实喔。弱弱的～w」

「你说什么！」

她用小动物般的敏捷动作领着我们走。

「那么在回家之前，我们先去采买吧！」

看来在小柴同学心里，我们要参加迎新会是已经拍板定案的事情。我与Luna小姐短暂互望彼此笑了一笑，然后就跟着她走。

「走吧！──朝市集出发！」

■

这里是天空都市富尔克图斯的第十二区，以巨大市集为中心发展起来的城市。日前我也曾经来过，不过当时已经夜深，所以完全看不见人影。

「哇啊！」

然而今天不一样。

「我们是这里最新鲜的店！要买木瓜的话，我们店里可是一等一！」

「来喔来喔来喔！这款护身符当伴手礼正合适喔！」

空气里充满香料的气味，色彩缤纷的蔬果陈列在外。那边经手的，大概是活生生的动物吧？我们一边走，一边钻过人潮。

「那么，今天要做什么菜呢？两位有不敢吃的食物吗？」

小柴交互看了看我与Luna小姐。

「没、没有。我什么都吃喔。」

那太好了♪──小柴说着笑了出来。

「谈到吃东西嘛，我的经验实在不多耶。」

小柴僵在原地，然后脸色变得像闻到臭袜子的猫一样。

「小柴会加油！」

Luna小姐开的玩笑不好懂。

「呜呜……这股香味，闻了让人肚子饿……」

从大锅飘来的肉味，以及滋滋作响的油炸声！空腹的我一直在忍耐，Luna小姐向我递出长满毛的水果。

「这个是？」

「不清楚。那边在卖。」

「付过钱了吗？」

「啊，我有跟冯先生领到当前的生活费。来，我们一人一半。」

Luna小姐从口袋里随手掏了一些硬币与纸钞给我。每一种都是没看过的样式，应该是这座城市自己的货币吧。

「这个……要怎么吃啊？」

「啊，那是红毛丹呢。像这样，把皮剥开来吃。」

「哦哦，原来如此……好吃耶！」

「噗噗噗。你连这种事都不懂吗？市集弱者就是这样。」

「你说什么！」

我一面反驳小柴，一面把红毛丹吃完。口感鲜嫩有弹性，味道大概跟荔枝算类似吧。

「言万小弟，那是什么？有人在卖怪东西。」

Luna小姐指去的方向，有刺眼的霓虹招牌在闪闪发亮。那是位于市集一隅的帐篷。

「欢迎。」

坐在店里头的冷淡男子，应该就是这间店的主人。随意堆在货架与木箱的，则是连用途都看不出的谜样古怪道具。

「哦哦，这个是……有光束出现了！」

Luna小姐随便一压球型机械的按钮，长约十五公分的光束就嗡嗡作响地冒了出来。这个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机械？超有科幻感的技术耶。

「那是雷射菜刀喔。」

「原来是菜刀啊……」

「因为不用特地清洗，用过都说方便喔。虽然要装电池。」

「原来要装电池啊……」

对方属于态度冷淡，却意外肯介绍商品的老板。

「那边的是量子干燥机。那个是全像投影式砧板。然后那是LED灯泡。」

「原来这是间科幻厨房用品店！」

不愧是天上的市集，有一大堆没看过的东西。

「嗯～蔬菜要煮什么好呢？」

在堆着五颜六色香料的帐篷旁边，小柴正嘀嘀咕咕地盯着蔬菜。她手里则拎着已经装了许多食材的袋子。

「让我帮忙拿你买的东西吧？」

小柴瞪圆了眼睛。

「请不要小看我！小柴可是很有力气喔。要扳手腕吗？来较量！」

「呃，我是觉得你只有一只手空着，好像不方便挑食材。」

「……假如你不敢，扳手指也可以喔？来较量！」

这个女生的好胜心似乎强得不得了。总之先跟她比一场扳手指看看。

「汪汪！」

「（闪躲后将手指扣住）好了。」

「唔喵哇啊啊啊啊啊啊！」

小柴输到尖叫，还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

「唔……这样小柴就三胜一败了……」

「咦？我什么时候输了三场？」

「小柴希望在回家以后向你发起复仇战！」

这点倒是完全没问题。看到小柴渴求跟人较量，还从鼻子里哼声的模样，我感到莞尔。看起来就像有只小狗拼命在示威。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玩得开心是好事，可是东西还没买完喔～」

Luna小姐说着就凑了过来，双手还捧着满满带有未来感的道具。不知不觉中，她在市集里似乎已经逛得比谁都还要尽兴。

■

我，梅芙莉莎·简培科沃，正一边用吸尘器打扫房间，一边沉思。

（今天这间宿舍会多一个男生。）

呃，我相当习惯过集体生活。小时候我住在蒙古包（游牧民族的帐篷），因此根本就没有自己的房间。

（对于城市里的生活，我也已经适应了呢。）

我对男生应付不来。毕竟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根据传闻，男生似乎还会想一些色色的事情。我就从来没有那样的遐思。

（色色的事情……不知道是怎么样的……）

因为我对那种事情完全没有涉猎。城市里的人都懂时尚，所以对那种事情肯定也很有了解。不对，我倒是看过马交配。难道人类也会那样吗？可是，要怎么做？

「啊唔啊唔啊唔啊唔啊唔。」

可以晓得的是，自己的脸变得像平底锅一样在发烫。光是有这么不端庄的念头，我就觉得好像做了非常不应该的事情。所以我才讨厌男生！

（不过，那个叫言万的男生──）

他确实伤得很重。首先脸上就有一大块伤疤。手掌也伤痕累累，甚至有几块指甲没长出来。听说年龄跟我相同，但是他真的相当消瘦。

（他遭遇过什么呢……）

我试著作了几种设想，每种都惨绝人寰。否则才不会留下那么多伤痕。实际上，应该发生过相当凄惨的事情吧。

（明明如此，我却……）

受伤又憔悴至极的少年，被我用蛮力赶出了家里。

（……就因为身体被对方看见这样的琐事。）

不，那个并非琐事。祖母教过我应该要重视那些事情。可是啊，跟他所受的痛楚相比，那些应该真的微不足道才对。

反正像我这样的女巨人，理应谁都不会对我的身体感兴趣。

「……唉──」

我变得心情消沉，还不由自主地靠向墙壁。真是自我厌恶。

「我们回来了～！」

发出乒乒乓乓的声响回到宿舍的应该是小柴。我顿时紧张得一边挺直背脊一边清了清嗓，聊得正欢乐的三人走进饭厅。

「啊──」

很快地，我跟男生对上目光。言万同学。我觉得自己非道歉不可，却紧张得发不出声音。他比我先低头赔罪了。

「昨天很抱歉。」

「咦？」

「……我会完全消除记忆。那个……真的对不起。」

我才该道歉呢。明明这样坦承就好了。

「不会。没有问题。我也已经把事情忘了。」

我却只能冷冷地撇清事情。唉，自己笨拙真的令人恼火。

「啊，那样不错呢！和好是一件美事！那么，为了顺便促进交谊，庭院里有两只鸡，你们去宰一只来好吗？」

喵呜悠哉地笑了笑。基本上这个女生总是很有精神。

「……咦？」

言万同学脸色苍白地答腔。

「啊，鸡的羽毛请收进这里面。」

黑色垃圾袋被递到了言万同学手上。

他果然是从都市来的人吧。要肢解动物应该会怕。我心想自己要对他好一点才可以。得展现可靠的一面才行。

「任务了解。那我们走吧，言万同学。」

「……真、真的要吗？」

他用颤抖的嗓音嘀咕。这么说来，我发现一件事。

（这孩子明明是男生，个子却比我矮呢……）

我不禁将膝盖弯了一小截。

■

傍晚，我们精疲力竭地回到了宿舍客厅。

我坐到地毯铺的蔓草纹软垫上，然后呼了口气。

「好、好累……」

肢解鸡，还有拔鸡羽毛，是相当费劲的工作。无论在肉体上还是精神上都一样。那种触感还残留在手掌上。不过享用生命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决定要牢记这种感觉活下去。

「梅芙小姐，你也累了吧？来，请喝水。」

「不用了。」

「你杀鸡的技术很好耶。做习惯了吗？」

「是的。」

「……你肚子饿了吧？」

「是啊。」

像这样，暂时跟我成为搭档的少女──梅芙莉莎同学完全不领情。无论我怎么搭话，都会被她淡然地在四个字以内打发。

《呜呜，言万同学好贴心！我也得说些什么！》

《但、但是我不知道聊什么话题才能让男生开心……啊唔啊唔啊唔。》

……心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因此我完全不认为她是个冷漠的人。反而好像是我一直给她造成困扰，感觉很过意不去。

《……聊些色色的话题是不是就可以了？》

《但是我根本不懂那些嘛！》

看来梅芙小姐对男人似乎大有误解。要是让她聊起色色的话题，会困扰的是我。肯定困扰。我如坐针毡地别开目光。

「好啦，让你们久等了～！大餐已经完成喽～！」

小柴猛然将大盘子摆到矮几上。辛香料、海鲜与烤鸡的香味在室内弥漫。那真的是一顿不折不扣的大餐。

「我、我开动了！」

「请用～♪」

我拿起大盘子狼吞虎咽。用宽面炒成的炒面，以及很辣却还是尝得出浓厚海鲜味的汤。尽管每一道都是我不熟悉的口味，尝起来堪称绝品。

「真好吃～！」

「哼哼。这样小柴就四胜一败了。」

「啊，原来我的败绩就是这样累积的啊。」

这样我实在不得不服输。我一边大口吃饭，一边忍不住想哭。

（好几年没吃到这么丰盛的饭菜了。）

啊啊，混帐。有种活着的感觉。

在内心深处，我仍然无法相信自己是自由的。我会觉得目前看见的全是梦，醒来以后将回到地下囚禁室盯着小小的电视画面。

（不过，可别哭出来啊。初次见面吃顿饭就哭的人，未免太奇怪了。）

我装成吃过辣的东西想擦嘴，然后抹掉盈满眼角的泪水。

「哼哼，对吧、对吧♪小柴很擅长做菜喔。」

小柴满脸得意，反观Luna小姐就一脸阴沉了。

「嗯？你怎么了吗？」

「没什么……」

我与直到刚才应该都跟Luna小姐一起下厨的小柴目光相接。

「Luna小姐的厨艺很糟糕，所以才会心情消沉。她明明是女仆耶。」

「不对。我的厨艺才不差！都要怪这个次元的食材！」

Luna小姐发出让人有些摸不着头绪的慨叹，然后小口小口地喝起啤酒。

《……手。》

忽然间，我察觉有思绪朝着自己。那个来自梅芙小姐。

体态依旧像超级模特儿的她，正用杏眼对着我的手指。

（糟糕。）

我不禁感觉到脸一下子烫了起来。对了，我遭到囚禁时，手指经常被人以教育的名义当成玩物，所以变得相当丑陋扭曲。

（是不是让她觉得恶心呢？）

我立刻将手指藏起来。刚才跟小柴扳手指时，我也因为正常人的手指长得太整齐，忍不住就着迷地看了一阵子。啊啊，我懂了。

……我的模样肯定真的很丑陋吧。拼命活到今天的我并未发现，然而伤痕累累的脸与手指，其实都见不得人。

「……」

我遭到强烈的反胃感侵袭。虽然我以过得普通还有青春为目标，像我这种人能办到吗？会不会奢求过多了？

明明只是个肮脏的私语者──

「言万小弟，你还好吧？」

额头被冰凉手掌盖住。那是Luna小姐的手。

「哈哈哈，对不起……我觉得好累。」

「……那是当然的吧。」

Luna小姐最了解我的情况，还像对待小孩一样温柔地笑了笑。这个人平时总是垮着一张脸，彷佛对什么都不在乎又兴趣缺缺，却只有在这种时候笑得着实温柔。我心想她还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啊，小柴帮忙准备好房间了，你可以到那边休息喔。」

我向她们三个道谢以后，才独自前往房间。

即使说客套话，分给我的房间也不算大，大概是四块塌塌米的空间。然而，要将腿伸直躺平已经足够了。

「糟糕……我真的……累了……」

这几天发生太多事情，连喘口气都没空……正确来说，是这几年都是。

「请进。」

有人敲我房间的门，接着门被打了开来。高个子的漂亮褐肤女生──梅芙小姐出现在眼前。

「怎么了吗？」

我一问，她就静静地用目光对着我，然后低声说：

「请你把衣服脱掉。」

「……咦？」

「衣服……脱掉……？」

她节节逼近。我则搞不懂状况，吓得眼睛发直。梅芙小姐似乎也相当紧张，即使读心也得不到正常的回应。

「可、可是，梅、梅芙小姐！我们才刚认识没多久！这种事情──」

「（不由分说地把人摔飞，然后将衣服扒掉）」

呀啊！体能水准差太多了！

（……她要我俯卧？）

等等！逼我摆这种姿势要做什么！要碰我的屁股，实在太早了一点吧！

「唔哦！」

害怕的我从背后──感受到她那高大的身躯。

「……、……、……」

梅芙小姐骑到我背上，接着温柔地替我按摩。

「……咦？」

纵然心里一片混乱，我发现她并没有歪念头以后，既细腻又舒服的双手触感便逐渐让身体解除紧绷。

「医院。」

「咦？」

「你从什么时候，就没有看医生了？」

我心想好美的嗓音。声线剔透如冰。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

我发现她含糊其辞，接着感觉到脸又烫了起来。

毕竟我的身体一直被迫关在狭窄的地方，骨折也没人理会，因此模样依旧既诡异又扭曲。被火纹身的痕迹，还有皮开肉绽的疤也都数不清。

「那、那个，你不用这样。已经够了……所以……可以停下来吗？」

「为什么？」

「……因为很羞耻。像这样的……身体……我不想被人碰触……」

自己跟大家不同。模样丑陋。身体伤痕累累。

「…………」

我感受到她的心被莫大的哀伤所笼罩。

「我没办法承诺这件事。你要尽快接受治疗才可以。」

「梅芙小姐……你不用担那种心吧？」

「叫我梅芙无妨。毕竟我们同年。」

咦？是这样啊？因为她相当成熟，我还以为年纪跟Luna小姐差不多……梅芙温柔地替我舒缓僵硬的肌肉。

「家父是医生，我经常协助他治疗患者。」

「这样啊。」

「不过，我第一次……看到有人伤成这样……」

她在难过。对于我，她愿意抱持同情。我并不觉得那是煎熬或悲惨的事情。毕竟那些与我实在沾不上边。

「会不会痛？我已经尽可能放轻力道就是了。」

「不要紧。很舒服喔。」

「知道了。会困的话，你可以直接睡去。」

她依旧用冷静的嗓音朝我细语。我想低声答谢，却发现自己应该不会觉得困。如今我在跟别人共处一室的情况下，已经丝毫无法入睡。

「……呼。呼……呼。」

梅芙将心思放空，一直在努力替我按摩。先是三十分钟，进而持续一小时以后，我的身体就变得软绵绵，力气已经完全放松了。

（可是，为什么她愿意替我做这些？）

我试着稍作思索，却没有想出答案。

「那么来收尾吧──手给我。」

「咦？」

「行动要快。」

短短五十公分的距离，美得宛如画中人的女孩脸孔就在眼前。而且她用双手握着我的手，一直在努力替我按摩。

《明明想为昨晚的事情道歉……我却抓不到时机。》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因为她在替我按摩的这段期间，心里始终想着「要道歉才行」。梅芙真的是个好人呢。

「梅芙，你很温柔耶。」

「啥！」

握住手指的力道一瞬间变强，让我痛得扭起手腕。她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我。

「哪有。」

「因为你肯替我按摩啊。」

「你被送来我们队伍接受关照，照顾你是应当的。」

她温柔地一边按摩，一边继续说：

「这个只是义务。请不要有莫名其妙的误解。」

《我想说的明明是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你根本不用感谢。》

《我又使用了不讲情面的语气……事、事到如今也没办法改口！》

她的内心与冰冷视线相反，像个小女孩一样扭扭捏捏。

「……你真是个温柔的人呢。」

「啥！」

她突然放手。

「你在说什么？总不会想追我吧？」

「咦？呃，不是……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梅芙斜眼盯着我。

《果然面对男生非小心不可？》

《这么说来，他好像从刚才就一直在看我的胸部。》

才、才没有那种事！

《但是不可能吧。像我这样的女巨人。》

《怎么可能会有男生喜欢我。》

我不禁盯着她。

「不，梅芙。我倒觉得你超漂亮的。」

「──咦？」

「但是，我并没有要追你啦。哈哈哈……因为我对那方面的事情，还不是很懂。所以，该怎么说呢？唉，大致就是这样。你还好吧？」

她静静地盯着我看，然后再一次牵起我的手。

「无所谓。因为跟我无关。」

原本按摩技术高超的梅芙，手法变得有些生硬。

第一卷 第4话「内脏公寓」

「因为如此，往后你就是我的部下。订正，我的仆人。早上一定要端着加满砂糖的咖啡来找我，如果我命令你转三圈汪汪叫，你就要欣然照做。」

早晨，在宿舍的客厅。这支队伍的队长──恋兔光里学姊高姿态地如此告诉我。

「你不用放在心上，言万同学。我们学校没有明确的上下关系。由于需要有人负责指挥，为求方便才用队长来称呼。实际上，我们不过就是学校里的学姊和学弟那样的关系。」

梅芙一脸生厌地吃着三明治当早餐。

「没错～我是学姊。人生中的前辈。你们是学弟妹。换句话说就是杂碎。懂吗？」

恋兔学姊似乎比我们高一年级。只看外表的话，梅芙比她成熟得多。

「呼，在人类世界里，第一印象占了九成，其他都毫无意义。换句话说，趁现在分清楚上下关系很重要。新人，听懂了就把那块看起来很好吃的三明治交出来。」

我把三明治递给恋兔学姊。

「哎呀，满听话的嘛。赏你三点乖宝宝点数。我开动了～♪」

恋兔学姊笑吟吟地吃起早餐。

「呀啊──！这是怎样，好辣！哇呼，哇呼，哇呼。白痴白痴白痴。舌头！舌头！舌头好痛！很痛耶！咪──！眼泪跑出来了！呜哇──！」

「真庆幸言万同学喜欢吃辣。小柴之前在这间宿舍都不太有容身之处。」

小柴拿着超辣香料的瓶子笑着。恋兔学姊似乎爱吃甜，因而急着从冰箱拿出牛奶倒进杯子里，然后将舌头泡进牛奶。

「噫～为什么不早说啦～好辣。好辣！舌头都没了！」

恋兔学姊是个有趣的人呢。超会摆架子。实际上应该也很有地位就是了。

「呜呜……总之呢，言万！我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所以你要服从。懂吗？」

「知道了。还有，那瓶牛奶已经过期了。」

「难怪闻起来臭臭的～！恶──！」

明明在战斗时那么强又那么帅，平时却是这个调调……

「所以……我们从今天起要怎么办才好呢，队长小姐？」

原本在外面抽菸的Luna小姐慵懒地推开门嘀咕。看来昨天迎新会开完以后，她就直接留在这间宿舍过夜了。

「体验在苍之学园就读……意思是要上课？」

恋兔学姊一边用自来水漱口，一边回应：

「哎，最后确实会变成那样。不过，首先要经过几道手续。」

恋兔学姊摊开用色铅笔手写的模造纸。

『来苍之学园读书吧！入学流程表！』

可爱的雄狮与兔子涂鸦，以及简单明瞭、迎合小朋友的图解一同展示在眼前。

「首先，你们两个要观摩苍之学园的学生前往收拾终局的场面。」

恋兔学姊在不知不觉中戴上眼镜，还在不知不觉中拿起了教鞭。

「不先了解苍之学园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就无法办理入学手续。毕竟之后要是听你们抱怨：『不应该是这样。』也会很困扰嘛。」

真是意外有良心的制度。不过嘛，我们的命都被校方握在手里了，所以无所谓啦，但是手续仍旧要照常办理──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之后，你们会以『无羽』的身分体验就读。只要对苍之学园有所贡献，阶级就可以从『单羽』→『双羽』→『三羽』一路提升。」

Luna小姐像优等生一样举起手。

「我有疑问～阶级提升以后，有什么好处吗～？」

「薪水会变多啊。另外还可以使用与苍之学园有业务合作的高尔夫球杆。」

不知不觉中戴上眼镜（而且超合适）的梅芙开口补充：

「当然不只那样，升级后将能够存取苍之学园的各种资讯。权限自然也会提高，还可以使用并研究苍之学园提供的反现实资源。」

幸好也有认真讲解的老师在。

「『无羽』阶级不能听课。首先你们应该以『单羽』为目标。」

「哦……上课啊……我倒是不在乎。」

Luna小姐瞥向我这边。我当然是热血沸腾了！因为可以上学耶！那种跟普通学生一样的生活，我肯定会向往！

「顺带一提，苍之学园亦属教育机构，因此也有文化祭与校外教学等活动。」

「唔喔──！」

听了超令人情绪高昂耶……我绝对要升上那个所谓的「单羽」阶级！

「我会加油！请问今天要做什么才好呢！」

恋兔学姊露出带有大人余裕的笑容（不合适）说：

「刚才也说过吧？今天的行程是『观摩』！言万，你从今天起要跟喵呜一起行动。」

喵呜……是指小柴吗？我把视线转过去，小动物般的国中一年级生就拼劲十足地呼气。

「所以喽，事不宜迟──」

小柴手里握着的，是似曾相识的注射器。

「咦？」

「好，朝动脉来一针！」

──我的意识顿时消融在漆黑之中。

■

「唔啊。」

苏醒以后，有舒适的摇晃感来自车体。而且，侧头部有柔软的触感。

「你醒了吗？」

是小柴的大眼睛。她使坏似的笑着凝视我。

「我、我说你啊！又替我打了会昏迷的针对吧！」

「呵呵呵，又是小柴获胜了呢。」

不对，这个没有什么输赢之分。麻醉效力未褪，脑袋昏昏沉沉的我注意到。

「嘿啊！」

我从刚才到现在枕着的──是她那简直细过头的大腿。

「呀嗯！」

我一弹起来，头就撞到小柴的下颔。小柴先是痛得闷哼一声，随即便出掌猛拍我的头。

「抱歉。用女生的腿枕着头，让我吓到了！不对，这里是什么地方啦！」

「被女国中生的腿吓得惊慌失措，未免太矬了。还有，这里是巴塞隆纳。」

从车窗往外面一看，我发现没有苍之学园的混沌气息──当然也不是日本那种令我熟悉的街景。那是一座更具系统性，而且色彩艳丽如画的城市。

「巴塞隆纳？这里居然是西班牙吗！我们刚才明明还待在天上的都市……」

「接下来我们要前往位于巴塞隆纳郊外的……呃，那里叫『内脏公寓』吧。」

还真是吓人的名称。我一边对穿黑西装且戴着墨镜的司机感到有些惊恐，一边看向小柴手边的文件。

──────────

【No.819「内脏公寓」】

○性质──死灵法术／仪式灾害

○来历──本年度三月左右，于巴塞隆纳郊外公寓发生的中规模仪式灾害。该建筑顶楼以仪式形式配置了十二对互折颈椎的遗体。由于遗体的嘴巴都被线缝了起来，据判为「永远沉默的狂热者（Los Devotos del Silencio Etern）」进行的仪式。公寓内理应住有众多正常居民，但是详情不明。可以想见建筑内存在众多人型终局。

──────────

我先是震惊得说不出话，然后立刻扯开嗓门。

「原来我们现在要去收拾这么恐怖的终局吗！话说队伍的其他人呢！」

「这次队长与梅芙学姊有其他案件要处理，都已经出动了。Luna小姐则好像会去观摩艾丽芙会长他们那边的直辖部队。小柴是一个人出差！」

小动物般的小不点女生使劲在平坦的胸脯前握拳。

（完、完蛋了──）

跟女国中生一起去满是怪物的公寓，未免太讨厌了。肯定会死人。

「感觉你在想很没礼貌的事耶……──沙姆希尔！」

她将手掌轻轻一挥，老旧的左轮手枪就凭空出现。

「那个该不会是『枪痕天使』赐与你的枪？」

「没错！」

苍之学园有名为「枪痕天使」的终局，会将具备不可思议能力的枪械──「枪痕」赐与全体学生──这是我听Luna小姐说的。

「这个是『沙姆希尔』！只要有它在，寻常的终局轻轻松松就能够解决！」

「你的枪这么厉害啊！它有什么样的能力？」

小柴一脸得意地掏出画有廉价涂鸦的贴纸。

「『将子弹与标靶交换位置』的能力！」

「…………」

──────────

【沙姆希尔】［枪痕］

「将子弹与标靶调换位置」的枪痕。主要用于回归。预先让特定人物将标靶带在身上，使其与子弹交换位置即可回归。

──────────

（好朴素！）

相较于梅芙拿的超大型步枪，或者恋兔学姊手上那把吉他，这个枪痕实在有够朴素。这种枪到底要怎么作战呢？

「而且，这次又不是只有小柴……──啊，我们好像到了呢。」

黑色休旅车的门一开，迎接我们的便是巨大旧公寓的沉静视线。

简直像──深知猎物将主动进门一样。

■

「总部有联络，我去打个电话。」

这么说完，小柴到树荫下之后，照理说还没经过三分钟。

（……好恐怖！）

面对既巨大又沉静的「内脏公寓」，我躲到死角等小柴回来。即使说那是有怪物横行的建筑物，也实在难以置信，不过确实可以感受到骇人之处。

「──哎呀？请问你是哪位？」

忽然间，有道十分澄澈的说话声响起。哪里传来的？右边？左边？后面？不对──在上面。

「日安。」

──有个女生从天而降。打了阳伞，身穿镶满荷叶边的礼服还留着银色卷发，一副千金小姐模样的女生。她潇洒轻灵地着陆以后，就把头偏向一边。

「可是我听说『苍之学园』派来支援的，是使用『沙姆希尔』的女生耶？」

「是、是的。我也是……苍之学园的人。类似体验入学吧？我是来观摩的。」

「观摩？嘻嘻，那间学园还是一样古怪呢。居然敢把连『枪痕』都没有的新人送到这样的死地来。」

原来没有枪痕是可以分辨的。还有，她是怎么从上面出现的？

「问候晚了。我是蕾雅·科尔·杜·路米艾儿。隶属放逐（Purgeurs）部队。略显早熟的十六岁。于卡乌斯学会就读一年级。」

「卡乌斯……？那是什么地方？」

「唉呀，你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吗？富尔克图斯有三间具备强大实力的学园，人称『三大学园』。其一是苍之学园；其二是Corporations；其三──就是卡乌斯学会喔？」

对方愿意透露各种知识。目前看来，至少比苍之学园的人正常。

「而且这次会由卡乌斯学会主导作战。你没听说吗？」

「……完全没有。」

蕾雅小姐嘻嘻笑了笑。感觉她真的是一位大家闺秀。

「我叫言万心叶。十七岁。请多指教。」

「好的♪」

蕾雅晃了晃白与黑的双色制服，然后点头致意。虽然在自我介绍时提到了「放逐部队」这种耸动至极的字眼，她感觉是个温柔的女生，因此我稍微放下心来。

「所以说，言万学长，你也会参加这场作战……对不对？」

「是啊。（……学长！）」

既然如此──她这么说，然后用锐利的眼神瞪了我一下。

「我们将在同一个战场上，把背后交给彼此。对于这样的对象，我一定都会问他们同样一个问题。」

她收起伞，接着用严肃的表情继续说：

「──敢问你有什么样的性癖好？」

基于常理，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刚才这位有着千金小姐风范的美少女说了什么？

「我谈的是性癖好。存在于你心中的扭曲性倾向──我认为战场上最重要的是信赖。敢把心脏托付给对方的信赖。面对陌生人，当然交付不了。」

她笑道：

「正因为如此──希望你能向我揭露自己最想隐瞒的扭曲欲望。既然都可以分享最羞耻的私事了，又有谁比这样的人更值得信任呢？」

她心中毫无邪念，似乎真的打从心底这么相信。

（多么古怪的女生。她说这些话居然是认真的，没跟我开玩笑！）

可是这样一来，我强烈感受到自己应该回应她的期待。

「我懂了。就告诉你吧。我的性癖好是──」

「──！」

「──卷尺。」

晴天霹雳，一道超乎形体之外的雷光落在蕾雅头顶。

「卷……尺……？」

羞耻得想死的我继续说明：

「该怎么说好呢……看女生测量……呃，各种地方的尺寸……比如长度或大小之类的，我就会觉得兴奋。应该说……对于那种比较研究的行为……抱歉，讲了这么奇怪的话。虽然我想你不会懂。」

「……是的！是的！我完全不明白！居然有那样的性癖好，我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耻！不过那样就可以了！尽管我完全不能理解你的性癖好，唯一能明白的就是那个对你而言有多么重要！」

蕾雅用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

「──真是了不起呢，卷尺。我会试着去领会。」

「虽然完全没必要领会……我还是要谢谢你！」

《多诚恳的人！第一次有人如此诚恳地回答这个问题！》

「顺带一提，我的性癖好是──」

「请、请说……（听女生谈性癖好，还满不好意思的就是了。）」

「──蜕皮。」

「蜕……皮……？」

「你不知道吗？就是蛇或螃蟹都会的……」

「那个我知道！知道归知道……！」

蕾雅大概打从心底感到难为情，她满脸通红地一边别开目光，一边继续说明：

「我从小就喜欢蜕皮……呃，我会忍不住去想像。那个女生或这个女生蜕皮的话，会留下什么样的皮呢？刚蜕完皮的肌肤，是不是跟水煮蛋表面一样光滑？蜕完、干燥过的皮，不晓得会有什么样的腐败气味……」

天、天啊。

（真是让人一点也无法理解的性癖好！）

然、然而我听得懂。纵然无法理解，依旧听得懂！此刻这个女生跟我分享了对她来说真的很重要的事情。尽管无法理解，唯有这一点还是听得懂！

「……雷雅小姐。不对──蕾蕾！」

「言万学长……不对──阿言！」

我们又用双手牢牢地握起彼此的手。

「我、我们……该不会可以当好朋友吧……？」

「……我也深有同感。我第一次有这种感受。」

视线热情交会，让我感觉到其中确实萌生了友谊。

「唉，有够恶的耶w听着，我禁止你动那张不干净的嘴～」

「嘎！」

巨大的长钉贯穿了蕾雅的胸口。

「啥……！」

她纤瘦的身子瘫倒在地上。错愕的我立刻把她抱住。从背后传来的，是脚步声。

「蕾雅，我平时就说过了吧？别跟初次见面的人聊那些恶心话题。真的，听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你这样会让人以为卡乌斯学会是不三不四的团体吧？」

从树荫走出来的，是个手拿巨大长钉，脸上似笑非笑的黑发娇小女生。她一边俯视被钉子贯穿的蕾雅，一边接近而来。

「蕾蕾！你还好吧！」

我开口呼唤，不过她只是脸色苍白地摇摇头，并没有回话。

「不要紧、不要紧。我只是禁止她讲话而已～」

似笑非笑的少女弹响指头，原本贯穿蕾雅的钉子便悄悄消失。

「呼啊。咳咳，咳咳。学姊真过分。吓了我一大跳耶！」

令人吃惊。蕾雅的身体确实没有外伤，连衣物都没破损。这个该不会是……

「这是我的斩击，『森林诅咒（Hoia Baciu）』的能力。」

──────────

【森林诅咒】〔斩击〕

具「叮嘱」效力的斩击。形象为大型木钉，其持有者──麦琪娜·亚弗拉姆在口头下禁令以后，特定部位将出现木钉并抑制目标的行动。虽然碰触不到木钉，只要猛力挣扎就会逐渐松脱。口头叙述的禁止内容越长，木钉就越长，而且也越难挣脱。

──────────

「……斩击？」

「阿言连卡乌斯学会都没听过，当然不晓得吧。」

蕾雅一脸若无其事地站起身，紧接着继续说明：

「如同苍之学园的学生拥有『枪痕』，我们卡乌斯学会拥有具特殊能力的剑──也就是『斩击』。那是由『斩击天使』赐与的东西。」

「类似『枪痕天使』的另一种版本吗……？」

「没错，不愧是阿言。理解速度真快。」

意思就是苍之学园的学生有枪，卡乌斯的学生则带有佩剑喽？那么另一间学园呢……？

「……话说你们明明是初次见面，居然已经互取绰号了，好恶。」

与可爱的外表呈对比，似笑非笑的少女──麦琪娜学姊讲话相当恶毒。

那栋巨大公寓会从「桑塔露西亚之居」变成「内脏公寓」这种不体面的名称，契机发生在距今约两个星期前的一件事。

「根据报告──」

蕾雅一边仰望公寓，一边继续说明：

「大约在两个星期前，有位母亲没办法跟女儿取得联络──事情正是始于警方接获她的通报。之后警察来到这间公寓，也跟着失去了消息。」

在那之后踏进这栋公寓的人们全都有去无回。卡乌斯学会察觉事情有异，便主动展开了调查。

「调查员用无人机探查过状况。据说窗户都被黄色液体封住了，得不到情报；楼顶则有之前尸体倒卧组成的魔法阵～那些邪教徒真够烦的～」

「永远沉默的狂热者」是以西班牙为据点的反现实性（……啥意思？）邪教团体，跟卡乌斯学会之间似乎屡次发生冲突。

「那些臭邪教徒，说穿了就是一群魔法师啦～只不过呢，正常人才不会用魔法那种东西。毕竟用起来非常不方便，可谓效率恶劣至极的技术嘛～所以杂碎魔法师若是想成为稍有本事的魔法师，就要靠这种中等规模的仪式。杀掉好几百人，再献出本身的灵魂，狂乱之后──就会变异成怪物。」

……换句话说，情况是怎样？这栋公寓会死一大堆人还闹失踪──都是为了举行让某人成为「魔法师」的仪式吗？

「……令人深恶痛绝耶。」

「──同感。」

我与蕾雅目光相接，然后望向公寓。这种东西不应该存在。非得有人阻止才行──彼此肯定都有这种强烈的感受。

「你们明明是初次见面，感觉却已经心意相通了，好恶。」

麦琪娜学姊照样不敢领教。小柴则有礼貌地举手。

「小柴有事情想问。呃，我晓得内脏公寓很危险，不过为什么会向我们（苍之学园）求援呢？欧洲明明是卡乌斯的地盘，而且我们跟『永远沉默的狂热者』又没有什么恩怨……」

不知不觉已经回来的小柴开口发言，麦琪娜学姊则显得有些吃惊的样子。

「……咦？你什么都不知情吗？都没有人告诉你？」

小柴像小动物一样偏过头。麦琪娜学姊大叹一声，接着开口：

「一年前，三校不是联合举办过运动会──『天空竞技祭』吗？」

「小柴去年还是小学生，所以不太清楚！」

「居、居然派国一生过来，你们那位最强的大姊真是……」

麦琪娜学姊站都站不稳地继续说：

「唉，总之就是有那么一场活动啦。然后呢，当中有模拟战的项目。参赛者要怎么发挥几乎都可以。唉，就是以切磋技术为目的的那种东西。讲到这里你们大概就懂了吧？」

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贵学园的恋兔光里同学呢，就在那场模拟战中狠狠地把我们──『放逐部队』的头头修理了一顿……应该说，打到再也无法振作。」

「……」

「虽然她并没有让人受伤，而是把『斩击』打断，变得再也无法使用……我还是第一次目睹那种场面呢。应该说，原来斩击也会坏掉呢～大家都吓了一跳，这件事情还曾经变成大新闻喔～然后啊～恋兔同学说自己愿意负责，就承诺在卡乌斯学会遇到困难时，会派援军来帮忙。」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的笨队长老是给社会大众添麻烦，对不起！」

麦琪娜学姊看小柴欲哭无泪地低头赔罪，心情大概乐了起来，露出使坏的笑容。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喜欢当时的头头……再说你虽然才国一，在我们这里也常听见传闻喔～今天要请你们多指教了～」

那么，既然双方都问候完了──麦琪娜学姊说着就望向小柴。

「我的『森林诅咒』还有蕾雅的『热沃当处子』都属于支援取向，发挥不出火力。这方面能不能拜托你呢？」

「好的！小柴对力量有自信！」

我差点忍不住插嘴。毕竟小柴的「沙姆希尔」只有「将子弹与标靶调换位置」的能力吧？用那种枪，要怎么发挥火力……

「来吧，小柴。毁了这栋公寓。」

「……咦？」

「潜入里头太大费周章了。将整栋建筑都毁了吧。」

──多么简洁有力的作战。原以为要闯进鬼屋的我听了都慌了，小柴则活力十足地回应麦琪娜学姊：

「那我就立刻动手喽！」

小柴举起左轮手枪瞄准。麦琪娜学姊朝她投以略显紧张的目光。扣下扳机。子弹从枪口射出。理所当然。并非理所当然的事情，接下来才要开始。

「──沙姆希尔！」

小柴一喊，小小的子弹随即消失。

（……「与标靶互换位置」了吗？）

然而就算是这样，又有什么效果？──巨响。

「啥……！」

子弹的速度接近音速。时速应该是一千两百公里左右。子弹在保持亚音速的状态，与标靶对调了位置。精确来说，是连着标靶黏贴的物体一起。

「──居然是油罐车！」

沙姆希尔将子弹与油罐车的位置对调了。装载着高压气体的二十吨大型车辆以亚音速飞过半空，撞穿了「内脏公寓」的外墙。

「时速一千两百公里」╳「重量二十吨」。光是这样的威力就十分惊人了──再加上高压气体承受的巨大动能，理所当然会引起规模惊人的爆炸。

（不对，等等。照这个位置，连我们都会被炸死吧──？啊，死定了──）

脸颊感受到爆炸的热能，我的身体蓦地浮起。

「沙、沙姆希尔……！」

小柴抓着我、蕾雅与麦琪娜学姊，发动了沙姆希尔的能力。预先贴在地势较高处的贴纸，调换了我们的位置。

周围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内脏公寓的方向，就像被射了一颗特大号飞弹，爆炸造成的火柱熊熊窜起。

（刚才我们所在的位置，已经炸得不留痕迹了！）

狂冒冷汗的我们当场跪了下来。

「火力有点调节失误……唉嘿☆」

小柴俏皮地吐舌。

「唉嘿什么！刚才我们差点被炸死耶！照理讲已经被炸死了！」

「要下那种程度的重手，麻烦你先说一声！唉，头发！头发焦掉了！」

「这、这个国中生是傻瓜吗！难道都不懂节制吗！」

连放逐部队身经百战的两名成员，都难免对刚才的濒死体验胆寒。

「……不过大家最后都没事啊。」

小柴像国中生一样闹脾气了。而且她正是国中生。

「真是够了──！苍之学园的人都这样！做事情既马虎又随便，还喜欢靠临场反应度过难关！有规范就要明文记载！然后照规矩办事！用点常识好不好！你们总是会出手过猛耶！没有人帮忙阻拦不行啦！」

「麦、麦琪娜学姊，话不可以这么说哟。主词囊括的范围太大了。明明我们两间学园的关系原本就不太好。这样算歧视性发言。」

……原来是这样啊。

从结果来说，小柴造成的大爆炸并没有将事态扩大。

顶多是森林烧掉一些，地面炸翻一大片，导致地方媒体来取材而已。卡乌斯学会的「职员」们替那些记者打了针使其昏迷后，就用大型车辆把人拐走了。事情八成可以掩盖掉吧。真恐怖。

「……被油罐车炸过还毫发无损，实在吓人耶～」

我们回到「内脏公寓」前面。其外观并没有增加任何一道损伤。

「物理性抗性，看来在等级四以上。靠我们持有的武器应该摧毁不了。既然连那种程度的爆炸都无法摧毁，从屋外就莫可奈何。」

小柴哼声挺起平坦的胸脯。你最好反省一下。

「窗口打不破，又没有其他潜入的途径。这下只有从正面硬闯啦，蕾雅。」

蕾雅向麦琪娜学姊点头，紧接着便把手伸向公寓的门。

「由我带头。背后交给你了哟，阿言──友情！」

「好。即使要付出生命，我也会保护你，蕾蕾──友情！」

我和蕾雅带着热血沸腾的视线拳碰拳。

「明明是初次见面却如此信任，好恶！」

已经互揭性癖好的两人，牵绊可是浓于血。

■

由蕾雅带头，小柴与麦琪娜学姊排在两旁，最后才由我踏进入口。

（莫名地安静。）

虽然那栋昏暗的公寓以鲜艳磁砖装点室内，在昏暗中以廉价萤光灯照耀，微弱的灯光使其显得黯淡凄凉。

「一般而言，仪式会在离术式最近的位置进行。恐怕──要到六楼。」

我们将脚步转向位于内部的楼梯，一行人却停了下来。因为蕾雅停住了。

「……学姊。」

她低声嘀咕，然后用拇指比向前方的转角。

「……唔哦哦，好恶心……」

在那里的，是个用山羊子宫取代头颅的──人类。

（呃，那个真的是人类吗？）

勉强将其分类成人类的理由，在于对方用两脚步行，还穿着状似正常的洋装，宛如一名寻常无奇的便装妇女。其头部以下，都算普通人。

──可是，问题在于头部。

呈焦糖色且半透明的T字型内脏里，有连着脐带的山羊胎儿安详地睡着。

《……将活人的头颅进化成子宫了吗？是魔法师常用的手法，改造人体呢。》

《莫非他们是这栋公寓的──》

我读取麦琪娜学姊的思绪，就发现她正在拟定假说。

①于顶楼用信徒的遗体建构术式，再将这栋公寓纳入魔法的影响范围内。

②靠魔法的效果，让居民们的头颅进化成山羊子宫。

③以十分亵渎的手法制造山羊胎儿，再把它们用于某种卑劣至极的事情上。

我试着读取子宫人的心思。至少可以确定的是，它们并无人心。跟我试着读取猫狗心思时一样相当反射性，除了短瞬的思绪之外读不出任何想法。

「──禁止你看，禁止你听，禁止你喊。」

麦琪娜学姊嘀咕之后，子宫人的头颅就插上了巨大木钉。子宫人对突然的状况显得疑惑慌张，麦琪娜学姊却缓缓地走过去，然后跳到那家伙面前。

「……接近一看，感觉更恶了。」

「会、会不会太强了啊？麦琪娜学姊的斩击。」

「唉，对付这种程度的生物是没问题……唔，糟糕！」

子宫人激烈挣扎的动作，使得木钉已经快松脱了。

《一次禁止这么多，有效时间难免也比较短吧。》

麦琪娜学姊朝蕾雅使了个眼色。

「──热沃当处子！」

高喊的蕾雅手里出现了巨大且外型粗线条的链锯。她一拉下启动拉绳，钢铁利刃便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将对方劈了开来。

「──摆平。」

子宫人的肚子被漂亮地划出一道破口。然而，当中连半滴血都没流。蕾雅侧眼看着错愕的我们，然后钻了进去。

「各位也请进。」

「你、你说的请进是指……」

蕾雅从子宫人的肚子伸出手……难道说她躲在里面？

──────────

【热沃当处子】〔斩击〕

「扒皮着衣」的斩击。巨大的链锯。可将目标剖开，并且借此穿上其外皮。内部会形成约四块半塌塌米大的稳定亚空间，亦可操控目标。

──────────

「虽然超吓人的，我相信好朋友──友情！」

握住蕾雅的手，我被那只白皙细致的手拖了进去。

「我就知道你会相信我──友情！」

「子宫人」的肚子里相当温暖，感觉就像被柔软桃红色肉墙罩着的狭窄包厢。蕾雅从肉墙装设的面板观测外部景象，手里还握着操控杆。

「……感觉像他们两个专用的固定台词，好恶。」

「噫噫噫。小柴第一次有这种体验！」

蕾雅看小柴与麦琪娜学姊进来以后，就开始操控子宫人。她扳动操控杆，子宫人便听令行动。其举动似乎完全可以操控。

「我们赶快到六楼吧。」

「OK。麻烦你一边前进，一边打探公寓的情况。」

可是，这两人的斩击──

「感觉都是用来对付人类的能力呢。」

思路特别敏锐的小柴开口嘀咕，麦琪娜学姊就瞥了她一眼。

「我们专门制裁滥用学园知识的分子──所以才叫放逐部队。」

「类似校内警察吗？」

麦琪娜学姊点点头。倘若如此，感觉就有点奇怪。

「你们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直接被派来收拾终局？」

「呵呵，这是秘密。」

麦琪娜学姊笑了笑。望向蕾雅那边后，她也态度含糊地撇开视线。我感受到的是──强烈再强烈的恼恨与愤怒情绪。

《那些家伙竟敢痛宰我们可爱的学弟妹，饶不了他们。》

《唯有那个肮脏污秽的巨匠──我一定要杀了对方。》

看来「永远沉默的狂热者」当中的一名成员，似乎曾经潜入放逐部队。当麦琪娜学姊与蕾雅察觉时，他们的伙伴似乎都已经受间谍所害，再也无法振作了。

（原来如此。所以他们才会向「苍之学园」求援吧。）

之前提到过两间学园关系并不好。即使不顾那一点，他们也仍旧希望对叛徒复仇。

「学姊。」

蕾雅呼唤麦琪娜学姊。透过子宫人的视野看向外界，刚好有另一名子宫人错身而过。然而，对方显然没有察觉这里的异状。

「蕾雅，追上去。」

蕾雅点点头，然后追到对方──肉体为高大男子──那名子宫人后头。

「在那个房间。」

将男子进去的二○八号房门把转开。感觉似乎没上锁。房间里是迎合寻常家庭的居住空间。可是，刚才的男子不见踪影。

「……？难不成我们跟丢了？」

《成长茁壮的……胎儿……》

《高尔大人……麻烦您了。》

「蕾蕾，在浴室那边。有两个人。」

「咦？」

蕾雅一瞬间对我说的话感到困惑，但是她立刻就操控子宫人前往浴室。打开门后，可以看见男性子宫人与嘴巴被缝起的老婆婆，一共有两个人映入视野。

「……他们在做什么？」

那间浴室并没有理应会设置的浴缸。

「──在生产。」

理应设置浴缸的空间，开了个巨大的空洞。

「……不会吧。」

弯腰的老婆婆用枯枝般的手指，从男性子宫人的头颅取出山羊胎儿。浴室磁砖有大量溢出的羊水。

「………………」

老婆婆看似十分宝贝地捧起山羊胎儿，随后伸手把其举向巨大的空洞。

「原来……这个洞，可以通往某个地方。」

老婆婆放开手。湿黏的山羊胎儿掉进巨大空洞。感觉其深度实在不像位于公寓的二楼。

胎儿落地的声音，无论经过多久都没有传来。

「这是在……加工人类的灵魂。」

「咦？」

「人类的灵魂十分复杂，而且具备强烈得惊人的意志。那会对一部分的死灵魔法造成妨碍。一般都会更加细心地花时间将灵魂逐步转换成能量。可是，像这种仪式就不必。品质低落应该也无妨。对方更重视的似乎是量。」

换句话说──这是对灵魂的大量加工。用流水线作业剔除人类的意志与尊严的行为。

多么……多么地亵渎啊。

「热沃当处子！」

蕾雅用链锯由内侧劈开肉墙，再从子宫人的肚子里伸手，强行将老婆婆破破烂烂的衣服揪住，并且一口气把她拖进肚子里。

「……唔！」

嘴巴被线缝起来的老婆婆痛得差点呻吟，进而瞠目。她立刻察觉自己异常的处境，还把目光转向身为外敌的我们，眼里随即染上了觉悟的颜色。

「──禁止你擅自寻短～」

老婆婆原本想咬舌自尽。可是木钉禁止了那项行为。

「老婆婆，请回答我们。你们有什么目的？」

纵然蕾雅开口询问，老婆婆只是用十分清澈的目光静静地回望她们。

「……她那张嘴巴，是不是没办法讲话？」

「不，她不是没办法讲话，而是不讲话吧。『永远沉默的狂热者』订有教义，教里禁止低阶成员开口讲话。因为他们是一群深信沉默即为神的呆子。」

所以打从一开始，抓他们就没用──麦琪娜学姊继续这么说道。这些盲信的教徒绝不会透露任何情报。

「所以他们只是不讲话喽？」

「──咦？」

小柴对我提出的问题瞪圆了眼睛。

「想问什么，请你们尽管问。我会知道答案是什么。」

「为什么呢？言万同学的终局是『预测未来』吧？」

小柴的台词让蕾雅吓得弹了起来。

「咦咦咦咦！阿言，原来你是人型终局吗！」

「……抱歉，之前瞒着你。」

是小柴拜托我，尽可能别提到自己身为终局这件事。

（会长也有交代要尽量保密，可是现在是攸关人命的局面。）

我认为生命最为重要。所以当下就算蛮横些，也要协助她们才对。

「……？我听不出所以然耶。先不管言万学弟身为终局这一点，能力的内容是『预测未来』吧？既然如此，我觉得在此刻这种状况，根本派不上用场。」

「当中有一点特殊的技巧。」

这句话当然是骗人的。然而她们两人似乎察觉到我这种含糊的表达是话中有话，便点头信任我了。只有小柴什么都没搞懂，头上还冒出问号。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老婆婆依然一脸平静，只是用让人猜不透的目光望着我们这里而已。

「这个似乎是用来让魔法师（Hechicero）级的信徒升为贤者（Sabio）级的仪式。」

我替不出声的老婆婆代为发言。

「──方法是？」

「向二级天使『黑曜石（Azabache）』献上永远的沉默。」

「──何谓永远的沉默？」

「人类之死。凌辱灵魂。神圣的山羊。」

「──何谓『黑曜石』？」

「可怖的天使。无所牵涉者。憎恨命运之轮者。期盼真正寂静者。」

「──何谓『贤者』？」

「上级魔法师。具不死之身，真言运用者。」

「──想成为贤者的是谁？」

「狂热者高尔。」

「──那家伙在什么地方？」

「地下室。所有山羊堕落之处。」

「──要怎么去那里？」

「搭乘升降梯。」

说到这里，老婆婆的脸一举染上了痛苦之色。

「啧，禁止你自裁！」

麦琪娜学姊想给予叮嘱，却为时已晚。老婆婆咬断自己的舌头，迎来了死亡。

「算了，也只能这样了。反正想问的事情已经几乎都问到了～」

重要的是──她这么说着，把视线转向我。

「……言万学弟，你会不会太方便了一点？人类雷达兼最强审问机？很猛耶。」

我暧昧地笑着敷衍过去。那样的态度，应该让她们两人都隐约察觉到我的立场了吧。没有人进一步多问。

「那么我们到地下吧──要赶快阻止这场恶心的仪式才行。」

蕾雅操控子宫人朝地下而去。

■

──狂热者高尔。本名为曼努埃尔·高尔。三十二岁。瓦伦西亚市出身。在沙拉哥萨大学专修农学，毕业后就职于自然保护团体。

高尔出生自西班牙的中产家庭，成长过程毫无不自由之处。跟兄弟感情融洽，父母待他也满怀亲情，甚至没受过大一点的伤或生病。

（无聊。）

然而他的内心，从年幼时就被深深的倦怠感笼罩。

（一切都是虚假的。都是我背后这家伙安排好的。）

这个宇宙的一切，在高尔眼里都像闹剧。有人在背后操控、嘲笑着这一切。人具备自由意志，看似能作选择──其实所有事情都有定数。

（少年呕心沥血的努力，还有爱与奇迹的大逆转，全部都是闹剧。）

有某种怪物，始终从他的背后看着世界。是那家伙在操控世界。

『青年啊，你的绝望正确无误。』

高尔明显的被害妄想于他的人生中，仅仅获得过一次肯定。

『在我们的教义里，那个称作【众守门者】。他们有意保护脆弱的人类，是一群令人不快的怪物，以命运锁链豢养人类的非人者。」

对方被称为巨匠，是某个小型邪教团体的教祖之一。聪明的高尔对他们怀有戒心，却又深深受到对方说的话吸引。

『【众守门者】是以言语为媒介来操控人类，所以我才想扼杀『言语』。因此，我等皆为永远沉默的狂热者，乃盼望真正沉默的一群人。』

巨匠朝青年高尔伸出手。

「人类非得自由才行。被套上枷锁拖着便毫无尊严可言──我有说错吗？」

──高尔认为正是如此。他发现这个只有块头大的老人是个阐述正义的混球。

纵使孤军奋斗也要为深信的正义而战，值得受敬爱的浑球。

『跟我们一起走吧──狂热者啊。』

好啊，没问题。高尔笑了。哪怕要付出多大的牺牲，哪怕沦为恶魔。

与其当一只套上枷锁的痴肥猪猡，他宁为暗巷里的瘦狗。

狂热者高尔察觉到事态出现异状，是在升降梯传来些许脚步声时。那是常人察觉不了的些微声响。

（好啊，来了吗？对方最有可能是「侦探协会」吧。「书架曼荼罗」的特殊部队次之。「卡乌斯学会」算是冷门吧。）

为了加工众人的灵魂，这栋内脏公寓的中规模仪式，非得穿插将公寓占据长达三个星期的工夫。

「如今我仍然会想，干脆别用这种醒目的做法，偷偷在暗巷里慢慢召集人群就好。我说得有错吗？」

狂热者高尔询问的对象，是攀附在地下空洞的窟顶，长着百眼与无舌之口，以千蹄爬行蠢动的二级天使「黑曜石」。

──────────

【No.2420「二级天使黑曜石」】

○性质──旧神。

○来历──「永远沉默的狂热者」所信仰的天使之一。

○细节──消费遭玷污的魂魄流动体，借此赋予目标非现实性。目的在于让魔法师级的信徒成长为贤者级。

──────────

『人类啊，你们实在是不适合用魔法的浅薄碳基生物。舍弃无谓的逻辑性思维吧。可有理解到自己属于只能观测单一时间线的一元生物？』

样貌有如蜈蚣聚合体的天使攀附在岩石后头，还用不会撼动空气的声音向高尔继续说：

『重要的是予以克服，令指向性萌芽啊。为了成为非人之物，你就非得与人类搏斗。怠于努力便只能期望无趣的回报。』

「……是是是，反正我们就是蝼蚁般的下等生物啦。」

同时存在于多次元、力学超乎形体之外的天使低声表示那是错的。

『并非下等。你们是蒙选召之人。选择作为人类。懂吗？这是勇敢得可怕的举动。在这个充斥怪物的宇宙，只有你们选择用自己的脚前进，用自己的手拓展道路。因此，你们的灵魂具备惊人的价值。』

对于那骸人天使说的话，高尔连一半都理解不了。然而他认为，至少这家伙是平等的存在。既非他的敌人，也非他的伙伴才对。

『来吧，客人要到了。狂热者啊，展现你的决心吧──拿出沉默。』

脚步声响起。在那里的，是个手持木钉的黑发少女。

狂热者高尔缓缓解开绑着自己嘴巴的线。

■

「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娇小的黑发少女──麦琪娜·亚弗拉姆似笑非笑地瞪了一下狂热者高尔。

「可以。尽管问吧。相对地──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在宽敞得足以停十辆车的地下室，有大量的管线像微血管一样遍布各处。漆黑天使彷佛寄生于那些盘根错节的管线。

「──巨匠在哪里？」

「没人知道他在哪里。集会上现身的，只到贤者级的狂热者。守护者（Guardian）级自然不用说，巨匠（Maestro）的下落根本不得而知。」

麦琪娜凭直觉判断那些话并非谎话。反正是真是假都无妨。因为只要将「永远沉默的狂热者」全数剿平，对方迟早得现身。

「换我提问了。」

狂热者高尔用冷漠的目光望向麦琪娜。

「你能不能立刻离开？我不希望无谓地伤害人。」

事到如今，他还有脸这么说。

「──禁止你自由思考与行动。」

麦琪娜发出低语的瞬间，巨大木钉随即贯穿了高尔的头部。麦琪娜以双手握起物质化的钉子，紧接着用敏捷的身手于铺了柏油的地面疾速奔驰。

「去死吧，混帐。」

麦琪娜以钉子贯穿高尔的心脏。这次，深红鲜血飞溅到四周。

「……呵。」

可是，狂热者高尔笑了笑──以蕴含热情的疯狂笑容。

（仪式的进度比想像中还快！）

赋予不死特性。麦琪娜又用六支钉子将高尔贯穿，其笑容却没有因为痛楚而扭曲。反倒是最初叮嘱「禁止事项」的木钉正逐渐从头部松脱。

「你会被辗平。」

狂热者高尔低语。惊人的轰鸣声冲着麦琪娜耳朵而来。

「……咦？」

撞穿地下室墙壁的，是一辆大卡车──不，这种事不可能。因为这里是地下室，而且这栋公寓的墙壁绝不会毁坏。

「哦。」

──此时，附近道路发生地层下陷。以时速八十公里奔驰的卡车沉到地下，同时还撞穿公寓的墙壁──将麦琪娜·亚弗拉姆辗了过去。

「沙姆希尔！」

原本躲着的小柴将枪口指向高尔。

「枪弹射不中我。」

小柴的子弹被碰巧砸下来的天花板碎片弹了开来。

「喝啊啊啊啊！」

蕾雅手持链锯从墙中现出身姿。她先是钻进隔壁房间的墙壁，紧接着从内侧另外开了一个洞展开奇袭。

「想杀不死者，就要斩断供给力量的源头！──热沃当处子！」

蕾雅纵身跃起，随即劈开了以漆黑球体姿态附着于天花板的天使。她直接钻进天使体内，应该是盘算着要从内侧将其大卸八块。

（很勇敢。同时也有愚昧之处。）

只要稍微了解二级天使「黑曜石」是什么样的存在，应该就不至于作出那种结论。它是同时存在于多次元的怪物，碰触它就等于舍弃人类的身分。常人肯定逃不过──

「……噫。」

钻入「黑曜石」内部的蕾雅，受到了色彩侵袭。若是比照既有资讯，那应该近似于黑色。可是，那是资讯量庞大到相当于一颗星球的色彩。人类神经到底承受不住那样的资讯量。蕾雅不慎目睹了那些，当场哭着缩成了一团。

「『黑曜石』只是存在于那里罢了。它不与任何人为敌，也不与任何人为伍。」

小柴喵呜正在恐惧。

（我的子弹已经射不中这个人了！）

能在一瞬间正确掌握到对方的能力，应该起因于小柴的高超天分。

──────────

【No.819-A「狂热者高尔」】

○性质──不死／魔法师

○来历──透过「内脏公寓」执行的仪式而获得异常性的「永远沉默的狂热者」。

○详情──说出口的话就会反应于现实。其影响力细节不明。

──────────

狂热者高尔把目光转向了差点发抖的小柴。

「卡乌斯学会的学生吗？幸好来的是相对像样的一帮人。说来很令人难过，但是你得死。总不会连被杀的觉悟都没有，就把枪口对着别人吧？」

■

（真假，居然一瞬间就把能力那么厉害的三个人都无力化了！）

因为我大概没办法战斗，就被安排在较远处待命。然而从心声听见的状况，发生了什么全在我的掌握之中。

「……唔。」

在这种局面，有什么我可以办到的事情吗？比如至少赶去救小柴？等等。那样就够了吗？不对，我连那种事都做得到吗？

（……混帐。混帐。我好怕！腿在发抖，动不了！）

可是呢。可是。可是！

（这种时候，轻小说主角绝对不会逃！是这样没错吧！）

我一边鞭策快要反胃的身体，一边冲到狂热者高尔面前。

「……哦。原来你们还有人手啊？」

「言万同学！为什么！」

呃，从小柴的立场，当然会纳闷为什么吧。我就连一个枪痕都没有──非但如此，手无寸铁的我甚至一把枪、一把刀都没有。

（不过，唯有一件事就连我都办得到。）

这家伙确实是我使出九牛二虎之力都打不赢吧。可是──

「放我们一马──取而代之我会告诉你，你真正想知道的事情。」

──争取时间。这点事，就算是我也办得到。

狂热者高尔嗤之以鼻。

「我真正想知道的事情？那种事情怎么可能──」

「是『巴别塔』吧？」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动。没错。这个男人热切十足地以名叫「巴别塔」的地点为目标。而且时时都想着要摧毁那里。所以，他才执行了这种仪式。

《为何他会知道巴别塔的事情？连守护者级都很少有人知情。》

《难道说这家伙知道关于【众守门人】的事情？》

以「巴别塔」一词起头之后，高尔开始接连思索。要靠他那些片段的词汇与资讯，编造出动听且无法忽略的谎言。只有这个办法了。

「你对【众守门人】有所了解吧？那些家伙是存在于『言语』中的生物，只要人类继续使用『言语』就会一直存在，还能操控人类的集体无意识与渴求。」

「……你是什么人？」

《这家伙真的只是卡乌斯的学生吗？难不成是书架曼荼罗派来的……》

从高尔身上感受到的，是强烈的疑心与兴趣。然而，他至少没有意思要立刻杀了我与小柴的样子。

「你等等……小柴，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我不要紧……」

我自然地让小柴躲到背后，随即让她看了我写在手掌上的字。

「快点回答。你是什么人？」

「我叫言万心叶，是苍之学园的学生。不过直到前些时候，我都在书架曼荼罗担任『司书』。但是那里给基层的待遇实在糟透了。你大概晓得吧。新人主要的工作就是调配处女血液与鸡血，将其稀释到最佳浓度。真的是无聊透顶的烂工作。」

「……」

「我会离开书架曼荼罗，是因为偷看了禁书书架还被抓到。那里的人对窃取知识者不会轻饶。我差点被他们变成书，所以才流亡到苍之学园。」

「那种琐事无所谓。重要的是，你知道『巴别塔』在哪里吗？」

时间……──快到了。再拖延一下下就好──直到准备就绪。

「虽然我不是什么都知道，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你们那么清楚，我应该还是能多少帮上一点忙。」

「给我说。」

「唉，等等。总要先保障我们的安全，才有得谈──」

「禁止你用那张臭嘴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

长长的木钉贯穿了狂热者高尔的喉咙。

（赶上了！）

我知道麦琪娜学姊在即将被大卡车辗过的那一瞬间，曾经用木钉扎进自己身体下了「禁止死亡」的命令。结果她伤势惨重，还暂时失去了意识──

《这个男孩！目的是要让我分心！》

《──现场完全被他掌控了！》

「动手，蕾雅！」

蕾雅也同样性命无虞。她差点因为庞大资讯量而无法振作，却惊险地从天使体内逃脱出来，还躲到了天花板当中。

「这就来了！──热沃当处子！」

她从内侧把天花板劈碎，四分五裂的天花板落在狂热者高尔的头顶。趁现在。我用全力冲了出去。

错过这次机会的话，所有人都会完蛋──

『为什么你们就是不懂没用呢？』

──有声音传来。

从堆积如山的残骸当中。

透过不让空气振动的声音。

『所有人都一步也不准动。』

拔腿跑步的我定在原地。

『你们难不成以为我动不了嘴巴，就无法讲话了吗？怎么可能？我可是永远沉默的狂热者啊。』

不死男子毫发无伤地站了起来。

『你说自己叫言万吧。只有你能活，我会把你带走。即使用尽手段也要让你吐出情报。至于其他人……唉，照样得死。』

我拼命挣扎，想要设法移动。只要用极度缓慢的速度，就能移动些许。这种能力肯定跟麦琪娜学姊的「森林诅咒」一样。如果范围广泛又没有限定目标，拘束效力就会变弱。尽管痛得厉害，我仍旧设法往前进。

『没用的。已经结束了。你们四个都得死──』

狂热者高尔愣住了。

『……慢着，拿手枪的小鬼在哪里？』

那个房间，并没有小柴的身影。

《我的命令要有目标，否则就无法生效──》

这样啊。原来有这种缺点。但是，这种事情已经不重要了。

有手臂从我裂开的肚子伸出，左轮手枪的枪口迸出火光。

「小柴一步都动不了。能动的，只有手指。」

扣下扳机。子弹从枪口飞射而出。理所当然。并非理所当然的事情，接下来才要开始。

「──沙姆希尔！」

子弹射不中狂热者高尔。小柴用子弹射中的，是高尔脚边的地板。

「小柴一步也不动！」

子弹将小柴本人与该处对调了位置。

小柴站到高尔身旁，随即用左轮手枪抵住他的太阳穴。

『……哦。就算这样，你想做什么？你以为在零距离就能射中？怎么可能？何况那种小小的子弹，怎么奈何得了身为不死者的我？』

小柴露出软绵绵的笑。

「早说过了，小柴一步也不会动──要动的，是你！」

她滑动左轮手枪的转轮，子弹便落到了高尔的口袋里。

『──什么？』

「──沙姆希尔！」

将子弹与标靶的位置对调。换言之──身上被硬塞子弹的狂热者消失之后，取而代之的是轻飘飘的标靶（贴纸）飞舞在半空。

「好了，小柴胜利。活该。」

她耍起左轮手枪转了转，随后枪枝便消失在掌中。与此同时，笼罩房间的黑曜石天使露出满足的表情消失踪影。

「啥……」

拘束力解除，我们的腿变得能自由活动。蕾雅立刻赶到了伤势惨重的麦琪娜学姊身边。我也想那么做，但是有件事非得先确认清楚。

（插图010）

「等、等一下。小柴，你把那家伙变到哪里去了？」

「变到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可是那家伙不会死耶？而且，他还能用言语命令人做任何事──」

「不要紧。那里没有声音。因为是真空的。」

小柴笑了笑，接着将手往上指。

「你听过新视野号吗？」

「咦……那是什么？」

「以飞离太阳系为目标而发射的探测机。二○一五年是它最接近冥王星的时候。」

忽然听她谈起完全不相关的话题，我的脑袋一瞬间陷入混乱。

「苍之学园也有在探索宇宙。以飞离太阳系为目标的探测机嘛……让我数一下……目前应该有五个吧？」

「换、换句话说，跟狂热者对调位置的标靶，你放在……」

「──探测机的酬载上。」

我不禁张口结舌。

「……意思是，他被你变到外太空去了？」

哇，好厉害。厉害归厉害，那样探测机不会出事吗？难道不会造成几十亿圆规模的损失？或者说，即使造成那种程度的经济损失，能把一个终局搞定就够划算了？

「小柴强到不行～！」

我看着笑吟吟地比出V字手势的国中生，嘴里说不出话。

■

麦琪娜学姊受了重伤，不过性命似乎无虞，她很快就被急救队用担架抬走了。之后卡乌斯学会应该会设法善后吧。

「那么，感谢两位驰援。如果没有你们两人，老实说就不妙了。」

蕾雅在内脏公寓前向我们低头行礼。

「阿言，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蕾雅将我稍微带离小柴的身边，紧接着便在树荫下握了我的手。

「……我要郑重向你道谢，阿言。你明明连枪痕都没有，却救了我们一命。」

蕾雅的手像陶器一样光滑，我不禁怦然心动。

「──唉，你要不要来我们学园？」

「……咦？」

蕾雅用认真的眼神注视着我。

「我大致明白你的处境。人型终局的待遇，就是被利用或者被摧毁两种而已。像你这么方便的终局，苍之学园那些贪婪的人没道理会放过你。」

……咦？原来苍之学园被其他学校认为是贪婪的吗？

「不过，假如你流亡到卡乌斯学会，就算是苍之学园也无法轻易对你出手。我们跟那间胡搞瞎搞的学园不一样，作风相当官僚主义且重视规范与纪律，因此遭受不人道对待的情况想必也比较少。」

……咦？原来苍之学园被认为是非人道又胡搞瞎搞吗？

「当下要住进我的宅邸也无妨。反正房间多得是。」

……咦？可以跟银发飘逸的千金小姐在宅邸里过同居生活？

「好不好嘛。跟我一起走吧，阿言！」

蕾雅用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眼里闪闪发亮。

（老实说，我第一次遇到这么合得来的女生。）

跟蕾雅一起去的话，肯定会过得既开心又安全吧。应该远比那间破宿舍舒适。

（可是……）

那个眼神十分落寞的年长大姊姊。

（我不在的话，不知道Luna小姐是不是也能过得有活力呢？）

那是十分傲慢又讨厌的想法，然而我不由得认为，她应该没办法。

「这样好吗？」

小柴在回程的车上嘀咕。

「你都知道了？」

「差不多。应该说，小柴其实接到了密令。」

「什么？」

「是艾丽芙会长交代的。假如言万同学要去卡乌斯学会，她要小柴别阻止。」

……艾丽芙会长？为什么啊？我不明白其中的详细理由。

「毕竟卡乌斯那边的人确实正常许多。」

「咦咦咦咦！真的是那样吗？我不想知道这些耶。」

但是没关系。反正苍之学园也都是好人。

「那么言万同学，我们来打回程的针吧。」

……呃，要谈到是否算好人，或许并不好说。

（不晓得……今天……我是不是……多少有帮上忙呢？）

我一边感受注射的药在体内循环，一边心情舒畅地闭上眼。

「哎呀。」

有声音传来。侧头部是一阵柔软的触感。

「……回程也要吗？可是这样腿会相当麻耶。唉，好吧。」

在开始混浊的意识中，我只感觉到头被温柔地抚摸。

「说起来，今天你表现得挺帅气的喔？这次就算小柴输。」

在疲劳感与温柔的包围下，我不知不觉静静地入眠。

（插图011）

第一卷 第5话「到研究所吧！」

「呵呵呵，我听说喽，言万～你似乎大有表现呢！」

昨晚回过神以后，我发现自己已经躺进宿舍被窝。早上一到客厅，心情绝佳的恋兔学姊就贼笑着过来纠缠了。

「卡乌斯的人打了超客气的电话过来感谢喔～♪也有提到要谢谢你……话说对方用了怪怪的称呼，叫你阿言还什么的……而且还叫我多关照呢！」

那个人肯定是蕾雅吧。

「基本上队长不会被外人夸奖（平日所为），所以很高兴。」

厨房有好动的披肩双马尾在晃来晃去。明明小柴昨天也很辛苦，却已经在帮大家做早餐了。了不起。我也要帮忙才行──

「过来，言万！到学姊这边来！啊～真是了不起了不起了不起！乖宝宝乖宝宝，铁拳转转转～！」

「唉唉……恋兔学姊……！」

我被她锁住颈部，还用铁拳抵着我的头转转转。换成大叔做这种举动，一般来说百分之百会构成性骚扰＆权势骚扰，但是让长得漂亮且胸脯又大的学姊这么做，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就快要变得不正常了。

「呼啊～……大家早安～……」

「Lu、Luna小姐！」

Luna小姐走进客厅，就看见被恋兔学姊架着而脸红到耳朵的我──

「……呼嗯。你喜欢那样啊。有何不可呢？」

感觉她用前所未有的冷漠目光瞟了我一眼。

「没、没有，这是误会──」

「啊～！言万真的好了不起！学姊想用脸颊跟你互蹭！乖宝宝～！」

「…………………………」

总是爱闹人的学姊把脸颊凑过来，而我屈服了。

「因为如此，可以当成两位都正式加入苍之学园了，对吧？」

用早餐的时候，梅芙对我与Luna小姐投以公事公办的眼神。

「……嗯。我不介意。反正从一开始就是没得选择的闹剧。」

「是啊，我也下定决心了。我要当苍之学园的学生！」

确实如Luna小姐所说，这次「观摩」不过是照惯例跑的流程，我们逃不过加入苍之学园的结局。

（不过，更重要的是──我心意已决。）

目睹过那栋凄惨无比的「内脏公寓」。

（假如我的努力可以让那种事件减少一些──我愿意拼。）

尽管我当然贡献不了多大的助力啦。

「那么，这是配发给两位的物品。」

梅芙拿出两套西服。不对──是制服。

「哦哦哦哦──！」

学生服！新品上浆后特有的气味！这个实在令人情绪高昂！

「……可是，我穿不惯制服耶。」

「啊，我们学园对这方面并没有硬性规定。只是呢，这套制服……」

梅芙秀出制服的内衬。

「由于具备物理性抗性LV1，资讯干扰抗性LV1，以及R值变动抗性LV1等效能，才会推荐学生当作装备罢了。也许Luna同学确实不需要呢。」

……有点遗憾。我倒是想看Luna小姐穿制服的模样。

「还有这个也是。」

梅芙将卡片发给我们。我们的脸部照片与「无羽」一并记载在上面。

「哦哦，是学生证？」

「不。这是门禁卡。如此一来，在学园内可以通行的地方就会变多。」

之所以会发这些……她继续说道。

「从今天起，两位都要在研究所工作。」

研究所？恋兔学姊看我与Luna小姐偏头表示不解，就和气地笑了笑。

「没错！从今天起──你们都要当白老鼠！」

■

没有翅膀的鸟，跟地面爬的老鼠差异不大。

经由如此蛮横的论述方式（基本上，我认为对啮齿类的众生物很没礼貌），目前我与言万小弟搭乘苍之学园莫名漫长的电梯，正要前往名叫「研究所」的地方。

「真是壮观耶，Luna小姐。不晓得这里的地下室到第几层。」

言万小弟嘀咕。一板一眼的全白电梯里，唯一能知觉到黑的部分，换言之就是显示目前楼层的萤幕上记载着B─267。也就是说，这里是地下二百六十七层。

（恐怕是扩张空间的一种吧。）

将空间的定义重新变更，创造出某种形式的「异界」。靠这种方式，再狭窄的地方都可以当成棒球场运用。是这类古怪组织常用的手段。

（不过，言万小弟穿制服还真是可爱。）

昨天以前穿的衣服固然也合适，换上稍大的制服就显得宽松，流露出些许稚气感，很可爱。感觉与他的年纪相称。

「啊，是不是这层楼？」

电梯伴随着些微声响停了下来。然后是拖着尾音的「叮」一声。门开了。

「GyByyyyyyyyyyyy！」

门打开的同时，体型巨大的四脚怪物就跟着出现。它背后长着几十条人类臂膀，三片舌头各有星形的眼珠镶嵌在上头。

「……咦？」

我侧眼看着尚未掌握现实的他，并且从手腕拉出铁丝。

「──你退后。」

怪物用火箭般的速度朝电梯冲来。我拉住言万小弟的衣领。他立刻按下「关门」键──可是来不及。

「GyByyyyyyyyyyyy！」

怪物把身体伸向我们──霎时间，宛如从模具挤出来的凉粉，其身体遭到切断。洒水车般喷出的大量血液淋了我们一身。

「呸、呸、呸，好腥。」

我事先拉起铁丝。混凝土等级的硬度，这种丝线都能像切豆腐一样切断。半吊子的怪物冲过来只会被大卸八块。

「你、你还好吗，Luna小姐？」

「……心情上糟透了。」

唉，我受够了。真恶心！我们使尽力气将脑袋开花的巨大怪物推出电梯，然后沿着被血沾得黏答答的地板爬出来。

「不过，这头怪物是怎么来的啊？」

「之前说过吧？我们是『白老鼠』。换句话说──就是被当成饲料了吧。」

猛禽或爬虫类一般会用老鼠来当作饲料，是众所周知的常识。而且看来那些叫作光明会的家伙，根本没有什么正常的伦理观。

「有没有人在呢……？喂～打扰了～请问有没有人在～？」

那里是办公室。堆得高高的书架与巨大的电脑主机。莫名宽阔的地板上，单单摆了一张大白桌。环顾四周，却看不见人影。

「Luna小姐，你看这个！」

言万小弟凝视桌面。那里有一把造型粗线条的大型手枪。

『若有需要，请以此射击地板。』

我与言万小弟相互对视，然后拿起手枪。一面留意跳弹，一面扣下扳机。

──砰！

巨大的声响与光出现，子弹从手枪射出以后，又像蛋一样迸开。

「呼～……终于有人来了啊……」

我用子弹射过的地板上，坐着一名褐肤男子。

（全裸耶。）

糟糕。男人的裸体满伤眼，我可不想看。好恶心。

「那边的你。替本大爷把那件白袍拿过来。」

言万小弟一边吃惊，一边乖乖把挂在墙上的白袍递给对方。

「呼嗯。你们就是冯·西蒙那只菜鸡提过的新人吗？」

摆架子的褐肤男子环顾四周，就看见被我杀掉的怪物尸体，「哦」地咕哝了一声。他拿起竖在桌子旁边的链锯，然后启动引擎。

「──本大爷名叫特米贝克·简培科沃，是这个房间的主人。」

男子用高速回转的链锯剖开巨大怪物的腹部。他侧眼看着讶异的我们，并且从怪物肚子里取出人类的尸体。

「啥！那是谁……？」

「这个？这人是本大爷。」

特米捧着自己的尸体。应该是被怪物啃过的巨大伤口，还有表面将近融化的肌肤。除此之外，特米与那具尸体在外貌上看起来完全一样。

「唔哇。这是怎样，搞得这么血腥。什么情况啊？唉，好恶。恶毙了。真的恶到不行。我实在受不了。」

「不，这不是恶不恶心的问题了！」

言万小弟规规矩矩地吐槽我那些悠哉的发言。我觉得他这部分很可爱。无药可救还能被理睬，内心生病的人难免会觉得高兴。

「这是本大爷的枪──『泪眼巨鸟（Alpkarakush）』的能力。」

──────────

【泪眼巨鸟】﹝枪痕﹞

「有去有回」的枪痕。单发手枪。发射的子弹会培育出跟持有者肉体、精神与记忆完全一致的人类。当持有者的心脏停止时，才会有一发子弹上膛。

──────────

「那、那就表示……」

这个叫特米的人，是刚才从子弹长出来的。所以，他从怪物腹部挖出来的尸体是……

「对，这是之前的本大爷。」

「你说之前……」

「之前本大爷因为实验出错，被这家伙──人造人129号杀掉了。哼，迷糊虫。感觉跟我实在不像同一人。」

总觉得这个人是不是一直在讲一些非常可怕又有违伦理的事情啊？

「换句话说，特米先生的枪可以让自己复活？」

「事情倒没有那么单纯。虽然本大爷与本大爷之间的记忆、经验与肉体都会完全一致，两者之间断无连续性。从这层意义上，应该也可以说是不同的人。」

居然有这么离谱的枪啊。枪痕天使真猛。

「这把枪的子弹得等到本大爷死后才会装填一发子弹，因此本大爷无法自己扣下扳机发射。正因如此，这个枪痕才会格外麻烦且棘手。」

啊，所以桌上才只摆了一把手枪。为了让别人发射子弹。

「总之……」

言万小弟苦笑着说：

「大家都被血溅得黏答答的，要不要先冲干净呢？」

我使劲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强烈赞成。

■

借用淋浴间以后，我换上配发的制服（这种事情算家常便饭，因此新的制服似乎要领几件都有），然后回到研究室。

「之前忘了告诉你，你穿那套制服很合适，可爱喔。」

「……请别说这种消遣人的话。」

Luna小姐看到我穿制服的模样，就贼贼地笑了出来。她依旧穿着运动服与女仆装，溅到的血迹却消失了。难道她带了预备的衣物过来？

「那么，容我重新问候──欢迎来到本大爷的知识王宫。」

特米贝克·简培科沃学长骄傲地挺胸。不知不觉间，那头怪物的尸体已经消失了。大概又是这间学园特有的不可思议道具发挥了力量吧？

「冯说过，我可以随意使唤你们。」

「哇哈～那么，需不需要我替你揉揉肩膀～？」

Luna小姐陪笑着询问。

「啥！本、本大爷才不是那种龌龊的人……基、基本上，让异性做那种事情会构成性骚扰，我在研修时都有学过。」

特米学长用本大爷自称，在这方面却正经八百。

《没想到来我这里的新人会是女的。》

《而且感觉挺恐怖的。穿了好多环。唔……我不敢看她的眼睛讲话。》

特米学长用本大爷自称，对女性却好像应付不来。

「那么，让我们开始吧──」

特米学长叩叩敲了两下桌面。同时，书架内容物飘到半空形成了一道拱门。伴随着些微光芒，书本拱门变成了真正的门。门后有长廊延伸而去。

「唔！难道说，这个也是终局吗！」

「嗯？不是，这是传统的奇迹论。哼，地表的乡巴佬大概没见识过。」

呃，我根本连奇迹论是什么都不晓得。Luna小姐向我讲起悄悄话：「唉，简略来讲就跟魔法类似？虽然这样说明真的很随便。」

「这是保管未满Stage2终局的区域。绝大多数都未经调查。」

我们跟着特米学长走在魔法走廊上。走廊两侧隔着玻璃，有成群成排的研究室。虽说是研究室……里面相当空荡。

「哇啊……」

一公尺左右的台座，上面有各式各样的物品──好比说，无奇特之处的茶杯；缺了一边眼睛的小丑头颅；随观看角度改换色泽的免洗筷──就这么孤零零地搁在里面。

「有点意思。看了挺来劲的。对不对，言万小弟？」

简直就像待在珍奇博物馆，确实令人情绪亢奋。

「本大爷保管的终局超过三百种，大约划分成三十区。」

真是惊人的数目。那些全都蕴藏着毁灭世界的可能性吗？

「Stage2，而且不会自律行动的终局。唉，说穿了就是杂碎啦。虽然用不着本大爷亲自照料──当中未必没有能够帮助委员会活动的玩意儿。」

「意思是……」

「对。我要你们调查这一区的终局，然后汇整成报告。」

其用意大概是在跟真正凶狠的怪物对峙前，先靠弱一点的怪物暖身。

「哼。之后随你们高兴怎么做。本大爷很忙。」

这么说着，特米学长动作生硬地转身背对我们。

「感到有危险时，记得立刻通知本大爷。虽说是Stage2，杀一个人对终局而言大多不费吹灰之力。保护手套与安全帽千万要戴好。中午会从餐厅叫外卖，你们就在外送单填好菜色再交给本大爷。啊，饮水机随便用没关系。」

「特米学长……你是不是意外贴心的暖男啊？」

「哼！我才不管庸才的死活！」

特米学长像个国王一样跨着大步离去。

「还有，要上厕所就在出门后左转走到底！」

特米学长直到最后都很贴心。

看来这条走廊似乎保管了大约三十种终局。每个房间前面都牢牢上了锁，还备有简洁的说明资料。

「我一直很在意这个耶。小丑的头颅。可不可爱？」

「……Luna小姐，听了会觉得你对可爱的基准简直充满了谜。」

「咦？像言万小弟穿制服就满可爱的啊？我说认真的。」

「为、为什么还要特地消遣我。」

Luna小姐看到我明显动摇的样子，就贼贼地笑了出来。她就这么拿起小丑头颅的说明资料，我则探头看向她的手边。

──────────

【No.1821「旭克斯迦兰的残骸」】

○性质──不明。

○来历──在二○二一年八月于柬埔寨金边市区发现。

自称「从旭克斯迦兰逃亡而来」的成年男子，引发了街头随机行凶的惨案。

男子遭警员捉拿，却在收容所自焚而亡。由于未发现汽油及起火点，其手法不明。

男子焦尸仅头部毫无损伤。

数天后，身为遗体第一发现者的警员留下了遗书自尽。

「旭克斯迦兰，无人能逃过。

旭克斯迦兰，是我的儿子。

旭克斯迦兰，是我的妻子。

旭克斯迦兰，是将来的我。

旭克斯迦兰，是凝望脚下影子的一道视线。

别将我的头带去任何地方。」

警员从大厦跳楼自尽。其头部毫无损伤。

──────────

我与Luna小姐望向彼此的脸。

「这个先别碰好了。」

「就是啊。务必之后再说。」

「并、并不是因为我会怕喔。」

「对、对呀。只是比较让人提不起劲。」

隔着玻璃，我望向「旭克斯迦兰的残骸」。那是颗笑得阴险的小丑头颅。不过仔细一看，那确实不只一颗头。

小丑颈边挂了好几颗萎缩干燥的迷你人头。目前似乎尚未调查出那些头为什么会变小、究竟是谁的头颅，而那个小丑又是什么来历，一切都不明瞭。

（学长明明说Stage2的终局只是些杂碎！）

稍有差错，感觉我们什么时候丧命都不奇怪。

「……该调查哪个终局，也许真的要细细思考。呼～言万小弟，我们尽量从看起来不太危险的玩意儿开始着手好吗？毕竟我们都是等级1的弱鸡嘛。」

「完全同意。」

我们走过长廊，物色起要调查的终局。

到了下午，我与Luna小姐已经将候补调查的终局筛选至剩下两个。

「我觉得可以挑这边的『以太纱帐茶杯』耶。感觉上。」

Luna小姐推荐的终局，是「注入液体就能将其还原至茶叶状态」的茶杯。虽然注入红茶可以产生普通茶叶，仍未实验过注入其他液体会有什么变化，似乎有调查空间。

「我倒是好奇这一个终局……『钢铁心脏』。」

那是位于东京上野公园不忍池底下，全长八十公尺的钢铁心脏。明显不是源自生物，却会怦通怦通地搏动。除此之外都被谜团所笼罩。

「呃，是满令人好奇的啦，心脏！要说的话，我也超想去东京！」

「……嗯，就是啊。」

我的故乡──日本，已经好几年没回去了。想吃久违的超商饭团也是事实。Luna小姐似乎也了解那一点，却向我摇摇头。

「像这种时候还是要稳扎稳打，从有望解决的项目开始着手。你说是吧？」

「说得……也对。」

「怎么了吗？」

被问到的我不知该不该讲，稍微烦恼之后才开口：

「那只茶杯，给我一种不好的感觉。」

「咦？」

「它好像希望被实验。可以感受到想欺骗我们的恶意。」

那表示──Luna小姐低声说道。坦白讲，我也不太敢相信就是了。

「──言万小弟，你连终局的内心都能窥见？」

看来似乎是这样。这个算好事吗？尽管说不出所以然，我不那么认为。反而还觉得有某种漆黑如深渊的宿命气息。

「OK。既然你那么说，这个就作罢好了。」

并非所有终局都能感受到意志。但是，从某几个终局可以感受到强烈得吓人的心灵力量。茶杯也是其中之一。

「你愿意相信我？」

「……我反而想问，在这种情况下，我除了你之外还能信谁呢？」

看Luna小姐温柔地笑了出来，我也不由自主地傻笑起来。那倒也是。目前在这个世界，我真正敢相信的人同样只有她而已吧。

「但是，钢铁心脏未免神秘过头了吧？浩浩荡荡地跑去上野……然后要怎么调查？简直茫然到笑。」

「比如说，带一整套潜水用具去不忍池？」

「要是什么都查不出来，到时候等于白跑吧？那我们真的会被当成饭桶。」

的确。如Luna小姐所说，最好是调查能确切有贡献的终局。

（总之，试着回到原点重新思考吧──）

当我想深入窥探人心时，会先深呼吸，然后闭上眼睛，专注意识。如法炮制的话，是不是也能深入窥探终局的心呢？也许那样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

《8°24’025”──130°50’035”》

「……什么？」

不对，我都还没开始专注。

（刚才的心声，是从哪里传来的……？）

确实有心思朝我而来。我看向声音传出的方位。

「──咦？」

我伸手指向一个房间。唯有那里的门并非白色──而是染成通红。

「……之前有这样的房间吗？」

「你说哪样？」

「这个颜色通红的房间。」

我回话之后，Luna小姐就讶异得睁大眼睛。

「咦？真的耶。刚才没看过这样的东西喔。要不是你提醒，我根本没发现。这是怎样？好恐怖。」

在这条全白的走廊，鲜血般的红色太醒目了。没有第一眼发现不了的道理。我们朝深红色房间的大玻璃窗望向里头。

「这是……──面具？」

而且还不是一、两张面具。有数不清的大量面具，被堆在深红色房间。Luna小姐拿起门前的说明资料。

──────────

【No.228「泥面具」】

○性质──不明（研究之际必须服用认知中和剂！）

○来历──一九九三至二○二三年之间，从东亚到美洲大陆的海岸皆曾经发现。

至今保管的数量为三百一十二张。素材性质近似沙粒，却具备完全未知的结构。

终局潜能测定器检测出的数值为Stage2，然而其性质不明。

──────────

（在太平洋沿岸发现的众多面具。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制作，也不知道目的为何。不过，可以确定是潜能偏弱的终局──大致上就这样吧。）

《8°24’25”──130°50’035”》

《8°24’025”──130°50’035”》

果然没错，从刚才开始便一直把心思朝着我的，就是这个面具。它拼命想传达些什么。这一串数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过……总觉得……它好拼命──而且好像很哀伤。）

简直像在求救一样。我有这种感觉。其预感近乎笃定。

「Luna小姐，这玩意儿从刚才就一直想传达某种讯息给我。」

「呼嗯？什么讯息？来做个笔记吧。」

我把数字转达给Luna小姐，她就用铁丝在半空中交织出文字，以此代替笔记簿。

「这个──不是座标吗？经度与纬度啊。呃，大概啦。」

看来我们似乎需要地图。这种时候要是有智慧型手机就方便了。我和Luna小姐从囚禁获释才过几天，因此不可能有那种东西。

「我觉得要调查这玩意儿比较好。」

「嗯，知道了。」

「……就这样吗？」

Luna小姐露出苦笑。

「早说过了吧？我相信你啊。就这样。唔哇，连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真矬耶w」

Luna小姐一脸害羞地这么嘀咕，随即轻轻戳了戳我的肩膀。

第一卷 第6话「泥面具」

「──这个座标，大概是指向菲律宾海吧。」

特米学长一边从戒指往全像萤幕投映出地图（看来那种戒指，就是这个世界所称的智慧型手机），一边点了点头。

「菲律宾海？哪一带？」

「从、从达沃市往东……大约一千公里的位置。」

特米学长依旧不敢正眼看Luna小姐，挤出细细的声音回话。

「那里有岛屿之类的吗？虽然我不太懂地理。」

「没、没有……地图上找不到岛屿。只有一片海。」

座标指向了达沃市与菲律宾中间一带的位置。可是，这里究竟有什么？

「这个座标──是你透过终局看到的意象对吧，言万？」

「是的。这个一点也没错。」

特米学长将手抵在下颔思索片刻，然后开口：

「嗯──那就去看看吧。」

「学、学长这么说，是要用什么方式过去？」

那是周遭什么都没有，汪洋的中央。并非用寻常手段能去的地方。

「可别小看光明会。」

特米学长一边嘀咕：「问题是冯·西蒙那边……」一边前往电梯，彷佛话题已经结束。

「呵哈哈，好奇心！求知欲被勾起了！有趣到极点！」

他没再多说什么，还无视我们从研究所离去。

「怕不怕！」

「呀啊！」

我被戴上泥面具的Luna小姐拍了下肩膀，因而不争气地尖叫出来。

「居然『呀啊』地叫出来。哇哈哈。噗～好好玩。」

「……你开心就好。」

总之光是碰触或穿戴并不会发生什么事情，这点特米学长早就调查过了。我也试着拿起随手搁在桌上的面具。

（触感有点奇妙。）

是有点湿黏又滑顺的感觉。

《╳╳╳╳╳╳。》

我拿起面具，就发现面具有了某种反应。

《请╳╳修╳。》

意义十分含糊的字串。专注意识。别当成字句，而是从用意去理解。

《请进行修理。》

面具朝我这么说。真是不可思议的一句话。从未听过的发音。

「叫我修理……要怎么做才好？」

《请给予情报──血。》

它要「血」？我轻轻咬破自己的小指头，然后滴了一粒血珠在面具上。

「等等──言万小弟，你在做什──」

Luna小姐大喊。就在这个瞬间──

「──啥！」

从面具伸出巨大的突起物。那个东西勾住我的后脑勺，强行将面具罩在脸上。视野瞬间变成一片黑，我立刻设法将套在脸部的面具扒开。

「唔……唔唔……拿不掉！」

「把手放开！让我来！」

为了扒开面具，Luna小姐从手腕拉出铁丝。

可是赶在那之前。

《开始执行人类复活协定。》

面具发出细语。我的视野一闪一闪地亮了起来，而且感觉意识遭到挟持。

■

──导师大人说过。

当下存在的事物无从失去。

所以我们热爱当下。

所以今天也要向花与泉水献上祷告。

今天好像会有玛芬当点心。

「轰隆」的一道巨响传出。

那里有巨大的守护者在。

我们认得那个。记得那是已经禁止发售的系列。

它们神情急迫地朝我们伸手。

为什么？讨厌！别过来！

不要碰我们！不要摧毁我们！不要让可怕的事情变多！

──Error! Error! Error!

请停止人类复活协议！已确认目标含有不确定要素！

我们的心被窥探了！这是不能碰触的！

不可以拯救这样的怪物！Error! Error! Error!

停止「面具」的活动！请向主柜报告错误讯息！结束！

■

「……噗哈！」

「言万小弟！」

感觉到面具从脸上脱下了。我一边喘气，一边拼命确认自己的身体。

（我还是我对吧？言万心叶……我并没有，变成那个小女孩吧？）

向「导师大人」学习信仰，期待能吃到玛芬当点心的那个女孩。之前我感觉到，自己的心正逐渐被她的心覆盖，可怕得不得了。

（我……差点就被抹去内心了！）

自己变得不是自己的感觉。我不禁当场将午餐吐得满地都是。

「你、你还好吗……？」

「咳咳，咳咳。重要的是，将那块面具……！」

「咦？」

「──摧毁掉！」

我大声叫喊的瞬间，「面具」顿时扑过来想罩住Luna小姐的脸。

「你搞什么！恶毙了！去死！」

她用手腕的铁丝将面具的眉心贯穿。面具停止活动了。

「呼……呼……呼啊～……干得漂亮，Luna小姐……」

我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了。Luna小姐温柔地抚摸我的背。

「呵哈哈。庸才们，我回来了！……唔哇！这是怎么回事！」

我把刚才看见的记忆与景象，都告诉回来的特米学长与Luna小姐。

「……呼嗯，原来如此。我大致明白状况了。」

特米学长点了点头。同时还把毁坏的面具碎片拿在手上。

「这种面具最主要的特性，或许是『人格篡夺』。那样就能解释一切了。」

「解释？」

「保管于此的面具为什么没有发挥异常性？──因为全都已经坏了。那么，没坏的面具又在哪里？──人格遭到篡夺后，就会受其保护。」

「可是，那我为什么会……」

「言万的人格之所以没被篡夺，恐怕是『私语者』这样的终局，对他们而言会构成相当庞大的杂讯。毕竟死灵法术是相当纤细的技术。」

意思是我没有具备终局的话，现在就已经被调包成其他人了？未免太恐怖了。

「……有人在散布这玩意儿。不过，目的是什么？这点非得调查清楚才行。」

特米学长笑了笑。这个人肯定对状况乐在其中。

「那么，说到底要怎么做？」

在Luna小姐发问的同时，电梯门打了开来。

「终于来啦──冯·西蒙。」

电梯里，是一脸为难的高个子男性──冯学长。他一边加深额前的劳碌皱纹，一边瞪向特米学长。

「──你是傻瓜吗？」

「什么！」

「怎么可能为了调查Stage2的终局，就替你安排调查船？还要叫菲律宾政府协助？你说得倒简单！难道你丝毫没想过，那是多么困难的事情吗！需要花多少工夫布局与掩盖啊！」

特米学长笑了笑。

「少啰嗦，给我照办。」

「嗯啊啊啊。」

「听话。」

「……谁怕谁。我看差不多该跟你作个了结了。」

冯学长从腰际拔枪，我与Luna小姐则连忙制止。

「这是为了保护世界！非不得已！」

「……眼里灿烂得掩饰不住好奇心，你还说什么瞎话？」

看来这两人似乎恩怨匪浅。

「唉……你无论如何都要去是吧？」

「我去定了！」

「那就给我等。我会设法办妥。」

冯学长语带叹息地嘀咕──一边还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

菲律宾海上空。高度五百公尺。

「唔呀！大海好漂亮～！」

小柴雀跃地望着外头。

「听说菲律宾有种很好吃的甜点叫哈啰哈啰！我非吃不可！」

恋兔学姊完全带着观光的心态在看智慧型手机。

「……我、我说啊，你别生气了嘛。是本大爷不好。」

傲慢的特米学长难得一脸困扰，正在向握着操控杆的少女低头赔罪。

他赔罪的对象是这架小型航空机──「八脚马」的主人梅芙莉莎·简培科沃。

「──没关系。我早就知道大哥是这样的人。」

「梅、梅芙～……」

「唉……真难为情。给冯学长还有我们的队伍都添麻烦了。」

原来梅芙与特米学长是兄妹。看他们两人站在一起，确实长得既美形又相像。而且特米学长似乎有妹控倾向，在梅芙面前都抬不起头。

（感觉学长挺可怜的，帮忙换个话题吧。）

「不、不过梅芙，这个枪痕真厉害耶……！」

──────────

【八脚马】﹝枪痕﹞

「探索」的枪痕。能变化成各种形态的巨大步枪。耐久力非常高，在正常物质无法承受的环境也能变化成可适应环境的代步工具，在苍之学园相当受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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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哈哈！满有眼光的嘛，小子！在下本领了得是也！』

而且这个枪痕似乎会说话。浑厚的男性嗓音，还带有几分阳刚气息。

『只要是为了正义，在下便能执行任何职务！小子，要尽忠！』

「好、好的……」

梅芙发出叹息。

「八脚马──你太吵了。大哥──你好烦。」

『「好过分！」』

八脚马与特米学长异口同声。不过梅芙身边的男性实在太有特色了。

「啊，各位。是不是快要到目的地了？」

悠哉望着外头的小柴，在低调间反而是最认真的。梅芙确认地图。的确，这一带似乎就是「泥面具」指出的座标。

「……什～么都没有耶？」

如Luna小姐所说，周围是蓝天碧海。美归美，不过就这样而已。

「唔嗯。这样的话──果然在底下吗？」

特米学长嘀咕。

「底下？──啊，是深海对吧。」

恋兔学姊给予回应。

「不晓得这里的深度大概有多少？」

「……海、海底约为两千公尺深。日本的JAMSTEC曾经来附近调查过。」

特米学长一边把脸转开，一边低声咕哝。被梅芙这个妹妹发脾气，周围又都是自己应付不来的女生。冯·西蒙学长安排这些似乎就是要让他难堪……真是既聪明又可怕的人。

「两千啊？到得了吗，八脚马？」

对于恋兔学姊的提问，八脚马咯咯笑着回答：

『当然！在下的正义之心不会输给任何敌人是也！』

「……可是，这样也会有问题，队长。」

如此接话的是梅芙。

「为了承受深海的水压，必须将装甲增厚。而且，深海的R值非常低，因此非得将资源分来维持连续性。」

R值是什么？我这么询问小柴，就听到她活力十足地回答：「小柴是国中生，所以不清楚！」唉，既然如此就算了。

「简单来说──搭乘八脚马的成员，最多只能有两名。」

两人。是个令人忧心的数目。因为必须由梅芙进行操控，有一个名额已经确定了。

「当然了，小柴必须留在地平面上──」

恋兔学姊开口嘀咕。原来是这样。小柴的枪痕是用来归队的。靠八脚马探索，用沙姆希尔归队。难怪她们两个人会被当成一组来运用。

「特米这种弱鸡去了也没意义……话说你来做什么的？」

「喂！」

特米学长原本就是研究室的人，据说本来不应该到这种地方。但是他克制不了那股贪得无厌的求知欲，似乎就屡屡亲赴现场了。

「那么，队长要来吗？」

「我啊……？让我想一想。」

恋兔学姊微妙地显得不情愿。

「呃……海底两千公尺……大概要花多久才能潜下去呢？」

『凭在下的速度，要二十分钟左右是也！』

「二、二十分钟吗……」

该不会──梅芙嘀咕。

「队长──难道你会怕吗？」

「咪啊。才才才才、才没有那种事！昏暗或狭窄的地方，我根本就不怕！」

恋兔学姊猛摇头。樱色发丝每摇一次都会甩在坐旁边的我脸上。

「只不过我没有在深海探查派得上用场的能力。要是在深海战斗，可是会连同潜水艇一起毁掉喔？」

「唉，是那样没错……」

恋兔学姊接着又说：

「更何况──我的运气早就没救了，感觉又会出什么状况……」

电流窜过梅芙与小柴的脑里，她们两人拼命点头。

「说得对！或许队长这次负责留守比较好！」

「队长！就拜托你从后方支援了！」

怎么回事？恋兔学姊的运气有那么差吗？

「既然这样，就由我去。」

我一说，机体内顿时一片安静。最先开口的是小柴。

「啊，小柴也满赞成的！毕竟言万同学的终局适合用来探索嘛。」

我在她心中的地位，似乎因为「内脏公寓」那件事而有所提升。感觉有点欣慰。

『不过，由小子出马没问题吗？经验实在还不够吧？』

八脚马的低沉嗓音响起。

「是、是这样没错啦……不过，是我自己想调查这个终局的。」

特米学长嗤之以鼻。

「那种事无所谓。我跟冯也讨论过，这个终局有蹊跷。虽然直觉占七成。我不得不认为当中有内幕……总之，本大爷也觉得交给你嫌太早了。」

看来大家都还没有对我寄予信任。

「可是在不知道将发生什么的环境中，预测未来的能力会有帮助啊。」

梅芙嘀咕一句。恋兔学姊低声咕哝：「哎呀。」然后又说：

「──既然如此，就这么办吧。」

话出自队长恋兔学姊之口，事情立刻就谈拢了。

「嘻嘻，你要加油喔，新人♪」

「是！」

──一旁，Luna小姐正用冷冷的目光望着外头。

■

我──恋兔光里回到住宿的饭店，是晚上八点左右的事。

「呼～！过瘾了～！」

「是啊。」

我与喵呜一起去达沃市的夜市玩了个过瘾。饭店当然是住度假饭店。虽然被冯摆了脸色，我是公主大人，因此要怎么耍任性都可以。

「呼啊～小柴已经困困的了……」

「嘻嘻。你该回房喽。我有点事情要办。」

明白了！──小柴这么说着，可爱地向我敬礼，然后就回房间了。反正可爱的学妹大概连一刻都没出过门，我便带着夜市买来的土产去犒劳她。

「梅芙～打开房门～」

「队长？请进。」

我踏进她的房间。小小的单人房。她参加远征时，总会为了整理资料而独自窝在房里。

「土产给你。这个啊，听说叫作布奇。夜市在卖的。类似用糯米揉成的芝麻球。有许多种口味，很好吃喔。」

「非常感谢您。」

梅芙说得一脸淡然，眼里却微妙地散发着光彩。她是喜欢像这样耍酷的女生，面对甜点却招架不住。

「然后呢～？」

我一边贼笑，一边坐到梅芙床上。

「……什么然后？」

「讨厌男性的梅芙难得会这样耶。原来你中意言万学弟啊？」

梅芙用冰一般的视线扎向我。我的心揪了起来。

「并不是那样。我只是觉得作战可以那样安排，才会照着配合。」

「少来了～以往你明明就会排斥。」

「……要说的话，是那样没错。」

我在内心「哎呀」一声。老实说，我单纯是来随口消遣她的，可是连梅芙自己都一脸糊涂地偏了偏头。

「队长，我啊，以前捡过一只野狗。」

「突然又换了话题耶。」

「那是只生下来还不到半年的小狗。受虐待的它瞎了左眼，全身是伤，连后腿也是残的。所以被我捡回来的时候，那孩子的戒心非常强，也常常低吼。」

梅芙喜欢动物嘛。她尤其放不下虚弱的动物，不时还会看护它们。不过，她照样狠得下心，把庭院养的鸡宰来吃就是了。

「每次那孩子撒野，我就会觉得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因为没办法相信他人嘛。所以，我总希望能对它好。」

「嗯。」

「感觉上，那个男生也一样伤痕累累……」

应该是在说言万吧。我现在也都还对他几乎没有什么认识，却大致能理解。有时候他会拖着脚走路，应该是以前的伤在痛。背后的疼痛，好像使他没办法睡得久。基本上，脸上都有那么大块的伤口了！以往他究竟过得有多惨，我根本想像不了。

「明明如此……他从那艘船摔下来的时候，不是还救了别人吗？」

「这么说来，我们有旁观到一小段过程。虽然他立刻就被灵魂累加器TM吸走了。」

「一般来想……那是办得到的事情吗？一般来想，应该会变得更……」

温柔是等价交换。再三被人温柔地对待，才有办法对别人温柔。我认为温柔跟憎恨有着同样的性质。

「……要保护别人，根本就办不到。」

我想起了以前的喵呜。那孩子刚来到这里时也是伤痕累累，花了好大的工夫才跟她打成一片。所以，我也隐约能体会梅芙的心情。

「贼笑贼笑。」

──尽管能体会，我忍不住贼笑。

「队长，你怎么摆出那种低俗的表情啊？」

「换句话说，你承认自己会在意喽？对于他。」

「……我并没有在谈那种男女私情。」

啊啊，好可爱。这孩子真是的，她内心应该是真的那么想吧。

（虽然说，八成还不到恋爱的地步。）

我心想她应该有兴趣吧。彷佛猫咪看到拳头伸过来，会忍不住嗅气味。感觉那样满美好的。虽然闹她闹过头有些不妥。

「呼～聊感情事真有趣～☆」

「队长，你的脑袋里真的开满了小花耶。」

那是当然的喽。毕竟我就是为了享受这样的每一天而活。

「……明天，我们要执行的可是饱含不确定要素的作战。」

爱操心又完美主义的梅芙，瞥向散乱在床上的资料。优秀的她应该早就把资料都装进脑子里了，却担心得无法停下温习的手。

「梅芙──冒险就是要好玩才行啊？」

「咦？」

「因为我们的影子底下有数不清的恶魔与怪物屏息以待，世界处于明天说不定就会灭亡的状态。像这种时候，就算死气沉沉也没用！」

以前好像有人教过我这个道理。尽管我忘记那个人是谁了，总觉得有个非常重要的人对我那么说过。

「所以你要想些开心的事情。等明天全部忙完，我们就要到处观光。晚上还要再来聊感情事喔～喵呜对男生的喜好太神秘了，你不会好奇吗？」

「……呵呵。」

「怎么了？」

「没事。我忽然觉得，难怪队长这么厉害。」

是不是多少让她放松了呢？我把点心递给梅芙后，她便稍微蹙起眉头，接着就拿到手里大口吃了起来。

「啊，好好吃。」

「对吧～♪」

多希望这孩子能对未来毫不存疑，迎来能让她谈一段普通恋爱的世界，可是那种事情已经绝对没希望了。宇宙在近期内必定会毁灭。

「唉，梅芙。」

「什么事？」

「──我呢，是无敌的喔。相信这一点就好。别忘了哟。」

所以，至少在这孩子察觉自己的淡淡情愫之前，我起码要守住每天的生活。

■

我察觉到肚子上有重量，是夜深人静的事情。

「啊，你醒了？」

一醒来，我很快就吓到了。因为Luna小姐傻笑着骑在我身上。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嗯～哎，谁晓得呢……趁夜袭击？」

「哇啊！」

Luna小姐看我明显心慌，就乐得笑了笑。

「哇哈哈，开玩笑的～说起来，逗你真是值回票价耶～纯情成这样，大姊姊有时候会担心喔。呃，不对，我居然摆起保护者嘴脸了，真恶w」

Luna小姐坐到了床铺侧面。她亮出香菸盒，先问过：「可以吗？」然后看我点头才用骨董打火机点菸。

「……所以说，怎么了吗？这样的大半夜跑来。」

「嗯～……唉，说得也是呢。该怎么启齿才好呢。」

她用莫名搭调的动作，将菸草的烟深深吸进肺部。

「总之先脱了吧。衣服。」

「……咦？」

「反正你听话就对了！给我脱！」

「呀啊──！」

Luna小姐强行扒掉我的衣服。这种状况之前也发生过吧。

「啊！」

「怎么了吗？」

「……言万小弟，你的乳头小小的，很可爱耶。」

「不要看！」

Luna小姐一脸愉悦地笑，一边将我的制服翻面，然后上下其手。

「──果然，找到了。」

她嘀咕。而手上，有块廉价的标靶（贴纸）。

「那是……沙姆希尔的！」

「将标靶与子弹对调的能力对吧？我在女神的神殿，也有看她用过喔。」

小柴用能力制造的标靶，为什么会贴在我的制服上？不对──只要思考就会知道。

「表示这张贴纸……是为了随时都能把逃跑的我抓回来才贴的吧。」

「叮咚～真聪明耶～♡好乖、好乖。」

即使我逃到远方，也会被沙姆希尔带回来。回归用。战斗用。不仅如此，连追踪都用得上。真够方便的枪痕！

「……其实我一直觉得奇怪。我们姑且也是终局，却被允许完全自由行动，又根本没有看守之类的。因为保险措施都有做好，难怪会这样。」

「可是，这样条件就齐全了。『要追踪我们不可能』、『这里是地表』。恋兔组的人并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有这块标靶。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什么意思？」

我假装听不懂。明明她想表达的意思很明显。

「……呼～好吧。我简单说一句。」

Luna小姐用指头勾住我的手。

「──要不要一起逃？从这里。」

看起来慵懒的眼神。笑得轻松的嘴角。她静静地窥探着我的眼睛。

《～♪～♪～♪》

我不由得立刻读取她的心，她却在脑海里唱着史卡博罗市集。啊啊，果然是聪明人。这样我就读不到她的具体意图了。

「言万小弟，你想体验的是『青春』吧？」

「这、这个嘛……是啊。」

「那并不是指跟荒谬的怪物搏斗，然后丢掉性命吧？」

那是当然。我并没有期望那种事情。

「所以我们从这里一起逃吧。回故乡去。我带你。」

「……Luna小姐。」

「在那里过普通的生活不就好了吗？当个普通高中生嘛。交一些朋友，玩玩社团活动，运气好还能交到女朋友，然后抱怨『应考好辛苦～』之类的。一边在絮语唠叨间担心前途等，一边在将来成为大人不就好了吗？」

Luna小姐打开窗户。伴随夜风，达沃市的蛙鸣与虫鸣逗弄着耳朵。

「我呢，希望你能过得幸福。」

菸草的烟随风飘摇。

「……办不到喔。我们肯定逃不过终局停滞委员会。Luna小姐，你也见识到了吧？那种科技。他们在背后执掌着全世界。」

「对呀。肯定会相当辛苦。可是，总比被那些人当成弃子像样吧？」

的确，我稍有同感。终局停滞委员会。他们很不对劲。无论怎么想，他们连人命或人权之类的都没有好好地当一回事。

为了保护世界，其余规范肯定全被舍弃了。

「所以我们逃吧！这样太奇怪了。为什么你非得牵扯上这种事呢？你、你……只是个孩子啊……这种事情……实在太奇怪了……」

我心想她好漂亮。声音明明都快变成哭腔了，却还是一直憨笑。这几天以来，这个人一直都用笑容在伪装自己吧。

「唉，我们走嘛，言万小弟。要是你肯一起来，我──」

月光照耀出她那哀伤的笑容。

「──要我拼上这辈子保护你也无妨喔。」

这个人。这个美丽而温柔的人。应该真的会那么做。

（跟Luna小姐结伴，一路逃离终局停滞委员会。直到旅行至世界尽头。）

感觉那么做会非常开心。是件幸福的事情。

所以，我不配。

「……对不起……Luna小姐……我……」

「嗯。」

「我……嘴巴……嘴里面……一直都有血味……」

尽管偶尔会差点忘记。一旦落单，我总是感受得到。

「老实说，我呢……不由得……感到满安心的。」

「……」

「有一群人拼上性命，在保护大家。」

「……不行。你别说了。」

「假如我也可以跟那群人一样。」

到那个时候，终于──

「我觉得──自己，似乎终于可以挥别这种血味。」

以往，我肯定伤害过一、两百人。

所以从现在起，我要帮助一、两万人。

否则我就站不到起跑线上啊。

想当好人……我死也不可能当得了吧……

「那是你的误解喔。那样赎罪，根本没有结束的一天。」

「就、就算那样……我还是得做，难道不是吗？要不然──」

「没有人不配获得幸福！」

Luna小姐带着泫然欲泣的脸大吼。那副模样简直就像在讲给自己听一样。就是说啊。毕竟我跟这个人是一丘之貉。

我用全副心力陪笑。跟平时的Luna小姐一样。

「对不起。我想要在这里多奋斗一阵子。」

「……会死掉喔。」

「…………」

「我想……你一定……连那样都甘愿……」

假如能为别人而死，我肯定会幸福得哭出来吧。

「不过啊，这并不是只有负面的情感。我觉得在这之后，就会有专属于我的『青春』。好歹我自认正朝着有希望的方向在走。」

Luna小姐笑了笑，接着碰触我的脸颊。

「真是傻瓜耶。」

她温柔地抚摸我，紧接着轻轻弹我的额头，然后灵活地把脚跨到窗框。

「掰掰。」

「好的。你也要保重。」

趁着夜色，她的发丝凌空飞舞。那一幕，我想自己将永远难忘。

「假如刚才说的不是『我会保护你』──」

她笑了笑。那是十分动人的笑容。

「──改说『请保护我』的话，明明你就会跟着一起来呢。」

不过，我正是喜欢Luna小姐这种不将心机用尽的性格。

（睡吧。）

她融入黑夜与月光之间。

明天五点钟要集合。身为新人，我总不能迟到。

第一卷 第7话「朝最底部进一步深入」

「八脚马，潜航开始。」

船体猛然摇晃，海水拍上窗口，感觉正逐渐沉入海底。引擎隆隆作响，大海被拨往两旁。八脚马潜入了透明的海底世界。

「……哦哦哦，好厉害。」

『嘎嘎嘎！是吧！在下可厉害了是也。』

狭窄的船内，响起了八脚马感觉愉悦的说话声。没错，很厉害。厉害归厉害。

「……窄成这样，都没办法调整吗？」

八脚马的船内只有一张座椅。原来恐怕是供单人搭乘的型态吧。我与梅芙在狭窄的舱内挤来挤去，并且气氛尴尬地望着窗外。

「请、请你再靠过去一点。」

「抱……抱歉。」

梅芙的腿很长，因此似乎憋坏了。她的头发传来柑橘类的香气。倒不如说，一直有软呼呼的触感……唔呣呣，平常心、平常心……！

（不晓得Luna小姐后来怎么样了……？）

发现Luna小姐失踪的恋兔学姊曾经跟某处联络。希望她有逃掉。

「哇啊……好美……好多小小的鱼……啊，尖翅燕鱼。」

有青色的小小鱼群凑近潜水艇。那个好像是靠八脚马的机能拍摄外侧景色后，投映出来的景色。水深五十公尺。高透明度的水质。潜水艇进一步航向底下的世界。

「──！」

在我们眼底展开的，是无边无际的海底。连光都无法触及的深邃苍蓝，宛如能吞没一切的巨大洞穴。

（原来我们接下来就是要去那里！）

头部偏大的狗鱼从旁穿越。其眼中感受不到哀伤与愤怒。

「那是珍鰺呢。」

「梅芙，你满喜欢鱼类耶。」

「……没有。并不是那样。」

用不着读心，梅芙用灿烂目光望着窗外的情绪明显可见。

「渐渐变冷了呢。」

起初搭乘八脚马时闷热得像桑拿一样（切肤感受到梅芙流的汗，让我退缩了），如今遭海水冷却就冷了起来。

《……有点令人畏惧呢。》

梅芙在害怕。从山丘上眺望汪洋，会觉得有些事不关己。到了海里，大海的辽阔却令人切身感到可怕，那种无边际感会带来明确的恐惧。

『──梅芙！水深超过两百公尺喽。』

水深两百冲尺──在分类上，从这里开始是称为「深海」的区域。

「八脚马，打开探照灯。」

梅芙操作驾驶面板，船外便被照得更亮──然而，那道光立刻遭深海的黑暗吞没，因此感觉似乎意义不大。

『呼叫～梅芙学姊，言万同学。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透过八脚马的水中光无线通讯，小柴捎来了联络。

「R值为0.99。纳克萨指数是82.4。」

梅芙念出八脚马的仪器数值。

『环境几乎跟地表一样耶！有变化的话，请学姊联络！』

如此寒冷漆黑的世界，竟然跟地表一样？与小柴通讯完毕后，这里只剩引擎隆隆运作的剧烈声响。

『来到水深一千公尺喽！』

名为深海的世界是多么可怕──而又美丽。我忽然有这样的念头。在这个光线幽微的世界，有生命于此生息。孤独固然令人恐惧，同时也显得美丽。

「梅芙，刚才有提到R值之类的字眼，那是什么意思？」

「所谓R值，是反映现实究竟牢固到什么程度的指标。至于纳克萨指数，则是R值产生变动的容易度。」

「现实的……强度？」

「现实毁坏得越严重，越有利于现实以外的事物。」

原来如此？从R值的增减，感觉可以分辨周遭有没有异常吗？梅芙无意进一步说明。

『梅芙，有物体从北方靠进！恐怕是大型生物。』

「知道了。」

我与梅芙同时望向左侧萤幕。在深海深处，确实有某种动静。我们凝眼观察──对方就忽然现身了。

「我认得那个。是双髻鲨！」

俗称锤头鲨。以前我曾经在电视上看过。头部长得像锤子一样的鲨鱼，并非会袭击人类的凶猛物种。

「……咦？可是水深已经来到一千二百公尺左右了喔。怎么会栖息在这种地方──」

双髻鲨从八脚马旁边经过。

「──咦？」

「──好大只！」

那并不是我在电视上看过的可爱尺寸。

『那个看起来全长有五十公尺啊！』

突出于两旁的眼睛甚至没把我们纳入视野，便错身而过。

「R值为0.97。纳克萨指数80.2。」

「……比刚才下降了一点？」

「正在大幅变动。这证明──我们已经接近反现实的空间了。」

我们朝黑暗持续潜航。

■

等我回神，早就度过了漫长得惊人的时间。

「──咦？」

慢着。现在几点？我看向时钟。

「梅芙……梅芙！」

「咦？什──」

「我们已经潜航八小时都没有停过！」

目光涣散的梅芙听我一说，才带着警觉扯开嗓门。

「不会吧。时间怎么过了这么久──八脚马！」

『唔嗯。看来状况似乎有危险是也。水深──二十万五千公尺。』

「那个……仪器没故障吗？」

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出神的？梅芙拍起自己的脸颊。

「向小柴他们联络吧。」

我按下了水中光无线通讯的开关。

『哇……联络……终～于有回应……了。刚才……我正在犹豫……要不要用……沙姆希尔耶。』

小柴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大概是这个环境对通讯造成了影响。

「作战继续。」

『知道了！之后只要发现生命迹象有异常，我就会让你们回归喔。』

我们向小柴简短作了报告，然后切断通讯。

「刚才是说水深二十万公尺吗？地球上有这样的地方？」

「地球上最深的马里亚纳海沟也才水深一万公尺呢。」

这样的话，无论怎么想都是很奇怪的状况。

「八脚马。水压没问题吗？」

『是啊。照理说，在下本来也无法承受这样的水压才对。可是运作不可思议地没发生问题。这片海洋的法则应该已被反现实改写。』

现状是窗外一面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是光芒丝毫无介入余地的深海。

『……！梅芙！或许在下果然是故障了！』

「潜航能力有什么问题吗？」

『不对！在下的雷达有反应……然而这是什么！难以置信！』

「详细说明状况。」

『至少有三十公里以上！』

这是在说什么？梅芙如此嘀咕。八脚马大喊：

『──有生物！三十公里以上的生物，正在朝这里接近是也！』

船舱内摇晃作响。差点受到剧烈的海流摆弄。

「八脚马！加快速度！」

八脚马卯足劲，一举提升了速度。

「三十公里？不可能有那种生物！」

「深海巨大症（abyssal gigantism）。」

「咦？」

「因为在深海没有食物，生物成熟相当费时。相对地，身体会不断成长且变得巨大。那就叫深海巨大症。」

话虽如此，总该有限度吧！

「深海没有食物──换句话说，我们现在就是绝佳的目标！」

八脚马的引擎发出哀号。然而彼我距离似乎正在缩短。

《■■■■》

──有声音。那是在呼唤我。

「梅芙！在那边。那边有洞窟！」

「咦！」

从洞窟的方位，有心思朝我而来。而且还不只一、两道。

（这些家伙怎么搞的？）

那是多到数不清的人类意念。

（在这样的海底，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类！）

那是我从未感受过的强烈情绪。头痛欲裂。

「咕啊啊啊！」

「言万同学！」

「我……我不要紧……朝那个方位，直线前进！」

潜水艇穿过漆黑世界，破暗而行。

壮观的岩壁上，有一片同样壮观的空洞。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令海水嘎吱作响的吼叫声响起。那肯定是正在追赶我们的怪物。

「要冲进那个洞了！」

伴随声势惊人的引擎声，我们在深海急速穿梭。

■

在深海二十万公尺的海底洞窟前进，已经过了六小时左右。

「梅芙，你不吃饭的话，会撑不住。来，罐头已经开好了。」

「……谢谢。」

可是，这是多么深远的洞窟啊。尽管我们已经前进满长一段时间，八脚马的探照灯始终照不到尽头。

「我才想问你，不要紧吗？你的身体状况似乎相当糟。」

洞窟深处有多得惊人的哀号在向我求救。一直蒙受其害的我，感觉随时都会呕吐。

但是在这么窄的地方呕吐，我根本想都不敢想！

「……梅芙，你为什么会到苍之学园？」

得想些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才行。如此挤出来的话题，让她严肃地深思了片刻，慎选用词后才说：

「我是因为……父亲当过医生，同时也是神秘学家。」

「神秘学？」

「是的。在苍之学园称作奇迹论。一般所谓的法术之类。」

换句话说，如果要让我这样的傻瓜也能懂──

「魔法师？」

梅芙对我犯傻的发言哼声笑了出来。

「没那么高明。虽然小时候，我信以为真了。」

「咦……听起来满可爱的嘛。」

「可爱──」

她杏眼变得尖锐扁长，并且朝我瞪来。

「言万同学，你那种毛病不太好喔。」

「咦？什么毛病？」

「就、就是……口是心非，说人可爱之类的。」

她那种反应，让我发现自己闯祸了。

「抱、抱歉。惹你不高兴了吗？」

「……是啊，没有错。嗯，多少会觉得相当不快。」

「我从以前总是心里想到什么，就会立刻说溜嘴。」

※单纯是因为别人的心声都听得见，没有隐藏本身心思的选择。

「咪呀。」

梅芙红着脸往后一飞退，我们就在狭窄的潜水艇里头碰头了。

「……咪呀啊啊啊……！」

「哦哦，意外冒失的性格，真可爱。」

「你还说！不对，我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她幽怨地瞪我。

《居然又说我可爱！》

《而且，他还说自己一想到什么就会立刻说溜嘴。》

《什么话嘛。啥意思？这个人到底想说什么！》

糟糕。我好像害她变得相当混乱。

（我跟女生相处能力之低落，都显露出来了！）

就算能看穿人心，要是谈到沟通能力强不强，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总、总之……因为我的父亲瞒着我们当神秘学家，还引发了严重的非现实灾害，后来就被光明会抓走了。」

「真是波涛四起的人生耶。」

「我父亲在入狱几年后获释。这段期间，我和大哥在第十二区接受保护……之后就正式定居在那座城市，并且进入苍之学园就读了。」

梅芙的人生听起来也充满了冒险。也对，否则她才不会跑来深海二十万公尺吧。我不由得笑了一笑。

「──！你看仪器！」

梅芙露出险恶脸色，接着指向数值。

「怎么了？啊，R值……又下降了！」

「R值0.89。这表示我们所在的地方……已经比现实趋近幻想了。」

「会发生什么情形？」

「什么都有可能。」

这是宇宙法则无法正常运作的场所。她如此说道。可是视野依旧一片黑暗，要体会那一点并不容易。可是，我立刻便明白话中的含意。

『梅芙！要脱离海水了！』

「……你说什么？」

那不对劲。根据仪器显示，这里应该仍旧是深海。

『看，那是地表！看，有光。月亮的光辉！』

哗啦！水花盛大飞溅。八脚马从海底上浮，暴露在地表的空气。

「不会吧。那是……什么？」

八脚马开启舱门，湿黏的空气抚过脸颊。

在双月交错，不见星辰的夜空下。

──巨大的机械聚合体，正格外安静地低着头。

第一卷 第8话「曾为人类之物」

「──欢迎来到幸福之国╳╳╳╳！」

这里是完美的世界。富足无缺的世界。

许多人每天都过得快乐充实。

简直像童话里「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之后的故事情节！

「这是因为！有我们保护大家！」

我们被人类称作「机械」。

我们会保护人类。哪怕要牺牲自身。

我们至今已经消灭数不清的障碍。

「无论是燃烧于地底的神明怒火，还是从遥远彼方来访的八贤者，甚至是吞噬宇宙的苍蓝巨人，我们都一路打倒过来了！为了我们守护的人类！」

啊啊，多么令人疼惜的生物，名为人类的脆弱生命。

为了你们，我们愿意做任何事。我们要永远保护你们。

「可是我们落败了。败给──那片『灰雾』。」

「灰雾」。那是比任何怪物都恐怖的存在。

被烟雾缠上的人将会消灭。知道有谁被烟雾缠上的人将会消灭。

听闻过烟雾的人将会消灭。思考过烟雾的人将会消灭。

短短四天，宇宙的人类就死灭百分之九十八了。

我们这些机械非得作出决断。为了保护人类。为了永远保护人类。

到灰雾无法伸及的地方。到深海的更深处。到现实之光也照不了的地方。

我们持续守护至今。为了让深爱的人类们，能再次带着笑容生活。

毕竟我们是这么被命令的。

──所以我们才在此编织面具，长长久久。

■

「──不会吧？」

那里既是海，也是大地。尽管说是地面，接触到就会像液体一样下沉，想要迈步却又能轻松迈步，是触感奇妙的漆黑地面。

「那家伙是上一代人类的『守护者』。」

全长数十公尺的巨大机械。细长脸孔与狗有几分像，造型看似简约的螺旋状躯体简直错综复杂到前所未见。好几条手臂正忙着从事某种作业。

「……上一代人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梅芙一边从八脚马抽出样似无线电的机械，一边低声说：

「在我们这一代人类之前，几百亿年……不，几千亿年前，这里曾有另一颗地球。那里有跟我们一样被称为人类的生物。那具机械，则在守护他们。」

那具机械，正一次又一次地反覆回味同一段记忆。为了忍受长达几千亿年的孤独，它需要寄托。其回味方式格外有序，说进了我的心坎里。

（不过，呼唤我的声音并不是来自它。）

我在深海听见的，应该是几万人份人们的意念。

「你怎么会知道那些……不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梅芙瞪向巨大机械。

「可以肯定的是──那是终局。」

她嘀咕，然后才按下无线电的电源。

「小柴？你听得见吗？」

『……梅……学姊……我这边……听得见……！』

「抵达深海底部的『异界』。于前方确认到来历不明的巨大终局。接下来极为危险。请在我下次联络时，就动用沙姆希尔。」

『知……道了……！』

梅芙将无线电收进八脚马。

「不过梅芙，你打算怎么做？像那么巨大的……」

这时候，冲耳而来的尖锐噪音响起。

是那具巨大机械──守护者缓慢张口的声音。

『……■■■见■■好？』

「咦？它说什么──」

梅芙不由得愣住。我对守护者想做的事情瞭若指掌。刚才它听了我们的对话，对语言进行过解析。

『──初次见面，你们好？』

隔着喇叭传来的那道声音，既像品质不佳的机械音，又像恐怖电影里会听见的廉价怪物的声音。

『请问你们是什么人？』

撼动空气的巨大声音，让我们一瞬间心生畏缩。

「我们是由终局停滞委员会派遣而来，就读于苍之学园的学生，名字叫作梅芙莉莎·简培科沃与言万心叶。请原谅我们突然来访。」

梅芙就像在对神明禀报一样，恭敬地跪了下来。我也跟着效法。

《按作业规范，对待智能水准高的终局要怀有敬意。》

《我们的任务就是要刺探对方目的为何，以及具备何种性质。》

守护者愣了几秒以后，才给予回应。

『那是什么？你们是由谁创造的？』

「我们是生物。根据宇宙法则自然产生。」

『自然产生？意思是应神的旨意？』

梅芙为难似的低声回答：

「这个嘛……在我们居住的世界，信仰的神明各有不同。」

『……信仰神明？』

喀答喀答喀答。有声音响起。那是守护者操作细细触手的声音。

『这样啊……世界的模样改变得真多。』

伫立在深海底部长达几千亿年──不，或许更久──巨大重型机械一脸哀伤地发出嘀咕。然而其中并无感情。它没有那么高阶的功能。

『请来这里。』

守护者邀请我们。它似乎无意攻击。

八脚马变形成水上机车之后，我们便开始奔驰于海面。

抵达守护者脚边，我便再次震慑于其构造之复杂。它并非单纯巨大而已。比米粒更小的回路及外露的零件，时时都在规律运作。

『我在做的，是这个。』

机械低声说道。有好几条长长的手臂，正不停转动着正方型箱子附带的握把。

（简直像音乐盒一样。）

小时候，我母亲有类似的东西。记得我当时好奇会发出什么声音，就试着转动发条，结果什么声音都没有，还被训斥别乱碰而挨打。

「请问这个跟哪里接在一起？」

从巨大音乐盒上面，有黑色绸缎般的布料落了下来。

守护者不停转动握把，忽然间，响起了「哔」的电子音效声。伴随着敲打什么而发出铿铿锵锵的声响，音乐盒随之开口。

「这是……泥面具？」

从音乐盒冒出的「泥面具」，被守护者像抱起刚出生的小狗一样温柔地捧在手掌里，有好几条手臂握住那张面具，然后细心地将其压进黑色大地中。

『我的工作只有一项。就是编织这样的面具，然后祈祷能让人收到。』

面具静静地被洋流缓缓吞没而远去，很快就不见踪影。

「为何要这么做？」

梅芙询问。但是，我慢慢察觉到了。

《■■■■！》

《╳╳╳╳！》

（从上面，有声音传来。）

『我们没能从「灰雾」将人类保护好。用你们的语言来说，那是「终局」的一种。所以相对地，我才会在这里编织面具。』

有许多声音。许许多多的声音。从正上方呼唤着我们。

「梅芙。」

我忍不住咕哝。

「咦？」

──月亮缓缓倾斜，照亮了天顶。

「这些──是人类。」

天顶有几百万、几千万的漆黑物体，像虫卵一样黏附在上面。

「泥面具──是将人类捣碎后制作而成。」

梅芙将八脚马变形成狙击步枪，然后用瞄准镜探视天顶。

「……不会吧？」

她看见的是什么，我都从她的心灵形态接收到了。

《■■■■！》

《╳╳╳╳！》

密密麻麻覆满天顶的，是被漆黑橡胶状物质包裹，而且数也数不清的人类。不，那大概跟我们所知的「人类」多少有些差异。

──────────

【No.228-A「守护者」】

○性质──异界之法（Parallel Law）。

○来历──由旧人类制造的机械生命体。为了从「灰雾」保护旧人类的幸存者，而在深海底部形成异界。为了让旧人类的物种复活，正在将时间冻结的旧人类肉体粉碎，然后再重塑成「泥面具」。

──────────

从音乐盒伸出的长长布料将一名人类温柔包裹后，便流畅地落入正方形箱子之中。守护者转动握柄，使其缓缓地遭到粉碎。

《■■■■！》

《╳╳╳╳！》

这些原来是绝望的叫喊声。在漫长得有如永远的时间，始终被囚禁于此的痛苦叫喊声。自己的形体遭到粉碎，还被重塑成面具的恐惧叫喊声。

（咦？但是这些叫喊声，并非只从上面传来……）

尽管有些许疑问浮现，现在的首要之务是收集关于守护者的情报。

「现在已经没有『灰雾』那种东西了，不是可以带大家离开深海吗？」

回答我的不是守护者，而是梅芙。

「那种事情办不到。」

「……咦？」

「他、他们隶属于跟我们截然不同的法则。要是毫无措施就到地表上，应该会立刻被宇宙的恒常性消灭才对。」

恒常性──换言之，就是设法常保稳定的性质。

「这里是R值极低的空间，所以那些人才能勉强保住存在。正因为有这个魔法般的空间，他们才承受得住几千亿年的时间。」

这个守护者，还有被捆在天顶的人们，都无法活着到外头──

「所以才要把他们加工成面具吧。」

保有血肉之躯，就会被宇宙融解。因此才要巧妙地伪装吧。

『这种面具，就是灵魂本身。将人类灵魂粉碎后重塑的产物。制作这些的目的，是要找寻智慧生命体寄生，进而破坏宿主的灵魂，并且将其覆写。』

原来如此。这里的人没有办法以血肉之躯存活，所以要先加工成面具，由那些面具夺取地表人类的肉体，借此让「（旧）人类」繁荣。那就是它的目的。

『两位知道吗？请告诉我，我们爱护的人类有什么下场。这些孩子到地表以后变成什么样了，两位知道吗？』

「终局停滞委员会保存了几百副『泥面具』。可是那些都不会运作，似乎失灵了。」

『因为要通过几百公里现实性并不稳定的深海。面具当中有约百分之○·○二会故障，这是已经计算到的结果。』

它说约百分之○·○二？那么，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九八──

『目前我们呵护的人类，应该有约五万名生息在地表才对。请问两位有没有什么关于他们的情报？』

约五万名生息于地球上的「旧人类」，他们目前在做些什么？

「……原来你真的不知道啊。」

我能听见被黏在天顶的几千万人心声，所以才会知道。

「那还用问──当然是全都死了。」

『为什么？』

「因为承受不了。人类承受不了好几亿年的时间。上面的那些人，全都巴不得立刻去死。因为存在就是痛苦。那样一群人……」

即使被加工成面具，然后成功寄生在别人身上──

「……也不可能活得下来。他们瞬间就会崩溃，然后自我了结。」

我靠本能体悟到那一点。正因为我接触人心的经验比谁都丰富。

「──同一性崩溃。你不懂吗？」

梅芙替我质疑守护者。

「无论科学再怎么发达，据说人类顶多只有两百～三百年的寿命。其原因众说纷纭，不过一般会归结于魂魄流动体的活动极限。那是任何生物都适用的法则。」

换句话说，这个守护者的计画泡汤了──梅芙如此向它揭露现实。

『同一性。那个在我们之间，也是经过充分考究的概念。然而我们作出了结论，认定那并不是值得议论的问题。』

「那是……为何？」

『因为概念本身太过宗教性，也太荒谬了！此刻，我就不会对存在感到痛苦。说起来，主动选择崩溃对生物而言根本是不切实际的选项。』

「你说不切实际……」

『自裁是多种因素复杂交错的结果，那不过是性质与邪教相同的阴谋论之一。存在本身会寻求停止存在，是一种亵渎的思维，不该被议论。』

原来这些家伙无法相信。它们承受不了生物迟早会死的事实。

（真可怜。）

它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关爱人类。

所以才变得像这样坏掉了。

『我有事想拜托两位。』

念头过于鲁莽，因而一直在折磨主人的忠实机械说：

『能否请两位和我一起协助人类复兴呢？』

我不禁无言以对。

『你们肯定也是了不起的物种吧。毕竟你们抵达了这片深海底部。可是相较于他们──真正的人类，就比都不能比了。他们是远比你们更重感情、懂得互相体恤，而且满怀慈爱的生物。』

「……」

『美丽、无邪且纯粹。值得我们服侍的唯一生物。两位也是巴不得让他们复兴，才会来到这里吧？』

我瞥向梅芙那边。

《这时候要假装配合，还是实话实说呢？》

《面对这个盲信者，应该怎么应对？》

『怎么样？──两位，要不要与我一起屡行正义？』

巨大机械用少女哭泣般的嗓音说道。

《为了带更多有帮助的情报回去──》

梅芙陷入沉思。就在此时──

「危险！」

黑色大地隆起，好几道黑色手臂伸向梅芙背后。

「呀啊！」

我把她推了开来。

「唔……」

我亲身代替她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束缚。力道绝不算强，却怎么挣扎都无法让它们放手。恐怕与天顶捆住旧人类的物质是同一种。

「八脚马！」

逃掉的梅芙立刻让八脚马出现在手上。变形成大型无人机的八脚马随即抓住梅芙，飞到了半空中。

「你做什么……！」

我大喊，机械就以冷静的语气告诉我：

『实在非常抱歉──两位的意愿，从一开始就无关紧要。』

「既然这样，为什么你还要先提议合作！」

『因为两位要是肯欣然配合，就是美好且值得尊重。当两位稍有犹豫时，我便判断你们都是愚昧低劣且丑陋的生物，如此而已。』

梅芙在空中重整态势，接着以左手抓着无人机，还拿了尺寸较小的步枪瞄准。

「去吧，八脚马！」

『执行正义！』

八脚马吐出子弹。虽然精确地射穿了黑色手臂，看起来没有造成半点冲击。

『梅芙！这家伙的物理性抗性在等级2以上，在下目前射不穿！就算能射穿，数量也多到无可奈何！』

梅芙从无人机抽出无线电。

「小柴！」

她拼命朝无线电持续呼叫，却没有回应。

《小柴那边没有回应。是守护者将讯号隔绝──》

《不对，想想也是理所当然。它的文明度，比我们更高！》

……所以是怎样？表示我们已经逃不掉了吗？──不，不对。

「梅芙！」

「什么事，言万同──」

「你快逃！」

逃不掉的只有我。梅芙则还来得及。

我一大喊，就感觉到她差点落泪而脸孔变得扭曲。目睹一向冷静的她露出那种表情，我领会到这个女生绝对会设法拯救自己。

（唔嗯。这样一来要怎么办？看来我赶快死掉比较好吧。）

只要我活着，她应该就会设法救我。所以我应该死。

无所畏惧到可笑的地步。我甚至觉得这是不错的结局。

「──唉。所以嘛，我不是说过了吗？」

是道慵懒的嗓音。

『什么？』

啪！啪啪啪！有某种巨大物体破裂的声音响起。我仰望天空。

『你在做什么？』

「我在耍蠢。」

覆盖天顶的布，遭到一名少女瓦解了。

她一边晃着蓝色运动服与荷叶边，一边用本身远比钢铁还要锐利的丝线，将受困的几千人解放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机械喊得像人类一样，有好几道金属触手朝天伸去。

《趁现在！》

梅芙放开无人机。无人机与步枪变成史莱姆般的液体形态，随即向彼此伸出手接在一起，化成了巨大的枪械。

「──你是我的翅膀。我的子弹。爱马啊，奔驰得比风更快吧。」

枪声劈头响起。子弹从八脚马发射出来。彷佛有意志的子弹横行无阻地飞过半空，精准射穿了所有包围我的黑色手臂。

「言万小弟！」

霎时间，将我抱起来的是一位女仆──Luna小姐。她用单手牢牢抱紧我，紧接着将吊在窟顶的铁丝一拉，再次飞到半空中。

「Luna小姐……你怎么会来……？」

「啊～……你想嘛，我是铁丝编成的啊？所以喽，我让自己化成细细的铁丝，然后捆住潜水艇～唉呀～水压真够难受的。帮我看看身体有没有变瘦？比如说腰围。」

「不，我问的不是『你怎么来的』，而是『你怎么会来』！」

Luna小姐把脸别过去，搔了搔鼻子。

「没为什么。我只是没别的事可做。」

「Luna小姐……」

「所以就这样。因为兴致来了而已。懂吗？」

她只是在掩饰害臊。我不用读心也看得出来这种事情。

「～～唔。」

我感慨万千地用力搂住她的身体。

「哇噗噗……哇。喂，你做什么！那、那个，我可是尚未出嫁的机娘耶。听、听话啦。呃……总觉得，咦？怎样？好恶喔！」

「……谢谢你，Luna小姐。」

我用颤抖的声音细语，她随即微微叹了口气，然后一如往常地露出温柔的笑容。

「话说我这是怎样。面对甩掉自己的对象。哇～好沉重。内心有病嘛，还搞跟踪。躲到现在才冒出来扮白马王子，有够扯。惨惨惨惨惨。啊～难受。」

我感觉到有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从后方接近。那是来自梅芙的八脚马吧。Luna小姐从手腕拉出铁丝，然后便动作俐落地搭了上去。

「梅芙，谢谢你。得救了！」

「不会。重要的是──」

梅芙望向地面。巨大的守护者蹲在地上，为坠地而亡的旧人类尸骸哀悼。

『啊啊！啊啊！吾主！我最心爱的人们！多么……多么地可叹……好过分。你们这样做，太过分了！难道你们没有人心吗！这样的悲剧，并不应该发生……』

守护者缓缓抬头。其视线毫无感情，只是凝望着我们。

「得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办。」

梅芙嘀咕。回答她的是八脚马。

『已经回不到海里了。因为那片黑色大地会照它的意思活动！』

Luna小姐稍作思索后说：

「──是不是只能一战？」

「可是凭靠八脚马的最高输出功率，也摧毁不掉那个吧？」

「我的铁丝也实在对付不了～一般都会被扯断。」

已经无路可逃，战力差距可比蚂蚁与大象。可是……

「有没有什么好方法，言万小弟？」

我一直都觉得不对劲。那具巨大机械没有意志。不，虽然表现得简直就像有，占据内心的大多都是义务感。

「它──是被人命令的。」

没错。这不是那具守护者的意志。那家伙根本没有意志。只有陷入狂乱的义务感。真正拥有意志的家伙待在其他地方。

「在那里。」

巨大的音乐盒底下。那底下有空洞存在。从意志的回响可以分辨！

「那底下可以通到某个地方。有人在那里面！」

「那也是你预知的未来吗──？」

梅芙瞠圆眼睛问道。Luna小姐笑了笑。

「现在只能相信他了……对吧？」

感觉大地正在隆隆摇晃。那是巨大机械发出的吼声。

『像你们这样的家伙，不应该存在！不应该存在！』

守护者摆出战斗架势。它垂下巨大的头部，从金属身躯里冒出如同刺猬尖针一般无法计数的炮塔。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白银色光线从无数的炮塔迸射而出。那阵炮火毫不顾虑四周，就连漆黑天顶都遭到殃及，开始毫无敌我之分地将世界切碎。而且，那正是那具守护者的本质。

「八脚马！」

『在！』

八脚马凭借特技飞行般的动作，灵巧地闪躲如铁笼网目般交织的光线。机体朝上下左右回转，差点撞到头的我被Luna小姐搂住。

『梅芙！再这样下去只有挨打的分是也！』

梅芙稍作思索，然后嘀咕了一句。

「──此刻就由我们来争取时间。」

只能这么办了。梅芙如此笃定。面对那具巨大的怪物，唯有自己多少能争取时间。除非兵分两路，不然仅剩全军覆没一途。

「……」

在这种场面，如果是温柔的主角，应该就会带着一副什么都无法理解的表情，告诉她那样不行。但是，我体会到她那份冷酷至极的觉悟。

而且，她并不是软弱得需要我来关心的人。

「梅芙──那边交给你。所以说──这边交给我吧。」

我下定决心了。为了送你去战斗，我也要拼上性命一搏。所以，就让我们一起战胜吧。

「……呵。」

梅芙稍稍瞪圆眼睛，然后笑了一笑。

「看来男生也满有出息的嘛。」

八脚马的机体开始变形，我与Luna小姐被抛到半空。

「唉，言万同学。回去以后，我想跟你处得好一点……可以吗？」

「好啊！当然可以！我们一定要找个地方玩。」

Luna小姐抱起我的身体。八脚马变成尺寸等同小型恐龙的步枪。

「──你是我的翅膀。我的子弹。爱马啊，如暴风吹袭吧。」

梅芙在自由坠落间探视瞄准镜，然后朝大音乐盒底下扣下扳机。子弹如暴风般深掘地面。一发又一发，梅芙连续射个不停。

「「毁坏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梅芙与八脚马的怒吼重叠。一阵格外明亮的光辉烧灼视野，世界因热量而扭曲。巨大且速度惊人的子弹终于将地面贯穿，凿出了大洞。

「真的耶！在那里！洞里面有空间！」

Luna小姐喊道，然后从手腕伸出铁丝。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守护者大概察觉到我们的意图，伸出大量黑色的手挡住我们的去路。

「太慢了啦，你们这些鬼东西！」

Luna小姐将银丝用力一拉，我们就像风一般飞速穿过空中。黑色的手拼命想追上来，却来不及。

「言万小弟，抓稳了！」

我们冲进梅芙轰开的破口。

（插图012）

第一卷 第9话「草原的骑手」

我叫梅芙莉莎·简培科沃。十七岁。喜欢的食物是沾满蜂蜜的蒙古馃子（炸面包）。不敢吃的食物是队长每天早上都在吃的纳豆。还有小柴每天推荐的腌淡水鱼也是。气味太重了，我不太敢吃。

（那一天的火，至今我仍深记在心里。）

熊熊燃烧的草原夜晚。母亲哭着呆立不动。

『妈妈……？』

银色阶梯伸向了众星璀璨的夜空。连位于几万公尺前的尽头都看不清形影。那一幕，实在太像魔法了。

『无限图书馆。』

骷髅男子细声说道。

『难道说真的就在这上面吗？』

我记得他应该是父亲的客人。鲜艳的骷髅面具──印象中，那大概是墨西哥在过亡灵节时会戴的面具吧？──母亲向戴着那种面具的男子说：

『梅芙就拜托你了。』

面具男子点了点头。

『等一下。妈妈，你想做什么？』

母亲望向通往天空的阶梯。

『你爸爸被勾引到那里面了。』

我父亲是魔法师。无论要牺牲什么，他似乎都想去那个叫无限图书馆，号称藏书量无限的非现实场所。我也没有想过自己会希望了解其中的理由。

『所以，妈妈要去接他。』

我心想不行。即使在无知的孩子看来，那地方也太像异界了。

『梅芙，跟我约好。往后在你的人生中，我只要你约定这一点。』

面具男子抱起昏厥的哥哥──特米贝克·简培科沃。母亲轻轻吻了哥哥的额头，然后疼惜地抚摸他的头发，随即也对我做出完全一样的事。

『无论身陷多深的绝望底部，你都要一直朝星空伸出手掌。』

忽然间，从夜空深处传来足以撼动地面的巨响。我直觉认为，那是生物的吼声。至于那是为什么，到现在我仍旧不明白。

『努尔珂。』

面具男子呼唤母亲。

『动作要快，没有时间了。次元缝隙的怪物正在盈涌而出。』

母亲点了点头，然后用力拥抱我的身体。

『梅芙，你听好。唯有那点千万别忘了。那么一来，之后就不会有事。』

温柔的声音。温柔的举止。当我闭上眼睛，总会想起母亲说的话。

『……要保重喔。妈妈最喜欢你了。最喜欢你。我可爱的梅芙莉莎。』

『妈妈……呜呜……不要，妈妈……！』

母亲流泪滴到我脸颊上的感觉，我这辈子应该都忘不了。

『你也要保重。』

妈妈朝面具男子投以笑容。面具男子低声说：「祝您旗开得胜。」他背着我，接着跨上摩托车。摩托车以风一般的速度驶去。

『旅途平安！』

母亲大喊。我回头望去。她正要往伸向天空的阶梯踏出步伐。勇敢得简直像英雄一样。连一项武器都不带。

『抓稳了！』

面具男子大喊。他一手抱着昏厥的特米，一面让摩托车疾驰。

『OOOOOOOOOOOOOOOOOOO──！』

背后传来大量怪物的低吼声。那个生物就像以菌丝状的模糊物质胡乱编织而成，十分空洞巨大，而且又带有满腔怒火。

『那是什么！』

『清道夫！为了吞噬世上的物种，会将我们全杀掉的怪物！』

全白的清道夫，拍动着全白的翅膀腾空。

『过来！鸟与诗（Banbard）！』

面具男子高喊一声后，手里就出现造型粗线条的大型手枪。简朴无比而具机能性，美得简直像断头台一样无情的武器。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怪物接近而来，面具男子赏了对方好几发子弹。然而他始终抱着特米，因此一点都无法瞄准，顶多只有牵制的意义。

（这样下去会被追上！）

『嘶嘶──！』

有马鸣声传来。那是我母亲的漆黑爱马，柴尔喀伊尔克。怎么会？叔叔们明明早就已经放马匹与羊群一溜烟逃跑了啊。

『嘶嘶──！』

『──！我懂了，柴尔喀伊尔克！』

感觉自己听懂它的话。从我小的时候，就一直守候着我的年迈老马。

我抓着面具男子的背站起身，随即朝柴尔喀伊尔克跳过去。

『啥！』

面具男子吃了一惊，但是这种事情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毕竟我们一直都与马生活在一起。当然，我的骑术称不上优雅，可是我设法抓住了缰绳。

『让特米到我这边！』

面具男子点头，然后把特米交给我照料。我让特米跨上马，紧接着从背后将他抱紧。特米明明昏厥过去了，却只有缰绳还能紧抓在手里。

『OOOOOOOOOOOOOOOOOOO──！』

怪物嘶吼。然而，鸟与诗的枪口已经分毫不差地对准其头颅。

『──啰嗦，去死吧。你们这些怪物。』

鸟与诗的枪口火焰瞬间划破夜空。飞在空中的白色怪物，头上被开了大锅尺寸的洞。简直就像该处本来就是镂空的一样。

『谢谢你！帮了大忙！就这样继续赶路！』

后来不知道奔驰了多久。感觉像一、两个小时，也像短短十分钟的事情。我们一边将怪物击坠，一边来到小山丘上。

『好惨的景象……』

面具男子嘀咕。遭受怪物袭击时，面具大概裂开了一些，有着大块伤疤的脸微微露了出来。从那以后，我在无心间就会对身上有伤的男性感到好奇。

『……接下来，世界会迎来末日吗？』

通往夜空的阶梯。从奇高无比的阶梯起点，有怪物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我不由得认为，世界肯定会毁灭。

『不会喔。』

『咦？』

『世界不会迎来末日。我不容许那种事发生。』

柴尔喀伊尔克忽然开始嘶声大闹，彷佛要将我甩下马背一样。它是匹和善的老马，我第一次看它这样。尽管讶异，我仍然从柴尔喀伊尔克的背脊跳了下来。

『怎样？你怎么了？』

它温柔地用脸颊蹭我的脸。

『嘶嘶──！』

它骄傲地发出马鸣，然后拔腿奔离。

『等一下！柴尔喀伊尔克！不可以！』

它要去做什么，我痛切地了然于心。

比任何人都忠诚且充满勇气的它，要赶去救助自己的主人。

它的主人──换言之，就是回到我母亲身边。

『回来！你快回来，柴尔喀伊尔克！回来这里！』

然而那匹留着迷人黑色鬃毛的老马，像风一样不停地奔驰，逐渐融入夜色。

它也同样是去搏斗。比任何勇者都还要勇敢。连一件武器都不带。

『笨马！笨马！你这匹笨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后来过了一个星期。从燃烧殆尽的草原，父亲在心神丧失的状态下被人发现。

──据说当时他手上握着一条扯断的缰绳。

■

「我们走吧，八脚马（柴尔喀伊尔克）。」

那两个人动身之后，我瞪向守护者。而且让变成小型无人机的八脚马吊着我。

『行。但是，目前在下与你可撑不了两分钟啊！』

「至少要五分钟。」

『……』

「争取五分钟的时间。」

那个强大的怪物有多么地恐怖，我早在以前就察觉到了。此刻只是内心仓皇，乱了方寸而已。只要对方动真格，像我们这种渺小的生物，转眼间就会被杀掉吧。

『五分钟？看来你信任那两个人。』

「信任？怎么会。认识才不到几天，没有你说得那么动人。」

然而，这是相当单纯的道理。

「只能拼了。我们只有这条路。所以我作出觉悟，要与它搏斗。」

我回想起那一天，母亲沿着阶梯不停爬上天空的背影。她肯定也毫无胜算才对。她肯定知道自己会惨遭怪物吞食而亡。

可是，母亲与绝望搏斗过。

「──要相信希望。」

相信那靠不住，有如蜘蛛丝的光辉。

『既然这样，梅芙。我们认真上吧。』

「当然。别有所保留。」

走吧。就像那天令我向往的勇者一般。

「吞噬我吧，我的爱马。一同冲过这片死亡的湖泊！」

霎时间，八脚马的身体融化成黏液，缠住了我的左臂。

「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八脚马将我吞噬，手臂受到虎钳般的力道紧勒。这是在──咀嚼。我的手臂被绞成碎肉。一次又一次地咬碎。骨与肉都被搅拌成一团。

『加把劲，梅芙！接下来，在下须凭靠你的生命力运作，要拿出气魄！』

八脚马吞下我的手臂。霎时间，他的身体爆发性地膨胀，化成了两管巨大步枪。一管是用来代替我失去的手臂，与肩膀合为一体的漆黑步枪；另一管则是型态完全相同的简朴步枪。两者长度都轻松超过三公尺。

「……唔。」

背脊窜出疼痛。身体的肌肉被强行重组了。此刻，我与八脚马合而为一，我们变成了拥有相同性质的存在。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呐喊的我，背后穿出了巨大的翅膀。十分粗线条，就像将机械的碎料固定在身上，丝毫称不上潇洒的漆黑翅膀。

『在下乃是为你而起的风！』

「嗯！」

守护者拔起地面的音乐盒，然后想要追上言万同学他们。我们好像不被它放在眼里。这样正好。

「轰飞你──」

我一边想起队长发出的光，一边扣下两道扳机。惊人冲击力让手臂的筋迸裂开来，但是八脚马的黑色黏液立刻将损伤修复了。

『确认头部破损。无法忽视的损伤。』

我们发射的巨大子弹，在巨大机械的头部开出洞穴。可是那个洞穴立刻被钢丝状的金属修补，外露的眼珠猛然瞪来。

『梅芙！攻击要来了是也！我们躲！』

「不！冲上去！」

『什么！』

守护者将针山般的炮台朝向我们。足以烧灼视野的光迸射而出。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拍动漆黑翅膀，穿过光的缝隙，紧接着朝巨大机械的头部逼近。

「──像你们这样的东西太吵了，去死吧。」

两管步枪在零距离下直指眉心，我竭力扣下扳机。

「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一次又一次地扣下扳机。我知道每扣下一次，自己的身体便逐渐崩坏，感受到我的灵魂逐渐被消耗。尽管如此，那样完全不成问题。

『碍事……喝啊！』

守护者的其中一条手臂横扫而来，将我们拍落下来。简直就像对付飞虫一般。

「──」

我们被拍飞到几百公尺远，然后摔在漆黑大地上，不过我立刻鼓翅飞起。

『梅芙，不要紧吗？』

「不要紧……顶多是头盖骨碎裂，肋骨插进心脏而已。」

『哇哈哈！那点伤，我立刻能设法治好是也！』

即使我们决死猛攻，对那具巨大机械似乎也造成不了多大的损伤。然而，它大概决定在追踪言万同学他们之前先收拾这边，炮塔完全对着我们。

『来，梅芙！继续着手执行正义！正义必～胜！』

那孩子气的话语，让我不禁笑了出来。

不过没错。

「走吧，八脚马──继续伸手。朝那片星空！」

我举起两管步枪，翅膀划过天空。

■

头上不停有巨响出现。

（……梅芙，你不会有事吧。）

不，我要专注在自己这里。以免浪费梅芙帮忙争取的任何一点时间。我抓着Luna小姐，继续往黑色竖坑的内部下降。

「有人在这里面。数目……有四、五个。距离约一百公尺左右。」

「知道了。你的终局果然很方便呢。」

我们抵达了洞穴的底部。有几道机械火把点起了些许灯光。

「这里是不是寺院呢？」

壁画上刻有抽象图案，以及看似神明的生物。我们从毁坏的墙壁空隙进入寺院。

「……建造得相当用心，却任其荒废。」

Luna小姐在昏暗走廊四处张望。

「从我的经验来看呢──」

她用意兴阑珊似的语气继续说：

「在这样的地方，有要害。连本身都不愿正视的那种。」

Luna小姐是什么来历啊？毕竟她似乎很习惯搏斗。至少不像单纯的女仆。

「这里面有人……排成了一列？而且在哭？虽然我分不出来。」

走廊尽头是大厅。整体来看呈球体，装饰令人联想到绿洲。

「……当心。」

打算踏进大厅的我被Luna小姐揪住肩膀。她来到我前面，一边提起戒心，一边缓缓走进大厅。

「那是……喂，真的假的……」

我知道Luna小姐倒抽了一口气。

《……来得好，新世代的人们啊。》

那里确实有五个人。

身高大概两公尺到三公尺左右。长得比我们高，小小的手上有拖把般的触手代替手指。眼睛斗大，在细长脸孔占了约一半的面积。全身皆无体毛，外露的肩膀上开了大洞。

他们全身上下的皮都被剥掉了，还挂在长方形的木框上。

「啥──」

好比将兽皮剥下后要鞣制撑开，他们的皮被钉在木框，仅有少数表皮──像是脸皮或胸膛的皮，至今仍与肉相黏在一起，被接合在身体上。

仔细看会发现，他们似乎全身都被金属螺丝般的物体固定在墙壁。非但如此，手臂与腿的关节还遭到空中伸来的钢丝持续拉扯。

「新世代？意思是你们是上一代的……」

我开口嘀咕，Luna小姐就露出不可思议的脸色。她听不见他们的心声。

《正是如此。我们是以往被称为人类者。败给终局而步入末路者。》

在五人当中个子最高、眼神和善的男子给出回应。

《拜托你们。请让这个故事结束。结束我们与那些「守护者」的故事。》

「守护者……那家伙是什么东西？我指的是在上面的那具大型机械。」

《机械？我们没有使用过那种具侮蔑意味的词汇……》

中央的男子一边拼命忍受疼痛、苦楚及疯狂，一边仍然继续说明：

《世界终结以后，它们依然忠于使命。换句话说，就是要保护人类。》

然而──接着说下去的，是在高个男子旁边的娇小少女……不对，或许性别相反。或者说，也许根本就没有性别之分。

《没有命令，那孩子就不会动。因为那是守护者的特性。》

《所以，我们才会被钉在这里。为了让我们能永远地一直下达命令。》

让他们一直下达命令？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偏头表示不解，男子就继续说：

《请触碰那个╳╳╳╳。》

我们的语言里没有那个词，因此我不明白╳╳╳╳精确来讲指的是什么。然而，我发现他的心思向着大厅中央的底座。

《住手！》

我一碰底座，之前始终保持沉默的左侧男子就大喊。

『──♪──♪──♪』

现场奏起了音乐。不对……恐怕是音乐。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住手！别让我们出声歌唱！》

在吊着他们的墙壁后面，有大量的钢丝与金属棒动了起来。那些从他们胸腔后面穿入之后，就开始搅动内脏，强行逼迫相当于喉咙及肺脏的部位活动演奏出声音。

（原来这是用人类做的──乐器吗？）

哀号般的歌声在寺院大厅响起。那恐怕是献给生命的赞歌。唱颂活着有多么美好，对平日生活有多么感谢，陈述梦与希望的诗歌。

《……拜托你们让事情结束吧。我们已经无法再承受了。》

演奏──或者命令──结束后，旧人类们奄奄一息地告诉我。即使有多么想流泪，可悲的身躯就连那样的功能都不剩了。

「该怎么做才好？杀了你们，守护者就会停下吗？」

《我们的代替品要多少都有。而且那名守护者也一样。》

这样的话，又该怎么办？旧人类将心思转向大厅内部的门。

《在这扇门后头，有被称为主柜的守护者。其存在即为这个世界的指向性核心。只要能摧毁它，这个空间里的万物就无法维持存在。》

正合所需。直捣世界的根本，一切就能圆满告终。

我向Luna小姐说明后，便开始赶路。

《等等。请告诉我一件事就好。》

回头望去，遭凌迟的男子以欲哭无泪的表情望着我。

《请问我们的神在做些什么？》

《我们死了以后，就能到神的身边对不对？》

我听到那句话才理解。在他们的世界真的有神，神一直都眷顾着他们。只要正当地活着，死了以后也能在神身边过得幸福。

啊啊，这个世界，真的没有所谓的永恒吧。

我回答不了他的问题，只能默默地转头。

第一卷 第10话「荷叶边骑士」

我叫Luna。从很久以前就停止计算年龄了。

喜欢的食物是烤过的艾米诺洛契。讨厌的食物是宿星结晶。这个次元的人，肯定谁也不晓得那是什么吧。

『姊，你别走！』

在我的故乡，人们并没有定居在星球上。有许多船团在群星间辗转迁徙，每回启程都会生产燃料，旅居在宇宙间存活。

『唉，没办法嘛。也是有这样的日子，嗯。』

荷叶边骑士。那是我的外号。媒体与军方相关人员擅自炒作的威名，说穿了也有造神的用意。

『毫无胜算。绝对。这样只是去送死而已。』

我们的船「拉欧姆奇那」，目前被关系恶劣的国家……唉，尽管我们故乡对所谓的国家概念稀薄。反正就是遭到关系恶劣的船团袭击。而且作战计画缜密，对方处心积虑要将我们击溃。

『怎么？你觉得我会输啊？』

『姊……你明明知道……』

我可爱的弟弟。眼睛长得跟妈妈一模一样。嘴巴大概像爸爸。

自己则长得跟任何一边都不像。毕竟我是在工厂生产的军用设计婴儿。不过嘛，爸妈都还是对我百般疼爱啦。

『姊……你跟我一起逃嘛……』

所以，尽管他握住我的手，我非得把那只手甩开。

『之后见。等我回来，记得准备丰盛的晚餐。』

我搭上属于自己的机体「铜刀」，然后飞向浩瀚无际的宇宙。

一边望着故乡在背后逐渐远离，一边让我的师团散开。

直接连接神经的操控杆，可以同时操控几千具人型兵器。

『……真假。』

然而出现在萤幕上的敌军，何止几千。那是几万、几十万的阵仗。

这波奇袭究竟投入多少预算与人员啊。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呼～』

我把香菸满满吸入肺脏里，然后吐了出来。

『放马过来啊，你们这些混球。我要将你们修理到一台不剩。』

就这样，我在搏斗之后丧生了。不过，故乡的人们勉强存活了下来。哎，怎么说好呢，就是我成为了俗称的英雄。

在国民之间广受欢迎，似乎还出版了许多书与传记。

『那位战场上的英雄，家家户户都能有一台！』

──如此的广告出现，是在我战死半年后的事情。

我是在工厂生产出来的人类，神经活动时时都受到监视。换句话说，很容易就可以量产跟我完全一样的自己。

（其他的我，不知道会被什么样的人买走呢？唉，应该也会受到狠心的对待吧。大概也有人会过得幸福吧？不过说真的，心里简直想大骂浑球。）

不知道我弟弟怎么样了。他现在过得还好吗？看到许多的我量产问世，不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当时我是不是该保护他呢？）

他肯定很难受才对。哭得比谁都久才对。而我连那个都不了解。

毕竟这个我──这具个体的我，在那场战争后会有几千，或者几万具苏醒过来？说不定更多。事情发生在如此遥远的未来，而且是另一个次元的宇宙。

境界领域商会。那些居住在次元缝隙之中的经济怪物，将卖剩遭到废弃的我们进行莫名其妙的改造，然后廉价抛售给另一个次元的怪物们。

（但是无所谓。反正我连一个人都保护不了。）

我对一切都不在乎，心里尽想着赶快去死。

不过，最近稍微有了变化。

「Luna小姐，出口在那里！」

满身是伤的男生一边拼命奔跑，一边朝着光指去。

（希望这孩子，可以过得幸福。）

我变成怎样都无所谓。至少，唯有这孩子。

（不过，反正一切都没用。）

──到头来，我还是觉得怎样都好。唉，明明赶快死一死就好了呀。

■

那里是有老朽大楼沉没其中，一座巨大的苍蓝湖泊。

「Luna小姐，声音……」

言万小弟嘀咕。啊，的确，直到刚才还频频传来的炮击声，不知不觉已经停止了。梅芙同学肯定死了吧。

「……我们就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吧。」

穿过那条黑色通道之后，位于此处的空间，是将以往存在过的世界忠实重现出来的世界。美丽的苍蓝湖泊、毁坏倒塌的许多大楼、阴霾的天空，还有辽阔无际的空间。

（──环境明亮。上层是夜之海。然后下层是回忆。原来如此。）

这里摆的应该是「希望守护的东西」吧。我有这种预感。像我这样失去一切的人，就能痛切体会到。

「那里有东西。」

在湖泊的浅滩上，有小小的东西掉在那里。似乎在微微动着。

「那是……狗？」

说起来，那个尺寸比较接近小狗。虽然长得毛茸茸，那似乎是以机械构成的，每走一步就会嘎吱作响。腿有六条，好像跟我们所知的物种不太一样。

『汪汪！』

那只小狗一注意到我们，便露出牙齿威吓。

「这、这家伙……」

「嗯？怎么了吗，言万小弟？你怕狗？」

「这家伙……就是主柜……──这个终局的根源。」

（这么娇小又弱不禁风的生物，会是主柜？明明连牙齿都那么小？）

我不由得理解了。这个世界之所以行事极端，又有欠思虑的理由。对于人类始终关爱到可怕地步的理由。原来真面目，就是这只小小的狗。

「好。把它摧毁吧。」

我一低声说，狗就吠得更凶了。可怜归可怜，但是没办法。

「Luna小姐，快后退！」

「咦──」

言万小弟拉起我的手臂。霎时间，巨大废铁落在狗的周围。从废铁伸出的钢索相互簇拥，进而组成机械的躯体。

『汪！』

组合出来的是守护者。模样跟上层编织面具的家伙完全一样，属于同种机械。也许这些家伙属于同一系列的其中两具。

（不管怎样，没能打倒这家伙就会迎接死局？）

多么令人无奈的故事。梅芙奋不顾身无用，我们来到这里也无用。毕竟不管怎么想，我们根本就毫无胜算。

（那么，要怎么样才能死得轻松呢？）

正当我思索时，言万小弟嘀咕一句：

「它的零件不够。」

「……咦？」

「背后的装甲不够。弱点外露。它在护着那里。不只如此。它是旧机种。思考迟钝。跟它打──有胜算。」

令人吃惊。这孩子完全没有放弃。回想起来，他从初次见面时就是这样。这孩子一次也不曾放弃。我……对他的这种特质，怀有强烈的憧憬。

「Luna小姐，拜托你。」

「拜托什么？」

「之后的事情。」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没必要问。非阻止他不可──我明明这么想。

「到水底下！」

他喊着冲了出去。像勇者一样勇敢。连一件武器都不拿。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愚蠢且可悲的巨大守护者高声大吼后，随即笨拙地移动那句丑陋的身躯，要捶烂言万小弟的身体。言万小弟千钧一发地躲过，然后依然勇敢地继续向前冲。

「咕。」

可是那样的匹夫之勇不会永远持续，巨大机械掷出的几十支铁针贯穿了他的身体。红色血液。肉绽骨碎。

（……傻孩子。）

我一直看着那一幕。呆立不动。身体微微地在颤抖。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狂怒的巨大机械将视线转向呆立着的我。那家伙千篇一律地朝我掷出铁针。那个会将我贯穿──然而我不在那里。

「──受死吧，浑球。」

我将自己的铁丝伸向水面底下，接着绕到巨大机械的背后，预先让百分之九十九的自己移位了。刚才那家伙贯穿的，不过是我用百分之一的铁丝塑造出来的表象。

「去死吧。」

我将手腕伸出的铁丝，变形成银色刺剑。如言万小弟所说，这家伙背后毫无防备。我钻过机械缝隙，精准地刺进了要害。

『哦哦。』

短短的呻吟。有手感。机械缓缓地颓然倒下。用钢索固定的废铁也坠地溅起水花。

「言万小弟！」

我气喘吁吁地赶到他身边。

（我又没能保护好。）

要是这孩子没有先拔腿奔去，我就无法利用一瞬间的破绽伸出铁丝。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伤得血肉模糊。

「Luna……小姐……」

倒下的他一边从嘴里吐着血，一边笑了笑。我将他抱紧。

「你是傻瓜！傻瓜！傻瓜！傻瓜！傻瓜！」

他之所以笑，应该是不想让我担心吧。多么令人疼惜。

「怎么样？你口中的血味……有没有减少一点？」

「……味道有够重的。」

这是当然的。毕竟在物理上的出血量超级多。

（不对。凭靠苍之学园的科技，是不是救得了这个状态的他？）

对。现在还不是认定没救的时候。赶紧回地表的话，说不定还有救。

「你等着！我现在就替你止血──」

「……Luna小姐。」

言万小弟摇摇晃晃地起身。

「傻瓜！不要动──」

「还没结束。」

「──咦？」

剧烈的水花笼罩视野。彷佛被砂石车撞上的冲击，我被抛到了半空。

（言万小弟呢？）

他似乎和我一样，也被撞飞了。我拼命在空中抱紧他，以防坠落的冲击。

「嘎！」

重重坠地。相较于疼痛，言万小弟是否平安更让我牵挂。因为他的全身明明就已经千疮百孔了。在我臂弯中的他气若游丝。

「──搞什么，你们这些……」

有巨大的狗型守护者在。而且不是只有一、两头。

好几十头守护者从湖底爬出，紧接着静静地望着我们。

第一卷 第11话「私语者」

老头子死掉，是在我小学毕业那一天。

『今天很特别，可不能被人看扁。』

秃头依旧晶亮的老头子替我穿上了高档黑外套。

『老头子，这个东西是怎么来的？』

『这是寺里代代相传的衣服。』

『少骗人。标签都还在耶。』

『哈哈。接下来才要开始传承啊。』

第一次穿正式服装让人相当难为情，老实说我现在就想立刻脱掉。连寺里的小鬼头们都在消遣我。但是我不想让老头子开心的脸蒙上阴霾，就一边发着牢骚，一边骄傲地手插口袋走掉了。

『好好去享受吧。』

毕业典礼就只是一直在椅子上坐着而已，哪有什么好享受。尽管我如此认为，心里想着回来以后要让老头子看毕业证书。

『我出门了。』

其实我也希望老头子能到场，却没有办法像小朋友一样说出口。

『颁发毕业证书──』

平时打躲避球的体育馆里站着一整排大人，总觉得怪怪的。

气氛既严肃又正经，让我像个傻瓜一样挺直背脊。

『心哥～……呜啊啊啊啊啊啊。心哥～～！』

开门声在体育馆里格外响亮，有小孩哭着呼唤我。

『咦？』

一开始我听不出那是谁的声音。

『小蜜？』

小蜜是不会讲话的女孩子，因此我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

『心哥，老爷爷……老爷爷……！』

一瞬间，我不禁感到害臊。在这种正经场合，居然被人哭得像婴儿一样地叫唤自己的名字。我应该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种幼稚又丢脸的羞耻心。

『我马上去！』

小蜜内心乱成一团，充满了强烈的哀伤、绝望与混乱。我初次接触到那样的人心，马上警觉到现在不是留在这种地方的时候。

我跟哭个不停的小蜜一起离开体育馆，然后前往附近的医院。

『请在这里等候。』

我们遵循护理师的交代，坐到了大厅的绿色椅子上。大学附设医院里人山人海，小蜜哭的声音被人们嘈杂的声音掩盖。

『小弟，你就是言万心叶对吧。』

忽然向我搭话的，是个相貌端正、戴着眼镜，年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

『我听父亲提过。他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老头子的儿子。印象中听说他们关系不好。他交给我的是一副老旧的拳击手套。明明破破烂烂的，却经过细心保养。

『老头子会死吗？』

『是啊，大概会。这是满久以前就知道的事情了。』

我也知道。总是停不住的咳嗽声。越渐消瘦的身体。每次起身坐起来都会用十分痛苦的声音呻吟。我全部都知情。

明明如此，我却一直深信老头子是无敌的，绝对不会死。

『之后寺院会变得怎么样？』

『由其他人接掌。至于你们，会有另外的大人来救济。』

这样啊。我终于明白了。

（老头子把拳头托付给我了。）

破破烂烂的拳击手套。那个年迈的秃头老爸，肯定就是戴着这玩意儿一路打过来的。为了保护重视的人们。无论身体受到多大的折磨。

『……我会保护大家。』

『你没办法。因为你是小孩，而且很脆弱。』

『啰嗦！』

我紧紧抱住了拳击手套。

『我非拼不可。』

老头子的儿子静静地望着我，然后嘀咕一句：

『令人哀伤呢。』

我并没有成熟到能够理解那句话的正确含意。甚至是现在，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够理解。不过，我稍微能够体会。没错，那是一件令人哀伤的事情。

（毕竟我一个人都保护不了。）

小蜜被人领养了，每隔几个月会接到她的联络。我知道小蜜都会勉强自己笑，却什么也做不了。其他人的遭遇也都差不多。

我不知道大家现在过得怎么样。

毕竟我被带到了墨西哥。伤害了许多人。

（我没能保护任何人。）

所以我心想──假如往后能保护到别人，就太棒了。

可以的话，我什么都愿意做。

毕竟那一天，我收下了拳击手套。

■

（……？这种触感是什么？）

混浊的意识勉强恢复条理。我似乎短暂昏迷了一段时间。

（在那之后出了什么事？印象中，我们摧毁了主柜──）

对了。有好几具像狗一样的大型机械出现。而我和Luna小姐被撞飞了。

（大事不妙！现在可不是让我昏迷的时候！）

我拼命想张开眼皮。全身使不上力，却还是只能拼了。

「……唔。」

我勉强睁开眼睛，视野捕捉到光线。光线被某种东西挡着。

「……啊。你醒啦？早安～」

「──咦？」

遮挡光线的是轻盈荷叶边，还有宽松的体育服。

「Luna……小姐……」

「你很会赖床呢。」

有一滴红色血珠从她的浏海滴落，濡湿我的脸颊。

「你……在做什么……」

「……耍蠢？」

在我周围铺设得像结界一样的，是她的银丝。那些全都已经伤痕累累，将近崩解。

压着我的少女满身是血，连视线都没有对焦。

「你的伤都缝好了。输血也完成了──用我的血。」

破风而来的声音轰然响起，接着以惊人的力道重击结界。劈劈啪啪的声音令人发毛，Luna小姐痛得惨叫。

「Luna小姐！请你让开！」

周围有许多巨大的守护者。它们的动作十分缓慢，还笨拙地不停挥下铁棒。从她那些被撕裂的丝线当中，涌出鲜红的血。

「……唉～连我都觉得，自己真是够拼的。」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情……」

Luna小姐要逃离那些动作缓慢的守护者，应该易如反掌。

（这个人总不会是为了替我治疗──）

原来她一边持续挨打，一边替我缝合身体吗？

「嘻嘻。抱歉，因为我很笨。我想不到比这更好的做法。」

「……你在骗人……吧。」

「对不起喔。我可是很努力喔。为了你。」

我在这段短暂的生涯中，目睹了最为美丽的事物。

「──没把你保护好，对不起喔。」

那是我。

是我想说的话。

我总是保护不了任何人。

「是……是我害的……所、所以你才会……」

我强行在双腿使劲，想站起来却立刻就跌倒。肌肉与骨头都伤势惨重，大概连那样的机能都不剩了。

「不会。没有关系。已经没关系了。」

我知道她的体温正在逐渐消失，于是拼命地将她抱紧。

「啊啊……太好了……」

我不要。

「其实呢……只要有人肯对我这么做……只要有人肯对我好一点……」

她的丝线，正在逐渐分崩离析。

「我啊，光是那样就心满意足了喔。」

啊啊，这个人。生来孑然一身的她，拼命用全副心力活到了最后，居然被我这种人搂在怀里就能一脸真心幸福地死去。

（我不要！）

不要。如此美丽的人在最后走到这种下场，我才不要。

混帐，我不要！绝对不要！别开玩笑了！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想保护她。想保护重视的人！

因为那一天，我收下了拳击手套啊！

「Luna小姐。」

「……嗯？」

「我……可以坚持到最后都不放弃吗？」

她眨了眨眼睛，然后露出软绵绵的笑容。

「……真拿你没办法耶。可以啊。毕竟我喜欢你那一点。」

那是伴随着莫大代价的赌注。

「我们……唯有……一个方法喔。」

她畏惧地笑了出来。

「由我点燃你的灵魂冲出这里──而我们，会变成同样的东西喔。」

《好怕。我好怕。有了重视的对象，会让我害怕。》

《不过，只要你希望──》

我更加用力地搂住Luna小姐。聪明的她，知道那就是我的答覆。

「嗯。我懂了。言万小弟，我们来作最后的挣扎吧。」

闪光迸现。从Luna小姐的丝线释出黄金光芒。

黄金色的丝线将我温柔地裹住以后，光芒的强度就更上一层。

「不过，事到如今你可不能溜喔。因为啊，我心理有病。死的时候就要一起死。」

感情深沉至极的病娇女仆大姊姊笑了笑，然后抱紧我。

「──我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你。所以，你也要把一切交给我。」

她用黄金丝线将我包裹起来。那是最后的生命光辉。

「我们走吧，Luna小姐。」

「好的，主人♪」

黄金光芒变得更加强烈，抹去世上的一切阴影。

『用户契约完成。』

被光烧灼的世界里，唯有她无机质的声音响起。

『机体昵称「钢铁新娘（Metallic Bride）」──重新启动。』

我感觉自己全身被强烈的热能所笼罩。

（插图013）

第一卷 第12话「钢铁新娘」

以往被称为守护者的巨大机械，正在燃烧其最后的生命火焰。

《主柜遭到破坏了。》

《这个世界将会即刻瓦解！》

《可是，直到最后都休想要我放弃！》

非得挣扎才行。为了名为人类的绝美生物们。为此已经搬出超过耐久年限的破旧机体，要给予临死的少年少女致命一击。

《这是什么光芒──》

那两个人理应接近崩溃。他们抵抗不住死与绝望，理应倒下了。

明明如此，这道黄金色光芒又是什么？

《有什么要来了。》

守护者凭借身经百战的感官，察觉到其存在非同小可。

《那是……──黄金色的……狮子？》

以往存在于守护者世界中的肉食野兽。尽管它们有六条腿。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黄金色狮子张口咆哮，撼动了即将瓦解的世界。

其外貌伤痕累累。

用丝线织成的钢铁身躯处处都有欠缺，露出了内侧的构造。

攻击性强烈无比的尖锐造型。如猫科生物般的柔韧关节。

还有十分巨大的手臂与獠牙。那是一头──钢铁制的狮子。

『再让你们……』

有少年与少女将声音混杂在一起的成串言语。

『再让你们继续剥夺，谁受得了啊啊啊啊啊啊！』

狮子的身影，消失在守护者们的视野里。

《在哪里──》

视野还来不及探测，就捕捉到讯号了。

《四号机破损！不可能再次启动！》

好快。不，错了。速度本身没有多了不起。可是那阵黄金色光芒会遮蔽视野，进而让对方为了避免被纳入视野而以有机性的动作不停移动。

──简直就像能够读心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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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8288「黄金狮子」】

○性质──异界之法

○来历──「钢铁新娘」（Luna）认同用户为主人以后，将本身指向性百分之百解放的终结。言万心叶的「魂魄流动体」会以高到异常的变化率获得利用。由程度可谓疯狂的无私与期许创造出的极小世界，亦即奇迹。

○详细──能够改写范围极为狭窄的基底法则，具备基本的反现实性质。目前几乎全用于延续即将断绝的生命。

──────────

《他说被剥夺怎么受得了！》

对方哪有资格提这些，胡说八道。

《遭到剥夺的，是我们。》

《失去一切的，是我们。》

《挺身对抗绝望的，是我们！》

这个被称作守护者的小小生物，回想起以往每天都过得幸福的那时候。

有深爱的家人围绕在身边，陪它长时间玩耍，还拿到许多饭菜与点心。

它喜欢一边被称赞「可爱」，一边让人抚摸自己的头。

它喜欢跟人一起到外头的世界探险，一直跑到精疲力竭。

那些全都没了。

《我们要取回那样的日常生活。》

黄金狮子像高竿的刺客一样，手法俐落地将五号机与三号机摧毁。然而，这个忠实且已经崩溃的小小怪物，并没有放过那一瞬间的破绽。

《打扁你──！》

七号机朝黄金狮子挥下了巨大手臂。时间点完美。躲不掉。惊人巨响。湖泊溅起高大的水柱，将黄金狮子压扁。

『哦哦哦哦哦哦哦──！』

好几万条黄金色细丝，挡下了巨大的手臂。不过要单纯比力气，似乎是守护者们占优势。黄金狮子慢慢被压进地面，却还是举起拳头。

『去。』

一如教科书的直立架式。以刺拳估量距离后才出手──

『喝啊！』

──典范般的右直拳。

《七号机的手臂破损！》

《无所谓！进攻！》

霎时间，以爆发性速度冲来的狮子，被六号机掷出的铁针精准射中了。那些针猛然弹开狮子的头部，却没有造成致命伤。

被逼退一大段距离的狮子滑过地面，一边重整态势再度冲了出去。

《加快速度，主人！我们没办法长时间活动！》

《好，走吧。燃尽生命的灯火──》

少年与少女甚至不需要相互配合。如今他们两人是一头钢铁怪物。

《全机开始结合。迎击对方！》

守护者们用钢索将自己近乎崩解的身体接合在一起，变成巨人型态。当中并无合理性。好比生物会虚张声势让体格看起来较大，借此进行威吓──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黄金狮子的拳头被深青色火焰包裹。钢铁少年与少女如光一般笔直地冲过湖泊的浅滩，迎面与将近毁坏的巨大机械对峙。

《──来吧！》

『要上喽──！』

巨大的守护者从全身射出几千支铁针。

虽然那些铁针将黄金狮子贯穿了好几次，依然无法阻碍他们疾驰。

尽管遍体鳞伤，尽管浑身是血，狮子仍然像光一般猛冲。

『──靠更加巨大的力量！』

黄金狮子振臂挥拳。与此同时──拳头膨胀成巨大的拳头了。

《我会……》

《我要……》

『保护你！』

巨大的拳头，在巨大的守护者胸膛上，开出了十分巨大的破口。

《咦？》

可悲的小狗怪物连「死」是什么概念都没能好好理解，就连自己的身体为何慢慢地变得无法动弹也没有发现。

《这是──终局？》

苍蓝火焰将守护者的躯体燃烧殆尽。仔细得无以复加。

《我不要这样。》

黄金狮子用尽力气，倒到了地上。

■

我──梅芙莉莎·简培科沃会活下来，只能说是奇迹。

「……八脚马……八脚马……？」

爱马没有回应。我一边仰望崩毁的夜空，一边确认自身状况。

（我懂了。是那孩子保护了我。）

在我临死之际，八脚马替我做了治疗。那孩子甚至保不住自己的意识。

「……噫。」

可是除了致命伤之外完全没修复，我连站都站不起来。

忽然间，地面搏动起来。

「这是──世界开始瓦解了？」

世界变得模棱两可。世界保不住形状了。这就是那样的震动。

「……倘若如此，代表那两个人──赢了。」

我高兴得差点落泪。可是在泪水盈满而出前，那东西进入了视野。

「……不会吧？」

黏附在漆黑夜空。受困于空中的众多人类。有生物在咀嚼他们。

「那是──之前那个守护者……？为什么？外形完全不一样。」

巨大的守护者看起来拼命在吸食漆黑天顶。以惊人速度将其咬碎。每当旧人类被它丑陋的牙齿压扁，就会滴下绿色的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巨大的机械哭着咀嚼。

将它最爱的人们。曾为人类的那些人。好几千万已毁的生命。

『这个世界已经迎来末日！我们已经完了！对不起！因为我们太弱，对不起！因为我们太过愚蠢，对不起！所以──』

机械将漆黑天顶转换成能量，膨胀成巨大的模样。

『我会让一切终结。』

巨大机械吞噬旧人类的尸骸，变成了模样更加可怕的巨大怪物。

──────────

【No.228-B『尸械降神（Deus ex cadavere）』】

○性质──异界之法／仪式灾害

○详细──旧人类所造的机械生命体「守护者」将自身展开之异界、自身本欲保护之遗骸吞噬后获得的形态。葬送。破坏。仅特化于终结一途。目的是令世界告终。众多未能实现的愿望，所迎来的庸俗归结。

──────────

『饶不得。唯有那些丑陋污秽的生物们，绝对饶不得──』

吞噬完几十万具人类尸骸的怪物太过巨大，连我都无法将其尽纳眼底。

『──我，就是结局。』

尸械降神以飞箭般的速度潜航至漆黑大地。惊人震动发生，却没有水花。它肯定是超越了深海，目标在于前往现实世界吧。

「……」

巨大怪物不在以后，这个世界十分安静。宛如净空的玩具箱。我独自愣在原地──发现有一丝丝的动静。

「……梅……芙……」

──Luna小姐的声音。伤势着实惨重的她，将模样更惨的心叶同学扛在肩上，从瓦砾间爬了出来。

「Luna小姐！你们还好吗……？」

我打算赶过去……遗憾的是，我这边的状况同样惨烈。我用缓慢的动作接近他们，将浑身是伤的言万同学接到手上，她就当场倒地了。

「啊～……真惨耶。真的惨到极点……我还以为会死。」

如此嘀咕的她似乎挥别心魔，显得有几分海阔天空。我心想她难道发生了什么好事吗？明明没有那种道理，我不由得独自笑了一笑。

「梅芙……我问你喔。有没有什么东西，跑到了这里？我们对抗的那些守护者，被痛扁到一定程度以后就逃掉了，我想它们会待在这附近。」

总之，我向她说明自己刚才目睹的景象。

「它恐怕──是去毁灭地表了吧。」

「……到地表？」

「现实性低的存在，无法在现实中长久存续。为此，我想它是凭借吞噬这里保存的人类及其他守护者，为自己保住了能量。」

Luna小姐带着十分狼狈的脸咬紧牙关。

「既然这样，我们得追上去。」

「咦？」

「要是……唉，大家都不在……这孩子……会失去归宿……」

Luna小姐朝言万同学瞥了一眼。我心想这个人有点不老实。你之前明明说自己不会保护他。

「……我倒想问，梅芙，你怎么那么镇定？」

她的疑问很正确。可怕的巨大怪物吸收了异界，成长得更加庞大，正在前往我们该保护的现实世界。原本我应该没有镇定的空闲。

「不要紧。因为那个人是无敌的。」

──对吧。你那么说过喔，队长。

我就像孩子一样，打从心里相信那句话。

■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以往像小狗一样可爱的那只生物，如今变得像山一般巨大，还变成披着漆黑破衣的黏液状怪物。

『饶不得，饶不得，饶不得──！』

它视深海几万公尺的水压如无物，一心朝天而去。接近现实的深海，让尸械降神的肉体慢慢地逐渐融化。它肯定已经撑不久了。

『我要赶在那之前！将一切都毁掉──！』

漆黑的深海，照进了一道光芒。那就是现实世界！污秽害虫们所住的世界！

失去所有深爱之人的疯狂猛兽，划破了美丽海洋，受到灿烂的太阳光照耀。

（……多美的地方啊。）

睽违几亿年呼吸到外界空气的怪物，坦然地有了这样的感触。

（跟我们所在的时候完全不同。可是，好美。）

它产生了一丝感动。然而远胜于此的，是愤怒。

『你们所有人，都给我毁了吧──』

疯狂猛兽飞上高空一千公尺的位置，然后将数百支巨大炮塔指向最为接近的陆地。其威力是一击就足以瞬间将一个国家烧光。

「──哎呀。有个相当不懂规矩的乡巴佬在耶。」

有说话声传来。无所谓。

疯狂猛兽将白色的死亡能量聚集在炮塔上。它来势汹汹地将其释放出来。

「铿！」的声音响起。那并非世界爆炸的声音。

「要上喽。我的吉他──樱花残影（Cherry red pistol）。」

──────────

【樱花残影】﹝枪痕﹞

「■■■■」的枪痕。其详情不明。在富尔克图斯具有一枝独秀的威力，不知为何却无人知晓。恋兔光里坚决拒绝接受调查，而且也没有机关能强迫她配合所致。由于具备与一般枪痕完全不同的波长，有部分说法质疑那并非从「枪痕天使」获赐之物。

──────────

「──照明！摄影机！开拍！」

有个胡闹的少女在。于蔚蓝天空，她以会飞的吉他为立足点，用了像滑板特技般的大绝招将死光击溃，存在有如恶梦。

『你是什么人？』

尸械降神会开口提出疑问，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我吗？我是恋兔光里。既不普通也非随处可见的超级美少女。」

人类岂能如此。这家伙会是人类？她说自己是人类？刚才人类用血肉之躯挡住了那道攻击？那种事情不可能。

（我懂了。原来这个世界有让死亡之力失效的技术。）

尸械降神如此断定，紧接着就让炮塔像刺猬一样在巨大过头的身躯上形成，射出好几万支的铁针。

「咻～！不错耶。我满喜欢玩弹幕游戏！别看我这样，我可是重度的射击游戏玩家。」

恋兔光里用特技动作驾驭会飞的吉他，接着转着圈将那些铁针全数回避，随即逼近到尸械降神身边。

「──四号打者，恋兔光里！上场打击！」

『啥！』

少女猛挥吉他，痛扁比自己大上数百倍的神明。其冲击力甚至传达至一千公尺下方的海面，而且实打实地粉碎了尸械降神一半的肉体。

『怎……么……可能。』

恋兔光里笑得像顶尖偶像一样迷人。

「唉，我问你。有没有看见我那些可爱的学弟妹？」

『你是什么人？』

「他们迟迟没有回来，我正在担心呢。」

『没道理。这种力量不应该存在。』

「我不希望这么想啦……」

「你总不会──欺负过他们吧？」

『你──你正是终局！宇宙的异常！』

彷佛将听腻的笑话敷衍带过，樱色少女哼声笑了笑。

「我没太多空闲陪你聊天。因为之后有我喜欢的动画要重播。」

吉他弹响。霎时间，出现于她眼前的是樱色光辉。那个即为质量惊人的能量聚合体。令人误以为只要密度再提升一些，肯定就足以引发大霹雳。

『住手！你住手！做这种事有什么价值！保护活在当下的人、保护世界，又有什么意义可言！那种既无谓又凄惨，而且愚昧污秽的丑陋生物，不存在还比较好吧！他们活着就是一种罪！人类的世界根本就应该赶快灭亡！』

尸械降神大喊，恋兔则静静地听着那些话。

「哈哈。好像九○年代的反派角色。蠢得毫不保留。」

环绕着她的樱色光辉，变得更加强烈了。

「这个世界有美丽的我在。好啦，驳倒你了。」

恋兔爽朗得有如盛夏的甲子园球儿般笑了笑。

『住手──』

「──给我毁坏吧。就像星尘一样。」

「铿！」的一声，吉他响得更高亢了。过于庞大的能量，使重力瞬间扭曲。她一边以迷人的嗓音高喊，一边挥下吉他。

『──』

可悲且巨大的小狗怪物，在最后目睹的是美过任何宝石的樱花光芒。

那实在太超脱现实，同时又像是小时候看过的烟火一样。

（插图014）

第一卷 尾声a「笑着上路。」

我醒转过来，似乎是隔了三天之后的事情。

「咀嚼咀嚼。」

感官最先感知到的，是咀嚼爽脆水果的声音。

「……嗯。」

「哇咪。」

睁开眼睛，视野里有个藤紫色头发，体态娇小的女生在正偷偷吃着剥好的苹果。她的名字是……──小柴喵呜。

「言万同学！你醒过来了呀。」

「唔……这里是？」

「我偷吃苹果的事情，麻烦你要对学姊们保密。」

呃，现在不是扯那些的时候。

「话说这是梅芙学姊准备的喔。那个人真够厉害的。她从早到晚都待在这里。而且一～直都照顾着你──呱啊！」

朝她的头顶挥下手刀的人，是高个子褐肤……还有些脸红的女生。

「小柴，你对病人连珠炮地说得太多了。」

「可是、可是！应该趁这个时候卖人情给他喔。所以我才想告诉言万同学，梅芙学姊有多担心他，还像新婚妻子一样不辞辛劳地深情照顾──啊哇！」

「要你多嘴。要你多嘴，小柴。要你多嘴。」

「咪～！请不要连连对我挥手刀～！」

看来这里似乎是病房。白色窗帘与白色单人房。啊，对了。是最初来到富尔克图斯时，我住过的相同房间。

撑起上半身，梅芙就说：「还不要勉强。」并且帮忙搀扶我的背。

「梅芙……太、太好了……你没事……」

我不禁感慨万千地将她搂住。

「呀啊。」

「真的……真的太好了……我……谢、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我知道了啦。呃，你这样抱我……那个，会有别人看见。」

小柴看梅芙满脸通红，就开口嘀咕：

「感觉你好像也不太排斥啊。」

「要你多嘴！」

我恢复理智以后，便将她放开了。

「……唔喔。」

头晕目眩感来袭，我不禁倒在床上。

「会晕是当然的喔？」

忽然有声音传来，于是我看向窗户，就发现恋兔学姊轻飘飘地浮在窗外。

「你啊，之前弄得全身血肉模糊，真够惨的。还要多躺躺。」

恋兔学姊从窗户跳进病房（被梅芙骂了几句），然后轻轻抚摸我的额头，温柔地笑了出来。被她用细又冰凉的手指抚摸，胸闷就莫名其妙地逐渐化解了。

（我记不得了……曾几何时，好像有人这么对待过我。）

不可思议地，有种彷佛令人怀念，又令人想哭的感受。

「放心吧。可怕的玩意儿，我已经确实收拾掉了。」

这样啊。原来那个终局是恋兔学姊帮忙打倒的。啊啊，太好了。

「……对不起，早知道我就不会提出多余的意见。」

「咦？什么意思？」

「搭乘潜水艇的人。假如不是我，而是恋兔学姊，从最初就不至于变成这样……」

我一低声说，小柴就头一个爆笑出声。

「哈哈哈！没用、没用。我读过报告书了。假如去的是队长，在深海就没戏唱了。抵达不了终局的根源喔。这个人在路途中又帮不上忙。」

「何况队长的火力会将异空间一并摧毁。这个人反而是绝对不能随行的。真的是每次都粗手粗脚又难以运用。」

「唉！感觉可爱的学妹们讲话都很毒耶！」

能像这样拌嘴，正是她们寄予信赖的证明吧。我不由得也跟着开心了一点。恋兔学姊维持温柔的眼神继续说：

「──谢谢。多亏有你，世界的寿命延长了一点点。」

恋兔学姊温柔地抚摸我的脸颊。舒适的感觉束缚了思绪。

我休养到能够出院，是在那之后又隔了一个星期的事情。

办妥各种手续、历经文书作业与问候，来到苍之学园时已经入夜了。

（这座城市的星空，美得让人笑不出来。）

位于高空数千公尺的云际都市，没有任何物体能够遮挡繁星。宛如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从沙漠仰望的星空那般，美得不负责任。

「辛苦你喽～」

有声音传来。那是我在这一个星期间，一直想念得不得了的声音。

「……Luna小姐。你一次都没有来探望耶。」

「嗯。反正没什么关系吧？再说你好像常常有访客。」

那倒是。有许多人轮番来探望。

特米学长带来了打发时间用的电玩游戏。与冯学长那公务味十足的探病礼盒一起出现。

艾丽芙会长则带了白色花束来探望。我跟会长聊了很久，才发现她似乎是在工作期间溜出来的，所以就被愤怒的学生会成员带回去了。

小柴一有空就会来偷吃水果。梅芙每天都会露面，并且东忙西忙地照顾我，助益良多。恋兔学姊会在探望时间结束后从窗户溜进来，陪我一起看日本的老动画。

「不过我最希望见到的是你耶，Luna小姐。」

「唔……你讲话怎么就那么坦率……唉，好羞人。」

我从最初就知道她平安无事，肯定是因为我们有了深厚的联系。彼此都能隐约知道对方在做什么，或是人在什么地方。

「……因为我不晓得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嘛。」

那是耍赖的语气。而且她的脸颊有些泛红，甚至连目光都不肯跟我有交集。肯定是因为我成了她的「用户」吧。

「事到如今怎么还说这些呢？我们之前明明就合而为一了。」

「啰嗦！之前不就说过，我可是相当淑女！别看我这样，少女漫画之类的对我来说可是奉为圣经！──啥？你说谁是外强中干装叛逆的杂碎？小心我扁你喔，小鬼。」

「请不要突然变得情绪不稳。」

对Luna小姐而言，那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告白确实相当震撼。比如「一起死」或「把你的一切给我」。

「咦？你为什么似笑非笑的？感觉你是不是正在脑海里重播我的『大爆笑！病娇女发作经典场面！』。唉，我们找个地方评评理吧。再带支大铁锤。」

「等等……你怎么会知道！」

看来我们好像真的变成一心同体了。唉，那确实是件相当恐怖的事情。不过该怎么说呢？跟Luna小姐心有灵犀，我似乎也觉得不要紧。

「好啦……不说那些了。走吧。」

「咦？」

「回宿舍。现在恋兔组的所有人，都在准备庆祝你出院。我负责来接你。」

宿舍的所有人要庆祝我出院是怎么回事？

「……你那张偷笑的脸，可不能露给别人看喔。会被当成可疑人物。」

「唔……我露出来了吗？」

「嘻嘻。超明显的喔。」

会这样也没有办法嘛。因为是宿舍所有人要庆祝我出院嘛。那不是超有青春感的吗？感觉很像轻小说情节耶？我不禁笑逐颜开。

「还有，我从今天起也会住进那间宿舍。」

「咦？是这样吗？」

「呃……那是当然的吧……谁教我的主人……小主人就住在宿舍。」

Luna小姐看起来很害羞地别过脸。

我不想读取她的内心。不过，我想玩味当下这一刻。

「话说你之前都住在哪里？」

「咦？没啥特别。就窝在附近的管线里面。或者地面的缝隙。」

「……小型爬虫类吗？」

不过，说得也是。这个人在根本上，已经没办法再信任别人了。所以她并没有住进宿舍，也曾经想跟我保持距离。即使如此，最后她还是选择跟我走到一起。

「来，我们回去吧──小主人。」

她拽着我的袖子走了起来。

（往后肯定会有更可怕的大冒险吧。）

但是跟这个人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就能笑到最后。

「话说那个小主人是什么意思？」

「要我对你这样的小鬼头用敬称还早。叫『小主人』就够了！」

她呕气地撇开视线。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咦，那我也叫你小Luna好吗？」

「……啥？很恶耶……咦？好恶。这个我真的不行。」

好过分。

「啊，不过……直呼Luna的话……」

「你说的是认真的吗？」

「当、当然是跟你开玩笑的啊！让小鬼头直呼名字太扯了。别因为当了一下用户，就跟我耍大男人主义喔。所以才要叫你小主人嘛。又不是老公。」

「老公……」

「啊？呃，不对。白痴──啊，我要出拳了。我现在要认真出拳喽。」

之后在不久的将来，世界应该会毁灭吧。

可是比方说，哪怕这里是多么昏暗的绝望深渊。

我们永远都会朝那片美丽的星空伸手。

要笑得像傻瓜一样，是向终局兵刃相向的战士的规矩。

多笑一笑，然后击败永恒的命运。

──开心到极点的冒险就此开始！

第一卷 尾声b「独自伫立」

黑之魔王独自一人在夜晚的海边。她歌唱似的细语。

「又一个结局完结了呢。又一个世界结束了呢。又一个。」

她望着几百亿的星辰，以及蒙上雾霭的弦月。

「──又一个愿望断气了呢。」

那是应当喜悦之事，也是应当哀悼之事。

「要赶快才可以。要赶快毁灭世界才可以。」

出现在满天夜空的，是黄金色的巨大满月──第二颗月亮。

「不赶快消灭对方的话，就会被消灭喔。」

从黄金满月出现的，是足以覆盖星空的一大群全白怪物。

如菌丝般空洞，只想着要杀光一切的糊涂怪物。

「来吧──沙与风。」

海像山一样隆起，影子巨人从中出现。那是身上刻有绽放着苍蓝光芒的几何图形，不死的巨人。「沙与风」让黑之魔王站到手掌上，然后瞪向天空。

「没有人呼唤你们来。我不会让你们这种无趣乏味的家伙，毁灭我最喜欢，而且也最棒的世界。就凭你们，一次也别想得逞。」

黑之魔王露出魔王般的笑容，接着将手臂一挥。

在夜晚的海平线上，出现了几百、几千具影子巨人。

有矮小的，有高大的，有会飞的，有逐渐消失的。

「我呢，想要毁灭世界。」

娇小的少女独自伫立。

「我希望能用最棒的愿望来毁灭世界。那是我心里找不到，你们的心里也找不到的愿望。连要到哪里找都不晓得。以往没有任何人看过。」

热爱世界、独自奋战至今，还有着漆黑眼睛的魔王笑了笑。

「──我相信，肯定有幸福的结局。」

少女独自一人持续奋战。

为了终结即将终结的世界。

为了以幸福的结局完结。

──走遍这段无尽的旅程。

凭借爱与勇气的铠甲与盾。

凭借梦与希望的枪与剑。

哪怕宇宙毁灭。

第一卷 解说

岬鹭宫

有个词叫作「well-made」。这是我最讨厌的评语。

故事就是要有破绽才有趣。

一股脑地将喜爱情节写出来所显现的粗糙，热情跑在前头导致技法追不上的稚拙。完全反过来说，极尽迎合市场之能事而呈现的轻浮同样为我所爱。目睹作者的精神起伏出乎意料地反映于作品时，我甚至会欣喜地感叹出声音。

井然有序、冷静且掌控精准的作品，简直乏味至极。

给我破绽！给我看更多人类的不完美！

那是我身为作家的信条，也是我身为读者的愿望。

那么，谈到本作《这里是终局停滞委员会。》，这是一部给我不可思议印象的作品。

首先它写得巧。在技术方面，巧妙得足以让我有点焦虑。

角色描写、情节发展、设定与文体。无论哪一项都属高水准。读着便觉得痛快。

以个人来说，穿运动服的病娇女仆大姊──Luna小姐非常合乎喜好。慵懒语气搭配耗弱的内心，再加上割舍不掉的盼望。如此独特性高的要素与单纯明快的魅力，被描写得两全其美。

咦？这是作者的第二部商业小说？真假？长年专职写作的人才会有这种笔触吧……（调查后发现，实际上这位作者似乎也写了相当久的游戏剧本）。

只是，当中有股热情与劲道，跟那样的技术量并不搭调。

毫不保留挥洒出来的角色魅力，对话节奏之轻快。

出人意表的情节发展，以及飞快呈现的精采设定。

故事运作也很迅速。刚上了船就被抛到海里，刚到转生女神面前就置身天空学园。之后又去了市集、巴塞隆纳、研究所与深海，可谓畅通无阻。

不，一般不会这么写喔。因为每一个要素都仔细设计过，照常理会多卖些关子。换成我就会用两集的篇幅。要提出这个分量的情报，得占掉两集。不，也许要三集。

那么，本作是失败作吗？塞太多内容就不有趣了吗？

没那回事。我可以断言这个部分。

那样的密度之于本作，明显将作品拉抬到了特殊的定位。

目前小说大多被要求要低成本。不只小说，要推出动画、漫画、音乐与电玩游戏，如何为其计划经济性就是一大要点。

这个谈的不只是价格。相较于可得的趣味与快感，在阅读方面的负担要怎么去规划？那成了一切的大前提。而且就实际情况来说，应该是只顾减轻负担的制作者居多。

同时，创作者在许多场合，想必也要避免花下太高的成本。

举例来说，假如在网路连载小说。要是想在排行榜跻身前列，就要持续上传作品。重要的是速度，为了实现那一点就要讲究步调分配。本身投注的成本也必须适切管理。

当然，这个并不是什么坏事。我甚至认为是传统上的顾虑。

比方说，新闻小说跟网路小说一样，也是要每天刊载的东西。作家方面当然也必须控管成本。重要的是，在那样的环境下要创作什么？想让作品含有何种价值？

扯远了。来回归正题吧。

写小说被要求成本观念，于是会怎么样呢？

设定量将有限。角色人数也得收拢在恰当的分量。

对话要重视节奏明快，情节发展得走向市场显示的最佳解。

那样有那样的美好。可以呈现出一种洗炼与成熟。受限制亦能开出花朵。

可是本作在许多方面都反其道而行。

以结果而言，感觉就像用悖论形式写出了带有神秘的现代性作品。

具体来说，作家方面是完全不顾成本的。

读者方面则接触到了资讯摄取量几乎令人产生罪恶感的奢侈结构。

快感的波状攻击间隔短暂，从头到尾接连不停。无论细读还是浏览，都能得到适切的乐趣。读者方面的CP值极高。

说穿了──本作以「商业作品」而言，明显并不怕「赔本」。

这个已经算是趣味、可爱及感动的恶意倾销行为（dumping）。

类似的结构，可以在一部分流行音乐、漫画作品与动画看到。不过在小说业界，至少就轻小说业界来说，感觉近年不太能看到。

然后，这种结构能够成立，我只想得到一个理由。

作者单纯「乐在其中」。换句话说，他刻意要让商业性失利。

这个并不是在批判，而是羡慕。我由衷羡慕能让本作问世的逢缘奇演先生。毕竟我自己就时时都希望自身能写出这样的作品。

最后，假如要提出一项坏心眼的质疑，那就是这部作品随集数累积将会变得如何呢？

这种「蚀本决心」能持续多久，又将呈现出什么样的景象，我希望能亲眼见证。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章『守护者们的声音』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文学读者协会Lit.R.A.

译者：明日风

修嵌：非月

名词：司机

QQ群：973752448

永远追寻希望吧。

纵使数次败北。

纵使泪落如雨。

那才是坚持为人所拥有的意义。

所以，一起出发吧。

——绝不容许逃避。

他们围坐的，是一间铺满了庄严拼花图案的华丽厅堂中的圆桌。

「今日的议题为第1123号案件——恋兔光的相关事宜。」

所有人的脸都被信息干扰阻碍了认知，每个人甚至无法辨别出坐在对面的人的身份。这便是「匿名者集会」的规则。

「我认为必须要采取紧急手段。她不该再活在这世上。」

绯红色头发的少女低声说道。对这番无稽之谈一笑置之的，是一位高个子男性。

「那是当然。那家伙已经坏掉了，正在动摇着三大学园的秩序。即便将这一点抛开不谈，那个怪物也比低等的终末要危险的多。」

对众多的反现实组织来说，恋兔光的存在宛如眼中钉。如果可能——他们会想尽一切方法将她铲除。

「恋兔光强的过头了。在她面前，所有的装甲都薄如废纸，所有的攻击跟微风吹过没什么两样。说是人类最强可不是开玩笑的。所以啊，如果可能的话——」

「能做到。」

绯红色头发的少女低声回答。声音微微颤抖，但是十分清晰。

「问题是，最近作为恋兔光的部下加入其队伍的人——言万心叶。」

「匿名者集会」的成员们有的心领神会般地点了点头，有的一脸疑惑地歪着头。言万心叶，关于他的情报至今仍寥寥无几。

「根据卡乌斯学院所掌握的情报，『言万心叶』所持有的终末，似乎具备预知未来的能力。必须优先排除。」

虽然不觉得那种天赐良机会轻易就有——但机会确实近在眼前。

「我将在三大学园联合举办的『天空竞技祭』当日行动。望诸位鼎力相助。」

「啊啊。真的假的？你疯了吧。这种莽撞的计划谁会参加啊？」

绯红色头发的少女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做的到。只有我能。所以，请各位助我一臂之力。」

半数的匿名者将使命深藏于心，点头应允。

「为了将这个美丽的世界捍卫到底——」

第二卷 第1话『转校生，登场！』

干掉我──言万心叶的，是一只啄木鸟。

地点是尼泊尔东北部索卢坤布县的一处靠近牧地的森林。

时间是夜晚。在朦胧薄雾中微微照亮的月光下，极其寂静的黑暗之中。

* * *

【No.2326「木匠的啄木鸟先生」】──Stage3: 「成长[Crescita]」

○性质——「异法[Parallel·Law] 」

○详细——一种类似斑姬啄木鸟（啄木鸟目啄木鸟科）的反现实性生物。其在解剖学上并无任何异常，但在用喙啄击高度超过3米的树木时会显现出异常性。每当其用喙啄击树木，就会对半径50米范围内的存在的对象造成强烈冲击。该冲击会异常地扭曲对象的骨骼与肌肉，并将其塑形成如小屋般的形状。原本应受到导致全身压碎的致死级冲击的对象，将被延长生命直至肉体彻底腐烂为止。之后「木匠的啄木鸟先生」则居住在该对象体内。

* * *

综上所述，我被一只啄木鸟的力量改造成了小屋，一边承受着痛苦到想死的折磨，一边等待着自己腐烂死去。

那只啄木鸟似乎在由我的肋骨构成的墙壁上靠得相当惬意，正安稳地孵着蛋。当有动物踩过铺满周围地面的神经系统时，就会引发剧烈的疼痛，从用我的嘴巴制成的烟囱里传出非人般的惨叫声。是个设计得相当巧妙的警报装置。

（这就是，想成为轻小说主人公的男人的结局吗？）

我的人生就这样结束了——蛋里，雏鸟破壳而出。

■

「噗哈——」

噔噔！ 「任务失败」的文字在眼前浮现，我缓过气来。

「呀啊！ 我的身体变成了！ 房子啊！ 房子啊！」

「好了好了，请冷静一点。言万同学。」

梅芙将神经扩张管线从我的脊髓处拔出。

「梅芙！ 啊啊，太好了！ wo、我！我的身体还在！ 我还是人！」

「言万同学看见的，是苍之学园开发的新型模拟装置。扩展现实的解析度为99.999%，所以你把刚才的景象误当为现实了呢。」

在一旁的梅芙的哥哥——泰尔学长一边拍摄一边叹了一口气。

「果然99.999%还是太过头了。开发部的那些家伙还兴奋地喊着什么『新时代的技术！』。但这玩意会毁掉人的精神，没法用来训练啊。」

我因向全身上下袭来的恐惧与疼痛而浑身发抖。

「不，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当房子不要当房子当房子。啊呃呃呃呃呃呃——」

「哥哥。不是会毁掉，而是已经毁掉了。」

听到梅芙的话，泰尔学长没劲地嘟囔了一句：

「没办法。用记忆处理剂吧。」

梅芙将带有触发器的注射器对准了我的脖子。

「哈——我到刚才为止都在干什么？」

我回过意识的时候，已经是在纯白的房间内。这里应该是泰尔学长的研究室吧。

「请冷静下来听我说。言万同学因为试用了新型的模拟装置结果精神失常，所以被消去了这三个小时的记忆。」

「……这个有事先获得许可吗？」

「没有。比起那个这是预防后遗症的药。请每晚睡前服用。」

我被递给了装有一星期份的药片的袋子。

「你们，是不是又很随便地干了些过于不人道的事啊？！」

「话先说在前面，最开始可是本大爷先亲自试用那台模拟装置的啊。」

「毕竟哥哥对自我同一性的崩溃有很高的耐受性呢。」

梅芙像在说着一件稀疏平常的事。不对，首先不要不经过别人同意就消除别人的记忆啊！

「还需要调整啊。总之，到这里言万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这三个小时之间到底发生了……——任务完成？」

正当我一头雾水时，泰尔学长朝我扔来一张安全卡。

「这是你小子的『一枚羽』——恭喜入学。欢迎来到苍之学园。」

金属制的卡片上印着我那张僵硬的笑脸，以及刻着一枚纯白的羽毛。

■

树木骑士团是苍之学园内部的学园警察。

正因为涉及了众多危险的反现实，所以相关的处理与研究需要严明的纪律。树木骑士团肩负着以纪律守护人们和平的崇高使命。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结果！）

树木骑士团的见习骑士——范缇兰满脸愤慨。她有着梳理得过于规整的黑色直发，狐狸似的吊梢眉，水汪汪的大眼睛以及细长的睫毛。

在一年F班那喧闹的教室里，她一边在课桌上整齐地摆放好课本和文具，一边挺直背脊，神情凛然的模样。既让人感受到高洁的气质，又带着几分滑稽可爱。

（这个学园到底打算被人伦协会警告多少次啊！）

苍之学园存在着很多问题。例如轻视人命与生命伦理，发展·研究在其他学园被视为违法的技术。篡改和隐匿报告书的情况也屡见不鲜。一切都是结果主义，种种恶行都能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通过。

（明明应该更加严格地管理终末的！）

每当发生问题时，树木骑士团就会被召集。结果就是，兰已经整整48个小时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嘛，跟「抹消小组[Blank Maker] 」比起来她的待遇已经是相当好了，也就不好公开抱怨……

「早上的班会要开始了。大家回到座位上——」

一年F班的教师——田中英夫带着一如既往慵懒的眼神走进了教室。

「哈啊——……年轻人们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啊。对我这个大叔来说真是好耀眼好难受啊。」

这位杂乱的长发中夹杂着白发的老师的外套上，今天仍旧充满了刺鼻的烟味。

「好那么今天的报告，请大家适当的热情点哦。那么——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转校生。热烈点热烈点——？」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教室里瞬间热闹了起来。

（转入？ 在这个时期？）

正值六月。作为一年级生的他们，大多是4月份从中等部升入学园的。现在并不是转入的时期。此时，纯白的教室门被嘎啦一声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位满身伤痕的少年。

「——我叫言万心叶。从今天起请多多关照。」

那人，正是前段时间在第12区的新闻上引发热议的小有名气的那位。

（那，那是终末的——）

人型终末进入苍之学园就读，曾引起轩然大波。

「——顺便一提，我是这孩子的侍从，露娜。请多多关照我家小主人和我哦——」

打满了耳环，穿着运动服女仆装的丧气系大姐姐咧嘴一笑。

（真是来了个个性强烈的人啊。）

教室里的学生们此刻达成了共识。

■

苍之学园的课程，和地上学校的有很大不同。

（我熟知的国语、数学、历史、物理和化学那些课都没有。）

「研究科」好像有那些课程。但是我入学的「地上科」并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反现实基础」「战斗基础」「弹痕」「教养」「终末事例」之类的课程。都是作为地上的实战部队所必须的知识课程。据说还教报告书的撰写方法。）

与其说是学校，不如说更像一所专门学院吧？

（久违的学校！ 我的梦想！ 为了尽快融入这里，必须全力以赴才行！）

我一边隐藏着微微颤抖的双手，一边拿出文具。

「好，那我们开始第一节课——『弹痕』的理论讲解啦。」

田中老师打开了教科书。

（无论如何，能再次坐在教室的桌前！ 感动～～！）

沾满粉笔灰的黑板！ 铅笔！ 崭新的教科书的香味！ 像个普通的学生一样！ 对不久之前还没紧闭在墨西哥的昏暗地下室里的我来说，不禁感慨万千。

「那，那个转校生，好像在大哭耶……」

「吓人～～」

虽然立刻就被新同学们敬而远之了，但这也没办法。

『那是……终末「低语者」。好像能预知未来。』

『听说他好像在恋兔学姐手下工作……会不会是个很危险的人啊？』

占据同学们内心的，大部分是疑惑与恐惧。终末是这么稀奇的东西吗？ 不过好像据梅芙所说，由于大多数愿意协助的人型终末都被送往了研究所，因此在公众面前露面的似乎相当少。

『……言万心叶——必须得由我来盯着他。』

强烈的敌对心。那是来自笔直地坐在教室最前排的少女的想法。

『啊？ 干什么啊那家伙，瞪着我的小主人是想怎样？』

『在被杀之前不如先下手为强。听说在监狱里要是被人看扁了就完蛋了。』

露娜小姐把学校当成跟监狱一样的地方了吗。好可怕。待会得劝她别这样才行。

「接下来，有关弹痕，你到底知道多少呢？ 转校生──言万。」

「啊？ 唉？ 是，是在问我吗？ 是在，点我的名吗？」

「没——错。」

听到老师的提问，我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老师点我回答问题了啊！

『好可怕！』

田中老师感到畏惧的同时却仍然保持着笑容。真是个成熟的大人。

「弹痕，是苍之学园拥有的终末『弹痕的天使』的礼物对吧？听说它会给予每位入学的学生一把特殊的枪。」

「没错。你已经收到了吗？」

「还没有。」

「大概在入学后一两周左右就能收到哦。像圣诞老人送礼物那样，会被悄悄放在枕头边。」

原来是那种感觉啊。真让人期待呢。

「弹痕的天使给予苍之学园的学生弹痕的理由，有好几种说法。」

田中老师开始在黑板上写起字来。听到粉笔摩擦的声音又有点小感动。

「首先是第一种，生存战略说。弹痕的天使通过赋予我们力量从而确保自身的安全。实际上，苍之学园正以高级别的安保措施保护着它。也就是说，我们是被利用的。」

那确实是个非常有可能的理论。要真是那样的话，那它可真是够狡猾的了。

「还有一种是——那种行为，是终末本身所拥有的渴望这一说法。」

渴望？

「终末拥有着强烈的渴望。它们为了渴望而存在，正因为那样的愿望它们才会毁灭世界。而那正是它们被称作终末的理由。没有怀揣着愿望的终末，一个都不存在。」

田中老师直视着我的眼睛说道。那既是在介绍弹痕的天使，也是在解释我自己。他一定从各种报告中了解了我的情况。

（终末拥有着渴望……那，我呢？）

我的终末「低语者」，也拥有着某种渴望吗？

「嘛说到底，几乎没有一种生物是不拥有渴望的。从住在附近的大叔，到车站前做风俗工作的小姐。谁的心底都潜藏着一种只有自己能理解的、强烈得几近疯狂的愿望——而弹痕则是利用了这种机制。」

「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弹痕的能量来源为持有者的灵魂流动体。灵魂流动体在持有者试图实现自身渴望的时候会活性化。弹痕正是利用了灵魂流动体的这一性质。」

在欺骗我的女神「灵魂蓄积器TM」的那次事件中，也听说过类似的原理。那位女神为了防止灵魂流动体劣化，便让被捕获的人们做着在异世界中不断冒险的梦。

「那么，问题来了——弹痕会变成怎样的武器呢？班长。」

被称为班长的少女——范缇兰挺直脊背，神情凛然地站起身来。

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瞪着我的女生。露娜小姐到现在还杀气腾腾地盯着她。

「是只能做自己想做之事的不便的武器，对吧？」

「说的没错。这是我已经说破了嘴皮子的事情。」

是这样吗？ 可不论是喵呜的「沙姆希尔」还是梅芙的「八脚马[查尔奎克]」看起来都超级便利。

「弹痕是渴望的具现化。因此，唯有直面自己的内心，加深对其的理解，才能将其转化为在实战中也能使用的『便利』的能力。而这也正是『弹痕』课程的主要目的。」

直视自己的渴望吗……感觉挺难的呢。

『呜哇，好麻烦～～～～！』

我的侍从露娜小姐一脸嫌麻烦地表示全力拒绝，已经因为困意开始打瞌睡了。要是她看少年漫画的话或许此时情绪会高涨许多，可惜是个纯正的少女漫画党呢。

第四节「反现实」课程结束的时候，我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

（「异法[Parallel·Law] 」的五大分类是什么？！R值的计算方法也没听懂啊！）

上课的时间就像被迫听一个人不停地讲自己根本不知道的游戏里的隐藏技巧一样。

（……必须得努力学习了！）

为了当上轻小说主人公！但不只学习上要努力……

（——还要交朋友！）

那可是青春的必修课。我环顾四周，但和我对上视线的同学都纷纷移开目光。看来我是被大家害怕了。好尴尬。我最不擅长应付这种情况了。

「哼，你就是传闻里的地上人吗。」

「唉？」

向我搭话的，是一位将头发整齐梳贴、眼型细长锐利的男学生。

「听说地上人很穷，一天连三顿饭都吃不上，是真的吗？」

「唉，怎么说呢。反正我这些年每天都只吃一顿。」

「哼，真可怜啊。真是太可怜了。还有那是什么，那件破破烂烂的衬衫。」

那确实是一件破烂衬衫，毕竟是从宿舍最深处的储物间里翻出来的。

（难道说，这就是被班上讨厌的精英富二代嘲笑的剧情吗？！！）

那名男生脸上浮现出傲慢的笑容，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包裹。

「——可以的话这个，拿去穿吧。」

「……唉？」

「你刚来弗尔克图斯，应该没几件衣服吧？不用顾虑。那原本是打算月末捐赠给集市的东西。」

「谢，谢谢。」

原来是个单纯的好人啊。刚才觉得他傲慢真是万分抱歉。

「喂，你这家伙！转校生！」

紧接着出现的，是一位体格魁梧、身形高大的学生。

「你这家伙，别以为自己是终末，就觉得自己跟本大爷们不一样啊，嗯？」

（难道说，这就是刚转学来就被班上的恶霸找茬的事件吗？！）

我下意识地略微摆好了架势。毕竟小的时候经常被人叫成怪物什么的。

「我们，无论是终末也好还是种族不同也罢，不会因此变得不平等！哪天要是有人来找你麻烦，就尽管来找作为头儿的本大爷说！」

「唉——」

「接下来就多指教了！」

原来也是个好人吗。

「重新介绍一下，我叫阿拉夫。讨厌的人是穷人。」

The少爷风格般的学生——阿拉夫一边抚摸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开口。

「正因为如此，我一直致力于推动财富的平等分配。因为收入差距过大只会带来悲剧。所以，这世上，穷人越少越好。」

未免好过头了吧！

「本大爷是皮亚克迪·门。叫我PM就行。座右铭是『吵架？随时奉陪！』。」

体格魁梧的学生——PM对着我挥着空拳。

「只有在守护真正重要东西的时候，我才会挥出这拳头。我其实讨厌打架，也不想伤害任何人，但如果是为了家人……——那就奉陪到底！」

「万，万分感谢。我叫……言万心叶。」

两人听完我的自我介绍，一齐大笑起来。

「啊哈哈哈！」

感觉被当成笨蛋了，我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

「——已经跟本大爷们是朋友了对吧？ 别用敬语啦。」

「——哈哈。那副客套的样子，冷得我忍不住笑出来了啊。」

俩人带着灿烂的笑容，轻轻拍着我的背。

■

「天空竞技祭？」

放学后，阿拉夫、PM和我三人一起去集市散步。集市仍旧和以往一样充满了活力，众多人们大声叫卖着，继续着他们色彩斑斓的生活。

「2周后在Corporations的第6区举办。是三大学园的交流会。」

这个天空都市·弗尔克图斯有三所有名的学园。

位于我们生活的第12区的——苍之学园。

位于蕾雅所属的第9区的——卡乌斯学院。

以及今年天空竞技祭的主办方——「Corporations[企业联合]」。

「『研究科』的学生们负责参与学会与发表研究成果。而本大爷们的『地上科』则负责实战演习。」

「演习？也就是说……」

「要和其他学园的家伙们打模拟战！」

PM一边扶起摔倒的孩子，一边展示着自己的肱二头肌。

「也有些人会参与联合的作战演习。至于会被分配参加哪项竞赛，应该是由教职人员来决定的。顺带一提，像摊位啦、来看热闹的人啦会相当多。是个非常热闹有趣的活动喔。」

嘿——本来以为是个非常严肃的活动，没想到也有着像体育祭、文化祭的一面啊。

「……为什么要哭啊？言万。」

「只是，有些个人的小感动。」

「那就尽管靠在本大爷的胸膛上吧！」

于是我靠在PM那厚实的胸膛上哭了一场。

「然后，天空竞技祭中最受欢迎的项目！——那就是，代表战！」

见我疑惑地歪头，阿拉夫便把去年的情形展示给我看。

「从每个学园选拔出五名学生进行决斗。气氛超热烈的哦！」

这么说来之前去脏器公寓的时候，好像听玛吉娜学姐说起过。去年恋兔学姐好像把其他学院的人持有的「斩击」折断了，结果成了大新闻。

「顺，顺带一提言万。恋兔学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PM问道，阿拉夫也饶有兴趣地跟着点头。

「传闻中她每天早上用处女的血制作奶昔，长有三头九目。每走一步就会让大地震颤，海洋分裂，只要手指轻轻一点就能粉碎星辰——我是这么听说的。」

「这是什么超级离谱的传闻啊。」

前三条是假的。但最后一条感觉她真的能做到，好可怕。

「……果然恋兔学姐是非常有名的人咯？」

「那还用说！ 她是苍之学园的……不，弗尔克图斯的顶点！——RANK1！」

「RANK？」

「那是终末停滞委员会制定的学生排行榜。依据个人实力与贡献度来评定。恋兔学姐可是这整座天空都市中遥遥领先的RANK1！从小学六年级开始就一直是呢！」

真的假的？ 从小学六年级开始？那个人，在这所本就异常的学园里也是异端中的异端啊。

「唉，说曹操曹操到，看那片粉色——恋兔学姐！」

樱色的长发随风飘扬，恋兔学姐站在扭蛋机前，脚边散落着一大推空盒子。她看到我时微微一笑，随即皱起眉头开口说道：

「喂——听我说心叶！我就是想要这个金闪闪的毛绒喵钥匙扣嘛，可是根本抽不到啊！都已经氪了3500日元了！」

RANK1居然因为挥霍3500日元抽奖失败嘟起了嘴。

「是，是本人啊……！是真的恋兔前辈……！啊哇哇哇——」

他俩脸色发青浑身发抖，互相紧紧抱在一起盯着恋兔学姐。简直就像第一次在路上碰到棕熊的本地人一样。

「对了我刚刚灵光一闪想到了。心叶～你用你的预知未来，帮我看看还要几次才能出金闪闪的毛绒喵嘛。」

「我，我才不干！那是妨害正常的健康经济活动的行为！」

说到底，我根本看不见未来，只是能读心而已。话虽如此，这所学园中知道这一真相的人寥寥无几，因为都被艾莉芙会长刻意保密了。

『啧。没想到心叶在这种地方这么认真呢。』

『我打算利用这孩子在彩票上大赚一笔的计划……！』

拜托别制定这种私欲过头的计划啊……你可是全学园敬仰的RANK1啊。

「恋，恋恋恋，恋兔前辈！」

PM满脸通红地喊道。由于太过突然，恋兔学姐被吓了一跳。

「wo，我，是憧憬着恋兔前辈才来苍之学园就读的！能与您见面真的万分荣幸！」

面对学弟那副认真过头的表情，恋兔学姐吊儿郎当地笑了。

「哎呀～♡听见了吗，心叶？这孩子相当有前途嘛。本来你在我面前也应该像这样恭敬才对吧？」

的确，因为宿舍里大家对恋兔学姐都是一副随便的样子，我才也跟着没分寸了起来。她其实真的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只是平常的言行举止导致很难让人对她抱有尊敬就是了。

「没错！对，对我们来说恋兔前辈就是英雄！」

「啊哈哈——！（笑着咂舌）哇啊——这感觉真不错呢。没错没错，因为我是真——的超级天才最强英雄呢哇哈哈！」

怎么回事呢。我是真的知道她很厉害、很帅气、也真的很强，可是……

「有前途的年轻人们啊。引导年轻人可是长辈的义务呢。你们接下来有空吗？」

「唉，是要做什么？」

「今天碰到也是种缘分嘛！要不要我用模拟装置陪你们来场实战演习呀？」

「可，可以吗？！」

PM和阿拉夫的眼睛闪烁着巨大的光芒。

「「请务必多多指教！」」

「一个人2000日元哦♡」

「「唉？」」

恋兔学姐试图挽回她那3500日元的失败。

苍之学园的「演习室-4」中，摆放着一个大约3米高的透明箱体以及一台巨大的运算装置。

「啊，这玩意我知道。之前在泰尔学长那边用过。是叫模拟装置对吧。」

像红树林一样盘根错杂的缆线的一处角落里，贴着一张「绝对不许碰！」的贴纸，仿佛能让人感受到平日里积攒的怨气。在这间跟教室一般大小的房间里，恋兔学姐将手伸向模拟装置。

「没错没错。毕竟实弹太危险了嘛。就算是天空竞技祭的实战演习一般也用这个。不过正式比赛的时候为了让观众看得更加过瘾，会用更大的家伙。」

恋兔学姐开始对神经扩张缆线消毒时，呜——，不由得皱起了脸。

「哈——，我最讨厌这个扎一下的东西啦！心叶你来！」

「呃，呃呃……我也讨厌哟。」

「你是后辈。我是前辈。Understand？」

命令是绝对的。没办法，我只好接过了神经扩张的缆线。

（这针的材质真是奇特啊。）

细。是根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针。然而却异常坚固，用手指触碰也完全没有要折断的迹象。我一边因为恋兔学姐那纤细的后颈感到心跳加速，一边将针尖轻轻触碰到她的皮肤。

「呀呜！等，心叶！手，好冰！啊哈哈～」

我一边托着恋兔学姐的脖子，一边将神经扩张缆线插入她的脊髓中。

「前辈，请多指教！」

PM和阿拉夫似乎已经完全准备就绪了。

■

「哇，好厉害！」

将神经扩张缆线插入脊髓后，虚拟的景象便映入眼帘。不仅是视觉，连嗅觉、触觉、甚至痛觉都被相当精确地重现了出来。

（简直让人难以置信，这竟然不是现实。）

模拟装置的内部，是一个极其简洁，被纯白的墙壁从四周围住的空间，大约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我试着张合着手掌，那感觉与现实几乎没有差别。

「接下来，那么就——你们两个人一起上吧！」

恋兔学姐握住了她的吉他。仅仅如此，一股惊人的压迫感就瞬间笼罩了四周。

「……阿拉夫。」

「啊啊，认真上吧。」

阿拉夫弹了个响指。像魔法一样显现在他手边的，是一把大型手枪。那就是苍之学园的学生所持有的特殊枪械——「弹痕」。

「——『啄食珍珠[Royal Tusk]』！」

* * *

【「啄食珍珠[Royal Tusk] 」】［弹痕］

「加倍」的弹痕。会使被子弹击中的物质增殖为两个的手枪。

* * *

紧接着，PM将手伸向原本空无一物的背后。当他挥下双臂时，手中赫然握着两挺巨大的机关枪。有着长期使用痕迹的枪身格外显眼，透露出一股沧桑感。

「——要上了！『努戈伊·兰[森之人]』！」

* * *

【「努戈伊·兰[森之人]」】［弹痕］

「改变尺寸」的弹痕。会使被子弹击中的物质的大小改变的两挺机枪。

* * *

没有「预备——跑」的口令。阿拉夫和PM根本没有那样的余裕。

「PM！」

阿拉夫瞄准的对象，是PM。「啄食珍珠[Royal Tusk] 」的子弹贯穿了PM的肩膀。肌肉纤维撕裂的瞬间，PM的肩膀被增殖为了两倍——连带着他的弹痕一起。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PM的四挺「努戈伊·兰[森之人]」分别被四只手臂架着，同时伴随着倾泻弹幕爆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响声。弹幕朝着恋兔学姐笔直地猛冲过去。

「咻！还不错嘛。但是，追得上我吗？」

恋兔学姐快到看不清。她像对待滑板一样操控着吉他，以接近音速的速度在空中奔驰。用那么沉重的机枪——不，就算是靠人力，真的有人能追上她吗……？不管怎么看，都不可能捉住她吧。

「『努戈伊·兰[森之人]』！」

PM大声吼道。刹那间，被子弹射中的天花板的尺寸发生改变。墙壁以惊人的速度迅速隆起，化作冰柱一般试图将恋兔学姐狠狠碾碎。

「！」

而且，那还不止一处。被努戈伊·兰的子弹击穿的墙壁与天花板，在其四周约5米范围内瞬间隆起，如同几根巨大的尖针耸立而起。

「不错的能力！那么接下来，你们该怎么做呢？」

恋兔学姐似乎完全没意识到，两人的作战策略其实非常明晰。

『狙击在空中飞行的恋兔学姐很难！』

『但只要能限制住她的飞行路线的话──！』

PM制造出的墙壁的隆起，被阿拉夫进一步倍增，加大了密度。它们彷佛构成了一座迷宫，阻碍着恋兔学姐的飞行。

「……咕唔。碍事的墙壁！呀啊！」

恋兔学姐猛地撞上墙壁，进而被高高弹起。就在那一瞬间，PM和阿拉夫异口同声道：

「「就是现在！！」」

阿拉夫再次瞄准PM的肩膀射击。增加到八挺的机关枪一齐向恋兔学姐与她周边的墙壁和天花板扫射，被巨大化的物体迅速朝她压去，试图将她碾碎。

（呜哦哦哦！现在这也太夸张了吧，她该不会真的死……）

恋兔学姐被巨大的墙壁尖刺压了个正着。虽说是模拟装置，这场景也让人毛骨悚然。一瞬间，寂静笼罩了全场。PM和阿拉夫都屏住了呼吸。划破这份寂静的，是吉他的声音。

「锵啷！」

恋兔学姐激烈地奏响了吉他。刹那间，她的周围绽满了樱色的光辉。以她为中心发生了剧烈的爆炸，将四周的一切尽数吹飞。无论是那些尖刺还是墙壁，所有的一切都被平等地扫荡而过。

「咕呃——」

站在远处观战的我，以及阿拉夫和PM两人，都无法在那冲击中站稳。

「嗯——……那个弹痕，怎么说呢——感觉不是适合战斗的类型呢。可能，稍微有点慢？ 感觉有点半吊子呢。我觉得再放开点手脚会比较好哦。」

恋兔学姐轻轻地飘浮在空中，强忍着哈欠。

「这是初学者常有的错误呢。不过防御是不是有点太薄弱了？嘛，配合倒是不错——」

恋兔学姐拨响了吉他，樱色的能量随之开始汇集。

「——要是我这样做的话，你们该怎么办呢？」

我正想大喊「等一下」，可在那瞬间，视野就已经被强光彻底吞没。

爆炸与冲击灼烧着我们的身体，我们被那具备90%解析度的死亡所吞没。

拔出神经扩张缆线的恋兔学姐心情极好地笑了。

「啊——好开心——！NF（Nice Fight）！NT（Nice Try）！GG（Good Game）！EZ（Easy）！」

好差的态度，完全不像是刚刚对新手下手的RANK1该有的。

「等等，恋兔学姐！不要连带着我一起杀了啊！」

「唉——因为心叶你刚才站在碍事的位置嘛。而且有什么关系嘛，反正是模拟装置。」

我的脑袋现在还是一阵眩晕。那种被光速蒸发肉体的感觉，说实话，根本不是能让人觉得愉快的体验。身体上的疼痛感或许已经消失，但那感觉，已经深深刻进了记忆里。

「……PM你们还好……还好吗？真的没事吧？」

阿拉夫和PM都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低着头。

「那、那、那、那种东西，根本赢不了……」

「超高速移动还带一帧起手的全体秒杀技，这平衡是不是早烂完了啊……」

什么弹痕、什么战术，根本已经不是那种层面的问题了。说到底——到底得拿着怎样的武器，才能打赢现在的恋兔学姐啊？

「是骨气！你们的骨气不够！还有就是作战经验有些不足？」

总觉得这个人，完全不适合带后辈啊。

「接下来嘛……你们得更加认真地面对自我才行哦？」

听到恋兔学姐的话语，二人抬起了头。

「你们的弹痕都太半吊子了呢。感觉就像是读了几本少年异能漫画后随便练了几下。你们缺少那份狂气啊，狂气！完全感受不到你们想要超越人类的那份气魄啊！」

「超，超越人类什么的，我们本来就是人类啊。」

恋兔学姐想要说些什么，托着下巴烦恼了一会，然后立马就放弃了。

「友情！努力！胜利！加油吧！」

在用一句过于潦草的“熏陶”作结后，樱色的长发随风飘扬，她轻盈的跃上了吉他。

「我最喜欢的动画要开始连播了所以我先回去了哦。今天玩得很开心，未来的新叶们！ 拜拜～～～～加油哦～」

只做自己想做的事，RANK1的最强少女以亚音速腾空而去，手里紧紧攥着从“新叶”们那里强行抢来的4000日元。

「……本，本大爷还以为多少能做些什么。起码报她个一箭之仇之类的。」

「……她根本就没把我们当回事啊。我们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究竟算什么呢？」

之后，只留下了像是在灵堂前守夜一般低气压的两人。

■

「原来还发生了这样的事啊。」

翌日清晨，我被叫到了学生会室。我右手端着她亲手为我倒的茶，聊着昨天恋兔学姐那场蛮横的趣闻。与我聊天的对象是——学生会长，艾莉芙·安纳托利亚。

「啊哈哈，像是恋兔同学会做的事呢……不过说实话也笑不大出来呢。」

从学生会室的那面大窗户望去，今日的第12区依旧是湛蓝得过头的天空。艾莉芙会长将精致的茶杯放在桌上，微微一笑。

「你应该也听说了那个排名的事吧？在包含三大学园在内的终末停滞委员会的排名中，多年以来一直稳居榜首的就是恋兔同学没错吧？但是，在那之下的……」

艾莉芙会长拨了拨头发，手腕上精致的宝石叮叮作响。

「毕竟RANK10之前的位置，都被别的学园的人占着。」

经常听人说起，苍之学园是由恋兔学姐和弗恩·西蒙学长两人包办的独裁学校。

「培育人材是我们的当务之急。真是让人头大呢，两翼的个性都太过强烈，会长又只是个摆设，不管哪方面都很辛苦。」

「——说自己是摆设，太谦虚了吧。」

坐在我旁边的，是会长麾下两翼的其中一人——弗恩·西蒙学长。

「那个笨蛋恋兔会闭上嘴乖乖听从的人就只有会长您。她可绝对不是那种好对付的人。而且，我只会比她更难搞。」

「哈哈哈。是这样吗。我觉得你不论到哪都是会被重视的人才呢。」

「怎么可能。我只会被疏远被厌恶被蔑视，最后迎来终结。」

看来弗恩学长非常尊敬艾莉芙会长。

『我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托队长的福。』

『……又或者，这一切是被引导着让我去这么想也说不定。』

『就算这样也无妨』，他似乎如此断言。虽然不明白他为何会有这样的心思，但我觉得我不应该探究太多。于是我尽可能地集中精神不去倾听他的心声。

「那么，既然弗恩也回来了，我们就进入正题吧。她呢？」

「啊，我觉得她应该马上就回来了，看吧。」

阳台的门打开了，在外头抽完烟的露娜小姐走进了房间。因为我们之间有着深厚的连结，所以我不知为何就是能感受到她回来了。

「所以有什么事吗会长小姐。我虽然看起来这样但实际上可是夜行性生物。唉不对这不就是看起来的样子吗。噗。」

因为一大清早就被叫出来，露娜小姐睡眼惺忪，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她好像最近重度沉迷手游，经常熬夜不睡。

「我想听听你们讨伐『守护者们』时的情况。不是说你们两人当时合为一体了吗？」

弗恩学长低声问道。在深海深处与「守护者们」正面对峙的时候，我和露娜小姐缔结了主从的契约，两个人合为一体进入了战斗形态——「黄金狮子」。

「……啊。我的身体是由『丝线』构成的哦。是种特殊的线，因为它本身就具备高性能的运算能力，所以被称作『会思考的线』。不过在我原本所在的次元，这种事其实很常见。绝大多数兵器都是用『丝线』编织而成的，用机器将人类包裹起来——那就是我们那里的文明形态。」

在她的认知中，「用丝线构成的骨架包裹人类」本身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在她所在的次元，那是常规机械兵器的使用方法，而她只是如此执行罢了。

「因为人类的灵魂流动体是一个巨大的能量块嘛。我在快要死的时候，觉得只有靠那个才能赢得一线生机……不，应该说——」

露娜小姐静静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就算那样做了，我也觉得……我们大概还是赢不了。」

她好像是在其他次元里相当有名的战士。在那美丽的月夜里，她一边喝着度数高得离谱又甜得发腻的酒，一边露出几分自嘲的笑容，向我诉说了这一切。

「嗯，这点上我们也是一样的看法。我看过检测结果了，输出值异常得惊人。」

弗恩·西蒙低声重复了一遍：「非常异常。是不可能达到的数值」。

「露娜小姐的丝线，吸收了言万同学的灵魂流动体作为能量……到这里为止都没什么问题。但是灵魂流动体这种东西很棘手，是转换效率相当低的物质。」

弗恩学长在显示器上展示出了数据。

「就算是以苍之学园的技术，灵魂流动体的转换率也只有0.00000000001％。但是露娜小姐和你合体时的转换率则达到了……0.000000002％。足足提升了200倍的效率呢。」

「……那听起来好像很厉害？」

听到我因为那一长串零而完全没反应过来的回答，艾莉芙会长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可不是什么『好像很厉害』哦。这可是了不得的发现啊。如果能够解开你们的转换效率之谜，并将其应用到其他领域，那将引发一场真正的革命。就像电话的发明一样，整个世界的形态都将因此而彻底改变。」

「我们研究所接下来会迅速组建专项研究团队。但在那之前，我想先问问你们两个……对于这过高的转化率，你们有没有什么头绪？」

我正想说完全没有的时候，露娜小姐先我一步开口了。

「——应该跟我家小主人终末的本质有关吧。」

露娜小姐轻轻把手搭在我头上。

「和小主人合为一体的时候，确实感受到了一种自身被扩展的感觉。那种感觉……像是连接上了根源，触碰到了灵魂流动体的本源。毫无疑问，那确实是异常的。」

露娜小姐朝我这边瞥了一眼后，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立刻将视线移开了。

「然后呢？要真是那样，你们打算怎么办？把我们关进透明的笼子里？」

她狠狠地瞪着弗恩学长。

「的确，我是挺想那么做的。但会长她——」

「我并不喜欢那种做法。我相信人类的爱与自由意志。」

我读取着会长的内心。温和平静，没有丝毫谎言或敌意。她的内心总像风平浪静的海面一般，只要和她待在一起，我的心情就会莫名地安稳下来。

「不过或许会请你们配合协助一些实验。除此之外，我们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我只是想亲自和你们谈一谈，才把你们叫来的。大清早的抱歉。」

「啊，没事没事。能和艾莉芙会长聊聊天我也很开心。」

「……嗯哼——？」

艾莉芙会长眯起那双与她稚气面容不太相称的锐利细长的眼睛，坏笑着凑近。

「嘿——是这样啊？原来你是这种感觉啊？要不要再亲一次啊～？」

「哈？」

露娜小姐那双阴暗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你说什么？」

「从接吻往后发展还是太早了。下次我们来约个会吧～」

「我的小主人能不能请你解释一下这个会长到底在说些什么呢。不好意思哦我现在这表情可能有点像病娇女特有的死亡凝视但只要你好好解释清楚的话我就满足了哦，嗯。」

我汗流浃背，慌忙移开了视线。

第二卷 第2话『noapusa』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啊啊，这里是哪？好阴暗悲伤的地方。）

潮湿阴郁，每走一步，脚下都发出湿哒哒的黏腻的声音。不仅如此，还有一股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就像是夏日暴雨来临前的那种味道，一种让人心头发涩的、无比寂寞的气息，一直萦绕不去。

「呜呜呜……」

——一个由巨大纯白双翼包裹成的球体正在哭泣。

（那是，什么？）

我想要发出声音，但却怎么也发不出来。

「你是。」

那对羽翼剧烈震动，随之向两侧展开。

而在那对洁白的羽翼中央的，是一位娇小的白化症少女。

「你能，看得见我吗？」

（看得见哦。为什么这么问？你是谁？）

「是吗。可怜的孩子。看来，你也是挑战者吧。前往终结的。也是前往开始的。」

纯白的少女用她那巨大羽翼，轻轻触碰我的脸颊。

「相信吧。你的诞生，绝不是一场悲剧。」

少女那双湛蓝的眼睛望向我。当我听见那宛如祈祷般的话语时，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

（我……总有一天会再次来到这里的。）

「不行哦。」

（绝对！一定会，再次相见——）

我把手伸向她的那一刻，梦，醒了。

「哈啊，哈啊，哈啊。」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躺在熟悉的宿舍床上了。浑身是汗，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水。

（刚才的。是什么。梦？）

即便如此，也太过悲伤了。

「……唉？」

我感觉到手里似乎握着什么。那是一把小小的枪。

「这是……我的弹痕？」

不知为何，我知道它的名字——「noapusa」。

「noapusa……这就是，我的心之形。」

那是一把枪身非常短，小到令人忍俊不禁的手枪。

☆

那是我——隶属于「放逐部队[Purgeurs] 」的蕾雅·库尔·德·路米埃尔，行驶在第6区夜晚的空中道路上时的事。来宾专用的空中车辆内，还带着一股崭新的气味。

「嗯嗯，了解了？你要是再来的话记得联络我哦。嗯。好，下次见——」

我操作着ＡR显示器，结束了通话。

「怎么了？是谁啊？」

坐在一旁座位上的玛吉娜·阿夫拉姆学姐正眺望着第6区那耀眼夺目的霓虹灯光。五光十色的灯光撕裂夜幕，甚至让夜空中闪烁的星辰都变得黯淡无光。

「是小言啦。苍之学园那边下周要来第6区。」

「……蕾雅。你是不是跟那家伙的关系真的变好啦？啊不，我不是介意啦……但你们是不是老在打电话啊？」

小言——言万心叶同学和我的友情，正在健全地稳步发展着。

「好期待啊～♪ 天空竞技祭！终于又能见到小言了呢！」

三大学园的祭典·天空竞技祭。今年的主办学园是第6区的Corporations。

第6区是高度都市化的区域，周边林立着直冲云霄的摩天大楼。附近一带遍布高级酒店、赌场和竞技场，是名副其实的娱乐枢纽。

「哪能光顾着玩啊。本来我们就人手不足。」

「咱俩因为『脏器公寓』那事挨了骂，现在可抬不起头呢。」

上回，为了追捕「永恒沉默的狂热者[Los Devotos del Silencio Eterno]」我们独自闯入脏器公寓，结果在卡乌斯学院里引发了轩然大波。

「哈啊。执行部的那群呆子！真是一点通融都不给的家伙。」

玛吉娜学姐虽然一脸气鼓鼓的样子，但这实际上已经是相当宽大的处理了。

一个月的禁闭以及略微的降薪。还有就是前往Corporations协助天空竞技祭的安保工作。

「不过我其实还蛮兴奋的哦。能来第6区，简直就像是旅游一样。你知道吗，学姐？我们从今天开始住的那家酒店，听说就在一家有名的赌场附近哦！」

「哈啊……有什么好开心的啊，为什么我非得给那个『洗钱机构[Coin·Washer]』当下属不可啦！」

合理主义的Corporations——「洗钱机构[Coin·Washer]」

官僚主义的卡乌斯学院——「官僚人员[Kafka·esque]」

成果主义的苍之学园——「白衣蛮族[Jacket·Barbaroi]」

……怎么说呢，大家嘴上都这样互相争吵着。明明这样不大好呢。

「不过，这街道真是漂亮呢～」

从窗户望去，高耸入云的建筑群绚丽夺目，美不胜收。Corporations是由众多学园企业联合组成的学园企业联盟。在这其中，资本竞争极为激烈，使得它成为三大学园中最为繁荣昌盛的存在。

「哎呀。好像到了哦——」

我们抵达的建筑简直就像一座巨型的糖艺加工厂，结构无比复杂，是这座城市中格外引入注目的高楼。无论怎么看，这里都不像是一所学园，让人不禁感到一阵退缩。

『欢迎光临——♪』

站在巨大入口前的，是一位拥有飘逸水蓝长发、宝石般瞳孔的少女。她的身体如同全息影像般微微透明，让我不禁吃了一惊。

『我是Corporations学生会长，艾美莉亚·玛克比尔哟♡ 「放逐部队[Purgeurs] 」的两位，远道而来真是辛苦啦——♡ 感谢感谢～～』

学生会长，艾美莉亚·玛克比尔？！ 那是Corporations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虽然我内心略感惊讶，但身为淑女的我，当然还是优雅从容地行了礼。

「贵安，艾美莉亚会长。初次见面。」

『哎呀哎呀，完全不用这么拘谨啦。虽然我是学生会长，但我可是遍布这整座城市的存在，根本算不上稀奇啦！当个门童来使唤也完全没问题哟～』

（……这么说来。）

在来这里之前，于卡乌斯学院举行的迎新说明会上，有介绍过关于艾美莉亚会长的「片羽」。

* * *

【「注视着你[Y-O-U] 」】［片羽］

「无处不在」的片羽。将「注视着你[Y-O-U]」的持有者——艾美莉亚·玛克比尔的意识以量子形态具现化并无限增殖。射程范围为艾美莉亚·玛克比尔遗体周围半径30公里。

* * *

就像苍之学园的学生拥有「弹痕」，卡乌斯学院的学生拥有「斩击」，Corporations的学生拥有的是名为「片羽」的翅膀。

『我可是无限存在于这座城市里的哟♪』

死后仍然要继续保护着所爱城市的Corporations的精神支柱，艾美莉亚会长。她的遗体被埋葬于地下100米深的地方。多么伟大的人。

『其他孩子们也已经到了哟。二位，这边请～♪』

跟随着轻轻飘浮在空中行走的幽灵学生会长的步伐，我们往前进。

我们被带到了位于这所学园64层的一个宽敞的宴会厅。

『各位大小姐，您的饮品，请用！』

递给我们酒杯的，是艾美莉亚学生会长——不过，并不是先前迎接我们的那一位，而是身穿燕尾服，在会场内穿梭服务的另一位她。

『新菜来了哦——♡』

『有没有哪位客人掉了东西呀——♡』

在整个会场中，有许多（穿着不同服装的！）艾美莉亚学生会长，正忙碌地进行着点菜、上菜、打杂等工作。我感到有些头晕目眩，将酒杯轻轻送到唇边。

「——嗯。看样子人都到齐了呢。」

拿着麦克风的是一位穿着威严制服，拥有一头美丽的绯红色长发的少女。她的胸口前挂满了勋章，头戴宽大的军帽，袖口别着气派的袖扣，锐利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

「容我再次介绍，在这里能和诸位见面是我的荣幸。我是Corporations的企业警备队队长——凯特琳·安·奥斯汀。此次天空竞技祭，我将担任警备委员会的首席负责人。」

这次我们之所以被邀请来，是为了三大学园的「学园内部警察」的会面协商。

尽管此次天空竞技祭中的警备主要由Corporations负责，但卡乌斯学院和苍之学园为了监察，也提前派出了数名代表。

「在这次的天空竞技祭上，已经预估会发生数十起恐怖袭击事件。」

凯特队长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她刚刚说，预估会发生的？恐怖袭击吗？）

这听上去，总觉得不太妙。

「以我等之手，加之诸君之力，将那些无耻的好事之徒彻底肃清吧！拔枪！刺剑！振翅高飞！这是良机，同时，这也是战争！」

随着她的宣言，一道如火焰般的绯红色单翼自她背后张扬展开。

「——我等乃终末停滞委员会！无论敌人是谁，我们都绝不停止前行！」

看来这次的事情，比我想的要麻烦多了。

■

「好了那么，今天的课程是深穴实习哦。」

我们一群人被集合在学园前宽阔的操场上，穿着体操服整齐排着队。

『深穴实习！我真的不擅长这个啊。』

『这次一定要刷新记录！ ……不过得看搭档是谁。』

同学们都各有各的想法做着准备运动。而我则完全不清楚这个实习是什么内容。

（深坑……不管怎么看都是那个吧。）

操场的尽头是一面陡峭的悬崖，悬崖上裂开了一个巨大的洞窟。难不成说一会我们要进到那里面去吗？

「接下来宣布一下这次的组合。PM和阿拉夫！」

PM拍了下我的背，只说了句「你也要加油啊！」，就和阿拉夫一起进入了洞窟中。田中老师依次将同学们两人点名分为一组，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

「田中老师。难道说我的搭档是他……一定不是对吧？」

始终挺直着脊背的，应该是那位——范缇兰低声说道。大家好像都叫她兰，她是这个班的班长，也是入学以来就一直瞪着我的女孩子。

「也不是不能接受的安排吧。班长，麻烦你照顾一下言万了。」

「这种事！」

「老师我觉得搞孤立不大好哦。反正已经决定了，趁这个机会好好相处吧。」

兰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狠狠地瞪了田中老师一眼。

「老师！我其实还不知道，这个深穴实习到底是要做什么啊？」

「哦哦。言万。没想到你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下还能聚精会神地听老师讲话呢。」

「因为早就习惯被人讨厌了。」

兰明显愣了一下。我虽然被她讨厌了，但倒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看来在墨西哥被囚禁的那段日子确实把我的心理素质磨炼得够强了。呵，去你的。

「言万。听说你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弹痕了吗？」

「是的。就在今早，看。」

我将小巧的手枪——「noapusa」展示给老师看。

「已经试着开过枪了吗？」

「是的。」

我对着边上的小石头扣动了扳机。子弹击中石子的感觉轻飘飘地让人想笑。啪嗒，伴随着一声羞涩的破裂声，石子咕噜噜地滚了几圈。

「哈哈哈哈。太弱了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没威力的弹痕。」

「唉——这可是我的心之形啊，就这么被嘲笑了。」

田中先生摸了摸那块石子。

「没有伤痕也没有凹陷。嘿——还真少见啊，这个。啊……原来如此。」

「您看出什么了吗？」

「差不多吧。大叔我毕竟也当了挺久老师，多多少少看得出些门道。这个嘛……哈哈。」

田中先生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嘛，加油吧。」

「唉——！就只有这样吗？！」

「这是你必须亲自去弄明白的事。因为是你的心之形啊。老师要是说这说那的，给了你先入为主的观念，误以为自己应该是什么样的。我不想你一开始就陷入这种想法里。」

「但，但是，至少给点提示之类的。」

「你只能去加深对自我的理解。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我完全不清楚这个弹痕的能力有什么作用。这种毫无威力的玩具，我到底该怎么用它来战斗？看到我困惑的表情，田中老师继续说道：

「『深穴实习』其实就是用来训练弹痕的能力的。对你来说正合适。」

那个张开大口的黑黢黢的洞窟，似乎就算所谓的深穴。

「我来简要说明一下。那是训练用的迷宫，里面存在着很多怪物一般的危险生物。你们的任务就是将它们全部打倒，一路下到最底层。」

「既然是训练用的，那应该不危险吧。」

「不，非常危险哟。可是会真的没命的。」

「唉唉唉唉唉！」

兰对一惊一乍的我以毫不掩饰的态度叹了口气。

「当然不只是那样。那个迷宫有着『离开迷宫时会倒回到进入时的状态』的性质。」

「离开的时候……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就算你死在『深穴』里，只要尸体被带出来，就能回到进入『深穴』前的状态——也就是复活。」

「唉唉唉唉唉唉！」

「……老师。我真的要和一个连这些基础都不知道的人组队吗？」

* * *

【No.192「深穴[Roguelite]」】——Stage2: 「播种[Seminatio]」

○性质——梵我合一。

○详细——某位修行僧的即身佛沉眠在最深处的洞窟。一位道行高深的僧侣为了追求死亡与顿悟进入此地。但他一边「为了人们的希望而选择死亡」，一边「不断渴望着自己能够活下去」，这份自我矛盾引发了反现实。从深穴中离开的对象会倒回到进入深穴时的状态。迷宫各层会生成用于训练的反现实生命体。其现实解析度为82%，因此不适合研究，并且R值较低，无法长期停留。虽然看似实用，但除了训练用途外几乎没有其他价值。

* * *

「说实话用模拟装置反而更加接近现实呢。只是因为没有那么多台装置，所以会优先给高年级生或者羽的枚数更多的人使用，你们这些小鬼用这个洞穴练练就够啦。」

原来如此。在深穴里的各种怪物身上不断的尝试「弹痕」，进而慢慢摸清楚它到底拥有着怎样的能力。虽然有些可怕，但有这么一做的价值。

「那么就出发吧，兰。因为我是新手所以可能会拖你后腿，但还请多多关照。」

「……嗯。」

兰无视了我握手的请求，径直往深穴中走去。

「啊哈哈。小孩子的青春感啊，大叔我都快感动得落泪了呢。」

在田中老师那吊儿郎当的笑声中，我跟上了她的背影。

在极其潮湿的地面上，只听得见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能够照亮视野的唯一的光源，是沿着洞窟的墙壁隔着固定距离安装的LED灯。

「兰，你之前是不是已经做过几次深穴实习了？有抵达过最底层吗？」

「…………」

兰只是默默地走着，连一句回应都没有。

『居然要和终末一起行动。』

『这就是我讨厌这所学园的原因。果然还是应该去卡乌斯的。』

她似乎完全不打算和我说话，好像打心底憎恨着有关终末的一切。不过那也没错，毕竟终末就是人类的敌人。

「停下。」

突然，兰猛地盯向前方的黑暗深处。

「R值有轻微的上升。有什么东西正在观测我们。」

「——唉？」

「把六占式盘打开。」

我打开了入学的时候在教职员工室领到的装备——彭菲尔德六占式盘。这是一种用来测定R值（现实的密度）和纳克萨指数（现实的易变程度）的仪器。

「真的唉。现在的R值是0.967。比刚才略微升高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体质而已。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

R值在正常情况下为「1」。如果R值高于1.02或者低于0.98，就说明存在着异常。

「深穴的一层会生成具有较低危险等级的反现实性的『合成兽[奇美拉]』，它们会从100种特性和100种肉体中随机组合。不要掉以轻心。」

「了解」我简短地回应到。真不愧是苍之学园的学生。尽管讨厌我，但她在任务上依然能够毫不含糊地配合。

「能趁现在问一下吗？兰的弹痕的能力是什么？」

「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没有跟没有任何战斗能力的你共享情报的理由。」

……刚才说她能毫不含糊地配合，看来是我搞错了。对她来说，我不过是个外行人，充其量算个累赘吧。

「在监视我们的是个两米左右的生物。蚯蚓……不对，更扁平一些。外形大概像绦虫。」

「！」

我感受到了来自泥地下刺痛皮肤般的露骨的杀意。距离十米左右。为了不让我们警觉，它正屏息潜伏，等待着突袭的时机。

「它的视力很差。估计靠振动感知外界。好像……在准备些什么。」

「……那就是你的终末吗？——是预知未来来着？」

不是预知未来，而是读心术。不过那是秘密。

（虽然从来没有觉得拥有这项能力是件好事。）

倘若存在神明能为我实现愿望，我头一个就要消除这该死的能力。但不得不承认，它在战斗和侦察中确实很便利。真让人火大。

「抱歉，能请你闭嘴吗？」

「……唉？」

「要是被终末救了，我宁愿去死。」

「什……」

「我不会接受你的掩护，也不会掩护你。」

又要撤回前言了！这个人，无论是不是在作战中都打算彻底无视我！

「等一下等一下！你憎恨终末我能够理解。但是，这个深穴本身不也是终末吗！你能接受用它，我就不行吗？！」

「我只是单纯地在利用这个深穴。剥夺了它的自由意志，把它当作便利的工具在使用而已。而你不一样。你是人类，是对等的存在。我不能把你当作道具来看待。正因为如此我讨厌你，对你感到恶心。说实话，我根本不想看见你。」

「你，你这……」

兰坦率得可笑，她把心里所想的毫不掩饰地全部说了出来。

「——所以，你就在后面别动。碍事。」

她轻轻挥了挥手。下一秒，出现了一把燧发式的细长火绳枪。古老的枪身，柄部镌刻着华丽的装饰。

（就像是照着那死板、不近人情的少女的心之形原样刻下来一样——）

她刚踏出一步，大地随之震动。那一瞬间，一只长条状、全身浮现着白色血管的怪物裹挟着泥流破土而出。

「咬碎它——『猎犬[Hound]』。」

兰的手指扣上扳机。就在此时——

「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掠过兰的脸颊。那是我投出的石头，切开空气的同时，准确地击中了刚跃出的怪物的正面。

（神经损伤较低。原来如此，这家伙的原型是虫类，中枢神经不在头部。）

然而跃出地面的冲击加上我猛力投出的石头的撞击，造成的伤害不容小觑。我抡起一块保龄球大小的岩石，猛地冲向畏缩的怪物。

「死吧！」

我狠狠地将岩石砸下，将巨大的虫子夯进了地面。咕嚓，一声令人作呕的声响，腥臭的绿色血液四处飞溅。我沉浸在战斗的亢奋中，止不住地大笑起来。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怎么可能。用石头，就把合成兽给……」

「哈。弹痕算什么，我才用不着那玩意！」

我全身沐浴在虫子的鲜血中，紧紧盯着兰。

「既然你不需要我，那我也求之不得！这个深穴实习，我就算不借助你的力量，照样能攻略！」

「……哼，是吗。反正你肯定做不到吧。说大话谁都可以。不过是打赢了最弱的一层的合成兽而已。再往深处的话——」

「要赌吗？看谁先到最深层。」

我半带破罐子破摔地继续说着：

「输了的人，要挂着写着『我是失败的小狗』的牌子倒立绕学园操场走一圈。怎么样？」

「哼。训练可是重要的任务。那种个人恩怨——」

「个人恩怨。现在说这种话，你该不会是害怕了吧？怕输给终末。」

「…………」

兰的额头青筋暴起，冷笑起来。

「放马过来。我一定会宰了你。」

于是我们，开始在深穴里全力奔跑起来。

■

我——露娜从研究所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哇——天空，好蓝……好耀眼——……」

我并不是这个次元的生物。我的器官构造和构成物质都与这里的生物完全不同。属于所谓的「异法[Parallel·Law] 」。关于那部分的检查刚刚结束，我正准备回去继续上课。

（说实话，我对上课没什么兴趣。上学早起麻烦死了。）

——不过，这种像普通人一样的日常，倒也不算讨厌吧……毕竟它让我稍稍回忆起了我在被称为「褶边骑士」的那个维度时，待过的训练学校。

「话说好饿啊——要不先偷吃便当好了？」

今天，我试着用宿舍冰箱里剩下的食物做了便当。姑且也做了一份给我的小主人。感觉好羞耻，到现在还没跟他开口说过。因为嘛，为了主人特定做便当，听起来就是个过于老派的女仆，不是很像个笨蛋吗？

（不过嘛，那个人的口味比较简单，应该会很开心吧。）

调味稍微重一些，多放些含蛋白质的东西。反正不管怎么样他都会说好吃。他是那种明明不美味，也会硬说好吃的男生呢。

（但还是希望他能真心喜欢啊。）

哎，我是不是太纯情了？有点想笑。嘛，算了，还是忍住不提前偷吃吧。

「哎嘿——不好意思，露娜我回来了哦——」

刚走到聚集在操场角落的同学们那里，就听见了一阵欢呼声。怎么回事？大家好像超级兴奋的样子。我顺着大家的视线歪头望去。

「啊——小露娜欢迎回来。」

迎接我的是带着温柔的笑容和那双细长的眼睛的同学——小亚。她是我入学第一天第一个主动和我搭话的孩子，现在也在很多方面关照着我。

「怎么啦。班里好像很热闹的样子呢。」

班里的同学们像赛马场的老大爷们一样，盯着一台小型显示器，兴奋地喊着「冲啊冲啊——！」「加油啊——！」「别输了啊——！」之类的话。

「啊哈哈。现在超精彩的哦，言万同学！还有班长！」

「唉？」

听到熟悉的名字被突然提起，我吃了一惊。小亚笑嘻嘻地拉着我跑到显示器前，映入眼帘的是那位少年的身姿。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名少年——言万心叶，也就是我的主人，正握着一把不知从哪来的西洋大剑，从高耸的断崖一跃而下，剑尖直指盘踞在断崖之下的巨龙。

「……哈？」

「很厉害吧，言万同学！那是从骸骨骑士那里夺来的大剑哦，大展身手呢！」

那孩子在干嘛。那种不要命的打法——

「好强——！他真的跳下去了！好大的胆子啊？！」

「他，他来到这的时候不是已经骨折了好几根吗？！太狠了！」

在同学们的惊叹和欢呼声中，我完全呆住了。在这一片沸腾的热情中，唯独我的心脏变得冰冷。感觉喉咙干得都快裂开了。

「命中了——！」

小主人的大剑，应该是具有反现实性的特殊武器。他仿佛像用菜刀切豆腐一般将巨龙一刀两断。

『嘎啊啊！』

将全部体重压在这把「可斩万物之刃」的小主人狠狠地撞在巨龙坚硬的肌肉上。巨龙陨落的同时，他整个人也像纸人一般重重地摔落在地面上。

「那，那恐怕真的……！」

「噫啊啊！脑浆出来了！脑浆出来了！」

在同学们的尖叫声中，我连眨一下眼都做不到，只能呆呆地看着那一幕。

「看来言万这下也出局了呢。」

一直在一旁安静地旁观的田中老师淡淡地说道。他轻轻挥了挥手，一枚硬币出现在空中。

* * *

【「节目插播[Max·Jackroom]」】［弹痕］

「进入屏幕」的弹痕。将日本硬币（效果视金额而已）投掷到正在播放的显示器中，即可发动效果。若为直播画面，可瞬间转移到拍摄地点。若为录像画面，则会发动其他效果。

* * *

田中老师用拇指弹起一枚10日元硬币，投向正在播放监控画面的屏幕。下一刻，他的身影出现在了画面的内部——小主人的尸体旁边。

「哦——好厉害！」

田中老师迅速地把已经死亡的小主人的身体收拾好，抱了起来。

（……嗯？好像不止这样。他还在跟谁说话？）

那个跟他交谈的是被称为班长女孩子。我记得是叫兰来着。她看上去神情焦急，跟田中老师草草说了几句话后便转身往更深处前进。

「好了，我回来了。」

不知何时田中老师已经回来了，他怀里公主抱的正是毫发无伤的小主人。我见状大大地松了口气，差点就快哭出来了。

「可，可恶——！输了——！」

但小主人却一脸懊悔地怒吼着。真让我生气。

「不不不，太厉害了言万同学！真是精彩的战斗啊！」

「被打飞多少次都能重新站起来，我都感动得不行了～～！」

小主人被同学们团团围住，像个英雄一样被夸赞着。他明明完全不习惯这样的场合，却还是害羞地笑了。嗯，这也挺不错的不是吗？

（但是，刚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为完全搞不清事情状况的女仆，我是真的被吓到了好吗？！老师那样做真的没问题吗？！

「言万。等下来训话。跟班长一起。」

「唉？！」

「……你啊。那种乱来的打法，怎么可能允许在实战里用啊。」

啊——，我大概明白了。刚才画面里显示的应该是类似于模拟装置的演习，小主人估计是打出了惊艳全班同学的战绩吧。

（嘛，那也说得通啦。）

他的终末是「读心」。那并非只是浅显地明白他人心中所想的无聊的能力。而是能比对方自己更加深刻地理解他们的情感、心里的微妙波动以及内心真实的反应。

（精度几乎可以视为预知未来的程度——）

但，更重要的是。

（小主人他从来不懂得分寸。）

并不是说他不会对敌人手下留情，而是他对自己从不手软。

那孩子，打心底认为自己死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以那样的前提在战斗。

（那当然会强到不行。这种面向学生的试炼，简直就像开无双一样简单。但是——）

——他一定，会很早在某天死去吧。

「小主人，辛苦了。」

「啊，露娜小姐回来了啊！」

看着刚结束战斗兴奋不已，被大家夸奖得藏不住喜悦笑容，像某种大型犬一样的主人，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呼——今天我做了便当哦。一会一起吃吧。」

我能挤出来的，只有这种程度的话语。小主人则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脸上浮现出一抹幸福的色彩。

（我必须注视着这孩子。我必须守护我的主人。）

充分感受着那份决心，我轻轻抚摸着像小狗一样的主人的头。

■

「唔喔喔喔……！」

输给了兰的我，脖子上挂着写着「我是失败的小狗」的牌子，倒立着绕了操场一圈。我的双臂已经在不停地颤抖，快到极限了。

「小主人，真能干呢。」

先前虽然还有很多看热闹的同学在一旁，但现在只有一位带着慵懒的目光，穿着运动服的女仆姐姐——露娜小姐还在守望着我。

「我今天才知道，原来这所学园的操场有这么大啊！」

「是吧，据说整整有一千米哦。」

倒立走完一公里，简直是折磨。不过露娜小姐似乎乐在其中。

「不过就只差一点啦。好啦，加油♡ 加油♡」

「……那种应援方式有点。」

「唉你该不会是有点兴奋吧？青春期好恶心。我要开始嫌弃你了～」

「是我错了还不行吗！」

「只要你坚持下去，等下我就好好奖励你哦♡ 加油♡ 加油♡」

「……我真的有那么不对吗。」

她只是单纯在捉弄我而已。

「来，到终点啦！」

到终点的瞬间我整个人应声到底，满是汗水的身体沾满了尘土。

「辛苦啦～这是奖励的蜂蜜腌渍柠檬、运动饮料，还有冰毛巾哦。」

「……是不是太过完美了，女仆小姐？」

自从上次我们在深海缔结了主从契约之后，露娜小姐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照顾我。我确实觉得很开心，但心里总有一种痒痒的感觉。

「所以说，这下你没意见了吧。班长！」

夕阳混着淡蓝色的余晖，黑发的班长正站在树荫下，静静地望着我们。

「……才没有呢。说要做的人是你。我可什么都没说。」

「说是这么说，你不是也看到了最后吗。」

「只是迫不得已罢了。毕竟是我答应了的。」

她真的是一个一丝不苟的人。认真、守规矩，而且不懂变通。

『他不是坏人，而且非常努力。连这种赌约都认真地兑现了。』

『……真讨厌啊。明明就是个终末。』

被他人讨厌真的会很受伤。虽然我总是装得自己的内心很坚强，对这些都不在乎了，但其实我心底也知道，那种感觉真的很伤人。

（不过，一个人讨厌另一个人，不就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无论怎么样有些人就是合不来吧？假装看不见彼此好好过下去，肯定才是成熟的做法。只是我因为这该死的能力，没法做到而已。

「言万。」

「怎么了？」

「我不信任你。我认为所有拥有终末的人类都是敌人。我打心底、理智地认为，那些人最好都去死，这才是正确的。」

「……」

「我觉得这个世界是错误的。我想要纠正它。所以我才会在这所学园。因此我没打算和你交朋友，对你也会一直保持冷漠的态度。永远不会改变。」

「但是」兰继续说道：

「你在深穴里死的那次，是因为想要救我，所以才会从悬崖上跳下来吧。」

「那是……」

兰平静地看着我，沉默了许久，才轻轻低声说：

「那件事，谢谢。」

她说完就啪嗒啪嗒地跑开了。只剩下我和露娜小姐站在夕阳中。我一口咬下露娜小姐为我准备的柠檬。

「……在社会生活，可真不容易啊。」

「是啊。」

「想要放弃一切，逃得远远的了。」

「但是」，露娜小姐笑了。那是只有我能看得到的，无比温柔、眯着眼睛的笑容。

「——但是，你是不会逃走的吧？」

是啊。因为我别无选择。而露娜小姐一定也和我一样。我们永远都只能是我们自己，无处可逃。

「那就加油吧。哦耶——」

「哦耶——」

主从一同高举着拳头，对着西沉的落日宣誓着。

第二卷 第3话『第6区』

恋兔光翘着腿坐在学生会室的沙发上，轻啜一口手边的红茶。

「好烫！」

她撅着嘴轻轻吹着对于猫舌的她来说仍旧过烫的茶水，试图让它冷却下来。虽说是终末停滞委员会最强的RANK1，她的舌头也一样会被烫伤。恋兔非常怕烫和怕辣。

「所以呢小艾莉，有什么事？还特地把我叫来。」

这间房子的主人——艾莉芙·安纳托利亚像人偶一般优雅地微笑着。

「——据说在下次的天空竞技祭上，有人策划了对你的暗杀计划。」

恋兔睁大了眼睛。

「噗哈哈。那种事，现在才说不是太晚了吗。」

对于众多的反现实组织，抑或是部分学园，恋兔光都是必须尽快排除的存在。关于是否要对她进行冻结处理的议题，在公开场合里也已经被讨论过不止一次两次了。

「不止如此。言万心叶同学，好像也在他们的目标里。」

「……哼。那些消息你是从哪听来的？」

「嘛各种各样的渠道吧。」

艾莉芙·安纳托利亚的情报十分灵通。不，是情报过剩了。

（这种情报收集能力——可能与弹痕有关。又或者是她秘密地藏有某种终末。）

恋兔早就知道艾莉芙有事瞒着自己。她是个秘密主义者。不过恋兔毫不在意。她本来也就不是在意那种事的人。

「你还真看重言万同学呢。」

「啊，我好像听说了哟。说什么灵魂流动体的转换率超级高……是重要的样本来着？」

「那也是其中一个理由呢。」

艾莉芙·安纳托利亚依旧保持着她那人偶般精致的笑容。

「——其实啊，我会成为学生会长，就是为了他哦。」

恋兔一口将红茶喷了出去。这坦白未免太过突然，出乎意料，一下子让她乱了阵脚。

「你在说什么啊。唉，开玩笑的吗？」

「不是哦，完全不是。其实这是我跟谁都没有说过的秘密哦。他本人应该也不知道。」

「……可以让我详细问问吗？」

「不——行♡」

「这家伙到底藏得多深啊」，恋兔心想。明明已经认识了很久，自以为有稍微了解一点她了，结果发现自己全都错了。

「因果纠缠太多，就不细说了，简单来讲——我爱他。」

艾莉芙轻描淡写地说着这番话。

恋兔却从她那笑容背后感受到了巨大的阴谋，深藏的秘密，沉重的觉悟与意志。

「等等，省略太多了啦！我根本来不及消化好吗！」

不过听她这么一说，恋兔倒是一下子想通了一件事：

「心叶在海里溺水，被女神抓走的时候……你提前让我们在那个地点待命——说实话，我那个时候就觉得奇怪来着？」

「啊哈哈，被你发现啦～」

「……还有啊，你是不是三天两头找借口见他？」

艾莉芙露出少女般的羞涩神情。

「……嘛，那是……嗯……想跟他变得更亲近一点……」

「唉——！你脸都红了啦！太可爱了吧！」

总之，艾莉芙·安纳托利亚爱上了言万心叶，坠入了爱河。至于这份感情的根源，恋兔完全搞不懂，艾莉芙也不打算多说。

「所以说，心叶和小艾莉，其实不是初次见面对吧。」

「不，是第一次见没错。」

「……搞不懂了。那你是为什么？」

艾莉芙·安纳托利亚思考了片刻。

「因为多亏了他，我才能一直保持清醒。」

仅此一句。看来她没打算继续解释。

（这家伙真的是个超级秘密主义者！）

不过恋兔知道，艾莉芙·安纳托利亚做这一切，必然有她的理由。她是个明显异于常人的、特殊的少女。这所学园里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所以呢？你特地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本来，艾莉芙应该会将秘密埋藏心底，不会告诉任何人。现在，她却在这个时机，选择将秘密坦白给恋兔，这其中一定有着明确的理由。她就是那样的少女。

「我希望你保护言万同学。」

「那当然。他是我很重要的后辈嘛。」

「如果他死了，你就可以当我也死了。」

恋兔猛地愣住，望向艾莉芙的双眼——非常平静，宛如风平浪静的海面。那里存在的并不是强烈的意志——而是一种无法挽回的笃定。

「……那样的话，你别让他去天空竞技祭，让他乖乖待在学园里不就好了。说到底，当初让他入学苍之学园不就是错的吗？你自己把他保护起来不就好了？」

「你知道的吧，我一直相信人的自由意志。而且……他必须变强。」

「变强？」

「没错。他接下来，还会面对无数的试炼。」

艾莉芙·安纳托利亚眺望着窗外。巨大的窗户，无垠的蓝天。唯独浮现出像是坐拥这一切的笑容的少女，在这广阔的背景下却显得异常渺小。

「……即便我死了，他的人生也要继续下去。他必须变强——趁我还能看着他的时候，让他多累积些经验。」

恋兔的内心仍是一团乱麻。为什么是言万？为什么艾莉芙会如此倾心于这个少年？

（不过，现在我终于理解了。）

恋兔轻笑着，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微温的红茶。

「我之前一直觉得很奇怪。说实话，小艾莉根本就不是适合当学生会长的料吧？也不是那种会为了保护弱者而战的人吧？明明是这样——却一直，那么拼命。」

「……」

「还是第一次有人说自己『拼命』呢」，艾莉芙心想。恋兔光虽然看起来随性，但看人的目光非常准。恋兔带着几分得意笑了起来：

「原来是因为喜欢他啊，是因为爱啊……这样就说得通了。」

恋兔非常清楚，苍之学园里最强的并不是自己，而是这位叫艾莉芙·安纳托利亚的少女。尽管无法明确说出原因，但她凭直觉判断，她绝对在某个方面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言万同学的终末，不是预知未来。」

「什喵！」

「——是读心术。抱歉啦。之前审判的时候，我拜托他做了虚假的供词。」

「……你哪来的空挡做那种事的。真是的，你骗人技术也太高了吧。」

不过那个秘密并没有给恋兔带来多大的冲击。本来，她就觉得言万的能力用预知未来来解释的话有几个说不清的疑点。反而现在终于解释的通了。只是，用心绘制的彩票致富计划泡汤了，那才是真的可惜。

「嘛，你想说的事情我明白了。总之就是边保护心叶边锻炼他对吧。」

「拜托你了。」

艾莉芙就是喜欢恋兔的这一点。哪怕得知自己被欺骗，也不会感到一丝不悦。莫非这是她作为顶尖强者所拥有的大度与从容吗？

「这样的话正好。今年的代表战，能交给我们小队吗？」

「当然可以……不过为什么？」

「想让某些人知道，自己招惹错了对手。也正好能顺便提升团队实力嘛♪」

「但，你们现在人数还不够吧？」

「……也差不多该去把那个懒鬼叫起来了。」

恐怕，这会是个大问题。天空竞技祭的代表战的关注度，是任何一个普通热门体育赛事都比不了的。是整个弗尔克图斯都在关注的焦点活动。

「这场比赛，我们输不起。代表战的胜败，将影响三大学园之间接下来的关系格局。」

「当然了！绝对会赢的！放心交给我吧！」

艾莉芙表示同意。她非常信赖恋兔那异于常人的敏锐的直觉。也清楚恋兔和自己一样，不是那种会多嘴的人。

「嗯。那这样好了，赢了奖金加倍，输了就没奖金哦？」

「呀！这下我是真的不能输了哦！」

话虽如此，恋兔的表情中不带一些踌躇。那双如樱花花瓣般晶亮的眼睛中，闪耀着自信的笑意。

「谢谢你。那就拜托了，我的翅膀。」

保护部下。在天空竞技祭展现实力。顺便教训那些企图搞暗杀的家伙。

这三个都不是轻松的任务。但对恋兔来说现在有更想做的事。

「哎，比起那件事！我现在更想聊聊恋爱话题呢！」

「……唉，其实我还想问你呢。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

「像我这样的美少女吧？总是能感觉到他在瞄我呢！」

就这样，苍之学园的两位顶尖少女，暂时成为了这个年龄的青春少女们该有的样子，尽情地聊起了恋爱话题。

■

「哦哦哦哦哦！好厉害——！」

「哼哼。心叶学长兴奋过头了啦。好弱——ｗ」

我一边被小柴调侃着，一边盯着那辆通体漆黑发亮的电车——「银河铁道」。

「不是超帅的好吧！这个！这也太大了吧!! 到底有多少米啊？」

「哈啊。男生们不管多大都是个交通工具控呢。真是孩子气啊。对吧梅芙学——」

梅芙正两眼放光地紧紧盯着阿波罗号。

「阿波罗号全长13千米。是全世界首台采用反重力轨道的电车，也是200年前第12区重建的象征！至今仍在运行，简直就是个奇迹。令人敬仰，感激不尽！」

「呀啊！对了，梅芙学姐本来就很喜欢交通工具来着！『八脚马[查尔奎克]』就是她兴趣的缩影啊！」

今天，是我们苍之学园的学生集体前往Corporations的日子。在第12区西南部的巨大车站，穿着制服的少年少女们正开心地排着队。

「你看你看小主人，我在车站的小卖部买了根腌黄瓜，来给你一半——」

「你已经在买零食了啊！」

那比我熟知的黄瓜要大上一圈，更像是甜瓜那种的瓜类蔬菜。吃起来味道清爽、咸味适中、脆爽多汁，意外地好吃。

「电车旅行当然要配冻橘子啦！没有这个哪行嘛！」

恋兔学姐高高兴兴地甩着一袋红网套装的冻橘子。

「全体学校一起出发乘电车，就像修学旅行一样！ 感动～！」

「言万同学。修学旅行其实另有安排哦。」

「真的假的？！好期待啊！」

我正兴奋得手舞足蹈时，梅芙温柔地笑了笑。不知为何我感到有些害羞，默默闭上了嘴。

「话说我待在这真的好吗？1年Ｆ班的集合地点在那边来着。」

「今年恋兔队是另外行动的。总之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啦。」

原来如此。虽然和恋兔队的人待在一起很开心，但我其实也有点想跟班上的同学们多相处相处。和阿拉夫还有PM他们待在一块也很热闹嘛。

「好了好了前辈们！电车已经打扫完了，要上车了哟！」

在总是靠谱的最年轻的初中女生——小柴的催促下，略显兴奋的恋兔队的成员们熙熙攘攘地登上了这台银河电车。

「哇啊啊啊！空中！在空中飞啊！」

从银河电车的车窗向外望去，是一望无际的苍蓝，以及不时掠过的白色云朵。

「心叶。你啊，第12区本身不就飘浮在空中吗？」

一边用手掌捂热冻橘子的恋兔学姐一边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

「不不不，这不一样好吗！」

「这是浪漫对吧。我懂的。」

梅芙眼睛里也闪闪发光，小声附和着。

「这古老的内燃引擎的独特节奏！那反重力轨道生成、波动、消失时的微弱的铃声！再加上缓缓升腾的灵魂流动体的黑烟！这，就是浪漫！」

「抱，抱歉，那部分我就听不大懂了。」

梅芙大受打击。一向成熟稳重的她，此刻兴奋雀跃的模样反倒显得格外可爱。

「嗯嗯～」

「恋兔学姐？怎么了？」

瞧见她突然皱起眉头，小柴问道。

「……没啦，只是觉得我家那孩子，竞争对手一个比一个强，真辛苦呢～」

「谁啊？竞争对手又是啥？」

「呼呼，大人也是有很多秘密的哦。」

小柴被当小孩子看待，顿时气得涨红了脸。

「哎，要是没有人问的话那就我来问咯——」

露娜小姐正在吃着的，是用报纸包着的零食、膨化米果以及撒上辣椒粉等调味料的生蔬菜的点心。她用眼神指了指旁边。

「这团蠕动着的被子是什么？」

那是一团被卷成竹席卷的被子。时不时还会蠕动一下。

「这我好像只在抛尸车上见到过，有点吓人。虽然我其实也没见过真的抛尸车。唉？这辆电车不会是开去什么深山老林、活人禁入的地方吧？」

我、梅芙和小柴其实都察觉到了异样，但因为莫名害怕所以没敢开口。毕竟这是恋兔学姐笑眯眯地一脸自然地搬上车来的，让人不知从何吐槽。

「那家伙啊，是这回的助阵队员！是我们的秘密武器哦♪」

恋兔学姐一脸轻松地笑着，但梅芙和小柴的表情依旧阴沉。

「助阵队员……是来帮什么的？」

露娜小姐出声提问。恋兔学姐则毫不在意地回答道：

「代表战！今年我们恋兔队全员将作为三大学园的代表出战！」

原来如此，我点头表示理解。但反观梅芙和小柴，她们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我，我完全不能理解啊，队长。」

「为什么？」

「我和小柴的对人能力都不强啊，而且都在RANK50以下。放着像RANK12的树木骑士团的骑士团长·白金前辈，RANK19的武斗派·格温前辈不选，让我们上场是为什么？」

的确，听她们一说，梅芙和小柴的能力都是偏向探索型，她们的弹痕也更多是为支援恋兔学姐而存在。

都绝对不是那种跟人单挑的能力。

「唉——因为我说我想打，小艾莉就说『好哇』这样哦。」

「不要因为这种轻飘飘的理由就随便答应啊！」

小柴都快要哭出来了。我感到奇怪，忍不住插嘴：

「唉？你们是有这么不愿意出战吗？」

「心叶学长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啦！所谓代表战，是整个天空竞技祭的重头戏！是最受关注的焦点！不光有电视台跟拍，整个弗尔克图斯都会盯着我们？！」

「唉……？」

「怎么还是一副没搞懂的样子啊！」

小柴气鼓鼓地想了个比喻，好让地面出身的我能理解。

「这就像是让一支业余棒球队直接去参加奥运会的棒球决赛一样！」

「还真是令人害怕地直白啊。」

「学长能理解真是太好了。这下小柴就是12胜6败了呢。」

「我又在什么时候输了这么多次啊。」

但那确实很恐怖。我已经能够理解小柴和梅芙感到畏缩的原因了。

「没问题，你们两个都很强。总会有办法的！」

「唉？为什么心叶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恋兔学姐嘻嘻一笑：

「你也要出场哦？」

「…………哈？」

「我已经报名了哦。网络新闻都登出来了。」

我赶紧在Ringphone（弗尔克图斯流通的指环型通讯器）上查了下，果然在叫「弗尔克图斯快报！」的信息平台上，刊登着今年代表战的选手介绍。

『今年的焦点，毫无疑问当属苍之学园！』

『除恋兔光以外的四人，竟然全是首次参战的新人！』

『对于如此大胆又无畏的作战，必须高度关注！』

我毫不夸张地讲，冷汗像瀑布一样涌出来。

「恋兔学姐。评论区好像已经骂烂了。」

「嘛，毕竟其他学园为了这天可是拼了命地训练，完全就是甲子园等级的筹备呢。」

「然后我们这边就像随便抓几个现成的人上去参赛。也难怪大家会生气呢。」

「是哦。」

不是，这不是一句「是哦」就能带过的吧。而且你满嘴塞满冻橘子悠哉游哉地是想怎样啊。

「这不是完了吗？！」

「啊哈哈哈——」

完蛋了。这人是真的不靠谱。

「我连我自己弹痕的能力都还不清楚哦？！」

「嘛，正因如此我才把这孩子叫来呀。」

恋兔学姐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被裹在被子里的那人。

（难道她其实有什么计划吗……？）

这种时候的恋兔学姐最让人捉摸不透。她有时看起来早有打算，可下一秒又能彻底掉链子。但是，又总让人能莫名地相信她。

「队长。请你认真地，解释一下你的战略与安排。」

面对梅芙那认真的表情，恋兔学姐则是露出了索然无味的笑容。

「这也是身为王者的义务呢。虽然超麻烦的。」

「比起那个——」她话锋一转：

「听说第6区现在超流行一种零食呢！好像是……华夫饼之类的，往上面放炸过的冰淇淋哦！炸冰淇淋是什么啊？！据说不排队根本买不到，所以明天一定要早起才行！」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然后像是放弃了一般，一齐笑出声来。

■

「可恶！给我站住！」

我——蕾雅·库尔·德·路米埃尔，正在在第6区的繁华街道追逐着一名反现实艺术激进组织的一员。

「这场精彩的表演！各位看得还尽兴吗？！」

那个将自己的头部改造成莲花义体（人工制作的肉体）的男人，仿佛奔跑在空中的隐形阶梯一般，从巷子口一路冲上半空。

* * *

【No.未定「莲花头之男」】——Stage0

○性质——「异法[Parallel·Law] 」·仪式灾害

○详细——隶属于反现实艺术组织「Merry Maker」的一名艺术家。曾在第12区的繁华街将数百人的神经用反现实的丝线连接，构造出一个拟似神经网络。被连接的数百人都坚信自己是一名叫做「梅莉露」的纯粹的少女，并像拼图一样用各自身体的部分组合出四肢与头部。梅莉露作为人形个体活动，会持续跳着「Mark Ronson」的《Uptown Funk》。目前未表现出任何加害性行为。

* * *

「究竟是什么定义了我们是我们？神经，自我，还是肉体？我们必须界定这个问题！我究竟为何，被称之为我呢？」

莲花头之男踩着仿佛跳舞般浮夸的步伐，在青空之中奔跑不止。

「闭嘴，异类！」

「正因如此我才讨厌那些不了解艺术的普通人。那可是我的，神明。」

「那根本就是抄袭歌川国芳的吧！没有原创性的三流！」

译注：歌川国芳，江户时代末的浮世绘师，运用新奇的设计，天马行空的想法和扎实的绘画能力，突破浮世绘的框架创造出了许多吸引人的作品。是浮世绘歌川派晚期的代表绘师之一。

「不是抄袭，是致敬。请你用致敬这个词。」

那副满足的笑容！正因如此我绝对要！把你这种异类打趴下！

「热沃当的少女！」

我的斩击——热沃当的少女切开了巷弄里的一整面砖墙。

「我说过！让你！站住！」

我冲入被切开的墙壁内部，沿着它疾驰，而后跃上了屋顶。

「喝啊啊啊啊啊啊！」

我从屋顶上挥舞着电锯一跃而下，却被他以毫厘之差躲过了。

「拜拜——♪」

「可恶啊——」

自然地，我被重力拖拽着往下坠去。莲花头之男则得意洋洋地冲我挥着手，随后往更上方的空中逃去。

「哈哈！真是享受。差不多也该来接我了吧——」

他逃到离地约100米的高空，环顾着四周。确认自己已经完全逃脱后，便沉浸在自己的艺术成果（！）之中。但那是大错特错。

「……唉？」

一只鸽子从他脸颊旁掠过。

「——热沃当的少女！」

鸽子的腹部出现了一道一字形的斩痕。对着鸽子使用了斩击的我，从它的腹部内侧一跃而出。

「什——？！」

我高高抡起电锯，将男人自上而下一刀两段。

「呀啊……——唉，不疼。」

我进入了莲花头之男的内部，握着操纵杆驱使着他在空中散步般回到了地面。

「等一下！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啊！」

「有什么话请到法庭上说吧♡」

在地面上等待着的，是Corporations的学园内部警察——企业警备队的成员们。我一降落，迎接而来的就是她们的一片欢呼声，不禁让我有点不好意思。

「好厉害！手法太漂亮了！」

「哪有哪有。夸我也只有糖果可以给你哟。蜂蜜口味的可以吗？」

我将糖果连同莲花头之男一起递给了娇小的初中女生，然后将Ringphone贴在耳边。

「玛吉娜学姐？我是蕾雅。已经抓到嫌疑犯了～」

『哦哦！蕾雅，那你快点回来！呃恶，恶心死了！别过来你个死变态！啊啊啊真是最最最糟糕啦！蕾雅!! 我等你回来！啊——别碰我你个人渣！』

看来玛吉娜学姐那边的状况似乎也是一团糟。这次天空竞技祭的安保工作，说实话，简直乱成一锅粥了。城市里接连出现问题，根本没有休息的空隙。

「蕾雅小姐，车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被可爱的初中女生引导着，我登上了一辆纯白色的空中汽车。Corporations在车辆生产数量上位居三大学园之首。街道上行驶的几乎都是他们生产的车。

「不好意思。我能跟你们同行吗？」

向我出声的，是拥有着一头绯红色长发、身材高挑的女性——Corporations的学园内部警察、企业警备队的队长——凯特琳·安·奥斯汀女士。

（哇，天哪！居然是凯特琳队长本人！近在眼前唉！！）

战痕累累的军服散发出的硝烟味，宛如红宝石般赤红的双瞳。她的美艳甚至让我一时有些退缩。这位令人仰望的学生，拥有极高的任务完成率，在终末停滞委员会中为RANK6！

「当、当然可以了，请您先上车！」

当凯特琳队长与我一起坐入车内后，车辆无声地缓缓启动。

『尊贵的乘客们♪ 请务必系好安全带哦——♡』

驾驶座上的果然又是艾美莉亚会长的一个个体。这个人真的无处不在。

「刚才的活跃表现我都看到了。不愧是放逐部队的王牌，出色极了。」

「呵呵，承蒙夸奖，荣幸之至。那就给您一颗小糖果吧。」

凯特琳队长浅浅一笑，将糖果收进口袋。

「没想到天空竞技祭的警备竟然这么辛苦……说实话已经累到不行了。」

「因为电视上只会播出天空竞技祭光鲜亮丽的一面呢。」

在我家，毎年天空竞技祭那天，全家人都会围坐在一起看直播，这已经成了惯例。到了天空竞技祭的高潮——代表战的时候，收视率甚至超过惊人的70%。

「天空竞技祭是三大学园向世间展示威严的时刻——同时也是无数反现实组织借机扬名的日子。」

所谓反现实组织——主要就是那些使用魔术、其他次元的法则或者和旧神签订契约，妄想改变现实的家伙。当然，三大学园本身也涉足这些领域。但在这种语境下，主要指的就是那些「无可救药的、危险的家伙们」。

「大多数反现实组织厌恶秩序，因为他们早已抛弃了人性和法则。所以，取缔反现实，从混乱中守护安宁的『终末停滞委员会』对于他们来说则是眼中钉。」

秩序与混沌水火不容。因此，大多数的反现实组织与终末停滞委员会之间都是敌对关系。

「在天空竞技祭上实施恐怖袭击，就等于给自己的反现实组织打广告吗？」

「是啊，他们最常用的情报网……『绯红蜘蛛巢[Outer Net]』上，会将在天空竞技祭上『干得有多轰动』做成排名榜。而每年排名靠前的组织，似乎都会有很多新成员加入，以及更多新的金主赞助。」

对于反现实组织来说，必要的是——人力和金钱。这一点，作为放逐部队成员的我也再清楚不过了。他们无论何时都缺乏人材和资金。天空竞技祭的确是绝佳的露脸机会。

「我们卡乌斯学院也会有人退学，然后加入其他的反现实组织，几乎没有断过。」

「好不容易学习到了奇迹论，但在终末停滞委员会中大部分领域都是禁忌。有些人为了追逐目标，因而加入犯罪集团的情况也有呢。」

「不过——」凯特琳队长笑了笑。

「那种事情，身在放逐部队的你一定早就知道了吧。」

放逐部队——卡乌斯学院的学园内部警察的部队之一。负责抓捕滥用知识、触犯禁忌以及非法退学的人。那就是我们工作。

「说起来蕾雅小姐，你这次参加天空竞技祭的什么项目？」

「没有呢，我们这次只负责警备任务。暂且还在禁闭中呢。」

我跟她说明了之前发生了什么，以及我们在这里的原因。

「……『永恒沉默的狂热者[Los Devotos del Silencio Eterno] 』吗。」

我和玛吉娜学姐正在追捕「巨匠[Maestro]」。因此打破了卡乌斯学院的规则，擅自单独行动——也是在那里碰到了小言他们。所以目前在禁闭中。

「是的。那家伙让放逐部队的半数成员失去了战斗能力，还有数名被杀害。我……我和玛吉娜学姐没能阻止那一切。」

名为巨匠的人曾伪装成我们的朋友，借而拉拢卡乌斯学院的学生。实际上已经有17名学生加入了永恒沉默的狂热者。

「嗯，巨匠吗。我听过那个名字。在众多邪教组织中，他也是极为有名的大魔术师之一。他在『绯红蜘蛛巢[Outer Net]』上也发表了诸多论文。要抓住他相当困难。」

「是的。但是，不管是我还是玛吉娜学姐，都坚决不会放弃。我们一定会亲手杀了他。」

大魔术师·「巨匠[Maestro]」。一个活了数个世纪，舍弃人类身份之人。魔术师的终极归宿。

「……嗯，看来是时候告诉你了。」

「什么事？」

「天空竞技祭对反现实组织而言是扬名立万的机会……每年有几个组织必然会现身。」

我感觉自己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也就是说……」

声音越来越冰冷。如寒霜一般，五脏六腑开始冻结。杀意涌进了双拳。

「——永恒沉默的狂热者，也会出现在这座城市里，对吗？」

凯特琳队长看着我的眼神，轻轻笑了。

「你没参加天空竞技祭真是太好了。要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被牵连，我可不会坐视不管。」

我的心脏在咆哮。那简直就像是，电锯的轰鸣。

■

「呜哇啊啊啊啊——心叶学长！慢一点！速度太快了啦！」

小柴趴在我背后，半哭半喊地哀求。

「没事的！这太好玩了！」

我正骑着的，是最近在Corporations发售的一款飞行滑板。在高楼林立的第6区的夜空中，它像魔法一般自由奔驰。

「心叶学长大笨蛋！小柴原本只是想体验一下空中散步而已啊！」

「因为它的速度超快的啊！ 而且似乎是由ＡＩ控制的，应该很安全。」

我一路降落到一栋特别高的大楼的屋顶，俯瞰着第6区的夜景。

「哇啊啊啊！好棒的景色！」

「呜呜……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要把安全吊带松开吗？」

「现在这样就行了！好可怕！」

其实小柴本来也想尝试一下反重力滑板的，结果因为年龄限制被判定为不合格。所以没办法，只能绑着安全吊带被我背在背上。

「那边就是明天比赛要用到的竞技场吧？快看那座大桥！好壮观啊……好多车在天上飞。好像我小时候看到的那种科幻电影里的城市……」

第6区是沿着巨大的湖畔建造的空中都市。耀眼的霓虹灯，巨大的全息投影广告。明明是夜晚却丝毫感受不到黑暗。是座十分热闹喧嚣的城市。

「跟恋兔学姐她们会合的酒店是……那里！她们应该已经到了吧？」

「小，小柴想走路过去所以请快放小柴下来。其实小柴超喜欢楼梯的。爱死楼梯了！」

看到她这么害怕我也感到的有点同情。于是我开始寻找有没有适合走路下楼的通道——

「不要啊啊啊啊！」

一声尖叫响起，我抬头望向夜空。

那里有着——一只巨大的手。

* * *

【No.6765「星之手TM」】——Stage2: 「播种[Seminatio]」

○性质——「异法[Parallel·Law] 」·反现实机械工学

○详细——由境界领域商会开发的，用于捕获人类的商品。它会根据人类的性别、人种、反现实性质、性格、体型进行分类，然后从周围环境中随机捕获符合条件的人体。「星之手TM」那温暖柔然的外壳，可以令被捕获的人类感到放松，从而在无压力状态下被搬运——虽然商品说明上如此写道，然而这只是夸大其词，并没有任何可靠数据支持。

* * *

「危险！」

千钧一发之际，从那只巨大的手中逃离的娇小的女孩，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坠向地面。而「星之手TM」宛如子弹一般笔直地朝她冲去，企图将其捕获。

「我们上，小柴！」

「哎。等、等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把小柴紧紧地绑在背后，将飞行滑板的油门调至最大。

『请停止危险驾驶！』

飞行滑板的ＡＩ机械声发出警告。

「这边！你，把手伸过来！」

从空中坠落的是一名九岁左右的小女孩。她陷入了极大的恐慌之中，甚至无法看向我这边。我拼命地将手向她伸去——

『检测到危险驾驶！切换至自动驾驶模式！』

「什——！」

飞行滑板突然拐弯，我甚至连她的身体都无法碰到。

「心叶学长！要撞上啦撞上啦！」

「呜哦哦哦!!」

我一个急转弯，和大楼的墙壁擦肩而过。

「糟了！」

「星之手TM」将要抢先我们一步抓到那名女孩的身体。

「——沙姆希尔！」

小柴随手将「目标[贴纸]」投出，子弹击中了「星之手TM」。那一瞬间，目标和子弹交换了位置，使得「星之手TM」无法抓住那名女孩。

「就是现在，心叶学长！」

「明白！」

我转动飞行滑板的油门——地面已经近在咫尺。

（来不及了——）

啊，真不想看到那样的事。

不想看到一名小女孩就那样死去。

于是我，闭上了双眼。

「——呜哦哦哦哦哦哦！」

我听见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喊声。

「唉——」

那个拼命奔跑着的，是一位男性。他有着黝黑的肌肤，潇洒的脏辫。脸上本该是和善的神情现在却扭曲成焦急的模样。他的背后，还展开着宛如鹰一般巨大的翅膀。

「——去吧，我的羽翼！」

随着他的低语，那对巨大翅膀上的羽毛纷纷脱落，温柔地包裹住那名小女孩。那些羽毛目标明确，将女孩的身体从坠落中守护下来。

「……呼——」

被众多羽毛包裹着，女孩缓缓降落在地，被男子接住。

「你没事吧？」

「啊……呜……」

看着哭泣着的女孩，他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那个人是——」

在我背上的小柴嘀咕着。看来是她认识的人？

「糟了，小心！」

「星之手TM」张开五指，从男子的正上方向他逼近。那只只会执行被赋予的命令的可悲的右手，依旧试图抓住那名女孩。

「忠诚是件好事。但是——」

男子清脆地弹了声响指。

「——你，是廉价品呢。」

他那从展开的翅膀中脱落的羽毛，轻而易举地挡住了那只巨手。远不止于此——那些羽毛像沙丁鱼群一般在空中穿梭，刺穿了「星之手TM」。

「碎裂吧！」

刺入「星之手TM」内部的羽毛，一齐朝着四面八方爆裂开来，将那丑陋的手整个炸飞。

「好强……」

我忍不住赞叹出声。小柴也接着说道：

「那位可是个名人。他是Corporations的下任学生会长候补！RANK为14。我记得叫……」

男子将女孩轻轻安置在地上，牵着她的手，露出柔和的笑容。他的表情，有着说不出的温柔。

「——菲德拉·雷诺兹。」

「……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过。」

「那是当然的啦！」

菲德拉注意到我们后，带着柔和的笑容走向我们。

「你是——言万心叶同学，没错吧？」

「唉。为什么，认识我……」

他愣了一瞬，随即露出笑容。

「你可是个大人物呢。」

「唉？」

「我可是你在代表战上的对手哦。」

啊，对了，我这才反应过来。菲德拉·雷诺兹——我们在银河电车中提到过的那人。他是Corporations的代表战的其中一人，也是我的对手！

「就我个人而言，对你可是相当感兴趣……不过，你的事情似乎被保密了很多呢？」

「……怎么说呢。其实也没那个意思啦。」

「是吗。哈哈。难得遇见，也算是一种纪念，真想请你喝杯茶什么的……不过现在还不行呢。」

菲德拉苦笑了一下，把视线转向一直牵着手的小女孩。

「得先找到这孩子的父母才行呢。」

「我也来帮忙吧。」

「呵呵。不用啦。你们可是贵客，这种事交给我就好。」

他展开背部的一只翅膀，轻轻地飞了起来。

「我很期待代表战哦。比赛结束之后，一起来聊聊吧。」

「啊，一定。」

菲德拉笑着抱起女孩，消失在夜空之中。

「哇啊……真是个帅气的人啊！」

「真的吗？心叶学长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吧！小柴反而觉得他哪里怪怪的，有点假惺惺。」

没想到小柴的警惕心竟然这么强。他那温柔的笑容、为救女孩拼命的模样、还有那灵巧的能力……我还真是有点憧憬他。

（那翅膀的能力，看起来相当的强……？）

以现在的我真的打得过他吗？ ……唔，感觉根本不可能吧？

「哇，时间要来不及啦！我们也赶紧走吧，小柴！」

「……所以说，接下来用跑的——」

「真的没时间啦。就这样出发吧。」

「哇——呜。小柴就当是12胜7负就好了啦——」

我操控着飞行滑板，在第6区的街道中穿梭。

■

我们抵达的是一家高耸入云的巨大酒店。眼前展开的大厅宛如一座闪耀着金色光辉的宫殿。身着正装的服务员们优雅地站成一列。

『欢迎光临——♡』

面对这奢华无比的空间，我们都有些不大习惯，拘谨地缩着肩膀。开口向我们搭话的是服务员中的一人——我吃了一惊。因为所有服务员居然都长着同一张脸。

（应该是艾美莉亚学生会长吧？要是提前不知道的话绝对会被吓一跳。）

在前往这里的电车途中，梅芙稍微为我介绍了一下。Corporations的领导者——艾美莉亚会长，是存在于这座城市每一个角落里的无限的存在，拥有惊人的精神力量。

『啊，你是言万心叶先生，你是小柴喵呜小姐对吧？』

「唉。你，你怎么知道的？」

『呵呵。因为我是学生会长呀♪ 记住大家的名字可是我的特长哟——』

她一定是个可怕的大人物吧。跟恋兔学姐或弗恩学长不同，是完全另一个层次的存在。她的强大只需一眼便能感受到——就在那一瞬间。

『银色冰霜般的光芒照耀下的原野，铁丝做成的猫群在静静地舞蹈。月亮只是在默默地守望。』

我不小心读取到了她的内心。这并不是我主动为之。

『满溢的光，照亮了遥远某人的心。老妇人微笑着，永远不停地编织着手套。』

（——唉？）

她那强大的意志。强烈的情感。

『书页有着海藻的气息，每翻一页，就有气泡跳跃而出。』

只和她对视了一眼，就如浊流一般涌进我脑海中。

「心叶学长？！」

我身体一晃几乎倒下，被小柴及时扶住。

『哎呀，抱歉呢——看来你跟我不太合呢。』

这句话虽然是对我说的，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了。于是由小柴代为发问：

「不太合？」

『因为我是无限的意志，也是无限的选择嘛。对那些拥有精神感应系、预知未来系之类的反现实性的人来说，这便是无法处理的巨大的随机数洪流。所以他们在我身边偶尔会出现「bug」呢。』

不行了。思考完全无法集中。艾美莉亚学生会长，这个人，居然在如此庞大的演算流中，依旧保持清晰思考，还能自然对话？还像人类一样？！

（这根本不是人类！不可能存在！也不应该存在！）

她正以近乎无限的人类的思考并列进行着。那是普通人只要一尝试，在几秒之内就会精神崩溃的信息量。我……从内心深处感受到了恐惧。

（这段时间，我见识到了许多人，其中就有好几头怪物。）

但对我来说……艾美莉亚·玛克比尔会长，才是至今为止最令人恐惧的存在。

『呵呵。所以啊，我们最好别待得太近呢。』

与我面如土色、浑身发抖的样子相反，她却露出如小女孩般的天真笑容。

『代表战选手的会面房间在五楼的宴会厅哟♡』

轻声说完，艾美莉娅会长就离开了。我拼命地深呼吸了几次，好不容易才重新站起身。

「你没事吧？心叶学长。」

「……啊啊，已经没事了……哈啊——……好可怕……」

「这么夸张？到底怎么了？」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给小柴听。

「刚刚明明你不愿意，我还拉你从天台跳下来，对不起啊。」

「唉？啊，好的……为什么现在要提这个？」

怒吼声——刚一走进艾美莉亚会长告诉我们的房间就响起了。

「混蛋，你在耍我们吗！」

那是一道带着压倒性气势的怒吼。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刚进门的我和小柴身上。我们两人满头冷汗，悄悄走到梅芙她们身旁坐下。

「抱歉迟到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那是……」

我小声向梅芙问道，她也露出为难的神情，把视线移向会场中央。

「——我可从来没开过玩笑。这一生中，从来没有。」

大约十名少年少女站在这奢华无比的会场中。他们大概就是参加「代表战」的其他学园的学生们。此刻，他们将几乎要爆发的杀气，全都对准了一个少女。

「那就请你让我们信服吧——恋兔光。」

处在这杀意的中心的，是我们的队长。我吓了一跳，小柴也似乎感到不安，紧紧抓住我的袖子。恋兔学姐无视了我们的恐惧，径自笑了。

「所以呀，我的意思是，改一下今年代表战的规则吧？」

恋兔学姐丝毫不在意周遭的杀意，仿佛只是微风拂过而已。

「你们所有人对我一个。不来点这种让步的话就没意思了吧？」

坐在恋兔学姐正对面的金发背头的魁梧男子“啪”地站起，暴怒如雷。

「少给我在那大放厥词，你这混蛋，你到底把我们当什么了！」

坐在他身旁戴着眼镜的灰色头发的少女出言劝阻道：

「请回到座位上，亚历克。在这里起冲突毫无意义。」

「闭嘴，格蕾。恋兔……信不信我现在就在这杀了你？啊？」

名叫亚历克的魁梧男子怒气冲冲地逼近优雅地坐着的恋兔学姐，目露凶光。

——就在此时。

「咕……呃啊……！」

他突然双膝跪地，整个人瘫倒在地。恋兔学姐带着闪闪发光的眼神注视着他。

「……哎呀？怎么啦，金毛小哥。是崴到脚了吗。」

那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很快就有了答案。那是再简单不过的把戏，但是只有恋兔学姐能够做到。

「呵呵。我可什么都没做哦？只是认真地瞪了他一眼而已。」

被恋兔学姐瞪了一眼的亚历克全身汗如雨下，置身于那强烈的压迫感之下，在原地动弹不得。周围的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那残留在空气中的重压，令人不寒而栗。

「你不是说要杀了我吗？哎呀，我明明还蛮期待的。」

「咕……呃……呼……呼……」

亚历克死死地盯着恋兔学姐，但仅此而已，他甚至无法说出一个字。

「——到此为止吧。别再欺负我们家的人了。」

就在这时，一位身穿军服、留着一头燃烧般绯红色长发的高挑女子站到了两人之间。是在今天早上的新闻中见到过的那位。记得是，凯特琳警备队长？

「我才没有打算欺负他们呢，真的啦！因为他先用那——么凶的眼神看我，我体内那份看了太多不良漫画的血就不由自主地燃起来啦！对不起呢，亚历克同学。还有，小凯特～」

亚历克至今仍说不出话来，战战兢兢地后退了一步。

「好吧，恋兔。毕竟是我们的人先说了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但是——」

「怎么了？」

「——你先前的发言，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

那道锐利的目光中，确实蕴藏着冰冷的愤怒，如同刀锋一般尖锐，让我不由地浑身一颤。然而恋兔学姐却全然不为所动，依然没心没肺地笑着。

「抱歉咯。不过着七年来，还没有人能在我面前撑过十秒吧？观众们一定也看腻了吧。反正都是我赢。」

「代表战是五对五的团体战。就算你赢了，也不代表整个队会赢。」

「那也是呢。不过啊，我以外的其他人，到头来不就是跟我打上五秒就会输的小可爱吗？ 不管他们之前打出了多么漂亮的比赛，拿下了多么精彩的胜利，我只要轻轻弹一弹额头他们不是就啪地飞走了？那样的比赛，不觉得很无聊吗？那种小孩子过家家般的打闹，谁有兴趣看下去呢？」

这是，怎么回事？

（恋兔学姐……是在故意激怒这些人吗？）

梅芙和小柴也对跟平常状态不同的恋兔学姐感到困惑。她虽然自由奔放又行事乖张，但其实很懂得体贴他人。不是这种会恶意愚弄他人的人……

「——所以今年就来点特别的吧！我对阵最强联合军！绝对超级好看！」

「……你这家伙。」

凯特琳女士咬着牙挤出一句话。

「你以为，靠那种胡闹的方式，就能赢得了我们吗？」

「嗯☆」

聚集在此地的，都是各个学园拥有顶尖实力的强者。每个人都拥有与之相配的才能，付出过相应的努力，是历经厮杀脱颖而出的战士。

（那这些人当然会生气啊！）

这完全是反派做派。而恋兔学姐是故意这么说的……为什么？

『心叶。你听得见对吧？』

——突然响起的，是恋兔学姐的心声。她明确指向了我，仿佛她已经知道了我的终末的真正能力。

『在这些人里面有叛徒。他们想在这次比赛中暗杀我们。』

果然，她知道。而现在，她正打算利用这一点来找出叛徒。我也完全明白了她的意图。

『找出犯人。我会让他们的内心出现破绽。』

她迅速地朝我瞥了一眼，而我也微微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如果你们害怕了也没关系哦。毕竟要是大家一起上还输了的话，到时候会难受死的。抱歉抱歉。果然还是当我没说过吧，毕竟——」

那双如樱花般闪耀的眼睛，浮现出戏谑的光芒。

「——像你们这种杂鱼，连我一根手指都碰不到呢。」

场内的愤怒达到了极点。凯特琳女士的背后展开了一只巨大的羽翼，卡乌斯学院的选手们一齐拔出了斩击。连小柴和梅芙都开始警戒地取出了各自的弹痕。

『好啦好啦，你们冷静点——』

打破这份剑拔弩张的氛围的，是一道随性的柔和的声音——是艾美莉亚会长。

（什么时候来的！）

艾美莉亚会长的众多个体，分别紧贴着站在了每个怒气冲冲的学生旁边，用自己的双手温柔地搭在了他们的惯用手上，仿佛在安抚他们一般。

『小恋兔不靠谱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呢。别被她的表演骗了哦——她说的东西，有一半是不能当真的喔。』

「小艾美，说我不靠谱也太过分了吧。」

『那可以解释一下吗？小恋兔，你对天空竞技祭根本不感兴趣吧。说到底，也就是当作轻度运动嘛？可你偏偏搞出这么大阵仗，又是为了什么呢？』

「……」

『啊，刚刚从心叶同学那里移开了视线呢♡ 他好像拥有预知未来系的终末来着。嗯——刚刚那一系列动作里，是不是触发了什么能力的发动条件呢？』

凯特琳队长顿时一惊。艾美莉亚会长依然带着她那招牌般的笑容。

『呵呵。小恋兔其实意外地是喜欢耍小聪明的类型呢～嘛，虽然也不能说她很擅长啦。但就算失败了，她还是可以靠拳头解决一切问题，所以总是缺少一股拼命感呢～♡』

「哈啊。我还是真不擅长应付你呢。和我们会长不一样的让人头疼。」

『我可不是像艾莉芙会长那样的秘密主义，我可比她要正派一点哦～♡』

恋兔学姐的神情缓和了下来。那不是刚才用来演戏的假笑，而是平时她那种让人安心的自然笑容。

「抱歉哦，大家。刚刚那都并不是真心的啦。只是我有点事情想确认。你们也知道吧，毕竟最近我收到了十几封暗杀预告信嘛。」

『也就是说——♡ 你觉得那个犯人就在我们中间咯？』

艾美莉亚会长笑着问道，而恋兔学姐同样笑着回答。但周围的其他学生们，全都紧张地不敢动弹。

「哪，哪有——哈哈，怎，怎么会呢——ｗ」

绝对是在说谎的恋兔学姐，让场内的气氛再次凝固了。

■

夜色愈发浓重，我独自走在这座豪华酒店的走廊上。

「呃，是这间吧。」

恋兔学姐事先告诉了我她的房间号码，不过还是靠着读取心声寻找来的快。因为她的内心总是热热闹闹的，找起来很容易。

『来了，可以进来哦——』

我敲了敲门，门内传来她的声音。我愣了一下，随即转动了门把手……打不开。

『哎呀抱歉，忘记自动锁了。等一下哦。』

伴随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咔擦一声，门开了。

「！」

「突然叫你来不好意思呢，好了进来吧进来吧。」

刚刚淋浴完，头发湿漉漉的恋兔学姐站在那里。她穿着浴袍，总感觉有些危险。我因为她露出的基辅太多慌慌张张地移开了视线。

「那、那个，学姐。我们有话必须得说吧。」

我走进她的房间。床上早就随意地散落着行李。看到那些很有女孩子气息的小物件，我更加手足无措了。

「那件事，我从小艾莉那里听说了哦。关于你终末的真正的能力。」

「……我就知道。早说就好了嘛。」

「早说的话你不就会把紧张写在脸上了吗。很有可能被小艾美发现哦。那家伙洞察别人微妙情绪的能力可是非同寻常呢。」

我的能力不是预知未来，而是读心术。恋兔学姐之前应该并不知道。这是艾莉芙会长下达的指令，不过看样子这信息已经透露给恋兔学姐了。

「……抱歉。我一直没说。」

「是小艾莉那的指示吧？我是不介意啦。」

「但我一直在偷偷窥探恋兔学姐的内心……不觉得恶心吗？」

「唉？完全不会。身为如此完美的超级美少女的我，可是连一丝一毫的秘密都没有哦！」

多么强大自信的人啊。我甚至不只是惊讶，已经有些感动了。能像她这样如此自信地面对自己，一定非常棒吧。

「然后呢？能读懂别人的心，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大概，跟你想的不一样哦。」

我的终末可以读取人心，但并不是说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

「基本上就跟一直待在家庭餐厅里差不多。」

「家庭餐厅？」

「很多人在热热闹闹地说话，要听清其中一个内容其实挺难的吧？」

「嗯。」

「但如果拼命集中注意力的话，就能够听清想要听到的内容对吧？」

所以，想要精确地读取某一个人的内心相当困难。

「而且嘛，毕竟是家庭餐厅，如果有人突然大喊大叫，哭泣或者尖叫，会特别显眼对吧？」

「嗯嗯。」

「那些人的心思会不由分说地涌入我的脑海里。然后，我也会想要放声大喊、哭泣或者尖叫。」

这个终末，与其说是读心，不如说更加接近共鸣。正因为如此，我平时总是拼命地「捂住」耳朵，不去听任何人的心声。

「那样的话……听起来好辛苦啊！」

「唉……」

「因为你不论何时，都和他人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不是吗？随时随地，都无法一个人安静地度过不是吗？」

不论何时，我的心都会和某人的情绪产生共鸣。不论愿意与否，都无法阻止。

「你真的一直都很努力呢。真了不起。」

恋兔学姐温柔地笑着，轻轻抚摸着我的头。仅仅是这样，我就差点忍不住要哭了。为什么这个人总能在这种时候展现出真正的温柔呢？

「我，我……尽量会去避免看到朋友们的内心啦。尽可能的话。」

恋兔学姐稍微思考了一下。

「关于小艾莉和梅芙，你怎么想？」

「唉？你是指什么？」

「……没什么啦。看你这样，应该没问题。」

看来恋兔学姐是在确认些什么。她似乎略带安心地松了一口气。艾莉芙会长和梅芙的共同点……是什么呢？

「好了，虽然那边也非常让人在意，但还是先来谈正事吧。」

正事——也就是关于策划暗杀恋兔学姐的那个人。

「当时恋兔学姐故意挑衅，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被激怒了。不过其中有一个人，表面上装作愤怒，实际上却异常冷静。」

「装作……愤怒？」

「没错。她在困惑，迷茫，反复思考着，到底该如何行动，到底该如何选择，才会对后续的计划最有利。而这些情绪她都巧妙地隐藏了起来——」

我所理解的，仅止于观念性的部分。详细情况恐怕需要实际询问才会明了。但我可以确信，她的那种负罪感，那份恐惧，还有，那坚定的意志。

「——凯特琳·安·奥斯汀警备队长。」

拥有仿佛烈焰一般绯红色长发的少女。她正是策划暗杀恋兔学姐的中心。

「她对我也抱有杀意。暗杀的对象，是我们两个人吧？」

恋兔学姐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

「……哈啊。你的终末太过便利反而让人头疼呢。」

她笑着，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

凯特琳·安·奥斯汀，出生于第4区。因母亲生活贫困而被抛弃，在孤儿院度过了童年。自幼个子高人一等，性格内向，因此常常遭到周围人的欺负。

『警报警报！时空悖论异常发生！居民请立刻撤离！』

——发生在第4区的超大规模的时空异常，是一次至今仍偶有专题报道，具有反现实性的重大事故。死亡与受伤者共计2458人，失踪者估计超过3万人。

「呜呜。嗝……好害怕……我好害怕啊……」

年幼的凯特琳因遭其他孩子欺负，被关进了寝室的壁橱。也正因如此，才得以幸免于难。外头只有凄厉的尖叫和如怪物咆哮般的警报声不断响起。

（谁来，救救我……）

凯特琳早已意识到，自己是不会被任何人救的。因为她从来不被人所爱，也没有人愿意保护她。

（……啊。）

尽管如此，当吱呀一声，门被推开的声音格外清晰地响起时，她却还是燃起了希望。

「凯特琳！凯特琳·安·奥斯汀！你在哪！你在哪里？！」

那声音仿佛在逼迫一般。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一定是来救她的人！

「我在这里！我，凯特在这里！」

「啊啊，找到了。别动！」

门外传来一阵动静。那是有人在移开堵住门的东西的声音吧。有人发现她不见了，特意来救她了吧。在黑暗的世界中，照进了一缕光。

「……唉——」

「啊，没错。真的是凯特琳。我最讨厌的，就是你啊。」

在光中浮现出来的，是凯特琳·安·奥斯汀。

「你……是……？」

她哑然失声。因为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长得和凯特一模一样、但比凯特更高大的自己。

「我是你。是未来的你。你这笨蛋可能不懂，但这座城市的过去与未来已经连接在了一起。现在，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正在上演着过去与未来的相互残杀。」

超大规模的时间悖论异常——时空扭曲。它连接了三十年后的未来与现在。宇宙有着强大的恒常性（也就是回归原状的意志），所以即使放任不管，它也会自行修复，但——

「我现在必须，立刻杀了你。」

「……唉？」

「只要你还活着，你的世界就会被确定下来。你活着，我的世界就会消亡。所以我必须杀了你——要赶在这个异常完全修复之前。」

现在的世界处于极度模糊的状态。为了恢复正常，宇宙的恒常性会采取极端手段。也就是说，它会强制确立过去或未来的其中一个，而将另一个抹除。

「所以——拿起武器吧。」

39岁的凯特琳朝9岁的凯特琳扔去了一把银色的匕首。

「……为，为什……么……？」

年幼的凯特琳完全无法理解。这不是无聊的科幻小说。长大后的自己竟然把银匕首递给了童年的自己。

「你要是想杀我的话就杀吧！随你怎么做！wo，我……」

「——你觉得自己，连活着的价值都没有，是吗？」

39岁的凯特琳，比任何人都更了解9岁的凯特琳。因为她就是她。这所孤儿院也好，这个壁橱也好，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啊，我还记得。三十年前，我是个胆小鬼，懦弱得不行，每天都在哭泣。被父母抛弃，交不到朋友，被欺负，曾无数次想过要自杀。」

「……」

「凯特琳，让我来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你将永远得不到别人的爱，即使以为自己被爱，其实也只是欺骗。你会一次又一次深受伤害，几次选择自杀，却因胆怯始终无法死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的后遗症和堆积如山的治疗费用。」

39岁的凯特琳用平静得近乎恐怖的声音继续说道：

「做清洁工作的你，有一天遇见了一个小女孩。她是个非常温柔的孩子。住在附近，只有六岁，每天早上都会摘些草莓给你。你们一定会变得亲密无间的。」

「什……什么啊，那是……？」

9岁的凯特琳并不能完全理解这段话的意义。然而年幼的凯特琳，却从心底羡慕那样的情景。如果真有那样的孩子在身边，她会觉得除了那之外什么都不需要了。

「那个女孩的身体总是遍布淤青，看样子也没吃过像样的饭。有一天，你会这样想吧——哪怕我这可悲的一生毫无意义，也至少要让这个女孩幸福。」

39岁的凯特琳·安·奥斯汀一边流泪，一边握紧着银色的匕首。

「你诱拐了那个女孩，并在远方的小镇开始了新的生活。那是你第一次拥有的，安稳而幸福的日子。但是，一个月后你被捕了。因为那个女孩向警方求助。之后她被送回了原本的父母身边，并在三天后死去。」

对那个女孩来说，那就是她的日常。她觉得自己做了坏事，让重要的父母担心了，所以必须接受惩罚——

「所以，拿起武器吧。凯特琳」

软弱是罪，愚蠢是罪。没错，你本身就是罪。

「——你必须战斗到底。」

9岁的凯特琳终于理解，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中年女性，毫无疑问就是自己。痛苦得无法呼吸、疯狂得令人绝望，她就是自己。

「……」

因为她太清楚地感受到了她的痛苦，她的心意。

「我不会手下留情的。我并不是想死。只是、只是，如果你比我强，如果你能变强，那就足够了。就这样而已。战斗吧，凯特琳！战斗吧！」

年幼的少女一边哭泣，一边意识到——

（如果我现在不战斗，我终将成为她。）

然后有一天，她会杀掉那个自己深爱的六岁小女孩。那个送了她许多草莓、毫无罪过的娇小女孩。如果现在不握住这把匕首，那才是真正的罪。

「……呜呜。嗝。呜呜……」

她感到害怕，感到退缩——但是，少女握住了匕首。

「那样就好。」

变强吧。这就是这个地方所发生的一切。胜利的那一方，才会变强。

那正是，战斗的本质。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中年的凯特琳大喊着，高高地挥起了刀。年幼的凯特琳将旁边的花瓶朝她扔了出去，一瞬间遮住了她的视线。惊讶的是，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嘶——」

年幼的凯特琳刺中了中年凯特琳的大腿。

（啊啊，我啊。）

明明害怕自己的死亡，却对杀死自己毫无犹豫。

这种矛盾，她并不讨厌。

「啊啊啊啊啊啊！」

中年的凯特琳因剧痛几乎要倒下，却仍挥下了匕首。年幼的凯特琳下意识护住了头，那把刀深深刺进了她的手掌。

「……」

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将插在自己身上的刀拔出，重新摆出架势。、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握紧刀柄，猛地蹬地冲去。

「——啊。」

中年的凯特琳，脚踩到血泊打滑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年幼的凯特琳，精准地将刀刺进她的心脏。

「啊……啊……啊……啊……」

掌心传来清晰的人体肌肤的触感。

少女哭泣着，僵硬着，喘不过气。

「……啊啊。」

39岁的凯特琳满足地笑了。

「太好了。」

她抱住了过去的自己。那具幼小的身体。曾经比任何人都要憎恨、憎恶的少女。但那瘦弱的骨架，却与她曾想保护的那位小女孩很像。

「你——也就是我，不是什么懦弱被践踏的弱者。」

败者笑，胜者哭。

因为败者到此为止，而胜者才刚刚开始。

「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呜……对不起……」

「要是……早点明白就好了……太好了……啊啊，你能明白……真是太好了……你啊……你一定……一定能让别人幸福的……」

年幼的凯特琳一边哭泣，一边感受到内心深处某种巨大的东西正在萌芽。

「——变强吧，凯特琳·安·奥斯汀。直到有一天，你燃尽自己的生命为止」

她们彼此紧紧拥抱，身体染满了对方的血。

「……我啊……只是，不想让她哭泣而已……只是想让那个小女孩幸福而已……如果能做到那一点……我就什么都不需要了……」

来自未来的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她将希望寄托给年幼的自己。

「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未来的自己身下，凯特琳继续哭泣，继续呐喊，继续愤怒。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在为什么而愤怒。但是她必须这样做。

「我会的……我一定会变强的……」

年幼的少女，发自内心地憧憬着未来的自己做出的，那无比高洁而又凄惨的选择。

■

『快到咯，小凯特♡』

在这甚至感觉不到一丝摇晃的空中汽车内，我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唤醒了。

「……抱歉，我竟然睡着了。」

『没关系哟～而且你看起来超疲惫的不是吗？天空竞技祭可是很累人的呢。』

驾驶空中汽车的是我所就读学园·Corporations的学生会长——艾美莉亚。她已经去世，原本打算辞去会长职务，但因被他人强烈推荐，获得了极高票数，几乎是不由自己的意愿，继续担任着会长一职。

『天下无敌的队长大人，这种时间跑到这种穷乡僻壤是有什么事要办呀？』

「您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是为了杀掉恋兔光所做的准备。」

艾美莉亚会长略显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嘿。听起来不是很有趣呢。』

「会长。请您，将力量借给我。」

『不行。我是这座城市的守护者，不偏袒任何一个人。这是我在决定使用这股力量时立下的原则。这就是我的渴望的形式。』

会长的片羽「注视着你[Y-O-U]」是一种无可比拟、极为特殊且强大的能力。

（也就是说，这个人的欲望，已经扭曲到这种地步了。）

她的意志不会轻易偏离，更不可能因他人的三言两语而改变。

『你是个聪明人，不会打毫无胜算的仗。所以你一定已经有办法打倒那个无敌、最强、不受规则束缚的小恋兔了吧？你已经考虑好了，对吧？』

「是的。」

『——但是，那之后呢？』

她的双眼几乎泛着泪光。我不禁露出一点微笑。

「我会承担全部责任。我会将学园的损害控制在最小程度，并对学园之间的关系进行了最大限度的考虑。我会让这一切，都作为我个人的暴行而终结。」

『我不是在问这个。你呢？你自己会怎么样？』

那种事，根本不需要考虑。

「会长，您想过吗？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你觉得我会想吗？在这副乱七八糟的身体里。』

我不由得笑了。的确如此。这个人根本没有正常思维这种东西。

「我，想要变强。成为比任何人都要强大的，最强的人。」

『像小恋兔那样？』

「不。是以更合理、更正当的方式。」

恋兔光——最强的人类，不应存在于这个宇宙中的存在。只要她心血来潮，世界就可能毁灭，人类将陷入痛苦，空中都市也会化为灰烬。而她，却连一丝一毫的大义都没有。

「总得有人来阻止她，不是吗？」

『你是说，这个人就是你吗？你想因此成为最强？』

「不。我没有那种器量。就算我能打倒恋兔，也绝不会成为什么最强的怪物。我不可能取代她。我，根本不可能成为最强。」

但是，只要——

「如果我能够打倒那个最强的她，然后让这个世界变得哪怕只是一点点更好的话……」

那样就足够了。如果世界上的某个人，能露出哪怕一点点笑容的话。

「——那我就会觉得，自己活到今天真是太好了。」

在那一刻，我将真正地，祝福那一天的自己。我，超越了39岁的我。

『真是令人感伤的英雄思想。这样的人居然还是Corporations的学生？』

「……呵。因为我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你在经营学的课上一直都是常年垫底呢。』

我不认为自己是英雄。只是我想做的和该做的正好一致罢了。

或许这是旁人无法理解，只属于我的存在意义。

我的仇敌。我的命运。我的终点——那就是名为恋兔光的少女。

（只要我还是我，我就必须杀掉恋兔光。）

直到现在，我都还感觉那把银色的匕首扎在手里。那痛楚正命令我继续变强。正呼唤着我，为了某个角落里的娇小少女，继续战斗下去。

『——目的地到了哟，小凯特。』

艾美莉亚会长轻声说道。那是光辉璀璨的第6区中，少有的处在寂静的黑色天空之下的地方。

「谢谢您，会长。」

艾美莉亚会长低下头，眼睛里闪着泪光。她依旧是那个又强大又脆弱的人。回想起来，从初见时开始就是这样。她比谁都更加烦恼、更加痛苦，却仍旧笔直地走下去。

「一直以来，真的谢谢您。」

我在心中发誓，绝不会忘记她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她是我最重要、最尊敬的朋友。我希望她将来能得到幸福。无法亲眼见证这一点——也让我感到悲伤。

『一定……』

颤抖而嘶哑的，细小声音。

『直到最后……直到最后……』

『不要放弃。』

我笑了，没有回应。取而代之的，是从位于高空两百米的空中汽车上跳了下去。

「来吧——『英雄不灭[Finish Line]』。」

我的背后展开了一只绯红色的羽翼。它如同史莱姆一般迅速延展，比我的坠落速度还快一步落地，帮我卸去了冲击力。

「哟，终于来了啊。小凯特。」

降落的地方是第6区边缘的沙漠。周围空旷得让人忍不住发笑。由于这里的纳克萨指数极高，极其危险，没人会踏足此地。

「抱歉耽误你时间了——黑之魔王」

漆黑的少女轻轻摇了摇头笑了，仿佛只是个普通人般的自然笑容。

「毕竟是看在以前同班同学的面子上嘛。而且，我也挺感兴趣的。」

* * *

【No.5000「黑之魔王」】——Stage5: 「混乱[Turbatio]」

○性质——「异法[Parallel·Law] 」

○来历——曾是人类。出生于第6区。过去隶属于Corporations，随着终末能力的显现而退学。似乎遭到多个反现实组织的敌视，详细不明。

○详细——操控着被称为「大巨人」的反现实实体。详细不明。

* * *

「本来还想敞开心扉好好聊聊的——」

「没有意义的。我具备很强的情报干扰性质。就算我告诉你我的性质和目的，你也会在十分钟内忘光的。」

说来也是。「黑之魔王」是我的同班同学。曾经只是普通的伙伴，彼此甚至互叫名字。然而如今，我却连她的本名都完全想不起来。

「你可以不把我当成人类，当成朋友，而是当成魔王来看待。」

魔王。也就是，人类的敌人。世界的敌人。宇宙的敌人。一个无法违抗自己存在意义的存在。

（她，也在和什么战斗着吧。）

我第一次，真切地产生了把她当作朋友来看待的想法。

「魔王。我就直说了——我要杀了恋兔光。请把力量借给我。」

「…………」

「只要有你的力量，想必一定能万无一失地达成吧。」

听到我的话，黑之魔王沉默了片刻。她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下该如何应对。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这件事？？」

「对你来说，恋兔光是敌人吧？」

「嘛，比起她本人，更准确地说是终末停滞委员会那帮人啦。」

黑之魔王这句话中，隐含着「你也是其中之一」的意味。

「我听说，你和她之间有一些恩怨。」

黑之魔王的表情变得有些阴沉。

「那个嘛，多少有一点啦。但那种障碍根本无所谓啦。」

「什么意思？」

「——因为啊，梦想总是会实现的。不管路有多远，只要永远不停地走下去！」

看到她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我终于真正意识到，曾经的同学已经变成了一个怪物。

「报酬是三百亿信用点。已经准备在这里了。」

「哇哦，真像是Corporations的学生的谈判方式呢。这么大一笔钱，你从哪弄来的？」

「我把我持有的所有股票都变卖了，分别存入不同的几个干净安全的账户中。」

那是我全部的财产。再多留也没有意义。

「唔——是个很诱人的提案呢。连魔王我也有点心动了。」

「那就好。」

「真的啦，毕竟我现在超级缺钱！是个无家可归的通缉犯呢！」

那也不奇怪。即使是魔王，她的身体本质仍是人类。需要住所，也得吃饭。而几乎被所有社群视作敌人的她，基本没有赚钱的手段。

「具体要我做些什么？」

「在我袭击恋兔光的时候，你负责阻止救援赶到。」

「唉唉唉唉！我这分配是不是太重了？！」

我不禁笑了出来。因为她那反应，实在太像一个普通的女孩了。

「只要能争取时间就行。恋兔小队的支援太棘手了。」

「是吗？不过，为什么是我？」

「最近，恋兔队里新加入了一个人。他拥有预知未来的反现实能力。」

「啊啊，原来是这样。」

黑之魔王的情报干扰力极强，是许多预知未来或预言类能力的天敌。据说就连万物根源的记录体「阿卡西记录」中都未曾记载她的信息。

「我先把资料给你一份。」

「谢啦——不过我还没决定要干呢。」

黑之魔王随意翻着我递过去的资料，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咦？」

黑之魔王的双眼，突然如同满月一般瞪大。

「这孩子……这个……言万心叶……」

「啊啊，那个就是新来的那位。」

「啊……啊……啊哈哈……啊哈哈……！」

她的眼神被疯狂浸染，像个少女一般开心地大笑着。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那孩子！果然，是那样啊。啊哈哈……是这样啊，那个时候，真的得救了……然后，竟然会来到这里？呵呵……噗呼呼——」

「……你认识他？」

「不……也不算太熟啦。不过……哼哼。真有趣啊。难道说，这就是命运吗？」

看着她欢快地蹦蹦跳跳的模样，我歪了歪头。大概问了她也不会说，就算说了，我也会在几分钟后忘掉。

「我明白了！这份工作，我接了！」

「！那真是帮大忙了。」

这个少年真的有那么特别吗？如果是的话，我还是得先说明清楚。

「……我们除了恋兔光以外，这个言万心叶也是要暗杀的对象——」

一瞬间，划过一道苍蓝色的光辉。那是她的影子。

（这是何等强烈的现实越界！）

R值急剧上升。就连迟钝的我也能感受到。

「——敢动他的话，我就杀了你哦。小凯特。」

比宝石的苍蓝更加深邃美丽、比寒冰更加刺骨的幽蓝——那是魔王的瞳孔。

「……我明白了。我不会对言万心叶出手。」

「是吗。那就行。」

我的能力，与黑之魔王并不相合。我杀不了她。要杀她，可以由别人来。我只要利用她就够了。

「你会提供潜入用的伪造身份证和相关道具吧？」

「啊啊，当然。」

「呼呼……呵呵……呵呵。」

魔王愉快地笑着，像是怀抱秘密的孩子。

「啊啊，好想起舞啊！」

夜色愈发深沉。金黄色的月亮高高升起。青蓝色的星辰闪耀。

——黎明到来之时，天空竞技祭将拉开帷幕。

第二卷 第4话『天空竞技祭』

巨大的学园竞技场如今气氛已经达到了最高潮。

『大家今天！请多多指教——!!』

观众席上的人们带着自己所支持学园的横幅和喜欢的热狗小吃，脸上洋溢着愉快的笑容，注视着开幕式的进行。

『音乐，开始！』

在璀璨夺目的全息投影背景下歌唱与起舞的，是Corporations的顶级偶像——「ｍＡＬＥＥａ（玛丽娅）」，她笑容如宝石般耀眼。

「呀啊——！玛丽娅酱！」

在竞技场的选手席，坐在旁边的小柴一边挥手，一边几乎感动得快哭出来了。据说正在舞台上唱歌的女孩，在弗尔克图斯的视频网站上播放次数高达5000亿次，是个真正的大人物。

「真好啊——我也好想在那种地方唱歌。」

恋兔学姐也用闪闪发光的眼神看着舞台。

「……没事吧，小主人？」

看我有些摇晃，露娜小姐关切地问道。面对这密集的人潮与狂热的漩涡，这简直就是我的终末的克星。尽管我拼命想要封闭内心，但在这样的欢呼声浪中显得力不从心。

「……可能有点撑不住了。」

「来，靠过来。」

露娜小姐将我的头轻轻放在她的膝盖上。柔软的触感让我一阵羞涩，明明觉得应该赶快起来，但她那副满脸担忧的样子，让我无法拒绝。

「好，好大胆啊……」

恋兔学姐红着脸，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

这次对恋兔队下达作战指令，是在今天早上。那是在恋兔学姐的房间（床单皱巴巴的）进行作战会议时的事。

「要把暗杀计划彻底粉碎！这次，由恋兔队来参加代表战就是这个原因。」

恋兔学姐的这句话让小柴疑惑地歪了歪头。

「暗杀……是要暗杀队长和心叶学长对吧？那这跟代表战有什么关系？」

「……我觉得应该是这样。」

梅芙中途加入了对话。

「也就是说，在苍之学园里，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吗？」

「没错没错。」

恋兔学姐一脸「就是这个意思」的表情，接着说道：

「既然不知道暗杀者会采用什么作战方式，我当然想把值得信赖的人留在身边。而且嘛，我也不可能不出战代表战，政治上的因素太多了。」

「……要暗杀队长的话，那时机只有一个。」

梅芙冷静地思考着，给出了答案：

「——也就是连接上代表战的『模拟装置』的时刻。」

「啊，对啊。」

我拍了下手。那是能以超过90%的解析度重现现实的「模拟装置」。代表战中，参战学生都会接入这套设备进行模拟战斗。

「就算是我，连接着模拟装置的时候被割喉了也就完蛋了呢。」

如果苍之学园内部有内奸，那杀她简直轻而易举。

「在那期间，我们只要保护好小恋兔就行了，对吧～」

露娜小姐一边用从自己身体拉出的银线玩着花绳，一边低声说道。

「小柴我们的防御力也不差。露娜小姐还能变成线来潜伏，梅芙学姐专长防御，小柴的沙姆希尔能随时撤退，还有心叶学长的预知未来能力。」

确实，只要恋兔团队团结一致，要成功暗杀她的难度极高。

「就是这样♪不过我们恋兔队参加代表战，可不仅仅是为了防暗杀哦。」

「……什么意思？」

「换句话说——我们被小看了。」

恋兔学姐带着怒气，继续说道：

「居然有那种以为靠着偷偷摸摸的小手段就能赢的白痴，太小看我们了。所以我们才要参加代表战，让所有人知道我们整个队伍都是最强的，让他们后悔暗杀这件事，哭着说对不起！要让整个弗尔克图斯都知道！」

最强的不只是恋兔，还有她身边的所有人——

「那种事绝对办不到啦！」

小柴抗议道。

「就是因为这种乐观又草率的理由才把我们召集过来的吗？！」

梅芙吐槽道。

「小恋兔。我代表战不用出场对吧？」

「嗯。小露娜我另有任务拜托你哦！」

露娜小姐一边笑着，一边抽着香烟。梅芙和小柴则一脸不甘的表情。

「……不过，说真的。只有在实战下，弹痕才会成长的最快呢。」

「唉？」

「既然是我的部下，就必须轻松越过这种程度的难关才行哦。」

恋兔学姐露出灿烂的微笑。与她亲近，便意味着要与这个世界最危险的终末们战斗。因此，必须时刻锻炼自身——

『梅芙和小柴都有点太依赖我了呢。』

『差不多也要让她们蜕一层皮了。』

恋兔学姐其实想得挺多的嘛。虽然她总是把别人卷进来，自我中心得过头，但她并不只是随便乱来。

「但是……为什么会有人想暗杀恋兔学姐呢？」

她可是终末停滞委员会的强大同盟，甚至可以说是最终兵器。

「这个——其实很简单。」

回答我问题的是梅芙。

「假如世界上只剩下一枚核武器，而且那枚核武器掌握在一位普通女高中生手中——」

「……那谁都会觉得得想办法处理掉她了吧。」

特别是对那些不了解恋兔学姐的人来说，这种想法很自然。

恋兔学姐则不太在意地哼了一声。

「代表战是在天空竞技祭的第二天！给我打起精神来哦！」

已经下定决心的恋兔队，带着紧张的神情一同点了点头。

■

开幕式结束后，我们便从竞技场的选手专用出入口，搭乘返回酒店的公交车。

「我不要！我要去观光！明明是祭典啊！」

「好啦好啦，作为暗杀目标就老老实实地上车吧。」

正在撒娇挣扎的恋兔学姐，被露娜小姐用丝线绑得严严实实地抗在肩上带走，周围其他学园的人都在看着这边偷笑。实在是丢人。

「哇哦！好厉害的公交车啊！」

停靠在竞技场旁边的，又是一辆巨大无比的公交车，长度大约有500米吧。

「——这是利维坦！可是Corporations引以为傲的，世界上最大的空中巴士！」

梅芙的眼神闪闪发光，看着那辆拥有众多节、宛如细长巨龙般的公交车。

「唔唔……就连在下也对这体型甘拜下风……不甘心哪！」

「八脚马[查尔奎克]」看起来也很不服气。原来它也有胜负心啊。

「心叶！」

回头一看，那里站着的是一年F班的同学们。

「没想到想你这样的新人真的能参加代表战啊。」

阿拉夫说道。

「你小子可别吓得腿软啊！别在众人面前丢脸啊！」

PM喊道。

『他肯定很紧张，我们得让他感觉跟平时的氛围一样……』

『能参加代表战可是我们一年F班的荣耀啊！加油啊！！』

尽管嘴上毫不留情，实际上内心却满怀友情。真是一如既往的好呢。

「你们俩参加什么项目？」

「我们三个一组，要参加终末捕获模拟演习哦。」

「3人？」

PM用大拇指指向背后。站在那里的是班长——兰。

「这样啊，原来兰也一起啊。加油啊！」

「……哼。那种事还轮不到你说。」

她还是一副浑身带刺的样子。呃……我也没怎么变化呢。

「喂喂。言万。真行啊你，才没见几天就出人头地啦～」

突然从背后传来声音。站在那里的是卡乌斯学院的学生——

「玛吉娜学姐！」

——玛吉娜·阿夫拉姆。先前「脏器公寓」事件中受过她照顾的学姐。她是一个娇小可爱的黑发少女，但那带点厌世的眼神和咧着嘴的笑容让人怀念。

「好久不见啦。那时候多亏你帮忙了，我都还没好好道谢呢。」

「哪有哪有！能再见到你我也很开心！」

在「脏器公寓」时，玛吉娜学姐身受重伤，我连告别都没来得及。如今能这样正常地聊天，我既高兴又安心。

「玛吉娜学姐，能帮我转达一句话给蕾雅吗？我联系不上她。」

前几天跟蕾雅通话时，她说她俩也会参加天空竞技祭，还说如果有空就见一面……但——

「……你也联系不上啊。」

玛吉娜学姐的脸一瞬间低沉了下来。

「蕾雅那家伙，从昨晚开始就联络不上。」

「……唉？」

「警备队也开始搜查了，但还是找不到她。」

我立刻用终末窥探她的内心。浮现的是不安、恐惧、悲伤，以及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情绪。这种脆弱感在一向坚强的她身上极为罕见……蕾雅，失踪了？

「不过嘛，也不用太担心啦。蕾雅的『热沃当的少女』这个能力有个弱点，只要她待在某个内部空间里，就无法和外界联络。那本质上就是个异空间。」

大概率是蕾雅躲藏在什么地方……但，为什么？她的能力虽适合潜伏，但出入非常自由。她现在是在追踪某个无法放松警惕的目标吗？

「言万。你的预知未来，能看见什么吗？」

「……不，没有，抱歉。我的终末有限制。」

「没事。反正有什么消息的话就联络我吧。」

玛吉娜学姐虽然表面笑嘻嘻的，但她的眼神深处的疲惫无法掩饰。除了担心蕾雅，看来天空竞技祭的警备也让她压力山大。

「玛吉娜学姐。我也来帮忙找蕾雅——」

「哈。那你也太小瞧人了。无论是我，还是蕾雅。」

她仍旧带着一副有些坏心眼的笑容。

「你不是也有大任务在身吗？要是把那件事放下不管，就那副像是要去营救被囚禁的公主的样子跑到蕾雅那去，她绝对一拳揍扁你哦。」

「……确实，可能会被绝交吧。」

蕾雅是个专业人士。玛吉娜学姐也是。一定有很多专业的人正在努力保护着蕾雅。而我若只是情绪用事地插手其中，那对他们而言……一定是一种侮辱。

「这件事就交给我吧，言万。你就代替我们，好好去大闹一场吧。」

「……好的！」

她挥着手轻快地走开了。明明是个娇小的女生，此刻她的背影却显得格外高大。真是个帅气的前辈啊。我也想成为那样堂堂正正的人。

「不要啦——！我也要好好享受祭典！喵呜，支援我一下！」

「请放弃吧，队长。」

……跟我们家的前辈简直是天差地别。

「言万。」

喊我的是兰。

「你，在卡乌斯学院还有朋友啊。」

「啊，嗯……之前帮过一点忙」

「她是……放逐部队的人对吧？」

兰一脸孩子般单纯的表情看着我，平时总带着的那种锐气，此刻却平静了下来。

「那，你认识放逐部队里的一个叫贝琪娜的女孩子吗？」

「贝琪娜？没听说过这个人。」

「是吗」她低声喃喃道。

「……贝琪娜，是我以前的朋友。」

「嗯。」

「我们曾约定，长大后要一起加入放逐部队。」

原来班长以前是住在第6区的啊……不，等等。比起那个。

（我记得放逐部队里的队员们，被「永恒沉默的狂热者」给——）

一半人彻底失去战斗能力，七人被杀害。

换句话说，如果班长的朋友贝琪娜真的如约加入了放逐部队的话……

「以前我们吵了一架，然后就再也没见过面了……明明是我最喜欢的朋友。」

「……是这样啊。」

「所以，我只是在稍微尝试着找找她。抱歉，我就说这些。」

班长低声说完后便离开了。我望着她的背影，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语。

（我该告诉她吗？……但那也是未经证实的信息。）

本来我和她的关系，也没亲密到能随便插手别人过去的程度……

（可恶，人际关系好难！）

不对，现在最让我担心的是蕾雅！她到底在哪？

但我现在应该做的是准备天空竞技祭啊！我连弹痕的使用方法都还没搞清楚啊？！

「……没事吧，小主人？你脑袋冒烟了哦。」

「露娜小——姐。发生太多事我快爆炸了啦！」

「噗噗。莫名搞笑呢。加油咯——」

虽然她这句加油完全没有诚意，但却奇妙地让我的肩膀放松了下来。

■

——小柴的全名是小柴喵呜，是苍之学园中等部的一年级学生。

「你看你看梅芙学姐！这个好可爱。买给队长当礼物吧。」

利维坦上的「购物车厢」是一座三层楼的购物商城。完全不像是在公交车里，宽敞的穿堂走廊、现代的店铺林立。

「……可爱吗？这个古怪的吉祥物？」

小柴和梅芙学姐正在开心地购物。小柴从以前开始就很喜欢梅芙学姐。她太认真了，认真的让人放心不下，是那种会让人想守护的姐姐型。

「不过这样真的好吗？在队长和言万同学这么辛苦的时候。」

「心叶学长先不管，队长她根本就没把暗杀当回事吧。」

梅芙学姐还是老样子太爱操心。她总是保持高度紧张，连心叶学长也会被她的气氛影响到。所以小柴故意把她拉出来走走，好让她稍微放松一些。

（只要和队长待在一起，心叶学长应该就是安全的。）

现在小柴能做的，就是买些有趣的、好吃的东西带回去，好帮助他们舒缓一下紧绷的情绪。但小柴并没有把这些想法告诉梅芙学姐，怕那样像是在说她做错了。再说了，说不定错的是自己呢，所以小柴选择了沉默。

「而且而且梅芙学姐！」

「怎么了？」

「心叶学长已经是我们队伍的一员了，所以我们不是说好，大家要用名字来称呼彼此的吗。结果就只有梅芙学姐你，还一直叫他言万同学！」

「…………」

「这种行为，小柴可是知道的哦。那叫欺负人哟。」

「那并不是欺负啦。」

梅芙学姐依旧是那副冷静的表情，微微歪头。

「……怎么说呢。」

她那如拿铁色般光滑的肌肤、杏仁形状的漆黑眼瞳，就像黑曜石一样晶莹美丽。被如此美丽的梅芙学姐直直地盯着看，小柴感到有点害羞。

「感觉……一想用名字称呼他的话，胸口就像是堵住了一样。」

小柴愣住了。这怎么可以！梅芙学姐——原来是讨厌心叶学长的！心叶学长人这么好，她居然还是会下意识地对他抱有反感！

（说起来，当初心叶学长刚搬进宿舍时，他俩好像也有过一点小摩擦！）

这可是大事！作为恋兔队的润滑剂，小柴必须要不动声色地化解这场风波。

「不行哦。梅芙学姐必须要和心叶学长好好相处。」

「是吗？……嗯，也对……不过那个人，好像把约定给忘了。」

「约定？」

「不是说好了下次要一起出去玩吗？明明说好了的……结果完全没再提起。」

梅芙学姐微微摆弄起自己的刘海，用拇指和食指，细细地扭动着。

「……其实，我明明还想借这次天空竞技祭的机会，稍微……可是，发生了这些事，也没办法了啦……反正，他肯定已经忘了吧。」

「……????」

咦？好像和想象的有点不一样。梅芙学姐，她其实是想和心叶学长出去玩的。而且她现在的表情，简直就像个孩子在闹别扭。平时总是一脸成熟的她这么孩子气的样子，小柴还是第一次看到。

（梅芙学姐，是因为害羞才不敢叫心叶学长的名字，其实她是真心想和他一起玩的？）

那也就是说……也就是说……就是说？

（搞，搞不懂啦！）

果然对还是中学生的小柴来说，有些事情是只有作为高中生们的大家才能理解的吗？

「啊，梅芙学姐。小柴这有晕车药哦，效果超级好的。」

小柴放弃了思考。窥探人类内心的深邃，是愚者才会做的事情。比起那些，更重要的是——要合理地解决问题。

「把这个买了就回车厢——」

小柴伸手够向一盒晕车药。

「啊，最后一盒。运气好好——」

有一只手和小柴同时碰到了那放在货架上的最后一盒药。

「……唉？」

灰色头发的少女。好像在「代表战」的见面会上见过，坐在 Corporations的末席的——

「——梅尔文·格蕾小姐？」

「——你是，小柴喵呜吧？」

灰色的头发，文学少女般的文静外表。身高比小柴稍微高一点。她正是Corporations代表战的先锋！也就是说，是小柴即将面对的对手！

「哇啊～能见到你真是太荣幸了。小柴早就想找机会和你聊聊了～话说回来，方便你把手拿开一下吗？这个是小柴先拿到的哦。」

「彼此彼此呢。真没想到会有这种巧合。能见到你真好。不过很抱歉，这晕车药是我们领队所必需的，能否请你让给我呢？」

小柴凭着野生的直觉意识到了。这女孩，虽然看起来文静得像个典型的文学少女，其实早已经在内心对小柴充满敌意。

（不过昨晚队长那种态度，让我们被其他学园的人讨厌也是当然的吧！）

话虽如此，但现在也不能退让。小柴不像队里其他人那样讲究规矩礼貌。如果现在被小看了，之后一定会吃亏的。这是小柴从贫民区里长大所明白的经验。

「这是小柴先拿到的哦？」

「在Corporations，没有证据的主张是没有价值的哦？」

「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正是因为依靠着心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们苍之学园才会被视为野蛮。」

「……啊，UFO。」

「唉，真的吗？刚好我也是小灰人呢。」

译注：格蕾日文中读音为グレー，谐音Grey，即灰色，此处引申为Grey Alien，也就是小灰人、外星人。

格蕾下意识地望向窗外。趁着这个空隙，小柴迅速在那盒晕车药上贴上了「目标[贴纸]」。

（沙姆希尔！）

小柴趁机把口袋里的子弹和晕车药调换。

「……呼呼。总之很高兴能见到你呢。你真是个亲切的人♪」

小柴轻巧地跳开一步，露出了满满胜者般的笑容。在这种较量中，让失败者好好尝一尝屈辱的滋味才算是大度。

「不，我才是。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格蕾低声回应，手中却握着明明不该在那里出现的——晕车药的外盒。

「什——？！」

「那就是传说中的沙姆希尔吗。真是廉价的能力呢。」

小柴急忙确认口袋，里面空空如也。刚才明明用了沙姆希尔把晕车药瞬移到口袋里的！小

「可恶……刚才那是片羽？到底是……」

「笨蛋是不会懂的啦。真是令人同情。」

「……噗啾——」

小柴召唤出了沙姆希尔。格蕾也在背后展开了灰色的羽翼。场面一触即发。小柴并不喜欢争斗，但既然对方执意要打，那小柴也奉陪到底！

「——喂。小柴。你在干什么呢何。」

察觉到骚动的梅芙学姐，握住了小柴的手臂。

「——格蕾。你在搞什么。傻吗？」

几乎同时，一位高大魁梧的男子抓住了格蕾的手。

「……亚历克。我只是想让这个乡巴佬见识一下文明人的智慧而已。」

那名金发背头，高大魁梧的男子叫做——亚历克斯·凯夫。他也是代表战的对手！他担任中坚，也就是说，他将和梅芙学姐对战。

「我不管。你戴着眼镜，火气倒还真不小啊。你忘了队长怎么说的？让你乖一点。」

原本给人凶悍印象的他，没想到似乎挺有常识。听他一劝，格蕾便暂时离开了小柴这边，而小柴也被梅芙学姐拉着手后退。

「哼，后会有期。在代表战上，我会让你这条野狗学会什么叫礼仪。」

「那小柴就教你，什么叫格局上的差距吧。」

小柴和格蕾之间四溅着战意的火花。

「给你们添麻烦了真是非常抱歉。感谢你出手相助。」

梅芙学姐向亚历克低头致谢。

「啊，完全没事啦。话说姐姐你谁啊？胸真大唉，是货真价实的吗？」

「……哈？」

「让我确认一下——」

魁梧的亚历克斯向梅芙学姐伸出手。但在他触及之前，一团漆黑的液体猛然抓住了他的手——是「八脚马[查尔奎克]」。它此刻充满了怒气，仿佛随时要爆炸。

「你这无礼小儿。在在下面前意欲何为。」

八脚马紧紧地攥住了亚历克斯的手指。

「哈哈——不是认真的啦 。开玩笑的，对吧？」

「真是肤浅的男人。」

「哈？那可，不一定哦。」

亚历克斯笑着，他的背后展开了一只漆黑的羽翼。那漆黑得宛如夜色一般的羽毛，令人不寒而栗。那是与他野性外貌相称的、闪耀着攻击性的黑之羽翼。

「咕唔——」

「……喂喂，怎么啦？你不是挺猛的吗？练得也太半吊子了吧。」

亚历克斯原本粗壮的手臂膨胀得更加巨大。他的力量明显已经超越了超常的弹痕八脚马。谁能想到，竟有人能凭借单纯的臂力压制八脚马。

「八脚马！ ……亚历克斯是吧。你想在这里动手吗？」

「哈哈，我都说了，是开玩笑啦。对吧，格蕾？」

「哈？请别把我扯进来。笨蛋可是会传染的。」

亚历克斯咧嘴一笑，松开了八脚马的手，却依旧满脸玩味地盯着梅芙学姐。

「你个头高、胸也大，是个不错的女人。而且看起来挺弱，蛮好搞定的。把这种性子刚硬的杂鱼给弄哭，才是玩弄女人的最大乐趣啊。」

梅芙学姐本就冷漠的表情现在仿佛结了冰。小柴认得这副表情——那是她放弃与眼前的生物对话时才会出现的，猎杀猎物时的目光。

「有像你这样的低俗部下，凯特琳队长也真是辛苦了呢。」

「……啊？」

「又或者正是你们的队长——连教育部下都做不好，水平看起来很低呢。」

亚历克斯的脑门青筋暴起。下一瞬间，这名魁梧大汉怒目圆睁，肩膀猛地一沉，正要暴冲上前——却被一只如雁鸟般细长的羽翼挡住了去路。那种猛禽般的羽翼，小柴认得出来。

「几位前辈！你们在搞什么啊，真是的！动不动就惹事！」

——菲德拉·雷诺兹。前几天遇见的心叶学长的对手。他皱着眉，一脸无奈，但嘴角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一边拉住亚历克斯和格蕾的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家的前辈实在是太蠢了！」

「少啰嗦，菲德拉。闪开。我要杀了那女的。」

怒气冲冲的亚历克斯迈开步伐，看起来比菲德拉足足大了一圈。但菲德拉却只是笑眯眯地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

「……」

「亚历克前辈。在这里闹事没有任何人会得利的。吃亏的只会是队长。」

菲德拉那看似纤细的手臂，竟然牢牢压制住了连八脚马都压不住的亚历克的手臂。而他看起来完全没怎么用力，脸上依旧带着柔和的笑意。

「啧……我知道了啦。」

「真的非常抱歉，苍之学园的各位……」

菲德拉战战兢兢地向我们低头道歉。小柴果然还是无法信任他那副温柔敦厚的表情，但梅芙学姐却像是松了一口气，反过来道歉道：

「……不，应该是我们抱歉才对。也是因为我言辞激烈了些。」

「您这么说我就安心多了！好了好了两位前辈，咱们走了！」

菲德拉推着亚历克斯和格蕾的背，带他们离开。

「——小柴喵呜。我很期待与你正面对决。」

「——你这女人。到时候我一定让你哭着求饶。」

两人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毫不掩饰眼中的杀气。

小柴和梅芙学姐对视了一眼，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紧张得几乎屏住了呼吸。

「那些人，好强。」

「……应该比我们强得多。」

正是在这一刻，小柴她们的觉悟终于坚定了下来。

「明天，绝对要揍飞他们。」

「——是啊。打到夜空中星星的那一头去。」

她们下定决心，回到了同伴们的身边。

■

我们乘坐利维坦返回酒店后，便在恋兔学姐的指示下，转移到了附近的体育馆。听说这里是分配给苍之学园的练习场地。

「那么，我们要开始了哦！——秘密特训！」

「特训吗？」

恋兔学姐叉着腰笑道：

「我说过的吧？我有秘密对策。从现在开始，我要让你们提升一个档次。」

那种事做得到吗？ 恋兔学姐倒是一脸自信。说实话，我半信半疑……

「队长。快点开始吧。时间不多了。」

「队长！小柴绝对要赢！燃烧吧！呜哦哦哦哦！」

不知为何，小柴和梅芙的双眼中已经燃起了战意。明明今天早上之前还一副对代表战不感兴趣的样子，是怎么突然转变了心意呢？

（不过如果她们都认真起来了……那我这个最弱的也不能临阵脱逃啊！）

至少，也要拼尽全力去努力。

「嗯，有干劲很好！那么——喂！起——床——啦——！」

恋兔学姐站在体育馆中央，用力地踢着那床被裹成一团的被子。

「你这懒虫！差不多该起来了！再不起我就开枪了哦！」

裹成一团的被子完全无视了她。

『呼噜噜——呼噜噜——』

『啊啊无所谓啦无所谓啦什么都无所谓啦呼噜——』

看样子，被子里的是个女孩。完全没有起身的迹象。

「……没办法了。喵呜！」

「收到！」

小柴往被子上贴上贴纸。

「沙姆希尔！」

小柴随意地扔出一颗「子弹」同「目标[贴纸] 」交换位置。

「唔喵！」

从被子里被扔出来的，是一位穿着鲜艳长袍的少女。

她那宽松的袖子摇摆着，从蓬松展开的裙摆下，露出了雪白的大腿，险些连更危险的地方都要看到了……正当我这么想着，梅芙学姐伸手遮住了我的眼睛。

「呼啊……这是哪？陌生的天花板？久违一年的阳光，好刺眼啊……」

身穿长袍的少女懒洋洋地站了起来。

「队长。请问这位是……？」

梅芙问道。恋兔学姐叹了口气。

「……你们应该不认识吧。这位是我们队原来的队长，我的前辈，是个年年留级的老生。即使到现在，名义上也还是恋兔队资历最老的成员——」

「我是吴诗涵哦～请多关照～好啦那我要睡啦～」

吴学姐微笑着，又想倒回被子里，结果被恋兔学姐一脚踹了出去。

「小吴你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吧，偶尔也工作一下啊。你可还在领工资啊。」

「呜呜……小恋兔，好痛哦……」

恋兔队资历最老的成员——吴诗涵。我毫无疑问与她是初次见面，而小柴和梅芙似乎也是如此。她半睁着惺忪的睡眼，打量着我们。

「初，初次见面！吴学姐——」

小柴还是老样子地非常有礼貌，而吴学姐则轻轻一笑。

「才不是，初次见面呢。」

「……唉？」

「大扫除的时候，有见过一眼哟。」

小柴一瞬间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说起来这床被子，藏在隔扇后面……诶！难道你一直住在恋兔宿舍里吗？！」

「是哟。因为卷成一团放在储物间，没人注意到而已～」

一直有个我们不知道的人住在我们宿舍里，这已经可以归类为恐怖故事了吧。

「但是，怎么做到的……？毕竟还要吃饭、上厕所这些……」

「这正是我把她带来的原因哟♪」

恋兔学姐露出让人害怕的气势，对着吴学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吴学姐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用那蓬松的袖子擦了擦眼泪。

「……好啦好啦，干就干吧。你可真会使唤人唉。」

「这几年来你什么事情都没干还在领工资，亏你还说得出这种话……？」

吴学姐轻轻扭了扭脖子，然后在手中召唤出了一门色彩艳丽的火箭筒。它是一门中型火箭炮，虽然看起来有点像玩具，但却散发着某种不可思议的不祥感。

「出来吧，四大凶兽之一——浑沌！」

吴学姐扣下扳机。砰！如魔法粉尘般的五彩爆炸扩散开来，七彩的烟雾中跳出一个圆滚滚、没有脑袋的生物。

它整体软呼呼的，像是在试图表达什么似地轻轻摇晃着。

「好……好……好可奈奈奈奈奈奈奈奈奈!!」

小柴激动得抱了上去。可爱吗？我和梅芙对视了一眼，心领神会地默默摇头。

「这个奇怪的生物是什么？」

我问道。恋兔学姐转头望向吴学姐示意她解释。她笑嘻嘻地说道——

「这孩子是浑沌。是『化无为有』的生物哟！」

* * *

【「四大凶兽[Megalomania] 」】［弹痕］

「操控四大凶兽」的弹痕。根据弹痕的持有者吴诗涵的意志召唤四大凶兽。

·「浑沌[沙盒]」——化「无」为「有」之兽。

·「穷奇[阿布拉卡达布拉]」——倒「是」为「非」之兽。

·「梼杌[反苏格拉底]」——变「知」为「惑」之兽。

·「饕餮[恶魔引擎]」——转「魔」为「圣」之兽。

这些凶兽是拥有意志的生物，无法保证必定服从命令。每天最多只能召唤一只。

* * *

「浑沌是最听话的一只呢♡这孩子超乖的啦！」

「……真怀念呢，这孩子。以前我也受过它不少照顾的说♪」

恋兔学姐也在摸着那只没有脸的怪物——浑沌。它看上去像块鱼糕块，多少有点诡异。梅芙大概也是这种感觉，默默地往后退了一点。

「那么，我要来问你们啦。『汝可愿意接纳浑沌』？」

面对吴学姐的突然提问，我们都一头雾水。恋兔学姐笑着说：

「回答这个问题，就是发动浑沌的前提啦。别担心，不会有危险的。」

原来是那种契约发动型的弹痕啊。我们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点了点头。吴学姐又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然后笑了起来。

「那就快点开始吧！我还困得不行，早点结束早点睡！」

她抚摸了一下浑沌的背，然后抱起它，像是要将它当成火炮发射口一样地摆好姿势。

「——接受浑沌吧！」

浑沌那原本不存在的嘴巴，突然以惊人的吸力开始吞噬周围的一切。

「什，等一……」

我们的身体开始浮空。就像电视上看到的念力一样，我拼命地挥动双脚，想用脚尖碰到地面，却怎么都够不着。

「这、这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哒！大概！」

「不要说大概啊！」

那股力量，强大得几乎无法抗拒。浑沌那像鱼糕一样绵软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我们则像被滑腻的液体拖拽一般吸入。

「一路顺风♪」

只有恋兔学姐，还挂着一贯灿烂的笑容挥手送行。

「「「呀啊啊啊啊啊！」」」

——我们，被浑沌吞了进去。

第二卷 第5话『接纳浑沌吧』

当我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被巨大宝石包围的世界，头顶是一片青紫色的天空。

「……你醒了吗，言万心叶。」

拍打在脸上的，是干燥的风。明明如此美丽，却也透着些许寂寥。赤褐色的细砂覆盖着大地，巨大宝石堆积如山，完全看不到任何人工造物。怎么看都是个异质的世界。

「这，这里是……？」

「这里是『浑沌[沙盒]』的内部。能将无化为有的空间。在这里，所有的事物既是存在，也是虚无。这里是毫无意义、也毫无价值的故事的墓场。」

站在我面前的，是身穿长袍的少女——不，不一样。她全身包裹在宛如沙漠游民般的衣物里，连脸都用头巾遮住了。但那张脸——确确实实是吴诗涵。

只是，唯独她的眼神，异常地尖锐。

「……话说和刚才比起来，你的气氛是不是完全变了？」

「你来这里之后最在意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这个……嘛，也不能怪你。因为你的能力，不管好坏，你的注意力始终在别人身上。你总是放不下他人。」

「……」

我下意识地，读起了她的心。

『就算你读心也没用，言万心叶。看着我的眼睛。』

我大吃一惊，一屁股坐倒在地，沙粒沙啦一声碎裂。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终末？！是艾莉芙会长告诉你的吗？！」

「……只要看你的脸就知道了。即便没人开口说话，你的微表情也在动。这是你在读取我言语之外的情绪的结果。拥有精神感应类反现实的人型实体，就是这样的特征。虽然我之前猜是你的弹痕的能力，但现在看来，是终末呢。」

这人是怎么回事？刚才还吊儿郎当的，现在却像是身经百战的战士，眼中满是沉静而阴暗的光。干燥的风吹起她的头巾，她百无聊赖地继续说道：

「『四大凶兽[Megalomania]』是我精神特质的具现——即我的弹痕强烈地反映了我的四重人格。」

「……四重人格？」

「吴诗涵拥有着过于复杂的被动性质。只靠一个人格是无法承受的。她必须不断睡眠、逃避现实，将一切精神负担分散给四个不同人格……只有这样，才能维持存在。」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悲伤，却也带着坚定的决意。

「我是吴诗涵的其中一个人格。为了方便，你可以叫我珊。」

「……珊学姐，是吗。了解了。」

珊诗涵完全不带笑意地摆出架势，那是如同武术宗师般的姿态。

「给我看看你的本事。时间有限。」

「呃……是。」

对了，我是来这里接受特训的。我的代表战对手是——菲德拉。能操控羽翼的他，是个强敌。以现在的我完全没有胜算。

（不过，真的没问题吗？我对打架还是有点自信的。）

只论体术，我在苍之学园也算排得上号。我摆出直立式的架势。

「喂，你睡着了吗？」

「——唉。」

珊学姐突然从眼前消失——她仿佛贴着地面滑行，腿横扫而来，宛如镰刀一般一瞬间扫过我的脚踝，我的视野瞬间天旋地转。

「好了。这样就结束了。」

「——」

珊学姐纤细的小腿踩在我的头骨上，瞬间踩穿了我的头颅。那一刻，我的脑浆四散飞溅，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到死亡的恐惧，我便气绝身亡。

「咳！咳！哈啊……！哈啊……！」

「重新来，言万心叶。」

「……唉？啊？……唉？」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仍站在原地——就在那位宛如宗师般摆拳的珊学姐正对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像中间的过程被按了快进键，直接跳过五秒钟了一样。

「这、这到底是什么？我明明已经死了……难道，这个世界，是模拟装置？」

「才不是那种无聊的玩意。这里是浑沌之中，『虚无』可以被赋予『存在』。你刚才已经死了一次，生命化作『虚无』，因此，现在你才能『存在』。」

也就是说……我真的死了一次？现在的我？我是真的死过了吗？我不由地把手按在胸口上。怦怦直跳的心脏，剧烈地颤动着，向我宣示着生命的存在。

「刚才那一下，我已经看出你的弱点了。」

「……是，什么？」

「你，空空如也呢。你根本不相信自己的价值。你把自己的生命当作廉价的东西来处理。」

「这并不是坏事」，珊学姐摇了摇头。

「因为你讨厌自己，所以逃避面对自我。如果你不是这个学园的学生的话，这种状态倒也无所谓。毕竟你没法使用弹痕对吧？但你要是想使用弹痕的话——」

珊学姐全身涌出一股强烈的气场。

「——你就必须要直面自己。必须与自己最肮脏、最丑陋的部分战斗。」

她话音刚落，一个男人出现在我面前。他丑陋、卑劣、可悲、不堪入目，甚至让人觉得赶紧去死也许比较好——他跟我一模一样。

（那是，我自己。是我内心的影子吗？）

那被黑影塑形出的我，摆出和我一样的直立式架势。

「和自己战斗吧，言万心叶。」

这时我才意识到，这场特训，绝没有那么简单。

■

我——范缇兰在那天下午，结束了实战演习。

「呼……虽然有点不甘心，但还是应该称赞其他学园的出色表现吧。」

喃喃自语的是那个有着褐色肌肤，令人不太舒服的男人——阿拉夫。

「下次绝对不会输了！」

PM瘫坐在选手休息室的长椅上，似乎已经累得动弹不得。

（我们三人的这次演习，说好听点也只能算是勉强合格。指令完成度大约只有六成，而最后那些好处，全都被其他两所学园抢光了。）

话虽如此，我们是由一枚羽的一年级学生组成的队伍。面对那些高年级学生，能拿到这个成果也可以说是做的不错了。

「没想到你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做出那种判断——」

PM和阿拉夫已经迅速融入了别的学园学生中，聊得热火朝天。人们常说，男生们只要打过一场，就能很快变成朋友，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有点让人羡慕呢。虽然我不是这种性格。）

我转过身去，打开了选手休息室的门。

「咦？你要去哪啊，班长。」

「工作。我去帮树木骑士团的前辈们。」

阿拉夫朝我投来「你也稍微休息一下吧」的目光，PM则好像是在劝他说「让她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真是的，这些家伙好过头了，反而让我对自己感到厌烦。

「那我先走了。」

我离开了选手休息室，独自走在竞技场的走廊上。据说为了观看此次天空竞技祭而来到第6区的大约有200万人。这条走廊本应是只有选手才能通行的专用通道，但依然挤满了人潮，喧嚣不断。

「了解。我马上去你们那边。」

我一边通过Ringphone跟前辈取得联络，一边取出象征着树木骑士团的金合欢面具——那是舍弃自我，献身正义的誓言象征。

「……」

正义。我从小就喜欢这个词。并不是憧憬着那种披着斗篷高声大笑的怪人，而只是单纯的认为，这个世界存在黑与白，那么我想站在白的那一边。

（我一直有着一个奇怪的妄想。）

从小时候开始就挥之不去的，无聊的妄想。

（我总觉得，自己好像搞错了什么。又或者，是被人搞错了。在我本应纯白的世界里，总有某种「灰色」混进来。）

我想要世间一切染上白色。我想要纠正世间的一切错误。

（所以我才无法原谅终末。）

……大概吧。我自己也不太确定这是否是正确的。

「喂你这家伙！刚才是不是偷钱包了！」

「我、我才没干那种事！」

一阵骚乱的迹象传来。我戴上了金合欢面具，开始寻找声音的来源。

「请问发生了什么？」

「抓了这个人。我的钱包被偷了！」

一名中年男子怒气冲冲地指着前方的一位身材高大、眯眯眼、穿着黑色西装的温和男人。那男人眉头紧皱，露出一副无奈而尴尬的苦笑，像是在掩饰什么。

「你说被偷走的是钱包，对吧？」

「啊？是啊。」

我轻轻挥了挥手。

「——找出来，『猎犬[Hound]』。目标为『钱包』。」

* * *

【「猎犬[Hound]」】［弹痕］

「必中」的弹痕。燧发式滑膛枪。范缇兰指定目标后，会发射必定命中的子弹。即便途中有障碍物，也能穿透锁定目标。

* * *

一把细长的滑膛枪出现在我手中。我将枪口朝地面扣下扳机，随着一声枪响，铅弹射出。子弹撞击地面的一瞬间化做透明消失无踪，接着在两秒内再次出现在不远处的地方。

「找到了，是钱包。好像是掉在椅子底下了。」

「猎犬[Hound]」的子弹将钱包从地面弹起，恰好落入我的掌心，我将它递还给那名中年男子。他一脸惊讶，同时又带着点尴尬地向我道谢后匆匆离去。

「太，太感谢你了！」

那名高个子眯眯眼的男性松了口气般对我伸出了手，看样子想和我握手。

（是卡乌斯学院的人吗？）

不知为何从气质上有这种感觉。

「不必了。这只是份内的事。」

「你是苍之学园的人，对吧。这弹痕好厉害啊！」

这份不拘礼节的熟络感，这种亲和力——果然是卡乌斯的人啊，嗯嗯。

「请一定要让我回礼——」

眯眯眼的男人露出和善的笑容。我是警备人员，不需要感谢。而且总感觉这人话里别有用心，有点讨厌。所以，我在他开口之前，便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一直被操纵着？」

「……——」

那句话不知为何让我如此动摇。但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或者说，你是否也曾有过这样的想法——有什么东西错了，有什么东西必须纠正，现在的世界不对劲。虽无明确的理由，但从本能上就是这样觉得的。」

「你……说，什么……」

一股如同被利箭贯穿心脏的冲击感袭来。他知道——知道我的本质，知道我的恐惧，知道我活着的理由，知道我这份从未被任何人理解的情感。

「我是一位传教士，来向你这种愚者传授教义。我是一位领袖，能率领你这样的战士前行。我也是一道灯光，能指引你这样迷失之人走出黑暗。」

那位男子温和的笑容，在某一瞬间，看上去似乎扭曲了。

「称呼我为『巨匠[Maestro]』吧。可以的话，我们不妨来聊聊吧？」

他那恶魔与天使相互交织般的表情，令我，不禁有些入迷。

■

——就这样，我的额头又一次被射穿。实际上已经是第74次了。

「呀呃——」

明明应该是脑浆炸裂的瞬间，但回过神来，我却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站着。而我的那位分身——「我的影子」却像沙粒一样崩解，消失在风中。

「……言万。你啊，真的是一点天赋都没有。」

从被「浑沌[沙盒]」吞入之后，到底过了多久了？可能几天？我已经在这个世界里进行了漫长的修炼，但准确的时间，我根本无从知晓。

「没办法。先休息一下吧。今天的晚饭是土豆炖肉哦。」

珊学姐苦笑着说完，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整套餐桌摆设与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土豆炖肉。还有味噌汤、白米饭，甚至还配了几张海苔。

「……今天看起来也是能吃到死的美味。我开动了！」

这好像也是浑沌的能力。这个空间里，只要是珊学姐所愿望的，所有「不存在」的东西都能够被具现出来……有这种能力的话，缩在被窝里不出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哈啊——……故乡的味道真是戳心啊。第12区的集市虽然也卖米饭，但和日本的品种差很多，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不，当然那边的也挺好吃就是了。」

「嗯嗯。年轻人就要多吃点才行。」

在这个浑沌的空间里，甚至能够创造出时间。因此，无论在这里过了多久，对外面的世界来说也许就是一瞬的事。

「不过，另一个我也太作弊了吧？」

我已经连续72次输给了由浑沌制作出来的我的复制体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每次我赤手空拳地冲上去，他就会用手枪——弹痕直接射穿我的脑门。

「那个，我也挺惊讶的。」

「是这样吗？」

「我『创造』出来的是你内心的影子。是和你完全相同的存在。但是他能用弹痕，而你不行，说不过去吧。」

我让弹痕显现在我的掌心。它的子弹钝的不行，就算击中我的复制体的头也造不成一点损伤。真是场不公平的对决。

「这几天，有掌握些什么吗？」

「……完全没有。」

「哈啊。你这家伙真是不行啊。跟恋兔一样记性差得要命。」

「但是，这几天我过得很开心哦。珊学姐是个好人嘛。」

「……嘛，也不是说我过得不开心啦。」

那就好。珊学姐，其实是个非常寂寞的人。这几天她一直在暗地里替我着想，也帮了我不少忙。

「言万。你接下来，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想……成为像轻小说的主人公那样的人。」

「为什么？」

「因为，那样很棒啊，看起来超快乐的。」

「那为什么现在的你不行？你已经在学校了，也交到朋友了，目标不是达成了吗？」

她这么一说——确实，照理说应该是这样才对……但，为什么呢？

（我总觉得，我的梦想，还完全没有实现。）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也不清楚……所以才没法使用弹痕吗？」

「不对。你明明是知道的，只是假装不知道。你只是害怕而已。」

她怀着几乎令人胆寒的笃定目光，直直地望进我的眼里。

「我想，你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唉？」

「时机不对了。你啊，大概已经厌倦了和自己对话这件事了，对吧？」

确实如此。和自己对话的时间，我已经经历过太多太多了。在那片昏暗的地下室里，与自己的罪恶感、恐惧不断对峙，那段时光，早就让我厌烦了。

「言万。你真正的修行，是与外界产生联系。交朋友，经历快乐与悲伤，用那些来自外界折射回来的光芒，去照出你的轮廓。你所能做到的——只有这个。」

我能看见别人的心，但像她这样，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也能一语道破……那是我做不到的。一定是接收方的感知能力天差地别吧。真想成为她这样的人。

「但这样真的好吗。我，到现在还是不会使用弹痕……」

「言万。弹痕的天使，绝对不是什么善良的存在。」

「……唉？」

「那家伙，本质上也是终末。原本就是人类不该接触的存在。持有弹痕越久、使用次数越多，你的身体就会越深地被反现实、被渴望、被偏向性所侵蚀。」

珊学姐仍旧用那锐利的眼神看着我，继续说道：

「我就是那样的。过去，我太逞强了。那次任务中，我试图保护所有人，结果超出了极限，于是我的身体开始被反现实侵蚀。我的心，开始改写我的身体。这便是被称为主客逆转的现象。」

「心，开始改写身体？」

「算是弹痕的副作用之一吧。这其实是在反现实中挺常见的现象。那些反现实组织的人之所以疯疯癫癫的，绝大部分也是因为这个现象。」

她从空无一物的空气中，凭空取出了一套茶壶与茶杯，为我沏了一杯茶。

「一般超过20岁之后，大家就会把弹痕放下了。弹痕是毒药。愿望越强，它的毒性也越强。」

「持有弹痕和斩击的，基本上都是学生呢。」

「……你啊，不能使用弹痕，反倒是种幸运。连自己的愿望都没弄清楚，就去使用弹痕的话危险至极。一定很快就会把身体弄坏的……」

那个每天必须把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睡觉、不得不分裂出四个人格来分担负担的少女，带着一丝自嘲的笑容说道……她大概是最早就无法过上普通生活的人。也正因如此，恋兔学姐才尽可能地把吴学姐留在恋兔队里。

「珊学姐的愿望，是什么？」

「我吗？很简单——大家一起安安稳稳地过好每一天。」

「……」

「只要没有人受到伤害，那就好了。除此之外的事情，怎样都好。」

那不正是这个世界所需要的温柔吗。

（我的，愿望吗。）

今后，我到底想做什么呢？

■

「咔咔咔！梅芙莉莎！你真是杂鱼杂鱼杂鱼呢！」

——我，梅芙莉莎·简别科娃，在这片「浑沌[沙盒]」的战斗训练中，正面临苦战。

「去吧，我的风！」

战斗的舞台，是一片巨大的湖面。灰色的雾气弥漫在整个世界的上空。遥远的彼方有一头庞大的鲸鱼正慢吞吞地漂浮着。我已经在这个地方战斗了好几天。

「明白！」

随着一声巨响，从长枪形态的「八脚马[查尔奎克]」的枪身中，一颗子弹破空而出。

「你的火力远远不够啊！——喝啊。」

足以贯穿厚重的混凝土墙壁的子弹，被吴诗涵学姐的其中一个人格——「艾尔诗涵」学姐用手背轻轻地弹飞了。

「这种程度的威力，稍微能用一些反现实的人类都不需要什么仪式就能防住。」

「可恶。在下的子弹，可不是那么廉价的东西！」

「咔咔咔。梅芙莉莎你做的，就只是在恋兔旁边充当辅助吗？那样的话用什么破子弹都够用了！」

「都说了不是什么破子弹！」

艾尔学姐随手「创造」出一颗弹珠，然后用指尖轻轻一弹。

「什——」

那颗弹珠以惊人的速度撕裂空气袭来，但八脚马的装甲却轻松地将其弹开。

「刚才那些是我的全力。你的装甲却毫无动摇！咔咔！」

「那是……」

「八脚马，到底是承载了你什么愿望的弹痕？」

我思索着八脚马的意义。那是我在草原上看到的，令人向往的那匹高贵白马。就像独自踏入魔界、只为拯救父亲的母亲那样，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八脚马是——为了『无论何处都能抵达』的弹痕。」

「……是的。因此它变成了载具。为了能够去往任何地方，哪怕是异界。」

「那就这样做吧。只要你这样想，就已经足够了。咔咔咔！」

艾尔学姐意味深长地笑了。我感觉到我仿佛抓住了什么——这把狙击步枪存在的意义，正是为了守护恋兔学姐……那个总是身陷险境的女孩。

（那么，当我独自一人战斗时，它又该变成什么模样？）

之前的战斗——对战「守护者」时，如果我更强一点，那露娜小姐和言万同学都不会伤得那么严重。

（如果我的八脚马在真正意义上，能够前往任何地方——）

没错，我能做到。我一定可以。不管去哪里，都不再被任何人束缚！

「——艾尔学姐。请再来一战吧。」

「咔咔咔！乐意奉陪！」

我，紧紧地握住了八脚马。

■

「沙姆希尔！」

我——小柴喵呜在竹林中对战的是，吴诗涵学姐的人格之一——身穿暴露的紫色旗袍的露「苏诗涵」学姐。

「……你会往上逃……吧，看穿了……哟。」

「……？！」

苏学姐以惊人的腿力跃入空中，瞬间紧贴在我的背后。

「……体术……太嫩了……对吧？」

「呀！」

即使是在空中的不稳定状态下，苏学姐仍借助附近竹子的反弹，以武术高手般的动作，一脚踢中小柴的后脑勺。小柴一瞬间失去意识，狠狠地撞在地面上，当场死亡。

「小柴……你的沙姆希尔……完成度很高呢……你已经理解了，自己的渴望呢……」

顺带一提，苏学姐与吴学姐不同，说话时总是一副昏暗的表情，低声呢喃是她的特点。

「……沙姆希尔……是泛用性很强的弹痕呢……反过来说……就是缺乏突出的强项……」

那是当然的，至少在战斗方面是这样。小柴的沙姆希尔既不像恋兔学姐那样能摧毁一切，也不像梅芙学姐那样无拘无束。

「你，只顾着，提升泛用力了呢……增加必胜的战法……是很重要的哦……」

「必胜的战法……吗？」

「……就是根据对手的……战斗方式……采用对方绝对无法取胜的策略，去战斗呢……要不断增加、增加、再增加…………这样，才能算是合格的战士。」

在应对对方行动的同时，选择对方无法应对的行动。这种想法，小柴以前几乎没有考虑过。也许该说，从未将其归纳成一句话过。

「你啊，很弱呢……无论做什么，都要赢……不然，又会守不住了哦？」

「又」这个词，刺痛了我的心脏。

「……你可踩到了小柴的地雷呢。」

「又」。「又」。「又」……？ 小柴绝不会允许所谓的「又」发生。

「接下来，就用贫民区的方式来了！」

将几乎要沸腾的激情托付于全身。绝对要把所有人都打趴下！

「……从一开始……就该拿出真本事呢……」

面对杀气腾腾的苏诗涵学姐，小柴举起了枪口。

■

——竞技场内人山人海，充斥着令人窒息的热气。

『女士们先生们！终于！这一天，这一刻到来了！』

今天是代表战的正式比赛日。

中央的巨大正方形擂台（竞技场）上方的显示屏上，映出了两位少女的身影。

『三大学园联合举办的天空竞技祭！压轴之战——现在开始啦！』

我坐在选手专用的休息席上，看着那画面，几乎要被观众的狂热吞没。选手席弥漫着某种令人心跳加速的紧张氛围。

『担任实况解说的是，卡乌斯学院的人气担当——伊西丝·哈利德☆』

『担任赛事解说的当然是我，Corporations的King！艾美莉亚·玛克比尔学生会长会全力以赴的哦♡』

显示屏上的两位少女，声音欢快而浮动，仿佛在回应会场的热烈气氛。

『代表战将进行五轮循环赛！胜场最多的学园即为冠军☆』

『这可关系到今年各学园间的势力关系哦！作为会长我胃都在痛啦～』

『听说代表战的优胜学园，在那一年成长率特别高对吧？』

『一定要赢啊！绝对的！求你们了，给我赢下来！』

经过吴学姐的特训，梅芙和小柴的眼神都变得坚定许多。她们一定是通过了地狱般的修炼，才完成了蜕变。

『第一战是，Corporations 对战苍之学园！这场对决您怎么看，艾美莉亚会长。』

『按照场外的预测，大概是4比1，Corporations会拿下比赛的胜利呢♡』

『哇哦！除了三年级的恋兔外，苍之学园会全败吗？』

『恋兔队的成员能力更偏探索和应对终末，外界也都很清楚她们的情报啦～而Corporations的选手能力偏向一对一决斗，更加适合竞技，这一战是Corporations一方有优势哦。』

花道上喷出了烟雾，那是先锋战选手登场的信号。我转头看向身旁娇小的少女。她沉默不语，但眼神中燃烧着猛烈的火焰。

「……」

小柴正不停地摆弄着手中的沙姆希尔。

「喵呜。」

紧张之际，恋兔学姐猛地拍了下她的背。

「这是命令哦！去赢下这场比赛！」

「……队长真的，总是这么强人所难。」

但她轻声说完后，迈出了步伐。

「是的！……为了今后，也能继续站在队长身边！」

小柴奔跑起来，速度渐渐加快，如疾风般笔直向前冲。她轻巧地跃上巨大的透明正方体（她们战斗用的模拟装置）前的选手台。

『——小柴喵呜！RANK102！苍之学园备受期待的初中一年级生登场了！』

瞬间，五万名观众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一定要赢啊——！打飞那些拜金主义者——！让他们见识下野蛮人的骨气！」

「加油！加油！加油——！」

背负着苍之学园的期待，小柴将模拟装置的插头接入自己的脊髓。

『——梅尔文·格蕾！RANK47！多项大赛的常胜冠军！』

『她的别称是「赏金猎人」呢♡ 小格蕾在带能力的无限制格斗中多次夺冠。虽然戴着眼镜看起来很认真，战法却相当狠辣呢。』

与此同时，灰色头发的少女——格蕾也将模拟装置插入神经。

纯白透明的箱子——模拟装置中，再现出了小柴和格蕾的身姿。

「贵安，小柴喵呜。你还是这么矮冬瓜呢。」

「您哪位来着？不好意思，小柴不太记得小人物的脸。」

两人火花四射的对峙中，解说开始说明规则。

『规则是不限时间的一局决胜制。随机场地。当战斗超过10分钟，将触发惩罚骰子。获胜条件为击杀对手。』

在观众的狂热中，两个女孩静静地对望。

『距离比赛开始——！5！4！3！』

全场高呼倒数。与此同时，模拟装置内的空间开始融化，变作闪烁的金色粒子。

「小柴喵呜。你为了什么而站在这里？」

「……为了重要的人。」

她的掌心出现了枪——沙姆希尔。能够置换位置的弹痕。

「那个人，是比任何人都艰辛地在前方前行的人。小柴，想一直追随在她背后。」

「……」

「所以！绝不能输给你们！」

梅尔文·格蕾安静地推了推眼睛，同时从背后展开羽翼。

「是吗——看来我们其实也没那么不同呢。」

显示屏上的倒计时归零。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同时，模拟装置内的空间完全溶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重建了结构——那是座荒废的学校。

『时间为「白昼」！场地为「废弃校舍」！比赛，开始☆』

随着一声巨响的蜂鸣，枪声响彻而起。

第二卷 第6话『You're Gonna Go Far, Kid』

战斗开始的讯号响起的瞬间，梅尔文·格蕾感受到世界的切换。原本空无一物的透明空间中——浮现出一座破旧的校舍。她冷静地扫视着四周。

（这里是……「废弃校舍」吗。之前在相似设定的场地中战斗过。）

代表战所使用的模拟装置，会随机生成战斗场景。自身与对手的位置也是随机的。凭借经验，格蕾开始预测小柴的行动。

（小柴喵呜大概在100米以内……她的第一步行动是——）

弹痕「沙姆希尔」。具备将「目标[贴纸]」与子弹位置互换的能力。在这个「废弃校舍」中，她应该最先采取的行动是什么？怎样才能最有效地运用她的弹痕？

一瞬间明白过来后，格蕾以惊人的速度冲刺起来。

（——她会在这里大量撒下沙姆希尔的贴纸！）

既然她的能力是通过将「目标[贴纸]」与子弹互换进行瞬间移动，那么贴纸撒得越多，就拥有越多的转移选项。此刻的小柴喵呜一定正在争分夺秒地在各处散布这些标记！

（这样的话，拖得越久，对我越不利！）

「片羽」同弹痕和斩击不同，没有直接的武器形态。相反，它能大幅强化持有者的身体能力。即便保守估计，格蕾的五感也远超野生动物。

（有微弱的脚步声！位置是——）

格蕾一边奔跑，一边侧耳倾听。大致掌握了小柴的位置后，她挥动灰色的羽翼。就在那一刻，她的脚下浮现出一个发着红光的描绘着几何图案的圆环。

* * *

【「愚者的足迹[Go·Far·Kid]」】［片羽］

「开辟道路」的片羽。射程为50米。可生成直径1米以下的传送门（圆环）。从红色圆环进入，会被传送至蓝色圆环；从蓝色圆环进入，则传送至红色圆环。

* * *

格蕾纵身跃入传送门。下一瞬，她的身影从废校走廊另一端生成的蓝色传送门中飞跃而出。

「什——」

小柴瞪大了眼睛，惊愕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格蕾。那红与蓝的圆环，正是传送能力的体现——和小柴的沙姆希尔如出一辙。

（被贴上贴纸的话就会非常危险。所以必须一击解决——）

格蕾紧握拳头，猛地朝小柴的喉咙砸去。小柴勉强闪身躲过，但重心被打乱。在她脸颊旁边——浮现出一道蓝色圆环。

「——愚者的足迹。 」

格蕾将拳头猛地击入她眼前生成的红色圆环，拳头从蓝色圆环中直出，正中小柴的面颊，狠狠地将她击飞。那惊人的力量让小柴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近距离的力量差距太大了！必须拉开距离——）

小柴强忍剧痛，勉强开出一枪，瞄准的是格蕾的额头。但格蕾以野兽般的反应力迅速躲闪。

「沙姆希尔！」

格蕾回避的前方，是走廊的尽头，小柴的位置与其瞬间对调。

「——愚者的足迹。 」

还未等小柴喘口气，她的脚下便浮现出一道红色圆环。

「什？！」

处于惊讶中的小柴跌入红环，下一刻，她被蓝环抛出，投向半空。

「——坠落吧。」

那道蓝色圆环浮现在废校上空50米处。小柴被甩到空中，在失重的惊惧中迅速举枪。

（这个高度！要是掉下去必死无疑！）

从50米高处自由落体，仅需3秒就会触地。只有3秒。能在这短暂时间内做出对策的能力寥寥无几，大多数对手都会在这招下败北——这正是格蕾的必胜战术之一。

「沙姆希尔！」

小柴射出的子弹准确地打入屋顶。

「哈啊……哈啊……哈啊」

与屋顶的子弹交换了位置，小柴气喘吁吁地平复着呼吸。

「……那个人，真的很强呢。」

相同的瞬间移动能力。但是，需要子弹的沙姆希尔与即刻生成传送门的愚者的足迹相比，两者的便利性截然不同。

（射程上沙姆希尔更胜一筹！弹药也更多！但在近距离战斗中，格蕾占据绝对优势！）

然而，格蕾的近战是赤手空拳。虽威力惊人，但沙姆希尔的优势在于，一旦成功贴上贴纸，便几乎无法回避后续攻击。

（近战没戏，但如果能在远处贴上贴纸的话……）

但是，该怎么做？就在小柴绞尽脑汁思考的瞬间，耳边混入了奇异的噪音。

那是水管漏水的声音？还是从天花板落下的尘埃声？

那绝不是无意义的噪音。

「……唉？」

小柴抬头望去，眼中所见的是绝对不可能的现象。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很多小石子……从天上掉下来？」

沙砾如雨滴一般从空中落下。

这些石子不断下落，每一次坠落，速度都在上升。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又是为了什么？）

怎么回事？——通过格蕾的片羽「愚者的足迹[Go·Far·Kid]」，生成循环的传送门。

为什么会这样？——这些石子会无限循环落下，并不断加速。

为了什么？ ——为的是从远处狙击小柴喵呜。

「从100米高空落下的小石子，速度可达时速160公里。」

在高空漂浮的蓝色圆环中，石子落入地面红色圆环，再瞬间传送回天空中的蓝环，如此循环，不断加速。

「自由落体持续30秒，速度可达时速1127公里。」

时速1127公里在空中疾驰的无数沙砾的霰弹，这便是格蕾准备杀死小柴的武器。

她躲在废校一扇窗后，粗略地侦测小柴的位置。对她而言，这个精度已够足够了。

「——愚者的足迹。 」

小柴举起了沙姆希尔。但蓝色圆环比她更早地出现在她眼前。

（啊，这下，真的，要完了……——）

从蓝色的圆环中，无数时速1127公里的沙砾倾泻而下。

「沙姆希尔！」

从左轮手枪中射出的子弹落到操场的地面。小柴将子弹与自己交换了位置——但，迟了。她的左肩被无数砂砾射穿，完全失去了活动能力。

「呃……咳……呜呃啊啊啊……」

小柴的左半身被刺得皮开肉绽，部分甚至嵌入了骨头。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也就是说，再也无法换弹了。

（沙姆希尔弹药量为9发！已经射出了3发，还剩下6发！）

剩下6发子弹，能击败那个深谙实战技巧的格蕾吗？

「——看起来很痛呢，小柴喵呜。」

蓝色圆环在小柴前方10米处浮现，格蕾从中缓缓走出。

「你这副身体状况，已经无法正常战斗了吧？如果不想再受伤，也可以选择弃权哦？毕竟我是个温柔的人。」

「……温柔？才不是吧？你只是故意用对话拖延时间，好让小石子继续加速自由落体。顺便也阻止我思考对策。」

「没错。完全正确。可我已经争取到了我需要的时间。」

格蕾振动灰色的羽翼。与屋顶上那次不同，她这次近距离注视着小柴。因此——蓝色圆环精准地浮现在小柴面前。

「哼——」

左半身遍体鳞伤，满是是血的娇小少女笑着。

「——那就，有点小看我了呢。」

「……！」

抢先开枪的是小柴。

（这反应速度……太快了！）

尽管不是致命伤，但小柴绝对伤得不轻。格蕾本以为她已陷入极限，精神迟钝无法应变了。

但是，就像格蕾身经百战，小柴同样也是从无数次死亡边缘挣扎过来的。

「沙姆希尔！」

小柴在蓝色圆环出现的同时扣动了扳机。

子弹瞬间与早在屋顶贴好贴纸的某个物体进行位置互换。

「什么？！」

那是——供水箱。巨大的供水箱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直逼格蕾眼前。

（全长2米！无法进入传送门。时速2000千米以上！这威力完全是另一个层级！）

那一瞬间，格蕾做好了死亡的觉悟。

（啊，这下，我输了。）

她本能地闭上了眼。耳膜被雷鸣般的轰响狠狠震击。

「……什……么？」

令人惋惜的是，子弹发生了旋转。由于供水箱形状不规则，巨大的空气阻力使其扭曲变形，导致它以惊人的速度解体。高速的残骸只是掠过格蕾的脸颊而已。

「哈啊，哈——」

相反，真正受伤的反而是小柴。虽然供水箱击散了绝大多数砂砾，但仍有一部分漏网之鱼，深深刺入了她早已遍体鳞伤的身体。

（沙姆希尔！真是危险的能力。那一击的破坏力就在我之上！得更谨慎才行。）

（……愚者的足迹。这种稳定而难以应对的能力。光靠正面交锋，是赢不了的。）

格蕾毫发无伤，因而选择撤退。

小柴满身创痕，因而选择追击。

——从结果来看，这正是左右胜负的分水岭。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小柴血流不止，意识模糊。但她如雄狮般怒吼，举起沙姆希尔。

「……！」

格蕾迅速在自己脚下生成红色圆环。

（不清楚她下一步的行动！这里先撤退吧！）

她纵身跃入红环，进入自由落体状态，同时一颗子弹从她头顶擦过。

（……普通的子弹？居然不是贴上贴纸的物体吗！）

格蕾明白自己误判了。如果只是普通子弹，那她完全可以利用红环吸收它，再在小柴背后生成蓝环，直接将子弹传送至她的后背。

但因为见识过供水箱那一击，格蕾高估了小柴的出招策略。

（小柴喵呜已经黔驴技穷了吗？那样的话，就得赶紧——）

格蕾从蓝环飞身跃出，降落在半径50米内的一条老旧走廊上。那里正是她与小柴初次交锋的地方。她试图平复因激战而剧烈跳动的心脏，眼神警觉地扫向窗外。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

滴答，滴答，血液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中回响。那声音——来自她身后。

「什——」

「——像小柴这种拥有瞬间移动能力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绝不轻易移动到看不见的地点，因为你永远无法预料那里有没有障碍。」

这条走廊位于能俯瞰操场的位置。小柴曾来过这里，所以确保过安全。她再次选择这里，并非偶然，而是必然。

（原来如此！这是小柴喵呜一开始所在的地方！那当然，早就贴满了贴纸！）

小柴已经举起弹痕蓄势待发。格蕾在刹那间，选择优先对招而不是进攻。

（她肯定也快弹尽粮绝了——）

恐怕，这次来的还是普通子弹。用红环接住，反过来利用它！

「你发现了吗？格蕾。」

小柴满脸是血，从额头流下的血渗入眼眶，却毫不动摇地扣动了扳机。

「——这所废校，是通水的。」

（就是现在！）

格蕾在眼前生成直径1米的红环。刹那间——

「沙姆希尔！」

子弹与预先贴上贴纸的物体交换了位置。

「什么？！」

交换的，是液体。

（她的手段……还没用完？！这是——水？！）

汹涌澎湃的水流。猛烈的冲击被格蕾的传送门吞噬。但基于水的特性，未能完全吸入的部分，将周围的一切都席卷了进去。

「呃啊——」

格蕾脚下一滑，被水势冲飞。然而，这一次攻击并非致命。水压虽强，但她硬撑着承受住了，如同全身上下被死命殴打，疼痛无比，却依旧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刚才那一击……她的真正目的——）

刚刚那次攻防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她难道就打算只用这种不痛不痒的攻击收场吗？先

「……啊。」

格蕾意识到了。水中，混杂着几百枚贴纸。她此刻，全身上下都被贴纸覆盖。

「糟了！得快逃——」

逃不掉了。一旦被标记，沙姆希尔的射程就是无限的。

「——这就是，小柴最新的必胜方法。」

面前那遍体鳞伤的少女，嘴角浮现出胜利的微笑。那不是光明正大的笑容，更谈不上什么体育精神，而是胜者对败者的嘲弄与蔑视。

「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吗？」

格蕾报以一抹从容的冷笑——那是她的骄傲。正因为是败者，逞强才是应有的礼仪。打得漂亮之类的台词？她死也不会说出口。

「——去死吧，笨蛋。」

小柴把枪口指向了废校那破败的墙面。

「沙姆希尔！」

子弹和贴纸替换位置。也就是说——梅尔文·格蕾以时速2000公里撞向墙壁。她的身体狠狠地砸穿了老旧的混凝土墙，笔直地砸向地面。那冲击早就超过了人类的承受极限。

「哈啊，哈啊。」

小柴用沾满血的袖子擦拭几乎看不见的眼睛，缓缓举起沙姆希尔。

「——好啦赢啦！你这个杂鱼，杂鱼，杂——鱼！」

■

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决出了！胜者是——小柴喵呜！小柴喵呜！！简直是不可思议的逆转！大逆转！艾美莉亚会长，这结果你预测到了吗』

『小格蕾真的只差一点点啦！她其实一直在自己擅长的距离里战斗。开局一直强势地进攻，但最后那个失误，瞬间让她被一口气翻盘了呢♡』

小柴从模拟装置中拔出神经连接，摇摇晃晃地从竞技台上走下来。我下意识地冲上前去，扶住了几乎要倒下的她。

「小柴！你没事吧？！」

「唉嘿嘿……心叶学长，你看见了吗？小柴超帅气的样子。」

「啊啊，你太棒了！」

小柴笑了笑，然后就那样昏了过去。模拟装置的同步精度接近 90%，在里面全力使用弹痕进行那种级别的死斗，对现实中的身体也会带来等同的疲惫。

「言万同学，把小柴交给这边。」

在梅芙的指示下，我们将小柴平放在休息区的长椅上，救护人员随即展开事后检查。

「呜哇呜哇。我家孩子真的好拼呜呜呜～」

恋兔学姐一边哇哇大哭着，一边抚摸着小柴的额头。

我们还得保持对暗杀的警惕。小柴等身体恢复后，也会继续奋战吧。

（不过现在，至少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

她已经拼尽全力了。明明只是初一的孩子，却有如此毅力和战斗力，真的令人敬佩。

「……呼哇……好困……下一个出场的是我吗？」

「呜哇。小吴居然自己醒过来了吗！好稀奇。」

面对一边哭一边惊讶忙得团团转的恋兔学姐，吴诗涵学姐迈开脚步。

「……已经真的快困得撑不住啦。这场比赛，赶紧结束了事比较好哦——」

她拖着大大的花边袖口，晃悠悠地走向擂台。

『接下来是次锋战！代表Corporations出战的，居然是！RANK72！世界级歌姬——玛丽娅！不只是歌唱天后，她的单挑能力也不容小觑！让我们用掌声欢迎她的登场！』

Corporations一侧的选手台上，一位拥有绚烂七色长发的高挑少女手持麦克风，挥手致意。仅仅是站在那里，她就拥有无法忽视的压倒性存在感。

「谢谢大家——！我会努力的！请多多支持我哦！」

她那份无与伦比的可爱与魅力，将会场气氛推至顶峰。无数观众（当然也包括苍之学园的学生们！）都为之倾倒，纷纷向她送上热烈的声援。

『小玛丽娅其实是个头脑派哦♡她的片羽本身相当强力，本来研究班很期待她的进一步成长，结果她作为歌手的才能实在太过出众了……』

『好啦好啦，会长！播报工作也是很重要的嘛！』

面对略显惋惜的艾美莉亚会长，伊西丝轻声安慰道。

『那么，苍之学园派出的次锋是，呃……吴诗涵吗？我自认在收集情报方面很在行，但关于她我几乎什么都查不到。会长您了解吗？』

『……』

『艾美莉亚会长？』

艾美莉亚会长注视着吴学姐，忽然笑了一声。

『是吗。你还在努力啊……你真的，从来不会轻言放弃。』

『您认识她吗？』

『她曾是苍之学园的学生会长候补哦！因为情报干扰的性质，外部几乎查不到她的过去。她的弹痕名叫「四大凶兽[Megalomania]」。自然是没有排名呢。』

『情报干扰的性质？她是人类不是吗？也就是说，受反现实影响相当严重吗？』

『嗯，非常严重呢♡ 她可是个老兵哦。完全……跟我一模一样……』

玛丽娅和吴学姐同时将神经连接上模拟装置。

原先的小柴与格蕾所战斗的废弃校舍的假想空间被清除。透明的正方体中映照出纯白的世界。两名对战者相视而立。

「初次见面！今天请多关照了！」

「彼此彼此哦——」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紧张的气氛，彼此都带着轻松的笑容自然地站着。

『艾美莉亚会长，这一战您怎么看？』

『这会是苦战呢♡ 小玛丽娅在校内模拟战的排名一直居高不下，是位实力强大的选手……但吴诗涵这个人嘛……』

『很强吗？』

『是很离谱哦。比小恋兔还要夸张。』

艾美莉亚会长闭上眼，像是在回忆某段过去，轻轻地笑了。

『她的离谱是那种——谁都无法控制，连她自己也不能。她会把一切搅乱得天翻地覆，只为守护她最重要的东西。正是最适合当学生会长的能力呢。』

『确实，能成为学生会长的人，往往都拥有能改变大范围规则的能力。比如卡乌斯的塞巴斯蒂安会长也是如此。』

模拟装置的内部充满了黄金色的粒子。场景开始缓缓变化。

『本场的战斗场地为「草原」！一望无垠的青绿草地，毫无障碍物的纯粹舞台！或许很快就会分出胜负！』

模拟装置显现的草原中，吴学姐和玛丽娅相视一笑。

「那么，让我们来场最棒最开心的游戏吧。出场吧——『穷奇[阿布拉卡达布拉]』！」

「我会以向您请教的心情全力迎战！来吧——『天下无双的公主大人[Princess Brave!]』！」

吴学姐的火箭炮中，召唤出一头肌肉发达、长着巨大手臂的怪物。

玛丽娅背后，展开了绚烂夺目的七色羽翼。

——这是一场，谁都无法完整记住的战斗的开始。

第二卷 第7话『沉默的异形们』

我——露娜在代表战的背后，承担着监视整个会场的任务。

（作为「会思考的线」的我，只要将身体延展开来，总长度就能超过数千公里。只要以数米为单位配置光感受器，就能无死角地监控整座会场。）

更便利的是，我的能力不会显著影响这个次元的人们观测的「R值」。因此即便是反现实的手段，现在的我也很难被察觉。

（我已经看到过了无数可疑的家伙。暗地里进行地下交易的人、偷偷埋设炸弹的人、甚至有蠢到拿铲子挖坑，想在地下深处进行反现实仪式的人。）

但几乎所有这些人，都被三大学园的学园内部警察迅速制伏了。不愧是终末停滞委员会，集结了相当优秀的人才。

（拥有「透视」或是「千里眼」此类能力的学生也不在少数。在这种严密布防下，想暗杀坐在选手席上的小主人几乎是不可能……）

以正常手段而言，确实是做不到的。但问题在于，那群毫不正常无可救药，又让人难以下手的疯子。

「——所以说。你在这里做什么呢，班长？」

有一位充满违和感的少女。

我收回一部分丝线，收束出个表面人形，出现在她面前。

「我记得……你是，露娜小姐对吗？」

「『记得』吗？我们姑且还算是同班同学唉，班长？」

1年Ｆ班的班长——范缇兰。那位总是背挺得笔直、眼神凛然的少女，此刻却神情疲惫，站在距离竞技场数十米远的幽暗小巷中。

「所以呢。你在这做什么？」

「不，没做什么，什么都没做。不用在意我。」

「我可是一直在监视周围哦。就你这样的三大学园的学生，偏偏在竞技场外围鬼鬼祟祟的……不觉得很奇怪吗？我已经看了你们将近一个小时了哦——你们，在进行某种规律性的移动对吧。」

有十多名三大学园的学生，等间距环绕着竞技场站立，虽然看似随意，但每人都在以几乎相同的速度移动——然后停顿，再移动，周而复始。

「你们啊——」

我是丝线。我有自信能够无比准确地俯瞰这座城市。

「——在画魔法阵吧？用人类行动的轨迹。」

能处理图像的反现实种类并不多。大多数属于古老的咒术或是异法。依我经验，这家伙大概是……

「你是想召唤什么吧。来自异次元的存在。恶魔、天使、还是神明。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称呼他们，总之就是那群恶心的家伙。」

「露娜小姐原来是个想象力这么丰富的人啊。早知道这样，我就该和你多亲近些了。因为你看起来又吓人又凶，我一直敬而远之。」

「喂喂喂，人的外表确实占了九成，但剩下那一成可是闪闪发光的宝物哦。要试着多看一点嘛，那美丽的内在。你难道没听过美女与野兽那种丑八怪编出来的故事吗？」

那些拥有反现实的年轻人，正用自己的足迹画出图像，试图召唤异次元的生物。这明显是某种仪式……说到仪式，就需要代价吧。

「然后呢——我可以稍微做一下身体检查吗？」

「……」

「完全不行也没关系啦。反正我也没权限，本来也只能强行检查而已。」

我在说话的同时在周围布下丝线。为了不让她逃走，就像蜘蛛网一样，慢慢地将她包围起来。

「呵呵。」

班长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露娜小姐。你，有没有这样想过？『这个世界是错误的』。」

「是那种没有任何长处的平庸之辈，为了挽回自己悲惨的人生而鼓吹的阴谋论吗？」

班长皱起了眉头，露出不悦的神情……看来她并不是那种会欣赏这种玩笑的人。但她很快露出可爱的笑容，继续说道：

「我最讨厌像你这样的人了。明明有人在认真拼命努力着，你却只想着冷嘲热讽。你这什么都做不到的懦夫。」

嘿——原来是那种能顶嘴的人啊。早知道是这样，我说不定也会和你多亲近一点。不过啊——

「……拼命，努力？」

我不由地笑了出来。

「——你连那句话的皮毛都不懂。」

我想起了我的主人。那个满身疮痍，却还是拼命抱紧我、想要保护我的小男孩。那个无论何时都在拼命努力的少年。

「『猎犬[Hound]』。」

班长袖口出现了一把精美的燧发枪。

挺能干的嘛。行动比我想的还快。

「露娜小姐！我已经醒悟了。我们错了。我们被言语操控了！……啊啊，这些该死又可憎的话语！我早该察觉才对！我……我刚刚说了什么？我们现在，又是用什么语言在交谈？」

「……」

班长张嘴大喊时，我瞥见了她嘴里的景象。那里面少了本应存在的某样东西。

（——舌头被。）

她的舌头，前半部分已经被切除。可她依旧毫无障碍地继续说话。那正是仪式的代价。她把舌头，献祭了出去。

「这个世界，是错的！」

班长开枪了。子弹飞向了完全错误的方向，但却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最终朝我射来。

「世界没有什么对错。错的——只有你那一套标准。」

我用由丝线编成的银制细剑击落了子弹——我本以为如此。然而，那枚子弹却穿透了细剑，笔直地贯穿了我的心脏。

「咕啊——」

心脏被击穿，我应声倒地。鲜红的血液流出，染红了我的衣服。

「……对不起。我并不是想伤害你。」

她转身背向我。

「我只是……只是想做正确的事，想要纠正错误而已。」

班长迈步离开，连一眼都未看我倒下的身体。她的表情中满是悲伤，却又怀着坚定的决心。——但我从她背后束缚了她的手脚。

「什么？！」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啦。我啊，光是心脏被打穿还死不了呢。」

我用银丝将她四肢紧紧缠住，把她按倒在地，轻轻叹了口气。

「好了，抓住一个。要不要把她交给警备队处理呢？」

「等一下！我有着重要的使命！如果不做这件事，人们将永远是奴隶！我知道你不会理解，但求你理解！」

她们究竟想做什么，那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竞技场上，小主人正在拼尽全力。

（那孩子啊，为了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拼得让人心疼。）

像我这种随便的人会觉得轻松点也无妨吧，但我依然会支持他。因为我是他的从者，是他的女仆，是他的月亮。

「……话说回来，要联络谁才好啊？我熟人不多——」

要告诉小恋兔吗？我思考着。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我哪怕一瞬间都不该松懈。

因为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你是锁链吗？』

心脏冻结。

沉重的压迫感让我膝盖险些弯曲倒下。

（现在，在我背后，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从那气息中我只明白一件事——那是远超常理的怪物。

「……非常……抱歉，巨匠……！我帮不上您的忙了！」

班长几乎哭着大声喊道。

『不必口头道歉。言语是污秽的。你只需祈祷、希望。我将以真正的言语，正确地理解它。』

我急忙开始回收张开的丝线。

每当背后的怪物一开口，R值就以令人恐惧的速度剧烈波动。

这家伙，和普通的怪物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上。

（恐怕，比之前交战过的「守护者」们要强得多！）

我开始计算自己现在能活下来的几率。至少可以确认的是，正面硬拼毫无意义，唯一能做的，就是逃。

『你的身体，将化为岩石。』

巨匠以寒意刺骨的低语下达命令。我身体立刻像石头一样僵住动弹不得。就连放出的丝线也无法移动。

『初次见面。露娜小姐。来自异世界的锁链。我很荣幸与你相遇。』

* * *

【No.819-Z「巨匠[Maestro]」】——Stage7: 「破坏[Devastatio]」

○性质——不死。魔法师。

○来历——「永恒沉默的狂热者[Los Devotos del Silencio Eterno]」的开辟者与引导者。相关情报极少。

○详细——侍奉「默示之王」，誓将带来真正的沉默。

* * *

通过言语来操控世界。我记得这跟小主人前往「脏器公寓」那次对峙的魔法师属于同一个性质——永恒沉默的狂热者！而这就是那位巨匠！

（记得是Stage7！那简直已经是神明等级的怪物了！）

……但班长为什么会追随巨匠？是被洗脑了吗。

『……真可怜啊。』

巨匠直视我的脸庞。

「……啊？你要做什么……混蛋……！」

他温柔地眯着眼，然而那眼睑的缝隙中，一瞬间闪现出无数个眼球，密密麻麻，像是虫卵般地排列。

『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被什么所玷污。这是如此明显。真可怜。你们这些人……真的很可怜……不过，请安心。锁链必须被斩断。』

巨匠伸手试图触碰我的头。

（啊，糟了。）

只要被碰到哪怕一下，我就会在一瞬间彻底崩溃。我本能地明白那会是什么后果。

（糟糕！要被做什么可怕的事！那种将剥离我的人性，近乎亵渎的改造！必须要逃走！ 不逃走的话——）

——会死。即使我看不见未来，但死亡的直觉无比强烈。

『你也应该明白，这个世界的错误。』

他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试图发出生来，但喉咙已经变成了石头。

「——热沃当的少女！」

小巷中响起一道清澈的少女声音。

「什——」

脚下打开了一道竖直的裂口。我掉了进去，被一双细弱却有力的手臂接住。

「快逃吧！站起来！光靠我一人，可是逃不出那家伙的手掌心的！」

——那是个拥有美丽银发的少女。

「你是……？」

她紧握我的手，用力拉着我开始奔跑。

「之后再说！来，快点！」

「……唔，明、明白了！」

我跟随那名手持电锯的少女，一起奔跑在地下的异空间中。

■

就这样，露娜小姐与银发的少女逃离了现场。

「……这样好吗，巨匠。」

我一边站起身，一边向巨匠询问。他抚摸着我的头，微笑着说道：

『无妨，同志·兰。她们是锁链，而且是细得不堪一击、毫无依靠的锁链。』

是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被巨匠那宽大的手掌抚摸着，仿佛受到了天使的祝福，怀着无比的感动开始着手准备仪式。

『你感到恐惧了吗？你准备好迈向真正的自由了吗？』

我无言地摇了摇头。巨匠露出幸福的微笑。

（啊啊，我能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真是太好了。我肯定，是为了这一天才活到现在的。）

这个错误的世界啊，愿你能恢复纯洁的模样。

『再见了，同志。美丽的人啊。』

「是，巨匠。」

我被几乎要哭出来般的喜悦包围着，将指甲深深插入自己的颈项。

「……——」

皮肤被撕裂时，传来咕唦的优美声响。我撕开骨头周围的肌肉，捏碎了声带所在的缝隙。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旋律。

（啊啊，是天使。）

温暖的某种东西包裹住我的全身。我确信——这是无比正确的事。

——就这样，我死去了。而这个世界，诞生了一位黑色的天使。

■

当我们回过神来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唉？』

不仅仅是观众席的所有人，就连解说席上的两位，也同样满脸疑惑。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啊啊啊啊啊？！』

竞技场中只留下激战的痕迹。在被无情烧尽的草原世界里，吴诗涵学姐和满身伤痕的玛丽娅坐在那里。

「……咦……？」

玛丽娅目光呆滞地望着坐在一旁的吴学姐。

『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完全不明白！裁判现在正在整理状况！』

下一刻，吴学姐倒在了地上。她已经失去了意识。

『——吴诗涵，失去战斗能力！胜者为玛丽娅！是玛丽娅的胜利！』

胜者被宣布，却没有欢呼声。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无法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就连对手玛丽娅也一样。

「……唔～对不起啦，我输了哦！」

吴学姐摘下模拟装置回到选手席，连我们这些伙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恋兔学姐脸色苍白，眼含泪水。

『刚才那是四大凶兽之一，「穷奇[阿布拉卡达布拉]」的能力呢♡』

不。还有一名少女，完完全全地理解了那场战斗。

『到底是怎么回事？艾美莉亚会长。』

『小吴的穷奇，那是会把一切颠倒过来的能力！』

『……颠倒，吗？』

『上变下，快变慢，明变暗，非人变人，世界变非世界。而且这个能力，连小吴自己也无法控制！也就是是完全的随机空间！』

『那也太离谱了吧！』

『而且——我们也身在穷奇的范围内。所以我们什么都不记得了。』

吴学姐虽然输了，却毫不在意地笑着，钻回了被子中，立刻就要睡觉。连我和梅芙都对她这豪迈感到畏惧。

『那么让我们来看一下记录吧！冒昧一下，由我来——』

担任实况解说的褐色肌肤的少女，从腰间拔出了一把银色的克赫帕什镰形刀。

「——『号外号外[All-Alarm] 』！」

* * *

【「号外号外[All-Alarm]」】［斩击］

「铭刻记忆」的斩击。伊西丝·哈利德持有的银色克赫帕什镰形刀。可以将她半径500米内的景象转写进记录世界。只有伊西丝能够自由进出。记录世界可以投影在屏幕上，最多保存1年。

* * *

竞技场上方的显示屏出现了实况解说员伊西丝小姐。她手持摄影机拍摄着自己与周围的景象。画面上显示的是约10分钟前——也就是吴学姐她们即将开战的时刻。

『能看到吗，这是10分钟前的记录世界！快进到比赛开始吧♪』

画面内的世界发出咻咻的声音高速移动，仿佛录像带在快放。只有伊西丝小姐以正常速度移动。

『好，暂停！吴选手发动了穷奇。来看看吧！』

伊西丝小姐转动摄影机，慢慢地靠近吴学姐。她手持火箭炮，一只恐怖的怪物——穷奇出现在眼前。

『好的，吴选手发动穷奇……玛丽娅选手的「天下无双的公主大人[Princess Brave!] 」也同时发动……然后——哇哦？！ 这是怎么回事——？！』

画面内的世界发生剧烈扭曲。仿佛将会发生可怕的事情。

『人类！所有人类都正在溶解！仿佛溶入黑暗之中！吴选手、玛丽娅选手也在溶解！啊！ 有两只，从黑暗中走出来了！……那是，腿？头长在腿上的人类？ 难道，那是玛丽娅？ 从长在腿上的头中，心脏突出出来了！』

那是，真正恐怖的景象。两人不再是人类，头变成了腿，脑变成了心脏，发出无法言喻的啼叫。

（吴学姐和玛丽娅，变成了怪物？！）

两只怪物打起架来。但那也不是普通的战斗。在上下左右重力随时变化的世界中，用不断变形的身体相互撕咬，仿佛在否定对方的存在。

『啊啊啊！不只是选手！观众们也都变成了异形！有着像鱼肛门一样身体的人！用气体状态的身体与异形互相摩擦的人！长着恶魔般的角和翅膀，开始啃食自己手臂的人！太、太惨了！』

简直是地狱的光景。竞技场上所有生命都变成异形的怪物，在模糊、任性的法则下破坏、爱着彼此，持续发出尖叫。

『草原上，两位变成怪物的选手正在战斗！不，不能说是战斗？他们的身体彼此融合……再分离……变成新的两人？！变慢、变快、变黑、飞起来！ 一团混乱！』

我们这些看着屏幕的人全都说不出话来。就在不久前，我们还是那些怪物的一部分。画面一闪，捕捉到了我们的选手席。

（呀啊！我变成了只有眼睛的怪物，梅芙的脚变成了章鱼触手！！）

只有恋兔学姐维持原样，面色苍白地哭着。难道恋兔学姐连这种无差别能力都免疫吗！一如既往地无敌啊。

『两位变成只有巨大嘴巴的生物相互撕咬……啊，倒下了！那是？啊，大概是玛丽娅选手倒下了！获胜的是吴选手！是吴选手！』

实况解说员伊西丝小姐高喊，记录世界瞬间回到原样。所有非人类恢复成人类，法则恢复如常——穷奇的能力被解除。

『恢复人类状态后……站着的是，玛丽娅选手！穷奇把胜负颠倒了！胜者是玛丽娅选手！ 转播结束！』

伊西丝小姐挥动着斩击，不知何时回到了解说席。

（这、这种离谱的能力居然真的存在吗？）

我张大了嘴，现场所有人都抱有同样的心情。荒谬、非人道、迷惑——这就是苍之学园的能力。令人头晕，难以冷静。

「……呜呜……大家都变得好恶心，真的好吓人啊……」

只有恋兔学姐泪眼汪汪地抱着还睡眼惺忪的小柴。

『跟以前一样，真是可怕的弹痕啊。不关乎强弱，也不分敌我。当然，也不分胜负。无人能预见结局。某种意义上，这是最强的弹痕吧。』

解说席上的艾美莉亚会长感慨万千。

（吴学姐的愿望是「大家一起安安稳稳地过好每一天」。）

若说给予一切的平稳世界是浑沌，那么摧毁一切使之归于平等的，就是穷奇。一个所有人都变成怪物、失去记忆的世界。从某种角度来看，确实是平稳的。

『总、总之打起精神来！苍之学园 对战 Corporations！次锋战结束，比分1比1！ 目前势均力敌！接下来是中坚战，真是令人期待呢！』

我把视线投向一旁。

作为中坚的梅芙似乎有些紧张，正在做深呼吸。

「梅芙。放松点，别太紧张。毕竟我还在你后面等着上场呢。」

恋兔学姐笑着，轻柔地揉了揉她的肩膀。

「好了，心叶你也说点什么嘛。」

「梅芙你一定没问题的。去获得胜利吧！」

梅芙凝视着我的眼睛。那是像黑曜石般澄澈、毫无邪念的美丽双瞳。

「……言万同学，应该更担心一下自己吧？」

「呃，那倒是！」

她那张如模特般完美的脸庞上，露出如同运动饮料广告上一般灿烂的笑容。

「呵呵——但是，谢谢你。我出发了。」

身披着斗志，草原的骑士迈出了步伐。

第二卷 第8话『午夜降临！』

——我叫亚历克斯·凯夫，是Corporations的一名学生。

（说实话，我在这所学园里待得很不舒服。）

Corporations是由多个学生企业组成的联合学园。那些加入了有钱学生企业的人一个个趾高气扬，而没加入的人根本得不到任何机会。

（对我来说，世界毁灭也好，人类灭绝也罢，都无所谓。）

所谓的「终末停滞委员会」什么的，简直是搞笑。你们这些家伙，竟然能去在意别人的事情？我啊，光是顾好自己就已经竭尽全力了。那些精英是不会明白的吧。

「——你就是亚历克斯·凯夫吧。」

8年前。有个矮个子女孩在第6区的巷子里叫住了我。她的身高明明只有我的一半，但那双眼睛却像死人一样冷酷。

「啊？你谁啊，想找死是不是？」

「我是凯特琳·安·奥斯汀。来自Corporations的初等部。」

比我小三岁的她，用大人一般堂堂正正的语气说道。

当时的我，只是个向瘾君子兜售电子毒品的小混混，在我看来，被人小看就等同于被杀——就是这么一个愚蠢的小鬼。

「哈？小鬼，快滚一边去，你恶心死了。」

我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

「——『英雄不灭[Finish Line]』。」

一瞬间，我的身体被猛地击飞。娇小的她背后展开的是巨大的、复杂的、如同为了伤害而生的绯红色羽翼。那对翅膀正强化着她的肉体。

「亚历克斯·凯夫。我，是来杀你的。」

「……什、什么？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根本不认识你啊！」

她那宛如断头台般暗淡闪光的绯红色羽翼，紧紧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按到墙上。

「让我告诉你一件关于你未来的事情。」

她用宛如尸体一般黯淡的眼光注视着我。

「当你42岁时，会无业在家闭门不出。你会欺骗年轻女性，让她们为你打工，靠她们的钱过活……住在像垃圾堆一样的房间里，整天抱怨不休。」

「……哈？」

「你让其中一个女性怀孕，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孩。你对女儿感到厌烦，逐渐开始施加虐待。毫无理由地殴打她，或以教育为名将她赤身裸体地扔到阳台上。」

我根本听不懂那名少女在说什么。

（这家伙是——认真的。）

她带着来自心底的杀意与愤怒抓着我，我只明白这一点。

「那名少女，遇见了39岁的我。」

「……和你？」

「我想让那个女孩获得幸福。但她还是回到了你们身边。」

「……」

「她死了。被你杀死的。」

她说的话，或许真有可能。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渣来说，这种结局未免过于老套和无聊。啊，这家伙说的恐怕都是真的吧。

「那，那怎么可能……啊……！」

明明理性上已经明白了，但愚蠢的我仍旧像个蠢货一样找着借口。

「那不就跟我爸一样了吗……我、我爸……他……把我弟……我、我不可能变成那种人！那种人是我最不想成为的大人啊！」

当我几乎要哭出来地这样喊时，少女的怒气瞬间松动了。她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就像是普通的女孩子一样，用呆呆的眼神看着我。

「……是那样吗？」

「是、是啊！我跟我爸不一样！你看我，现在、我在工作对吧？在这附近，我赚得最多了。我在街头挣钱、攒钱，想要去上舞蹈学校啊！」

「……舞蹈。」

「你见过吗？在东街最大剧场的走廊上，挂着很多照片。其中就有我妈妈的。总有一天，我也要在那个舞台上跳舞！」

是啊，我和这座城市里的其他人渣不一样。我有明确的目标和梦想，并且正为之努力。我不会伤害任何人，将来也一定会成为最棒的男人。

「……你的梦想不会实现的。亚历克斯。」

「你，你懂什么！」

「我是——去年6.13时间悖论事变的受害者。」

我感到自己的喉咙被深深地扼住。

那是去年发生的，极其惨烈的时间悖论事故，很多人不是死亡就是被抹消了。能活下来的，只有成功杀死了未来自己的那些人。

（这家伙，杀了自己吗？明明是这种小鬼，却和大三十岁的自己战斗吗？）

我终于明白，为何她身旁环绕着那种身经百战的战士的气场。

「现在的我与未来的我已经连接。我继承了她的一小部分记忆。亚历克斯·凯夫，你不会成为舞者，你会像你父亲一样，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

我，感觉到背脊发冷。她说的是真话。我会成为我父亲那样的人——我心里其实早就明白了。我的人生已经注定崩溃，结局一塌糊涂。

「……我……我不是……坏人……」

名叫凯特琳的少女静静地注视着我。那目光异常沉静，但深处却燃烧着烈火般的强烈意志。

「我改主意了」

「唉？」

凯特琳收起了绯红色的羽翼，松开了我的身体。我直接瘫坐在地。

「我原本打算杀了你。因为在未来你会伤害我最爱的人。」

「……」

「但那是错的……我们必须挑战未来。必须和命运战斗。我们不是毫无价值的垃圾，也不是无法救赎的恶人。」

她向我伸出手。

「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啊。」

「跟我一起走。我未来的路上，大概会是尸山血海的战斗。但即便如此，我也必须前行，必须战斗。为了重要之人。我必须变得比任何人都要强。」

就在那一刻，我终于意识到。

（这名少女——打算成为正义的伙伴吗？）

我一度觉得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自己连活着都已经竭尽全力。

「『没有人生来就是恶人。人是可以改变的』，听起来像废话吧。我们要去证明它。这是只有我们能完成的战斗。」

「……我？」

「放心吧。如果你哪天真的染上了邪恶，我会杀了你，连求饶都不允许。」

真是个怪人。我觉得不应该和她扯上关系。但至少，我很清楚——

（如果我不跟她一起走，我就会变成，自己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

唯独这点，我彻底明白了。

如果会变成那样，不如现在就被她杀死。

「明白了。跟你走就是了，凯特琳。但是，你打算去哪？」

「直到我能接受为止。在那之前，无论多远，我都会走下去。」

——自那以后，我就一直走在那个少女的背后。

追随她那笨拙、固执，却无比高贵的小小怪物的轨迹。

「你行的，亚历克。」

即将登上竞技场前拍了拍我的背的，是Corporations企业警备队的队长——凯特琳·安·奥斯汀。和当年那个嚣张的小鬼相比，现在的她已经成长了许多。

「不用管我。你只管担心你自己就行。」

「……」

「我会赢给你看的。」

这位队长，外表上看起来盛气凌人，其实温柔得要命。

「你就待在这里坐好。道路，由我们去开辟。」

格蕾，玛丽娅，菲德拉，以及，我。

我们从来没憧憬过什么正义的伙伴。

只是单纯地憧憬着那个一直孤身战斗的，你的背影。

「前辈……后方就交给我吧。」

菲德拉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望着我。真是个笨蛋。平时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哪去了？我们这帮人，全都是这种嘴硬心软的家伙。

「啊啊，我走了。」

我轻轻拍了拍这个笨蛋后辈的头，朝着竞技场走去。

（对手是，梅芙莉莎·简别科娃——真正的战士。）

不像我们这些专精对人战、活跃于竞技场的赝品，她是那种在真正的与死亡为伴的战场上无数次活下来的顶尖战士。

（因为觉得她太过认真，所以之前试着激了一下她的情绪，但她会乱了阵脚吗？）

没办法。像我和队长这种人，本来就是「没被选中」的一群人。要面对真正的顶尖强者，说不怕是假的。所以我只能尽力去撩拨她了。

「……」

在巨大的透明箱子隔着的对面，那个褐肤的女人正用仿佛水晶般澄澈的双眼注视着我。啊啊，果然是货真价实的家伙啊。像我这样的杂鱼的挑衅，根本毫无作用。

「——来吧，大姐。让我把你打个稀巴烂。」

「请多指教。」

听到那清澈得像水一样的声音，啊啊，这家伙一定很强，真的。在我交手过的人中，她一定是最强的那个。但是会赢的，是我们。是凯特琳。

『那么倒计时开始啦！大家一起来——！』

随着解说员的高呼，全场沸腾了。5、4、3、2、1。数字一个个减少。

我喜欢这个瞬间。背后是所有人的欢呼与支持。

——仿佛，自己也成了正义的伙伴一样。

■

这次被选中的战斗场景是——「夜之街」。位于第6区的巨大高楼街区。设有各种障碍物的市区战地形。通过模拟装置，街道的细节得以高度还原，面积广大，障碍物繁多。

「走吧，八脚马！」

在这广阔无边的野外空间，对擅长空中机动与远距离狙击的梅芙一方来说，是极具优势的地形。

「是也！执行正义的时刻已至！」

八脚马的粘液变形为一辆可以在空中奔驰的摩托。梅芙跨上它，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在空中穿梭。

「……哼。在那里吗！」

梅芙和亚历克斯的起始点相距约200米。看到她笔直飞驰夜空的标准动作，亚历克斯露出一丝冷笑。

（在夜空中移动的同时进行射击！那是当然的吧！要是无法在移动到空中的话，那这局就结束了！）

但若论通用性，亚历克斯的「片羽」也毫不逊色。

「上吧，大闹一场吧搭档……——『午夜降临[The Nights！]』」

* * *

【「午夜降临[The Nights！]」】［片羽］

「化作午夜」的片羽。亚历克斯·凯夫的肉体将变换成为「夜」的形式。其性质表现为硬质化与粒子化。但是，心脏不可被转化。

* * *

亚历克斯的能力非常单纯。

「将肉体转化为极致坚硬的物质」。

就这么简单。他能将自己改造成最适合战斗的形态。虽然不像梅芙的八脚马那样可以变成复杂的结构，但其破坏力绝对惊人。正是这种简单，给予了其广阔的行动自由度。

「这种战斗……不需要手指啊！」

亚历克斯将自己的五根手指，变形成五把巨大镰刀。胸部与头部也被硬质化的「夜」覆盖。他的身形仿佛一只巨大的人型昆虫。

「呜哦哦哦哦！」

总计十把镰刀像寄居蟹的脚一样猛刺入大楼外壁，他以高速在垂直墙面上疾驰。

「……好快！那是——」

「梅芙！在他靠近前把他击落！」

八脚马的子弹精确地锁定了一瞬间登上高楼顶点的亚历克斯的额头。高速飞行的子弹划破空气，却被覆盖着的「夜」弹开。

「……什么——」

「啊？——那是什么，蚊子腿吗。」

亚历克斯的双脚因为「夜」而急剧膨胀，化作了巨大的弹簧腿。他用变成镰刀的手臂抓住楼顶蓄力，然后——一瞬间释放力量！

「要来了！」

那沿着直线冲刺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八脚马的极限。亚历克斯伴随着音爆笔直冲来，梅芙迅速切换至防御姿态。

「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冲来的不是拳头也不是飞踢，而是他的头槌。

「——唔呃呃呃呃！」

八脚马的防御勉强赶上，但身在空中的梅芙无法抵消那股冲击，整个人在空中失衡翻滚，朝着远方飞去，最终坠落。

「迫降！快掉进海里了！」

「嗯，得赶紧稳定下来！」

虽然八脚马的身体大幅受损，但并未对机能产生影响。

（直线上是对方更快！远距离战对我们不利！）

坠入夜海中的八脚马顺势变形为潜水艇，朝正自由落体的亚历克斯追去。亚历克斯的能力绝不是那种灵活多变的类型，肯定不具备空中精密控制的手段。

「居然没死吗。真硬啊。不妙啊，刚才想着一击决胜负，完全没准备后手。」

在海中，亚历克斯处于绝对的劣势。八脚马作为「无论何处都能到达」的弹痕，它特化了在各种特殊环境下的航行能力。

「好痛——！」

数十发步枪子弹从水中接连射出，精准地锁定亚历克斯的身体，试图击穿他的要害。

（虽然像玩具枪一样没什么杀伤力，但要是命中心脏就会一击毙命！必须要小心。）

亚历克斯的弱点是心脏，但他早已在周围覆盖了数层「夜」。他确信自己不会在枪战中败北。

「哈啊。射得这么准，反而暴露了位置啊！」

亚历克斯的背部剧烈膨胀，构筑出如飞机机翼般宽阔的巨大翼面。他微微倾斜开始在空中盘旋。

「什——？！」

亚历克斯的身体遭到了猛烈的冲击。这绝非先前那如同玩具枪般的微弱力道。

（有什么东西，刺进了我的装甲！）

从伤口处延伸出来的是一条粗大的钢索——那是八脚马射出的鱼叉弹。

（普通的子弹只是障眼法！真正的杀招，是从死角射出的鱼叉吗！）

亚历克斯的身体被缓缓地拉扯过去。

「梅芙！」

「嗯！」

那是八脚马身体的一部分。梅芙用八脚马那如丝线般伸展的身体，用全力将他拉向水下。

「就这样把他拖进海里！」

八脚马以惊人的马力在海中疾驰。而在空中毫无着力点的亚历克斯根本无法挣脱，只能被一点一点地拖向海面。

（多么精妙的弹痕！像我这种蠢材根本玩不出这种花样！）

亚历克斯一度以为双方的能力很相似，但他逐渐明白了本质的不同。梅芙是为了「无论何处都能到达」创造了八脚马，而亚历克斯则是想要「变得和凯特琳一样」才创造了「午夜降临[The Nights！]」。因为想变强，想成为她那样的存在。

「——打算在这种距离跟我打吗？别看不起人了！」

亚历克斯将翅膀的所有体积压缩进右拳。粒子化的肌肉赋予他极为恐怖的力量，驱使着这记巨大的夜之拳。那只拳头的大小——足足超过了10米。

「撑住，八脚马。我的风！现在一定是关键时刻！」

亚历克斯旋转身体，顺着被牵引的方向，以箭矢般的速度急速回旋。

「当然！」

亚历克斯那巨大的拳头带着怒涛之势往八脚马的头顶轰然落下。

「呀啊啊啊啊啊 ！！」

那一击，劈开了大海。

数米高的巨浪在四周激起。受到正面冲击的八脚马被卷入漩涡，遭受着剧烈旋转与水压的的袭击，但还是勉强稳住了身形。

「没事吧？！」

「装甲受损严重！控制系统也大半失灵。马上修复！」

受创极重。但是，八脚马的手，仍然紧紧抓着亚历克斯的身体不放。

「咕啊啊啊啊啊！！」

亚历克斯被拖进了海中。他的肉体仍然需要呼吸。尽管他能将肌肉与骨骼变换为「夜」，但神经与内脏仍是脆弱的肉体。

（虽然现在的伤害情况对我有利！但照这个节奏我会淹死！那就……这样吧！）

论力量，是午夜降临占据优势。但论泛用性与持久性，无疑是八脚马更胜一筹。

「你是怎么呼吸的？——那艘船的内部，有氧气对吧！」

亚历克斯的「夜」改变了形态。他将自己的下半身变化为了五根手臂与一个巨大的钻头。他用手臂死死地抱住八脚马，以惊人的势头开始旋转钻头。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八脚马的装甲开始剧烈崩解。

「梅芙！这样下去就糟了！那家伙会在淹死之前，把我们先撕开！去深海！把他带到深海，让他被水压压垮……不行，来不及吗？！」

八脚马意识到了，在战斗方面，亚历克斯的能力比自己更加彻底。那种想要赢的意志，对胜负的执念，而这正是梅芙所欠缺的东西。

「……抱歉，梅芙！都怪在下……太弱小了！」

梅芙用如水晶般澄澈的眼睛，看着天空。

「八脚马。别看下面。要看的是——上面！」

「……什么？」

「我们要注视着星空。哪怕这里，是深不见底的海底。」

梅芙的想法，传达进了八脚马的心中。就在那一瞬，八脚马解除了潜艇形态。

「什么——？！」

「——真正的决胜时刻，从现在开始。」

梅芙手中出现了八脚马变形而成的巨大步枪。亚历克斯没能及时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形速度。相比之下，他的片羽太过迟钝与单一。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在海中，八脚马的子弹直指亚历克斯的心脏。

「……！」

由于将大量的体积集中到钻头上，亚历克斯心脏周边的装甲已经变薄。但是，一发子弹还不足以穿透。

「八脚马！」

「明白！」

——一发不够的话，十发呢？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一发接一发，反复精准地击中心脏的同一位置，午夜降临的装甲被不断地击打、凹陷，最终——贯穿！

「呃啊——！」

那确确实实地贯穿了亚历克斯的胸膛。

「……刚才那一下，确实有效啊。」

「！」

即便是胸口开了个大洞，他仍然维持着午夜降临的形态。

「我可是能重塑身体的人啊？内脏什么的，稍微挪一下位置，也不是不能办到吧！」

「……！」

「抓到了！」

午夜降临的巨大手臂抓住了梅芙的头，试图将其捏碎。在那瞬间——

「八脚马！——就算现在！朝天上飞！」

「是！」

梅芙的狙击步枪瞬间炸裂为泡沫。八脚马解体成粘液，顺着亚历克的手臂开始反过来包裹他——不仅是手臂，甚至连全身都逐步被覆盖。

（这是——在侵蚀我的身体？！该死，变化速度完全不一样！）

亚历克立刻想要用蛮力挣脱，但八脚马已经渗透进他装甲的缝隙，逐渐向内侵蚀。

「梅芙莉莎！ 然后呢？从这开始就拼耐力吗？！」

从解除潜水艇形态开始，梅芙就无法呼吸。而亚历克的身体素质更强，能在水中活动更久。只要比拼持久力——这场战斗他稳赢无疑。

「在下出发了，梅芙！全速前进！」

「一路顺风。去吧，直到夜空的尽头。」

但八脚马并不仅仅在侵蚀。它已变形为一架功能性极强的小型喷射机，点燃自身、燃烧身体，将亚历克斯高高拖向天空。

「什——」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梅芙的呼吸维持不了一分钟，根本没有时间浮上海面。

在那之前，八脚马必须让亚历克斯命丧当场。

八脚马如箭矢一般垂直飞上天空。梅芙目送着它远去。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哈！你想干什么！就这样丢下你的主人！你一个人能做什么？！就算把我砸到地上，这点冲击力我也扛得住啊！」

没错。亚历克斯的身体非常坚硬。单就战斗来说，八脚马在任何方面都不如他。

「——但你，撑得住吗？」

「……哈？」

八脚马笔直穿破夜空。飞驰、飞驰、再飞驰。

直至云霄之上。

「这家伙，不会吧！」

高度在数秒内超过了2000米。

美丽的金色圆月，照耀着漆黑的「夜」与八脚马的身影。

「每上升100米，气温大约下降0.65℃——这就是所谓的气温递减率。」

「哈啊……哈啊……哈啊……」

「你的那副夸张的装甲，那双击穿一切的铁拳，撑得住这个环境吗？」

亚历克斯的内脏仍是人类的肉体。他的脑、心脏、肝脏都还是脆弱的血肉。

——高空10000米。气温-55℃。

「你确实很强，亚历克斯·凯夫。」

那强健的身体，那超凡的力量，简直像是传说中的勇者。但是八脚马很清楚——

「撑下来试试啊……」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我可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撑下去试试看啊！」

八脚马瞬间解除了形态，将亚历克斯直接抛向空中。

（不行，好冷，身体，动不了！得护住！这样下去的话，心脏——）

在那超越音速，低至-55℃的世界中，亚历克斯的心脏瞬间冻结。

（就算把肉体变换成「夜」，在这寒冷里也保不住内脏啊。）

八脚马超越极限，机体开始解体，缓缓下坠。

（撑住，撑住，撑住，撑住啊！只要再撑一下，就是我的胜利——）

在这片极寒的世界中万物静止。被冻结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亚历克斯最后想到的，是那位将他从垃圾堆中带走、背影高贵的绯红色少女。他，就是为了追赶那个背影，才走到了这里。

（抱歉……队长……）

——我……本来想赢了这一场，送给你的。

「……我……输啦……」

当他在星空中呢喃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化作粒子消散。

第二卷 第9话『祈祷之歌』

会场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紧注视着那场激战的结局。

『——胜者是，亚历克斯·凯夫！亚历克斯·凯夫获胜！』

在被寂静笼罩的竞技场内，解说员的高呼声响起。下一瞬，全场爆发出如雷的欢呼。梅芙与亚历克斯同时拔下模拟装置的插头，两人跪倒在地。

「梅芙学姐！」

支撑起倒下的梅芙的，是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的小柴。

「……唔……小柴……最后，是谁赢了……」

「……梅芙学姐输了。虽然亚历克斯同学也达到了极限，但是梅芙学姐早了一点点溺死。真的，真的很可惜！」

真的是一场拼尽全力的战斗。无论哪方获胜都不奇怪。

（就差一点！明明要是再撑一小会的话就是梅芙赢了！）

但没人会对已经竭尽全力的梅芙说出这样的话。她和亚历克斯是真正势均力敌的对手。这场令人窒息般紧张的战斗，让全场沸腾到了极点。

（接下来，就轮到我了吗。）

梅芙回到了选手席。在照料完她之后，我将目光投向恋兔学姐。

「恋兔学姐，接下来咋办啊。」

「……怎——么——办——呢？」

「都是恋兔学姐！说什么『反正心叶会输，派他打个强的副将，我们前面三个直接拿下比赛就好了♡』，然后我就被派去当副将了啊！结果现在1比2，要是我输了我们就输定了啊？！」

虽然全程旁观了小柴和梅芙的战斗，但我完全看不到我这血肉之躯获胜的可能性啊。要是挑战那两个人的话，我有自信会被秒杀呢。

「唉嘿♡」

犯下战略失误的队长，企图用可爱的Wink搪塞过去。

「啊啊啊啊啊……这，这个人真是啊啊啊啊啊……」

「好了好了，反过来想想看吧！反过来！如果心叶你现在赢了……你就是英雄啊！」

「……英雄？那种事，我也没那么——」

「你会超受欢迎哦。」

我的耳朵竟然可耻地起了反应。

「就像在甲子园大显身手的棒球队一样，超！级！受欢迎。鞋柜里满是情书，情人节的时候巧克力堆成山，连女经理都会主动告白呢！」

……嗯，确实。如果在这场代表战中帅气获胜，说不定真的会变得很有人气。

「加油，心叶！明天你就是学院里最受欢迎的男神了！」

「……说实话，这么一想，我突然有点干劲了。」

傻归傻，但男生就是这么单纯。不对，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是我太单纯了。

「好，那我上了！这就去赢回来！」

「哇，加油～！你要是赢了，我就奖励你亲一下脸蛋哦。」

「……你说真的？」

「突然认真个什么劲啊。」

恋兔学姐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但是，这真的让我很有干劲！

「我上啦！！」

我向着竞技场迈步走去。

『您怎么看艾美莉亚会长。副将言万心叶选手，他可是完全无名的新人呢！』

『嘛，在这种能力系的格斗项目里，没人知道你的能力，反倒是一种巨大的优势喔……偶尔也会出现这种无名黑马啦……不过说到底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呢♡』

我踏上了竞技场的中央。那一刻，观众的欢呼声拍打着我的肌肤。

「加油——言万！已经无路可退啦——！！」

「上啊菲德拉——！让那些野蛮人知道我们的厉害——！」

现场的气氛依旧火爆。不仅是苍之学园这边已经连败两场，无路可退。而这也是Corporations那边最后的机会。作为大将的恋兔学姐保持着七年不败的记录。要是这场输了，那他们也就只能将获胜的希望押在最后艰难的大将战上。

『那么会长，关于菲德拉选手您怎么想？』

『——菲德拉·雷诺兹，RANK14，二年级生。是Corporations下任学生会长的候补呢。这是非常重要的一战。根据结果，可能会影响到未来的学生选举。』

『那么，您认为会由菲德拉选手拿下胜利吗？』

『……说实话，我看不到菲德拉同学输掉的可能性呢。因为他的片羽非常特别。我还以为今天铁定是他和小恋兔交手呢！』

我昨晚在Ringphone上调查了有关菲德拉的资料。

（他是Corporations里以公正且公平着称的名人，也是跨企业咨询业务的成功典范。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会说「他是个好人」。他就是这样一个有为的青年。）

在弗尔克图斯，有名的人往往连能力也会被公开。菲德拉的片羽为「Easy Shooter」。能够自由地操控上千枚羽毛，简单至极，因而灵活无比，非常强大。

「……好了。」

看到梅芙他们奋战至此，我的内心也被点燃了。虽然一开始还在暗杀的事情上东想西想，但我现在只想不辜负大家的努力。

（我可是，也有秘密武器的！）

我站在竞技场上，环视四周。无数观众燃烧着激情的视线，全都集中在我和对面的菲德拉身上。

『双方——连接模拟装置！』

连接装置的瞬间，我感觉到神经深处传来了某种共鸣。五感被彻底支配，模拟的世界成了我真实的战场。

「——几日不见呢，言万同学。」

在被纯白的墙壁包围着的初期设定的模拟装置中，我与菲德拉面对面站立。

「让我们来一场好比赛吧。」

菲德拉露出温和的笑容。

（呜哇，好耀眼！）

那种名门公子～的气场，与我这种小市民截然不同。

「啊，啊啊……请多指教……」

我笨拙地鞠躬点头。

『那么倒计时开始啦！大家一起来——！』

场外的解说激动高喊，现场一体高声倒数。

『言万心叶……他虽然紧张，但并没有慌乱。应该是上过不少场面的。』

『能力不明。开始先以防守试探虚实。如果是障碍物多的场地就好了。』

菲德拉脸上仍带着柔和的笑容，分析着我的情报。

（怎么回事？）

那副笑容之下，充满了他的困惑。他在拼命思考。怀疑、罪恶感以及些许愧疚。他在害怕着什么——是背叛的气息。

『……但是，队长刚才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把贴纸……』

『是有关恋兔光的事情吗？但她的表情看起来相当阴沉……』

那一刻，我终于意识到了。

「——你也，参与了针对恋兔学姐的暗杀计划对吧。」

「……唉？」

菲德拉瞪大眼睛，惊讶地盯着我。

『暗杀？恋兔光？怎么可能……不对，确实有方法。』

『但那竟然是计划？……是这样啊。所以刚刚，队长才……！』

我能感受到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昏暗沉重。下一次他眨眼时，他将内心紧紧封锁了起来，不再让我有可乘之机。

「——你，能读心对吧。」

「……！」

反应快得惊人！他恐怕也和吴学姐一样，有着极高的感受能力。

『别想别想别想，什么都别想。这类读心能力者的能力是有限制的。』

『……必须尽快解决他。要是不为后面的事做好准备的话——』

后面的事？我正准备追问。只要能够问出问题，他就不得不在脑中思考。但是，在那之前——倒计时结束了。

『比赛……开始——！！』

——世界，被分解成了黄金色的粒子。

■

当我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巨大的斗兽场之中。

『这次的舞台是罗马斗兽场！一个没有任何遮蔽物、正面对决的舞台！』

在竞技场中，我仿佛旁观者一般听着实况解说。

『抽中了最简单的舞台呢！这究竟是吉还是凶呢。』

在我正前方大约五十米处，菲德拉站在那里。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那温和的表情，双眼中蕴藏着宛如猫科动物般无声的杀意，静静地注视着我。

（……——要来了！）

他的背中展开了一只猛禽般的羽翼——刹那间，他的掌心出现了一把手枪。

「——沙姆希尔。」

我愣住了。那是我见过的，可爱鲜艳的左轮手枪——

「……」

我读取了他的心思。比他本人还要了解他的想法。我知道他用的是沙姆希尔，也知道他瞄准的是哪里——是我脚下。他打算发起近身战。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菲德拉会拿着沙姆希尔？！那可是小柴的弹痕！）

枪声响起。精准地命中了我的脚下。

「在这里！」

我在菲德拉发动沙姆希尔的那刻，比他更快一步地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在他的身影突然出现的瞬间，我朝他的脸——狠狠地一拳打过去。

「……真是惊人。好厉害的精度啊，言万同学。」

包裹在我的拳头上的护手，被保护菲德拉表面的「夜」所抵挡。

（那是！刚才战斗的亚历克斯同学的片羽！「午夜降临[The Nights！]」！）

原来如此，这是——

* * *

【「申告虚伪[Cover Story] 」】［片羽］

「复制」的片羽。菲德拉·雷诺兹可以再现并使用他在24小时以内观测到的弹痕·斩击·片羽。同一时间只能使用一种能力。此外，被他观测过的对象会产生「菲德拉·雷诺兹的能力是操控复数的羽翼」之一虚假情报。

* * *

「呃啊！」

菲德拉左手上膨胀的「夜」如同一把巨大的锤子，狠狠地击打在我身上。我勉强用护手格挡住了这一击，但整个人还是被击飞到了远处。

（菲德拉真正的能力，是复制！先前的情报是诈术？不，那甚至也可能是他片羽的能力之一？）

在前几天夜晚的街头相遇时，我曾刻意不去窥探他的内心。但在这场战斗中，我正小心翼翼地关注着菲德拉的内心。也正因如此，我现在才能理解他的能力。

「……嗯？那个护手是怎么回事……你的能力不只是读心吗？」

从我的指尖到手臂覆盖着的是温暖又柔和的——黄金护手。

那是露娜小姐的一部分。她的丝线缠绕在我的手臂上，成了防具。

（知道能把它带进模拟装置时，确实让我吃了一惊——）

我和露娜小姐，是字面意思上的一体同心。模拟装置将缠绕在我手臂上的露娜小姐的丝线判定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是近距离特化的弹痕吗？——那就拉开距离战斗。』

菲德拉将午夜降临收回到肩膀，从腰间取出一把狙击步枪。

（那是……八脚马！）

这家伙的片羽也太无赖了吧？！我拼命预想着可能的着弹点，摆好了架势。

「去吧——我的风！」

他的射击过于精准反而容易弹开。大概是继承了八脚马的特性。每当我用护手弹开他射来的子弹时，能感觉到丝线啪嗒啪嗒地被一根根切断。

（再这样下去会被耗死！得想办法靠近他才行——）

当我在脑中下达指令时，缠绕在左手上的丝线便解开，转而缠绕在左脚上。丝线化为黄金之靴，力量涌上全身。

「喝啊！」

「……——！」

我用黄金之靴猛地蹬地，一瞬间便逼近到了拳头能触及菲德拉的距离。

『好快！比起身体能力，读心术更加麻烦！』

挡下我拳头的，是八脚马的装甲。变成巨大盾牌的八脚马将我的拳头弹开。但趁着这短暂的间隙，我扑入他的怀中，摆出拳击的姿势，猛然挥出一拳。

「——啊？」

但卷头击向的前方，连接着一个红色的圆环。

「——愚者的足迹。」

红环是传送门，它连接着蓝环。

（蓝环在——）

我的腹部周边，闪耀着光辉。

「咕唔！」

拳头通过传送门狠狠击中我的腹部。黄金护手的威力远超常规，我感到内脏破裂般的疼痛，被打飞至数米开外。

「呃咳……哈——哈——！」

受伤的位置在心窝附近，但并未击中要害。我勉强还能站起来，但呼吸变得极其困难。

「……真是堂堂正正的近身战呢。看来你相当精通格斗技啊。」

「哈啊……哈啊……」

「但我是不会输的。我背负着大家的愿望啊。」

菲德拉那蕴含着冷静杀意的视线向我投来。

（喂，这家伙，认真的吗。）

简直强的令人难以置信。

（太强了！他没有弱点吗？——）

远距离使用八脚马，近距离则是愚者的足迹。比拼力量就用午夜降临。

毫无破绽，没有漏洞。

……不对，等等。对了！——这家伙的片羽，太强了。

（珊学姐说过，「弹痕是毒药。愿望越强，它的毒性也越强」！菲德拉的能力，伴随着某种代价吗？不付出任何代价，能够操控那种能力吗？）

我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我察觉到菲德拉的内心异常地躁动。不只是普通的动摇，而是如同沸腾的热水一般，他的内心正不断冒泡。

『无论多远我也要前行。下次一定，要和母亲一起——』

『绝不会，我怎么能变成我父亲那样的家伙——』

他的内心并非统一的。无数的愿望在心中像泡泡一样浮现，又不断消散。这是为什么？这显然不是正常状态。他的弱点，一定就藏在这里。

（弹痕就是持有者的渴望本身。而他复制弹痕的能力……）

——岂不是说，他连那份渴望也一同复制了？

「……你真的……没问题吗？」

我不由得脱口而出。菲德拉的肩膀微微一颤。

「那……那太乱来了吧，菲德拉。你的那种能力……」

「……啊哈。你的读心术真厉害啊，已经察觉到了吗。」

人类的内心，是极其脆弱而又流动不定的。但因为在心灵的深处，有着坚定的「根」。正因如此，人才能在经历变化、受伤或成长之后，仍然保持作为自己而存在。

「你正在做的事情，就跟把自己的根切掉，然后往里塞满木屑无异。」

「根？」

做了那种事，还能保持自我吗？人的连续性还能维持吗？还能相信明天的自己仍是今天的自己吗？——如果这个根基动摇了，那么人的内心一定会彻底崩塌。

「……言万同学，你知道自我同一性的崩坏吗？」

「……不。」

「本质上，灵魂流动体是极其不稳定的物质，不能停留在一个地方。但即使如此，我们的灵魂流动体能以一个灵魂的形式存在，是托『自我同一性』的福。」

菲德拉来着柔和的笑容，轻松说道：

「自我同一性的崩坏，也就是说——不再相信，自己就是自己。」

他为什么要对我说明这一切？也许，他其实也想把这些话对某人倾诉。也许到现在为止，他一直把这个秘密深藏心底。

「我的能力，会显著加速自我同一性的崩溃。每次使用，我都能感受到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点瓦解。恐怕，我已经活不了太久了。」

「……明知如此……为什么还要？」

这份过于强大的复制能力，以大幅削减他的寿命为代价。

他笑了——

「——世界正处于毁灭的边缘。我当然要拼死战斗。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啊啊，这个男人，是带着强烈的觉悟站在这里的。并不是单纯地为了竞技比赛，而是怀抱着某种坚定的意志，才站在这战场之上。

（啊，这就是——终末停滞委员会吗。）

即便大家每天都在明朗而愉快地过着日常，他们也清楚那份奇迹是有期限的。正因如此，为了哪怕只让这份奇迹多延续一瞬间，他们笑着，战斗着。

我不知为何，觉得这很好。

（如果我也能像他那样就好了。）

因为他简直就像轻小说里的主人公。温柔、帅气、拼尽全力。

（……是吗。不，那正是……我内心的本质——）

我被吸引了，憧憬着他那样的生存方式，他的人生轨迹。

那正是我的本质。真是可悲。

现在，我终于意识到了，我的渴望的含义，我的弹痕的效果。

（不，其实从一开始就该明白的。）

我只是一直不愿承认而已，假装不明白。但在看到这个拼命战斗的男人后，我终于明白——我不能再逃避了。

（毕竟我也是终末停滞委员会的一员。）

顾不上体面或姿态了，要像你那样才行。

「——『noapusa』。」

noapusa。这是我弹痕的名字。我并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称呼，但我的心比大脑先理解了它的意义。我唤出一把小巧的手枪，紧紧握住。

「……！另一个能力！」

菲德拉警惕地观察着我的弹痕。

「菲德拉。我不太了解你，但你一定是个好人。所以，我想问你一件事。」

「不需要问吧，直接读心就行了，不是吗？」

……这不是那种问题。菲德拉明白了，轻轻笑了一下。

「——你的愿望，是什么？」

他有些惊讶。这不是在战斗中该问的问题。但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只是温柔地笑着回答了。

「我只是想，如果我能替代大家，那就好了。」

「……」

「如果我能代替大家完成一切，那就没人需要战斗了。」

啊，真是了不起的人。

和我完全不同。虽然我们的能力如此相似。

「那么，你的愿望是什么？」

菲德拉用笔直的目光注视着我。我明白，我必须回答。

「我，想成为像轻小说里的主人公一样的人。但我也清楚，那种事我根本做不到。我就是我，只能是我。所以我为此感到无比悲伤。」

我将弹痕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这就是，我的心之形吗。）

真是个让人发笑的愿望。多么暴露弱点、自我惩罚的弹痕啊。

……啊啊，真的。直到变成现在这样，我才终于愿意承认自己的样子。但也许，渴望就是在绝望的尽头孕生的痛苦。

「来一场决胜负吧，菲德拉·雷诺兹。光明正大地。」

「……呵呵。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好啊，来吧！言万心叶！」

我扣下了 noapusa 的扳机。

我的大脑飞散，心灵也随之破碎。

■

「——梅芙学姐。小柴其实，早就有点察觉到了。」

小柴在我身旁嘟囔着。

而我，依然无法将视线从那位正将弹痕抵在自己太阳穴上的言万同学身上移开。

「心叶学长啊，不可能为了实现愿望而去伤害他人呢。跟小柴还有梅芙学姐，完全不一样呢。」

「……嗯。」

「所以啊，那个弹痕，根本不是用来对准别人的吧。一定是拿来对准他自己的。小柴，其实一直都知道……但，就是不太想说出口而已。」

我一时间难以相信。因为言万同学一直都是那样开朗。虽然我知道他有很多痛苦的过去，但他也是个温柔的人。

（即便如此，他的渴望——）

——是那样的，悲伤。

「没事的哦。」

说这话的，是正裹在被子里的吴学姐。

「……唉？」

「确实，那孩子的本质，是『黑』。和站在『白』那一侧的人不同……但，就算是再悲伤的愿望，也不代表一定会有悲伤的结局。所以，肯定没问题的啦。」

她的语气并不像是在安慰我们，而更像是在给我们某种忠告。

「一直，做朋友就好啦。」

吴学姐笑得灿烂。我真诚地点了点头，继续注视着在竞技场里奋战的那个人。

「加油！言万同学！」

我决定要好好地看着他。见证他的战斗，他的渴望。我觉得，这就是朋友该做的事。

「没错，好好看着吧——当他真的化作怪物的时候，杀掉他，就是朋友的职责啦。」

那句话中没有任何矛盾。我深信不疑。

■

——言万心叶用子弹击穿了自己的太阳穴。

（……怎么回事？……是那种需要支付代价类型的弹痕吗？）

我——菲德拉·雷诺兹这样思索着。那种类型的能力并不罕见。弹痕正是渴望，是自己的心之形。因此必须具备公平性。代价，也正是力量的体现。

「啊——」

从言万同学额头飞溅出的鲜血，仿佛有着意识般蠕动，开始覆盖他的全身。那血液像史莱姆一样跳动着，逐渐带着明确的意志改变着形态。

「——八脚马！」

我立刻展开了当前能用的、最偏重防御的能力。

（有种不祥的预感……！）

一股鸡皮疙瘩的战栗从皮肤爬上全身。有东西正在逼近。某种恐怖至极的存在正在降临！

「……啊……啊……啊。」

血液改变了形状，也改变了颜色。两只手，两条腿，一个头。那是人的形态。但不止如此。若仅仅只是如此，我的背后不至于起满了鸡皮疙瘩。

「——唉？」

它变成了我这世界上最熟悉的模样。

「……唉？」

我，看着，我。

言万同学，变成了和我一模一样的姿态。站在我眼前的，是我。

（变身能力吗？——难道说，连我的能力也一起复制了吗？）

如果真是那样，那么我们的能力就非常相似。但大多数变身类能力，通常只能模仿外表。能力是每个人渴望的体现。完全的同化风险太高。

我警惕地注视着我的复制体。他小声说道：

「……骗人的，吧？」

「什么？」

「刚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在这里？我，我……变多了？」

我的复制体，明显陷入了惊慌……是言万同学的演技吗？我下意识这么想，但马上察觉到不对。

「……原来如此。」

因为，我的复制体低声说道：

「言万心叶的能力是——变成眼前的人吗？」

* * *

【noapusa】［弹痕］

「成为人类」的弹痕。言万心叶会变成与目标拥有完全相同的人格、记忆、身体能力、反现实性质的人类。在noapusa使用期间，言万心叶本人的意志不会反映出来，并获得「无论是谁也无法分辨真正的本人」这一反现实性质。

* * *

言万心叶，成为了菲德拉·雷诺兹，成为了我。那就是他的弹痕。

（……简直是疯了。）

到底要有多恨自己，才会获得那样的弹痕？到底要有多么憧憬他人，才会化为那样的能力？……——多么悲伤的人。

「我想问那个我……你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假货？」

「……不，没有。我亲眼目睹你，言万心叶，变成了我的样子。」

「这样啊，那我也一样。我也确信，你才是言万心叶。」

我和我对话着。脑子快要崩溃了。实际上，理智已经开始被疯狂侵蚀。两个我存在于同一个空间里，这对自我同一性造成了猛烈的冲击。

（这个弹痕！彼此都无法确认谁才是真的？！）

我知道我是我自己。但眼前的我也同样如此……不，这或许也是能力的一部分？我还是我吗？我已经不是了吗？我到底是，谁？

（我，我是……假的……？我是言万心叶吗？）

无法理解，而且没有任何方式可以证明。

『哇哦——！这，这是怎么回事！？菲德拉选手变成两人了！？……即便我们全程观看比赛……但也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菲德拉选手！』

解说员激动地大喊。艾美莉亚会长则脸色有些发白地低语着：

『……太不正常了。这能力真是太残忍了。』

『您的意思是？』

『太危险了。言万心叶从明年开始禁止参加代表战。这是我作为会长的权限。』

而最能深刻体会到那份危险的，正是——处在竞技场中的我。

「哈啊，哈啊，哈啊。」

当我注视着眼前的我，心脏都会剧烈跳动。一种强烈的不安侵蚀着我——或许我并不是我。脚下的世界像是要崩塌了一般。

（冷，冷静点！我就是我！我才是，菲德拉·雷诺兹！）

我拼命对自己这么说，但心脏的躁动却停不下来。啊，这就是——自我同一性的崩坏。灵魂流动体承受不了自我非我的事实。

「「——午夜降临！」」

我和我，在同一时间，让身体缠上了「夜」的装甲。

（这家伙——）

（只有这家伙——）

（（必须现在就！杀了他！！））

仿佛被强烈的本能所驱使，我猛地蹬向地面。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化作巨大昆虫的两对「夜」激烈地碰撞，我们两人势均力敌，同时后退。

「你是『我』对吧？！就是我本人对吧？！那就……！乖乖去死！」

「你这个恶心的家伙！戴着我的脸！说着话……给我闭嘴啊啊啊啊啊！」

我们以完全相同的时机发动了愚者的足迹，跃入红色的传送门，在空中展开激烈战斗。

（必须杀了这家伙必须杀了这家伙必须杀了这家伙！）

我的眼底泛出红光，视野一阵阵闪烁。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毫无杂念，纯粹至极的杀意。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眼前的对手，是和我拥有完全相同能力与思维的我自己。要打败这种敌人，该怎么做才好？

（不能再，留手了！）

脑中仿佛被烧灼般疼痛，我挥舞着他人的渴望，疯狂地战斗着。

■

——那是一幕某种意义上近乎美丽的景象。

『……好厉害。』

不论是解说员，还是现场的观众，都近乎失语。

『简直就像，镜子一样。』

菲德拉以超高速展开复杂的进攻，而另一个菲德拉则以完全相同的动作进行反击。光与冲击的交织，就像是一场极致的表演艺术。

『势均力敌！完全势均力敌！看样子，这场战斗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胜负！』

『……不，我不那么认为♡』

『为什么这么说，会长？』

艾美莉亚稍稍思考了一下，说道：

『消耗太剧烈了。菲德拉同学本来的片羽就已经是高耗能型……而这次的复制能力，虽然表现相似，但理念却完全不同。』

『复制？ 可菲德拉选手的能力是操纵羽翼，不是吗？』

宛如极致精密的美丽的几何学图案一般的战斗， Corporations代表们都屏住呼吸，从选手席凝视着战况。

「……菲德拉，赢下来！拜托了……」

格蕾曾经觉得菲德拉那张总挂着柔和微笑的脸不真实，有些不自在。但同时，她也羡慕他那份能真诚待人的温柔。

——如今，那样的他正浑身是血、拼尽全力，她只能拼命忍住眼泪。

「没，没问题的！菲德拉同学怎么可能输给假货啊！」

玛丽娅知道，菲德拉的强大也很脆弱。即使在Corporations中属于上位能力者，他那把利刃却是建立在自我牺牲的精神上的。

——正因如此，她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被拯救。

「喂……队长……那种能力，太犯规了吧……那样的弹痕，根本就不应该存在吧……」

亚历克斯几乎每天都和菲德拉一起刻苦训练。两人为了变强，经常练到满身青紫，直到深夜都不曾停歇。

「菲德拉的片羽……虽然便利，但绝对不是能轻易掌握的东西啊。那需要无数次锻炼……明明是这样……明明是这样……那家伙却……」

——但是那种能力，仿佛在嘲笑一切努力般，是种扭曲而怪异的力量。

「……快到，终点了呢。」

凯特琳低声说道。终点正在逼近，战斗即将打响，最后的故事已临近。

「亚历克。命令你——立刻带着这个，以全速奔赴作战点U。」

「……哈，哈啊？为什么——」

「因为要在那里杀了恋兔光。」

凯特琳话音刚落，Corporations的代表者们瞬间陷入紧张。

（杀了恋兔光？那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到！ ……但如果队长真的要动手——）

格蕾犹豫了一瞬，但内心很快便做出决定。

（是吗。凯特，你是认真的。那我也……）

玛丽娅虽然感到动摇，但却是第一个点头的。

（……是吗。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亚历克斯只是露出一丝浅笑。他早已知道，这一天终会来临。

「交给我吧。」

亚历克斯从凯特琳手中接过两颗子弹。随后披上「夜」的装甲，如风一般迅捷地奔向远方。作战点U，是穿越多个秘密传送门后才能抵达的隐秘战场。以亚历克斯的速度，用不了一分钟便能抵达。

「你们两个，想逃也没关系。我想，那将是一场极为残酷的战斗。」

凯特琳低声说道。她至今为止，甚至没有将这个计划告诉任何亲信。那是因为她必须防备洗脑、背叛，以及读心术。而她也深知，即便她不说，这些同伴也一定会追随她到底。

「事到如今还在说些什么啊，队长。我们是为了你才在这里的。」

「对啊对啊！再说了，要是没有我们，你什么都做不了嘛♪」

格蕾和玛丽娅故作坚强地笑着。凯特琳在这一刻，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所走的路是正确的。

「那就，为我们的同伴加油吧。」

凯特琳注视着在竞技场中战斗的菲德拉。

（他是，肩负着Corporations未来的人才。）

这次与恋兔光的决战，菲德拉是唯一不能带上的人。他一定会为此而怨恨。更何况，要是他复制了恋兔的弹痕，他的灵魂恐怕难以为继。

「加油，菲德拉！加油啊！」

——凯特琳，发自内心地为他呼喊。她打从心底，祈盼着同伴的胜利。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人的怒吼交织，剧烈的冲击震撼了整个世界。

（已经，没有体力了！）

（彼此，都只剩下最后一招了！）

（那就——）

（燃尽生命，释放这一击吧！）

对菲德拉来说，这场代表战是绝不能输的战斗。

（凯特队长，是个命运坎坷的人。）

她正直、公平，绝不容忍不义。她确实有战斗的才能，但在其他方面一无所有。凯特琳——完全没有任何后台或支持者。

（如果能在这场代表战中取得成果，投资者们就会愿意出资支持她。）

只要有了资金，她在学园中的话语权就会大大提升。如果由她来主导与终末或反现实团体的战斗，她将能拯救更多人。

在Corporations这个组织中，归根结底，一切都取决于金钱。越有钱的学生，话语权越大；没钱的学生，则一无所有。菲德拉，厌恶这一点。

「她……——不应该只是个警备队长而已。」

他忍不住低声呢喃，而他那个复制体，想必也怀着完全相同的想法，轻轻笑了。

「啊，我明白的。」

菲德拉感到一丝救赎，因此，他内心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想象吧——最强的人！我所认识的、最强之人！）

对他而言，那是一个一直并肩作战、带着伪恶面具的青年

「「——午夜降临！」」

2位菲德拉，同时展开了巨大的夜。

「「午夜降临 ——贯穿一切吧！」」

这是一种亚历克那种笨拙但理性的操控方式无法使用，而只有机敏且以本能驱动的菲德拉才能驾驭，特殊的午夜降临。

——那是荒谬得令人发笑的巨大黑色钻头。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噢噢噢噢哦哦哦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二对宛如龙卷风一般的「夜」之钻头正面相撞。火花如烈焰般飞溅，爆音震撼大地，但两人都毫无退让之意。

「加油啊！加油啊！加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人在呐喊，那声音重重敲击着菲德拉的心脏。

「贯穿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刹那间，刺眼的白炽光，覆盖了世界。

『……』

「……」

现场的声音消失了。人们屏息凝视，只为见证，那场战斗的结束。

『站着的……站着的是……两位遍体鳞伤的少年！』

鲜血淋漓的身影，是言万心叶与菲德拉·雷诺兹。

「……啊……」

菲德拉浑身是伤，眼中已无神采，心灵燃烧殆尽，双膝一软，扑通一声倒下。

「……真厉害啊……你，真的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心叶的身体摇摇晃晃，但他的嘴角却露出一抹淡淡的满足笑容。

「……我……我啊。」

他告诉那个再也无法开口的少年。

「……我一直想变成你那样……你那样，帅气的人……」

话音落下——少年身形一晃——却依旧没有倒下。

『决出胜负了—！！ 胜者是言万心叶！言万心叶选手获胜！』

在如爆炸般的欢呼声中，人们为这场鏖战的两位少年献上最深的敬意。

模拟装置解除的那一瞬间，两人同时倒下，被各自的队友抱住。

「梅芙……我，我……发生什么了……我……？」

这是一场真正五五开的对决。毫不夸张。心叶能取胜，除了运气，别无其他理由。这不是命运女神的恶作剧，也不是神明的任性——只是运气。

「太厉害了……你真的努力了……拼尽了全力……真的……太帅了……」

梅芙几乎要哭出来，紧紧抱住了心叶。看到这一幕，恋兔笑了出来。

「打得漂亮！亲亲就等下次哦♪」

「队长，你居然许下了这种约定？！」

在热闹的氛围中，心叶被吴学姐的被窝温柔包裹，静静地躺下。他的睡颜安稳而满足，仿佛沉入最平静的梦中。小柴看着那张过于平和的脸，不由得轻轻笑出声来。

「那么，最后就是我登场了！」

恋兔光站上了舞台。

她注视着站在对面的少女——凯特琳·安·奥斯汀。她注意到了，凯特琳身上散发出的那份觉悟非比寻常。

『目前两校比分为2比2！最终决胜将由大将战一决胜负！』

『真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激战呢！最后一场比赛，肯定也会非常精彩！』

恋兔感受到了，无数令人战栗的气息。那是对她而来，也是对三大学园而来。但她始终坚信着她的伙伴们。

「——恋兔光！」

凯特琳降落在竞技场的另一侧，注视着她。

「哎呀，有什么事吗？」

踏出优雅的步伐，恋兔站到了她的正前方。

两人在赛前对峙，聚光灯随之照射下来，将她们的身影打亮。

「堂堂正正地，决一胜负吧。」

军服袖扣微微摇动，凯特琳伸出了手。

「当然，我正有此意！」

恋兔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她的手。

「……你还是老样子啊。」

「嗯，怎么了？」

「毫无戒心，毫无防备。是因为身为强者的自信吗？」

恋兔轻轻笑了笑。

「放心啦，我都看到了。你把菲德拉同学转交给你的沙姆希尔的贴纸，贴在了你的掌心，对吧？」

「…………」

「其实不用这样啦，提前告诉我一声，我自己就会乖乖走过去的。」

凯特琳这才意识到，她的暗杀计划早已被识破。但这并没有超出她的预想范围。因为她早就知道，有能预知未来的终末存在。

（但是，未来是可以改变的。）

不是依靠人类的智慧或努力，而是凭借无秩序的随机数。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觉得不对劲。」

「你指什么？」

「你把代表战的所有位置，都留给了你最亲近的心腹。」

「……」

「你是为了保护你的伙伴们，对吧。」

恋兔光最大的弱点就是——她的伙伴们。

如果拿她的伙伴作人质，命令她服从，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屈从。

正因如此，恋兔那份温柔的软弱，凯特琳并不讨厌。

「来吧，战斗吧，恋兔光——就别奢望堂堂正正了。」

竞技场圆顶上，浮现出一层青光。

「那是？！」

伴随着剧烈的地鸣和令人战栗的现实扭曲，正预示着一种压倒性的巨大怪物的到来。

「哇哦。没想到有这么多闲人呢！」

一名漆黑的少女站在那里。她立于一个苍蓝巨人的手掌之上，在比显示器还高的位置，俯视着下方渺小的人群。她的一举一动，都和这气场无比契合。

「吾乃魔王！与世界为敌之人，决不会败北之人，不向光明屈膝的真正勇士！」

——黑之魔王。终末停滞委员会所通缉的最高危险等级的终末之一。

而此刻，却出现在了终末停滞委员会聚集场所的正中央。

在数千名猎杀怪物的精英面前，即便是黑之魔王也不占优。

但凯特琳的步骤远不止于此。

『闭口。止语。此为亵渎圣者之行。』

从会场的各个缝隙中现身，是拥有万臂的疯狂天使。

它轻柔地用手指封住人们的嘴，然后开始用红线缝合他们的嘴唇。

* * *

【No.2421「二级天使·百翼[希耶纳拉斯]」】——Stage5: 「混乱[Turbatio]」

○性质——旧神。

○来历——「永恒沉默的狂热者」信仰的天使之一。

○详细——会在被观测者背后显现，对其进行口部缝合。只有摧毁自己背后的希耶纳拉斯，或在缝合完成前中断才能令其消失。一旦口部被完全缝合，被观测者将永久失去语言功能。

* * *

会场陷入了如同阿鼻地狱般的惨叫之中。即便是身经百战的终末停滞委员会，其中也不烦武斗派成员。在人们的混乱与惨叫声中，梅芙举起了八脚马。

「队长！」

而恋兔，露出了那如同樱花般闪亮的笑容。

「梅芙、喵呜、心叶！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沙姆希尔！」

仍有一口气息的菲德拉发动了沙姆希尔。子弹和目标交换位置，下一刻，恋兔与凯特琳从现场瞬间消失。

「那就，开始吧，我们的狂欢！」

梅芙透过八脚马的瞄准镜，看见了黑之魔王那狂笑着的面庞。

第二卷 第10话『Finish Line』

恋兔站在一片荒野之上。

「这里是——」

一望无际的地平线，湛蓝的天空。这里是第6区中连人迹都难以靠近，距离竞技场数百公里之外的一片毫无生命气息的荒原。

「还真是精心准备的舞台呢……R值也低的厉害。」

「在这种环境下，你也没办法发挥全部实力吧？」

凯特琳的眼中饱含决意，恋兔一瞬间被那股气势压倒。

「——恋兔。让我先问你一件事。」

凯特琳觉得这话无论如何都必须问出口。因为她不是野兽，而是人。她来到这里不是出于本能的饥渴，而是为了审判。

「……哎呀，想问什么呢？」

「你很强。是地球上最强的。那你打算用那份强大，去做些什么？」

「强大」——这是凯特琳一生的课题，是她渴望的本质。当她在Corporations中站到了前列、拥有了几乎无可匹敌的力量后，她也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了这股力量的重量。

「什么都不做。真的。什么都不。」

然而，恋兔光只是轻飘飘地笑了笑。

「我并不觉得，自己非要去改变什么。」

「……可这个世界明明，如此的不完整。」

「嗯。」

「可明明还有那么多人在受苦？」

「如果能帮。就会去帮。」

恋兔光的生存方式，非常的简单。

「我是终末停滞委员会的一员，是延长人类寿命的人。除此以外，我都没兴趣。」

「但你的存在，会打破世界之间的平衡。只要你一时兴起，世界就可能因此毁灭。既然你说要延续人类寿命，那你现在就该死去。」

面对凯特琳那极致理智性的话语，恋兔稍稍思考了一下。

「也许是吧。或许真的会变成那样。但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很喜欢我自己啊。我要是不在了的话，会有好多伤心的孩子。比起那个，世界的价值嘛，就稍微差了那么一点点。」

——那是。

（你还没察觉到吗，恋兔。）

为了守护自己的伙伴，恋兔光恐怕真的会不惜毁灭宇宙。

那份姿态，恰恰就是终末最典型的模样。

「恋兔。你只是个少女。随处可见的无聊的少女。」

「才不是随处可见呢，我可是个超级美少女啊。」

「你……——果然，还是应该死。」

一个如此任性，没有觉悟，没有意志的少女，不该拥有足以统治人类命运的最强之力。

凯特琳是正确的。她极度合理、有道德意识，足够称得上正义。

但与此同时，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否定恋兔光的光芒。

「那么，你要向我决斗吗？就你一个人？」

恋兔像少女一样笑着，仅仅如此，无与伦比的压迫感便笼罩了四周。

「——可不是一个人啊。」

就在凯特琳一瞬间动摇之际，支撑起她后背的，是她的伙伴们。

「就算是我这种蠢货也能明白。」

出声的是，将沙姆希尔的子弹一路运送至此的亚历克斯。

「你很危险。你消失的话，这个世界一定会好很多。」

他将全身披上「夜」，眼神中充满了坚定与杀意。

「我对你没有私怨。但是，我已经决定了要追随队长到底！」

玛丽娅拍打着虹色的羽翼，手中握着麦克风。她站在这里，是为了朋友。为了这份情谊，她愿意做任何事。

「我也要上！别看我这样，这可是我人生最大的一场豪赌啊！」

格蕾显现出红环喊道。原本胆小无比的她明明都快哭出来了，却还是死死地盯着恋兔。她知道，如果现在逃了，自己将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四个人？就这么点？区区四个人，就以为能赢得了我吗？」

恋兔从掌心召唤出一把白色的吉他——「樱之残影[Cherry Red Pistol]」。

「——还真是被小看了呢。」

暴风雨般的杀意，恋兔已将他们视作敌人。但是，凯特琳说道：

「……我们，从未小看过你。」

随着她的话语，空中同时浮现出数扇门扉。

开启那些刻有复杂符号的门的，是一名穿着古老民族服装、戴着眼镜的少女。

「——书架曼荼罗·归还者，前来助阵！」

戴着巨大的眼镜，满脸雀斑的少女说道。

书架曼茶罗——那是与终末停滞委员会敌对的，反现实组织之一。

「——圣诞老人的十四使徒之一，参上。凯特琳，履行盟约吧。」

从红色与绿色交错的大门中，走出一名身穿红袍、神情阴郁的长发男子，在他背后，是成群结队的妖精随行。

圣诞老人的十四使徒——也是另一支与终末停滞委员会抗衡的反现实组织。

「——百忙之中打扰了。这里是境界领域商会，您订购的商品已送达。」

从茶色与青色相融的大门中，出现的是一位品味诡异的机械少女。她打开的箱子中，出现了四肢装备各异武器的多台人形兵器。

境界领域商会——是一家存在于次元缝隙之间，专营各种反现实商品的企业。

「……这还真是，聚集了一群厉害的人物呢。」

恋兔耿直地发出了惊讶的感叹。

因为多数反现实组织向来不喜欢联合。他们各怀鬼胎，为达成目标不惜随意违背契约。信赖本身，在这圈子里根本不存在。

「这可是铁之少女！——企业警备队的凯特琳的请求。毕竟欠了人情，我可不能拒绝。」

书架曼茶罗的少女将数十本书漂浮在自己身边，低声说道。

「……恋兔光。为了杀你，就算是和恶魔联手我也在所不惜。」

戴着圣诞帽的阴郁男子拔出背后的巨剑。

「顾客的满意，就是我们的幸福。请享受我们的顶级服务吧！」

境界领域商会的少女机器人如同超合金玩具一样变形成一辆巨大的战车。

几十名怪物，以及最值得信赖的伙伴们。但凯特琳所召集的，远不止这些。

「显现吧——『英雄不灭[Finish Line]』。」

她那巨大的绯红色羽翼如今彻底展开，宛如覆盖整片荒野的天幕。

* * *

【「英雄不灭[Finish Line] 」】［片羽］

「变强」的片羽。凯特琳·安·奥斯汀受伤的程度越严重，肉体就会越强大。

* * *

在年幼时，对凯特琳来说，「受伤」意味着被殴打，被侮辱。

（但，并不是这样。）

她不断前行，打败无数敌人，结识许多朋友。正因如此，她才明白了，「强大」真正的含义是什么。

「恋兔。我认为『强大』，是『能够履行多少义务』。」

「……」

「守护重要之人的义务。还有——即便会伤害重要之人，也要去守护他人的义务。」

如今，对她而言，「受伤」意味着伙伴所承受的痛苦。

她——越是感受到伙伴的伤痛，就会变得越强。

「……一决胜负吧，恋兔。现在的我——很强。」

Corporations所属·企业警备队队长——凯特琳·安·奥斯汀，举起了拳头。

■

当我睁开眼时，会场已化作一片鬼哭狼嚎的人间地狱。

「呀啊！怪物在！怪物在我背后！」

所有人身后都浮现出了他们最恐惧的幻影。

『——「号外号外[All-Alarm]」！创造出五小时前的记忆世界！请各位现场观众优先进行避难，不要强行战斗！』

伊西丝·哈利德挥舞着她的克赫帕什镰形刀，在会场四处划开通往记忆世界的次元裂缝。几百名艾美莉亚会长同时开始引导人群避难。

「哈——好麻烦啊。吃『魔』去吧！——『饕餮[恶魔引擎] 』！」

吴学姐从她的火箭筒中发射出一头左半边带着笑脸，右半边却因愤怒而扭曲，巨大的青铜色生物。它宛如古代文明造物，一出现就开始吞噬会场中的天使。

「大家！请把手拉在一起！沙姆希尔！」

小柴发动能力，协助人群转移到会场外。

「……梅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向正在用狙击步枪持续射击天使的梅芙问道。

「等会再解释！观众席的人员太密集，根本没法战斗！我们在大舞台这边的人必须掩护他们！」

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总之眼下我是在跟敌人战斗就对了吧。

「了解！」

我重新往拳头上缠紧了露娜小姐的丝线，冲入战场。我的弹痕——「noapusa」根本不适合混战。唯有靠这双拳头，哪怕多救一个人也好！

（……这是有预谋的袭击！操控这些怪物的人，一定就在附近！必须干掉他！）

我环顾四周。右？左？下——不对，是上！

「……啊。」

——我的视线被那道身影彻底定住了。

「……啊♡」

因为在会场的上空，一名全身漆黑的少女正飘浮着。她是我熟悉的美少女，站在一道绘有苍蓝色几何图案的影子怪物的掌心上，正凝视着我。

「心——叶！」

漆黑的少女——黑之魔王从空中一跃而下，朝我张开双臂。

（那，那是！和我一起乘船的……魔王？！）

那是我故事的起点。正是因为她，我才能来到这里。她那道苍蓝色的光芒，指引我走到现在。所以此刻，我也不由自主地，向她伸出了手。

「我啊，终于明白了！」

她是这些怪物的操控者吗？……不对。她身边的那些影子反而像是在静静观望，甚至看起来还在排除那些拿着红线的怪物们。

「——这就是命运啊！」

从穹顶飞跃而下的黑之魔王优雅地落在我面前，然后——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唉？言万同学！那家伙是——」

注意到黑之魔王的梅芙毫不犹豫地扣下了八脚马的扳机。

噔！激烈的撞击声响起。那是魔王的影子从者弹开子弹的声音。

「心叶。我啊，一直想再见到你。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啊哈哈，因为那时候，我以为你真的死了嘛！但结果真的重逢了，这超厉害的对吧？这概率得多低啊是不是——！抱歉啊我是不是说的有点快，会不会有点恶心啊。」

在这片充满尖叫与混乱的会场中，黑之魔王却仿佛置身日常般满面笑容。梅芙看到我和魔王竟然像普通朋友那样交谈，一时之间无法理解，目瞪口呆。

「……魔王。是你……在攻击大家吗？」

「唉？完全不是哦。我啊，才不喜欢欺负弱小呢。当然啦，要是有人先动手，我也会反击啦……不过，你看那里。」

黑之魔王指向的前方，无数手持红线的怪物正不顾一切地笔直朝她冲来。

「吵死了。去死吧。」

黑之魔王像挥指挥棒一样随意一指，那群红线怪物便被她的苍蓝色影子们轻易撕碎。

「……可恶。凯特琳！那家伙，竟然敢耍我。我可没听说有那些超恶心的邪教徒在啊！……她是想让我们自相残杀吧，哈，真是的——」

「凯特琳？魔王是受到凯特琳队长的指示才来这里的吗？」

「唉？嘛，那种事怎么样的都无所谓啦！比起那个——」

黑之魔王紧紧抱住了我。

「心叶！我们结婚吧！」

随着那句爆炸性的发言，时间仿佛停止了。

「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你，突，突然说什么呢……」

「因为啊！这种奇迹可能就不会发生第二次了哦。而且啊心叶，我看了你刚才的战斗——不管怎么想，你都应该是我们这边的人吧？」

「……——」

我的弹痕——noapusa。那是我的心之形，我渴望的本质。它是如此可怕的怪物一般的存在，我早就已经意识到了。

「你可能就是我的 Happy End！不，就算不是！只要和你在一起，说不定我就能找到 Happy End！」

她带着几近迷醉的热情笑着。我，完全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喜欢这个女孩。）

从第一次相遇起，我就感受到某种本能的灼热。或许她也有这样的感觉？

我是终末，怪物。和她一起前行，或许才是正确的。

「但是，我——」

话还没说出口，我的嘴唇便被某个柔软的东西覆盖了。

「……——啾姆♡」

那是第二次吻。她强硬地压上了我的嘴唇。

她的吻带着微咸的血腥味。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愣在那，被她舔舐着嘴唇。

「你……你……干了什么啊啊啊啊啊！八脚马！！」

八脚马的子弹往正在亲吻的魔王的太阳穴上飞去。

「呜啊啊啊痛死啦？！」

「你、你你你你在干什么啊你？！她可是敌人啊敌人！还有你啊，言万同学！别傻笑了！」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已经无法正常思考了。现在是什么状况？现在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吗？但是接吻？！刚才，她吻了我？！这次，好像真的像恋人一样？！

「……诶嘿嘿。」

魔王的表情变得软绵绵的，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被打中头的事情。

「……果然是这样。你就是命中注定的人。因为我现在……心跳得好快……」

她脸颊通红，害羞地低下头。我的心脏也被她这句话狠狠击中，一时语塞。

「等下，你后面——！」

「唉？」

我想拉住她的手。因为在她的背后——

有一张血盆大口，试图咬碎她的头骨。

「什么？」

——魔王一瞬间被它吞噬。我试图拉住她的手，但她却瞬间挣脱我的指尖。她在消失前，用身体挡下了我可能遭受的攻击，然后就从我眼前消失了。

「……那家伙……是什么……！」

那是个由无数张嘴巴拼凑成的怪物。那些嘴将魔王吞入体内（明明没有腹部），满足地吐了口气。

「……——啊啊，多么令人喜悦的巧合啊。」

从那怪物的体内仍能听见魔王挣扎的声音。而出现在它背后的，是一个眯眯眼、带着温和笑容的高瘦男人。

「……」

他的气息邪恶到无以复加。是我有生以来从未感受过的纯粹的恶意。我立刻尝试读他的心，但只触碰到那团浓黑的情绪，便涌上一股令人窒息的恶心。我意识到，这是无法理解的存在。

「如此纯粹的『苍蓝』！……苍蓝是战斗与冒险的象征。啊啊，我渴望这份色彩已久。感谢你们。愿所有生命蒙受祝福！愿幸福与你们同在！」

「言万同学！配合我！」

梅芙大喊着跨上八脚马变形而成的巨大摩托车。

「好！」

我毫不犹豫地往拳头与双腿中注入力量。

（这家伙很危险！危险至极！必须尽快杀了他，哪怕早一秒也好——）

梅芙猛冲过去撞向那名看似软弱的，我则同时跃起一脚踢中他的头部。

「……啊啊，终末停滞委员会！多么美丽而又虚幻的少男少女们啊！」

即便被正中打飞、撞上墙壁，那个男人仍面带柔和笑容。

「我啊，一想到你们，我就由衷感到幸福。我真心很想帮助你们啊。啊啊……多可怜……多可悲啊……」

——他竟然在哭泣。明明脸被撞得破烂，却一边打心底为我们感到同情而落泪，一边又毫不掩饰杀意。

「初次见面，言万心叶先生，梅芙莉莎·简别科娃小姐。我是永恒沉默的狂热者的首领。被称呼为『巨匠[Maestro]』的先驱。」

他毫发无伤的站了起来。

「……巨匠？！」

那是蕾雅和玛吉娜学姐的仇敌。其危险度与黑之魔王并列。他来到这里，莫非就是为了捕获黑之魔王？可他的真正目的，我们根本不可能理解。

「别给他开口的机会！连续进攻」

梅芙对着巨匠的头部连续开火。子弹在他头上绽放出莲花一般的弹孔。可他仍然保持着笑容。

「谢谢你。唯有痛苦，方能成为让人成长的养分……你让我变得更强了。」

巨匠无视弹雨，边走边低语着。

「——你们的身体，将化作岩石。」

那个男人的声音，拥有异常可怕的重量。比眨眼还快的瞬间，我和梅芙的身体完全动弹不得，变成了灰色的石头。

（什——）

血液停滞，呼吸停滞，心跳停滞。

（身体……完全，动不了……）

巨匠微笑着，伸手试图触碰我的额头。

（这家伙要……）

会被做些什么。会被做些什么极度可怕的事。

我本能地想逃，但连移开视线都做不到。在他那可怕的微笑中，我竟然产生了一丝希望。因为和他相比，我不过只是个凡人。

「一起前行吧。」

巨匠的指尖伸出了红色的丝线，朝我的嘴唇刺来。在那瞬间——

「——不好意思，那东西，是我的哟。」

一道听起来无比熟悉，带些慵懒的声音。

（……露娜小姐！）

她从自己的手腕伸出了银色的丝线，紧紧缠住了巨匠的手臂。

「……？怎么回事呢，我还以为你逃走了呢。」

「说实话呢，现在我还是超级害怕的，腿都在发抖……但是啊，果然光知道逃跑也不是我的作风啦。家教不好，见笑了。」

「哈哈！太棒了！人类的勇气！如此淋漓尽致的流露！这才是最值得敬爱的灵魂啊！」

巨匠满面微笑，但立马回到了平静的面容。

「但我现在稍微有些忙——变成石头吧。」

随着巨匠的一句话，露娜小姐瞬间石化。但巨匠感觉有些莫名所以，这样的结局未免太过简单。

所以当露娜小姐伸出的丝线开始裂开一道竖直的裂缝时，他稍微有些理解了。

「——热沃当的少女！」

蕾雅潜伏在露娜小姐的丝线中。在巨匠还没来得及开口之前，她挥舞着巨大的电锯，从腹部将其横切开来。

「……！」

「请尽情享用，吃到饱为止吧！」

蕾雅往被切开的巨匠的腹中，将某个东西——廉价的铁箱子狠狠地塞了进去。

「——这是对抗神话级的炸弹。就算是不死的你，也没法毫发无伤了吧？」

一瞬间，巨匠那道切口中爆发出炽白的光与冲击波。他的身体猛然鼓胀，伴随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他的肉体如同橡胶气球般破裂开来。

与此同时，我们的石化状态一起解除。我猛地一口气吸入大量氧气。

「呼——！呼——！」

露娜小姐稳稳扶住我还在颤抖的背脊，她眼中仍残留着敌意与警觉。

「……原来是通过瞬间提升体内R值而制成的炸弹吗？你们，还挺会动脑子的。」

——没错。尽管刚刚发生了那样的爆炸，巨匠却依然浮现出带有余裕的笑容，并像菌类聚合般，逐渐恢复成人形。

「大家！拉开距离！这片区域马上要完蛋了！」

蕾雅大声叫喊。与此同时，梅芙将八脚马变形成了一架大型的直升机。

「这样好吗？就这样逃走的话！」

「Corporations的学生会已经发布了黑色代码！现在请优先避难！」

我们乘上了八脚马。

就在机体升入空中之时，巨匠已经完全恢复了肉体。他带着一丝孩子气般的烦躁，抬起指尖，将天使的碎片缓缓聚集。

对他而言，贯穿八脚马装甲，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就在他用手指模拟开枪的瞬间——

「你，知道刚才招惹的是谁吧？」

巨匠的右脸被巨大的影子拳头轰飞。

「……——」

那是恐怖至极的一击，不仅仅是单纯的殴打。那是由黑之魔王的「影」释放出的、来自异法的冲击。它只是触碰，就直接扰乱了巨匠体内的法则，削减了他的生命。

「……啊真是糟透了。你知道吗，我刚才可是超级少女心的。这可是人家第一次追求男孩子唉。该妨碍别人恋爱的家伙，就该被做成马肉刺身的配菜啊！」

将对抗神话级的炸弹埋设进巨匠腹部中的蕾雅，将她的武器反手斩向巨匠背后的「口之天使」，将其撕裂成两半。成功脱困的黑之魔王，一脸不悦地挥舞着她的影子。

「啊啊，魔王！魔王！何等美丽的苍蓝之光！宇宙彼岸奇迹的光辉啊！」

巨匠挂着扭曲的疯狂笑容，摆出了战斗姿态。

「你应当成为世界的光辉。和我一起前行吧，可悲的人啊。」

从巨匠的腹中探出一张没有嘴的巨大人脸。那脸上睁开的血红双眼流下了血泪，凝固成一条条尖刺般的血棘，缠绕在他手臂上。

「呜噫——！看起来好恶心！品味好差……」

那是常人光看一眼就会失去理智的亵渎之物。然而对于比它更具亵渎性的黑之魔王来说，不过只是小打小闹罢了。

「你是必要的，美丽的人啊。你的苍蓝，将引导我们前往巴比塔！」

「巴比塔？啊，是想毁掉那座塔啊。虽然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我没兴趣。」

魔王宛如肉食猛兽猎杀猎物那般笑着，用冰霜般的眼神注视着眼前的生物。

「不过，难得来了两只怪物。我就陪你们跳支舞吧。」

魔王轻轻一敲脚跟。就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尊冲破穹顶的苍蓝色巨人。

■

——为了讨伐恋兔光，首要障碍就是，她的速度。

「灯光！摄像！开拍！」

恋兔光即便在平常状态，也能以约三倍音速的速度飞行，并且毫无困难地完成任何飞机都承受不了的急停与急转弯。

空中机动能力之强，几乎让她成为无法触及的猎物。

「……呃。呕……这是，什么……」

但当她到达1000米的高空时，一股强烈的呕吐感袭来。

「正在为恋兔光小姐配送礼物。死者火箭，现已送达。」

境界领域商会机械人偶们如火箭般喷射着猛烈的火焰在空中疾驰。它们正逼近因恶心而飞行不稳的恋兔。

「——恋兔。你的速度，我们当然做好了对策。」

凯特琳冷静地仰望着上空，燃起了斗志。

（这环境是怎么回事？！空中的纳克萨指数也太低了吧！简直和太阳系以外的环境一样！这种不稳定的条件下，根本没法正常飞行……——！）

摇晃中恋兔的速度慢了下来。

「咳咳——」

就在这一瞬间，追逐着她的机械人偶们爆炸了。爆炸本身并不带反现实性，但是，从机械人偶们的内部四散开来的是——高致死性的病毒。

「什——」

能够使生物在一瞬间老化至死的反现实性病毒缠上了她的全身。

「呃咳呃咳呃咳——」

——机械人偶的导弹并非只有一发。那数十发导弹仿佛拥有着意志，即便在爆炸冲击中不断失衡，却依然持续追踪着飞行着的她。

（那些全都是注入来自不同次元反现实性的病毒。）

这就是凯特琳的第一个计策——借助地利的毒杀。

「臭死了！！」

爆炸之中，突然闪耀出樱花色的光芒。

「碍事！」

她在超高速的飞行中猛地停下，当场高高举起了吉他。

「——给我，飞吧——！！」

恋兔开始精确无误地将数十发导弹一一击回。就像在打击击球训练场的球一样轻松。

（……无效吗。恋兔那个反现实性的耐性到底是什么？）

即便是在普通人只要暴露十秒就会被溶解的烟雾中，恋兔依旧灿烂地闪耀着。若是就此结束，那该有多好，凯特这样感叹着。然而——

「……呃——」

——还在预料范围之内。

「这是……什么……？」

恋兔感到头因为恶心而摇晃。那股不祥的气息，在比她还要更高的空中。

「啊……原来是……」

飘浮在高空中的，是巨大的钢铁块。

* * *

【No.84「天空要塞·拉普达」】——Stage5: 「混乱[Turbatio]」

○性质——旧神。

○来历——早在天空都市·弗尔克图斯建造之前就已经存在，由超古代文明建造的都市。过去曾有数次通信，但已中断百年以上。

○详细——栖息着为了守护被称之为「宝物」之物的人型实体。他们将毕生奉献于守护「宝物」，不断改变着环境。天空要塞·拉普达周围数千米内纳克萨指数极低，并且不稳定。观测时，必须要得到拥有12枚羽以上职员的许可。

* * *

天空要塞·拉普达——为了不让生物接近而持续扩建的要塞。即使是拥有强大反现实性耐性的恋兔，也无法违抗现实性本身的法则。

（现实性不稳定就是因为这个啊！……再这样下去会失去意识！）

恋兔不得不放弃在超高空的空战。她能够作战的距离，仅限于高度大约100米以内。在那种低高度，她也只能降低速度。

「你的马力确实非同一般。但你的能量，不正是依赖于周围的现实性才能发挥作用吗？」

凯特琳封锁了恋兔的速度。

「哈！那就只能攻击到底了！给我飞出去吧！——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恋兔以惊人的速度下降高度，一边弹响吉他蓄积能量。

「要来了！准备防御！」

「是！」

向前踏出一步的，是拥有虹色羽翼的歌姬——玛丽娅。

「——我将赌上性命，放声歌唱。」

歌姬以纤细的手指握住麦克风，唱响了曲子。

* * *

【「天下无双的公主大人[Princess Brave!] 」】［片羽］

「将情感注入歌声」的片羽。玛丽娅的歌声中蕴含的情感越强，就能发挥越强的反现实性。其效果根据玛丽娅细微的情绪而异，据说若注入爱与喜悦，聆听者能从伤病中恢复。

* * *

玛丽娅现在，正如字面意义上赌上了性命在歌唱。

（拜托了。请保护大家！——我这条命，给你们也无妨！）

歌姫已经下定决心，即便生命终结也在所不惜。而等到这首歌唱完时，那也将变成现实——但在那之前。

「全力上了！愚者的足迹 ——！！」

格蕾为了保护同伴们，打开了「红环」的传送门。

和小柴战斗时仅有直径1米的圆环，在玛丽娅「想要守护大家」的歌声的强化下——现在的直径已经超过了500米。

「什——」

恋兔一时呆住，瞬间察觉到不妙。已经积蓄的能量即将释放，无法停止。

（格蕾的传送门，原来没那么大啊！）

恋兔意识到了，他们在代表战中暴露实力，就是为了这一击。

（回避？不行来不及了！得防御！）

从恋兔的吉他中，发射出一道足以焚尽周围的巨大光束。但那道光束被愚者的足迹的红环吸收——再从位于恋兔斜上方30米处的蓝环中射出。

「咕唔！……！！」

恋兔立刻用樱色的光芒护住身体，但仍不足以完全防御自己高输出的攻击。

「呃啊……」

恋兔因冲击猛烈撞击地面。她的部分肉体受损，虽然不至于致命，但足以令她行动迟缓。

「——久等了，恋兔光。」

一瞬间出现在坠地的恋兔面前的，是身穿圣诞老人装的阴郁男子。

「圣诞快乐。一起去死吧」

「？！」

「圣诞老人的十四使徒」的一员，高高举起了巨剑。

「……啊啊，终于。终于能了结这段因缘了。」

「哈？！不是，你谁啊！我根本不认识你啊！」

「你说……什么……？」

「使徒」的脸一瞬间染上愤怒。他挥动巨剑，毫无保留地斩下。

「你做了那么多事情！那么残酷的事！去死吧！快点死啊，你这个异常者！死女人！恶心的家伙，快去死！去死！去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便倒地，恋兔仍用吉他准确地防御着他的攻击。

「……你是因为愤怒而来到这个战场的吗？真蠢。那种东西——」

「呃——」

恋兔将食指指向那个阴郁的男人，轻轻一笑。

「你，找错人了。」

蕴含在恋兔食指中的樱色奇迹化为子弹，朝阴郁男人的额头射去。

「别小看我！」

阴郁的男人仅用最小幅度的颈部动作便躲过了攻击。

「——BANG!」

那一瞬间，掠过他耳旁的子弹爆炸开来，伴随着剧烈的声响。

「呀啊！」

「好了！先搞定一个！」

恋兔以街舞般的敏捷动作站起身，悠然地举起吉他——（抱歉，我真的不记得你了）。

「飞出去！吧——！！」

如同第四棒打者般雄壮的挥棒，她用吉他狠狠抽打阴郁男子的屁股。吉他发出“锵！”的一声剧烈嘶鸣，那男人被击飞至遥远的空中。

「……那个蠢货，太急躁了。」

「队长。要改变作战计划吗？」

「本来打算把那把『可摧万物之大剑』留到后面用的——」

凯特琳思索着。她侧头望去，那个阴郁圣诞使徒带来的妖精们早已四散而逃……虽然自己的负担会变重，但已别无选择。

「——第二波！」

收集与保存着无限知识的科学者集团——书架曼荼罗。隶属于其战斗部队的雀斑少女操控着数百本书，构筑出一个巨大的依代。

「锚点确认完毕！其他次元的文字信息解析完成！开始进行局部空间的同一化。」

巨大的依代逐渐显现出明确的形态。原本只是单纯的书本的堆叠，它不知何时变成了拥有黏滑的皮肤，圆柱状的身体上布满了数千枚獠牙的巨大的生物。

「以『图书馆』司书的名义命令你，『书库』！——现身吧，『文字吞噬者[Air Eater]』！」

文字吞噬者。那是吞噬信息的怪兽。它像钻头般旋转着身体，像蚯蚓一般在地下钻行，张开巨大的口朝恋兔扑来。

（有什么过来了！）

恋兔立刻跳向空中躲避。

「——愚者的足迹。」

然而她的头顶早已浮现出一个红环。恋兔跃空的一瞬间，被红环吸入，随即又从蓝环中被传送出——正好来到文字吞噬者的正面。

「DE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

如同巨大机械扭动般的尖锐声音。恋兔迅速反应，向那张开的巨口中发射樱色子弹。

「没用的。在文字吞噬者的口中，任何信息都无法保持其形态。」

桜色的子弹在进入文字吞噬者口中的一瞬间消失。

（这家伙很危险，连我都会被吃掉！）

恋兔原打算以超高速拉开距离，但考虑到愚者的足迹随时可能出现，这样做并不明智。

「——那就来吧！」

面对体型是自己数百倍的怪物，恋兔下定决心正面对决。

「要上了哦——樱之残影！」

她那纯白的吉他绽放出樱色的光辉，随之散发出连空气都能扭曲的压倒性的存在感。

「摇滚的时间到了！」

恋兔如蜻蜓般灵巧地四处移动，迅速逼近文字吞噬者的侧面。这庞大的怪物虽然强力，但机动性并不高。

（被愚者的足迹传送到它的口中才是最危险的！）

因此，她以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速度持续移动。

「给我去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恋兔高举着吉他，狠狠地砸向文字吞噬者的身体。

——锵！那道冲击，本来一击就能令那只怪物毁灭。

「……我挡……住了……！」

挺身挡下这致命一击的，是「夜」。

「——午夜……降临！！」

靠着愚者的足迹登上怪物之躯的亚历克斯，将几乎整个身体转化为「夜」，勉强接住了恋兔的重击。

「呵呵。有点本事啊，好久没被人类接下攻击了呢。」

「……——」

亚历克斯的「夜」在这一击之下布满裂纹，视野几乎濒临溃散（就算玛丽娅赌上性命，我倾尽一切，也只能勉强撑到这一步吗……）

真是不公平。这个世界太不诚实，尽是些让人难以承受的事。

（但是，正因为如此——）

能让「那个世界」变得哪怕一点点「更好」的时候，那时的自己，也许才真正值得被祝福。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亚历克斯挥舞着那巨大笨重的锤子形状的「夜」，向恋兔袭来。她笑着用吉他承受住了那一击。锵！碰撞的声音响彻而起。

「——哟，人类最强的怪物。来打场一对一如何呢。」

「哎呀。听起来像是一场美妙的约会邀请呢？」

恋兔宛如舞者般轻盈飞舞，在空中轻巧地敲击他那几乎占据全身的巨大「夜」。就在那一瞬，他的手臂如糖雕一般支离破碎。

「不过你能应付得来吗？我，可是个挺调皮的姑娘哦？」

「哈啊……来啊！来啊！给我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亚历克斯强行聚集起即将崩坏的「夜」，继续奋战。

「……喂！还没好吗？到底还要多久啊？！」

望着伙伴们的死斗，格蕾大喊。图书馆的司书汗流浃背地回应：

「别催我！只要我的注意力稍一分散，那孩子就会消失！还会在世界上留下巨大的扭曲！就差一点！差一点点就好！」

亚历克斯的任务——就是争取时间。但与恋兔的战力差距是压倒性的。速度、力量、坚韧，没有一样能及她分毫。尽管如此，他仍拼尽全力呐喊。

「……」

凯特琳紧握双拳，目睹着这一切，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鲜血不断滴落。

「队长！……你要是现在出手的话，一切就都完了！」

「我知道……我知道的啊……！」

若能在看到同伴以命相搏时还能保持冷静，她就不会站在这里。

「再来点！再来点，夜啊！聚集到我这里——作为交换，我将献出一切！」

浑身是血如今已是摇摇欲坠的亚历克斯，嘶哑着喉咙咆哮着。

「没想到你这么热血呢。要是你平时不逞强耍酷就好了呢。」

亚历克斯的血液、内脏、神经，全数转化为「夜」。他的理性早已不存在，那是只为屠戮眼前少女而生的夜之怪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是个温柔的人呢。」

那「夜」咆哮着举起铁槌。恋兔微笑着轻轻闪避，贴近他的身躯，小心地、不带伤害地拥抱了他。

「晚安了。」

——樱色的奇迹包覆了「夜」。那一刻，亚历克斯取回了自我，静静地闭上双眼，如断线的人偶般倒下。

「这样就——第二个了！」

与此同时——

「——赶上了！」

满脸雀斑的图书馆司书大喊道，翻动着手中的书页。

「所有条件已经就绪。气温、季节、现实密度、年龄！我已经将全部的项目『改写』完了！」

操控文字的司书露出笑容。下一瞬间，她的双眼与鼻腔喷出鲜血，随即倒地。

「……这样一来……就能开始……『产卵』了……」

曾经，她曾在某个异界被凯特琳所救。这一次，她是来还那份恩情的。本应由数十人共同完成的仪式，她以一己之力强行执行，并承受了其代价。

「……谢谢你。」

凯特琳接住了倒下的司书，将她轻轻安置于地。

「好了——去死吧！」

恋兔大吼着，高高挥起吉他。现在，已无人守护那只文字吞噬者。锵！白色的吉他砸在怪兽身上，惊人的冲击波震撼了周围。

「D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

巨大的文字吞噬者的一部分一瞬间被碾碎。随着如地动般的死亡悲鸣，它彻底死去。

「……哈？这是什么！好恶心！！」

——但是，那并非无意义的死亡。

「DFFFFFFF!」

「DFFFF!」

「DFF!」

从被压碎的文字吞噬者肛门中喷出的，是数百只小型的文字吞噬者幼体。它们如同钻头般高速旋转，像子弹一般在空中飞窜。

「——第三波！」

战局进入关键阶段。格蕾使用愚者的足迹，在恋兔的上空开启传送门。

「商品已送达。」

从传送门中飞跃而出的，是境界领域商会的战车形态的机械人偶们。

「……呀啊啊啊啊！」

面对数百只会吞噬信息的虫型怪物，恋兔挥舞吉他奋力驱逐——却仍旧来不及。虫群一拥而上，几乎将她吞噬。就在那一刻，恋兔展开了樱色奇迹的屏障。

「播放广告。恩顿公司的吸尘器宇宙第一！」

伴随着音声广告，机械人偶们开始向恋兔射击。

「这什么啊？！」

然而境界领域商会的子弹，在接触到樱色奇迹的一瞬间，就像淡雪一般溶解。

（这是……！我的反现实，在被溶解吗？！）

那是境界领域商会开发的，专门溶解灵魂流动体的子弹。每一发杀伤力并不大，但会以惊人速度削耗恋兔的体力。

（糟了，屏障本来就很耗体力！）

然而只要一解除覆盖着全身的樱色奇迹，文字吞噬者的幼体们就会立刻将她分食殆尽。恋兔疲惫地扫视四周，寻找突破口。

「——先干掉狙击手，可是FPS的基本！」

恋兔开始高速突进，冲向正从高处向她射击的机械人偶们。

「休想！愚者的足迹！」

——她的行动被预判了。

「又是这招？！」

恋兔冲刺的身形再次被红环吞噬，从蓝环中被传送出来。

她被送进了文字吞噬者幼体们的正中心，又一次立刻打开了屏障。

（利用虫群的逼近迫使我打开屏障，再从远距离削弱屏障。一旦我靠近远距离部队，就用愚者的足迹将我送回原地。无限循环呢。）

空战被封，长距离作战被封，高速战被阻，战局被彻底拉入持久战。

（这下，可能是真的危险了？！）

恋兔意识到，必须在某处破釜沉舟，才能打破死局。凯特琳已经将她的战斗模式解析得十分透彻……如果不能赌上一把，打乱敌方节奏——

（……嗯？不对，也许——）

凯特琳确实将恋兔的战斗方法研究得透彻。既然这样——

（只要做她至今为止没见到过的就行了。）

恋兔开始思考，如何才能打破这场僵局。她回想起前几天与心叶的同学们进行模拟战时的一幕——那个「加倍」的弹痕。

（啊，好主意！）

她轻轻拨动吉他，樱色奇迹汇聚成型，逐渐构成一个人类的轮廓。

「嘿嘿，想到了个不错的点子！恋兔——分身，启动！」

那是由樱色奇迹构筑而成的恋兔分身，具备执行恋兔的简单命令的能力。

「……」

这让格蕾陷入一瞬的慌乱。她的愚者的足迹虽然能够同时展开多个传送门，但展开的越多，位置控制就越难，而恋兔又是以极快的速度在移动，要同时掌控她与分身的行动轨迹，几乎不可能。

「队长……之后就交给您了。」

「……什么？」

格蕾做好了觉悟。

「——哈哈！这真的太棒了！上吧，我的分身！」

恋兔拉开与分身的距离，从两个方向向远距离部队逼近。一方——分身被吞入了格蕾的红环，行动受到干扰。另一方——真正的恋兔已经逼近远距离部队，高高举起了闪耀着樱色的光芒的吉他。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这一刻，格蕾飞身踢中了恋兔的侧头部。

「格蕾！」

凯特琳惊讶地大喊。格蕾决定使用愚者的足迹，与恋兔进行正面对决。

（说实话，我已经没有体力了。1米以上的传送门我也做不出来。）

即便在玛丽娅的增益下，制造一个500米级的传送门也会大幅削减格蕾的精神力。更何况那种半吊子尺寸的传送门，以恋兔的灵敏程度很轻松就能躲过。

（我从现在起，就已经派不上用场了！）

——所以。

赌上性命歌唱的玛丽娅。独自一人奋战到底的亚历克。既然如此，自己也要——

（只要10秒！给我10秒就好，争取时间！）

只要削减掉恋兔哪怕一点点体力，就足够了。在格蕾还站着的这段时间里，机械人偶们的子弹会持续侵蚀恋兔的灵魂流动体——只需这短短10秒，凯特琳就能赢得胜利！

（当队长来到贫民区那天，我真的吓了一跳。）

凯特琳曾为了寻找亚历克，亲自走入格蕾他们所居住的贫民区。亚历克、格蕾、玛丽娅，他们仨是同一个家乡长大的小混混。

那时，他们都觉得长大后，自己也不过是个干诈骗或卖身的命运罢了。

（亚历克只是个嘴上厉害的家伙。玛丽娅胆小内向，根本不敢在人前唱歌。而我，明明是个笨蛋，却总是装出一副冷漠的样子，总是把「反正我这种人也没救了」挂在嘴边。）

第一次看到凯特琳那双仿佛灌入钢铁意志的眼睛时，格蕾感到害怕。

但那双眼睛的背后，并没有什么复杂的动机——只是一个人，单纯地想要成为「好人」。

（「好人」什么的，听起来真蠢……我绝对不会变成那样的人的。）

但是——

（至少，那些渴望成为好人的人的想法，我不会允许被践踏——）

格蕾并不确定这是否正确，她只是，喜欢凯特琳那副样子。

「哼。你知道你在招惹谁吗？」

恋兔笑着举起了吉他。格蕾喊道：

「是谁也好！为了什么也罢！那些事，全都无所谓啊啊啊啊啊！」

格蕾发动愚者的足迹，计算着吉他落下的时机。哪怕是最小的传送门，在如此贴近的距离下，也绝不会失手！

「——真厉害呢。」

「……唉？」

一瞬间，恋兔的吉他突然被樱色奇迹包覆，膨胀至数十倍的大小。仿佛摩天大楼一般的巨型吉他，被她轻松挥舞起来。恋兔嘴角扬起一抹狂笑。

「这下就是，三个人了！」

（这种规模，我怎么可能挡得住——）

奇迹的巨块挥舞而下。

「格蕾——————！」

凯特琳的吼声穿透战场。恋兔再度挥动那把巨大吉他，将挡在前方的机械人偶们一并粉碎。

「——好了，这下就没有传送门了。那就该轮到我的光束出场了吧？」

恋兔将视线锁定在不断从背后逼近的文字吞噬者群上。她的手掌间，樱色奇迹凝聚成光，蕴藏着足以焚尽周围的巨大能量即将发射——就在那一瞬间。

「……愚者的……足迹……」

「……唉？」

浑身是血的格蕾倒在地上，断断续续地挤出话语。

在将要被恋兔的巨大吉他砸碎头颅的前一刻，她在自己脚下展开了一个红环，借此逃进空中，勉强捡回一命。但她已伤痕累累，连战都站不起来。

——但她的最后一击，带走了恋兔的一条手臂。

「……呃——」

格蕾将最后的传送门张开在一只文字吞噬者的眼前，后者毫不犹豫地冲入其中，随即从蓝环中跃出——那位置，正是恋兔左臂前方数厘米。

「呃啊！樱之残影！」

恋兔单手挥动吉他，将文字吞噬者碾碎。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鲜血从断裂的左肩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全身。但她仍咬牙释放樱色能量，一瞬间将数百只文字吞噬者烧尽。

「……哈……哈……哈……哈啊……！」

豆大的汗珠沿着恋兔的额头不断滚落。

「哈啊！唔……！」

她在肩膀上展开樱色奇迹，紧急止血。

此刻的她，脸上已没有了以往的轻松笑意。持续的战斗早已令她体力耗尽，再加上灵魂流动体被特殊子弹侵蚀，连分身都已消失。

失去左臂，出血严重。这便是——执念的果实。

「履行义务的时间，到了。」

不知何时，歌声已经停了下来。

玛丽娅早已力竭，倒在地上无法动弹。亚历克斯与格蕾也遍体鳞伤，再无行动之力。

只有凯特琳的羽翼，还在延续着同伴们交付的意志，变得更加庞大——庞大得令人恐惧。

「……小……凯特。你这执念，真是夸张……居然要做到这一步吗？」

「不做到这一步，恐怕我连你一根汗毛都碰不到吧？」

恋兔笑了。那笑容中是否强装镇定，连凯特琳自己也不确定。

「……你就那么想变强吗？想打败我，然后成为最强的人？」

「……谁知道呢……人的渴望太复杂了，谁也没法完全看清楚。」

「但是」凯特琳摇了摇头。

「有一点是肯定的。我确实想变得比谁都强。」

恋兔心中没有对她的一丝憎恨。她本就不喜欢那种情绪，更何况她早已明白，凯特琳是抱着必死之心而来的。

「越是变强，我就越在想……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变强的？明明我就是个笨拙到不能为了自己的幸福而活的人……」

「……」

「你不曾迷惘吗？对力量的意义、责任、甚至是权利。」

恋兔就像忘记带作业的小孩子一般傻傻地笑了。

「谁知道呢。我没怎么认真想过。」

那表情不带半点虚假。凯特琳愣了一下，不禁无奈地笑出声来。

「……我只是想变强。比任何人都强。哪怕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

「……」

「恋兔。你的渴望是什么？是什么样的愿望让你变得如此强大？你是不是和我一样……那种，无可救药的疯狂，你也——」

恋兔思索了一下，困惑地皱起眉头。

「我啊，只是个普通的美少女哦。」

凯特琳静静地注视着那名樱色的少女。

「我知道，大家都很努力。拼了命地努力着，为了成为想成为的自己的——那种渴望。每个人心底其实都藏着某种疯狂，拼命挣扎着活着。」

「……啊啊。」

「但我呢，真的没有那种东西。真的没有。我不想变强……说什么要保护人类，嗯……如果能做到就做，大概也就那种程度吧。就像学校的值日生。虽然不想干，但轮到我了也可以干干看。」

凯特琳继续注视着她。

「比起打架，我倒是更想在玩格斗游戏和FPS上变强一点。我玩什么游戏也就只能打到黄金段位左右……真的就那点水平。我啊，没有什么信念。」

恋兔是个特别的人。是地球上最强的人类。但她从未想过要成为那样的人，也不觉得那是一种荣耀。如果有人告诉她可以选择放弃这份力量，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吧。恋兔光，没有高尚的正义，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

（啊，果然这家伙——必须由某个人来终结。）

毫无意志的强大……那是多么危险的存在？

「不过呢，我也是这么想的。」

恋兔忍着疼痛，扭曲着脸颊，扛起吉他，轻声说：

「正因为我是这种人啊。因为我没有信念。因为我没有愿望。只要能在回家的路上和朋友吃一份可丽饼，我就满足了——所以，我才是最强的。」

如果她拥有了愿望，那她大概会为了达成它，带着像黑之魔王那样天真烂漫的笑容，毫不犹豫地毁灭整个人类。而正是因为她一无所求，才容许她站在这最强的顶点。

（这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呢……尽管乐观得可笑。）

即将灭亡的人类啊，你们的未来将会遭遇千难万阻。

而其中之一，将由我这绯色羽翼来承担。

至少，这一场终结，就让我在这里划下句点。

「来吧，决一胜负吧。这是我的梦想。我的愿望。我的终点站——我是，你的终末。」

凯特琳摆好了拳头。

「不好意思呢。我可是得等到H◯NTER×H◯NTER完结之后才能死呢。」

恋兔笑着。几乎在一瞬间——

如光芒一般的冲击，将恋兔的身体击向遥远的彼方。

「呃……」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凯特琳以如雷电般的速度一拳砸在恋兔的身上，将她猛然击飞，同时展开猛烈的追击。被打得措手不及的恋兔试图反击，却被凯特琳更快一步压制。

（糟了。真的假的这家伙，就瞬发速度而言，现在的我居然比不过她？！）

恋兔试图用单手挥下吉他，但她的肘关节却被凯特琳精准地连打封锁。那是咏春拳中的招式——连环拳。

「唔……」

恋兔放弃进攻，专注于躲避。她将樱色奇迹聚于双腿，猛地往后跃开。

「别想逃！」

凯特琳也猛然蹬地起跳，每一次跃动，都有一片羽翼从她背后散落。

「开玩笑的啦。」

「！」

恋兔迎着凯特琳追击的公式，纵身翻转一周。

「我踢！」

——月面空翻。这一踢重重地击中了凯特琳的下巴。

「再来一次！」

她的后踢如行云流水般落下，重击了凯特琳的额头。

「咕唔……！」

「别太小看我啊……呀啊！」

凯特琳在被打得重心不稳时，借势而动施展出一记足扫。那是中国拳法中称为前扫腿的技巧。那道快速的扫击自下而起，将恋兔的双腿绊飞，后脑勺重重砸向地面。

「呀啊——」

「——给我碎吧！」

凯特琳腾空而起，膝盖高高抬起，直指恋兔的面门。

「好险！」

恋兔立刻用吉他挡住。锵！樱色的光芒在绯红色的羽翼上反射。

「啧。」

「就这样……飞出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糟了！）

恋兔的吉他中，樱色奇迹高速聚集，准备释放足以焚尽一切的超大能量光束。凯特琳瞬间向左闪避，翻滚着从地面滑出，勉强避开。

「呀啊！」

恋兔将光束转向凯特琳。但此时，凯特琳早已高速侧绕，迅速接近。

（果然好强！是咏春拳？太极拳？说不准，但基础一定是功夫！）

恋兔一边站起身，一边注视着摆好格斗架势的凯特琳。

（……真是荒谬的动作。简直就像格斗游戏里的角色一样。）

恋兔从未认真接受过近战训练。就像熊不会去学空手道那样，人类根本无法跟上她的速度和力量，所以她也从未需要进一步变强。

「上了！」

但凯特琳不同。她从不是什么天赋异禀之人。但只要是她能够做到的事情，即便会呕血不止，她也会持续不断地磨练自己，几度跨越了生死边缘。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凯特琳以笔直之势猛冲上前，恋兔居然没来得及反应。并不是因为速度跟不上。

（刚才那是，什么？！）

——歩法。凯特琳改变步幅，巧妙欺骗了双方之间的距离判断。

「呀——」

凯特琳的拳头，精准地砸中恋兔的下巴。

「……什——」

然而露出惊愕表情的，却是凯特琳自己。

「离开视线，可是不行的哦♪」

凯特琳的拳头贯穿了恋兔的面部——但那只是个由樱色奇迹构成的替身。

「哈啊！」

真正的恋兔早已在凯特琳头顶上空，高高挥起巨大化的吉他。

「我很开心哦，小凯特！」

「呃……！」

凯特琳迅速将双臂交叉于胸前。

（撑住。一定要撑住。绝对能撑住！！）

——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只要能熬过去，最后的王牌就能发动。

「Rock 'n' roll！」

恋兔高举巨大的吉他猛然砸下。那冲击就像整栋高楼大厦从天而降，凯特琳咬紧牙关，用自己一身肉体去承受那灭绝般的一击。

「呃……咕呜……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肌肉纤维像布条一样撕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身体正在崩溃，但那绯色的羽翼不断释放能量，强行维持她的形体。每次重建，羽翼都会化作光芒消散。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她终究无法完全承受。凯特琳的膝盖弯曲、腰椎崩裂，地面被砸出一道深坑。

「呼——……是不是做的有点过头了呢？」

因冲击力过大，恋兔也被反震掀飞，轻飘飘地在空中旋转着，试图观察地面的情况。浓烈的尘烟将视野掩盖，什么都看不清——

——脚步声。恋兔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还没完。」

绯红色的少女再次站起。

浑身是血，满身疮痍。

——唯有那羽翼，闪耀得令人无法直视。

（英雄，不灭——）

凯特琳·安·奥斯汀的片羽，其能力是「受伤越严重，变得越强」。

「多亏了你……我变得，更强了。」

「…………」

恋兔感到一丝混乱。她一向对自己的判断有极高自信。她知道每一个生物需要多大力气才能打倒。

（我明明是以必杀的力度出手了。）

她意识到，自己的计算中缺少了什么至关重要的变量。

「……啊。」

她注意到了。凯特琳的羽翼，正缓缓地，一片一片地脱落。

「小凯特，那是。」

「……这就是我的——『到达点[End]』。」

弹痕。斩击。片羽。这些反现实存在的本质只有一个——为持有者实现渴望。

——即，与绝望战斗。

当持有者真正面对终极的绝望，深层的核心力量便会被唤醒。

「……小凯特。我觉得那，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哦。」

恋兔看着那片片飞散的羽翼，那像是正在燃烧生命的灯火。

而她的直觉没有错。

「英雄不灭——『终焉的火焰[Burn until the end] 』。」

凯特琳的片羽的到达点。那是她至今所累积的一切力量，全部灌注到当下的自己之中。但是这份力量，是有时间限制的。

「这翅膀消耗殆尽之时，我就会死去。」

简洁得近乎愚蠢，却很有她风格的能力。那就是她的全部。

「……真是个笨蛋，为了这种无聊的事。」

「你是不会明白的。其他人也是。就算是被人理解，我也绝不允许！」

凯特琳将力量灌注拳中。瞬间，她的羽翼飞散十数片，像流星般熄灭。

「——在我终结之前，我要先终结你！」

耀眼到令人目眩的光辉包裹世界。凯特琳如光速般一拳轰击恋兔的心窝，将她整个人如子弹般轰飞。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超高速追击如风暴般砸落，狂乱地击打恋兔的全身。她根本来不及反应，承受着足以贯穿山岳般的攻击

「我！我啊！就由我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常人绝对无法承受的力量，每一下都让身体发出撕裂般的悲鸣。

「……为什么。」

恋兔几乎带着哭腔低声地问：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啊……」

凯特琳如野兽般咆哮着，思索着。

「我已经，再也见不到那孩子了！！」

那个未来的她，世界上唯一珍视的存在。那个她最终也未能拯救的女孩。

（片羽消耗得太严重了。或许我已经活不了几年了。）

正因如此。

在最后，至少留下点什么。

「在最后！只有你！！只有你要由我来————！」

只要能为那孩子的未来，减轻哪怕一点点的阻碍也好。

「给我消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就是名为凯特琳·安·奥斯汀的少女的一生。

「……抱歉，小凯特。」

在这场如狂风骤雨般的连击之中，恋兔轻轻笑了。

「你太强了，远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强……所以，对不起。」

「就此——结束吧！！」

恋兔光紧紧地握紧了纯白的吉他。

「——樱之残影。」

恋兔轻轻挥了一下吉他——仅仅如此，凯特琳就被轰飞到遥远的后方。

「……啊？」

她狠狠撞击在地，全身骨头碎裂。但这些伤势，瞬间就被她的翅膀治愈了。

「那是……什么，刚才……的。」

「……原本我是打算藏到最后的。我真的一点都不想说的。」

眼前的恋兔，已与之前判若两人，马力压倒性的不同。凯特琳曾无数次解析她的战斗数据，计算出自己的力量足以与之抗衡。但是——

（难道说，那是恋兔弹痕的能力吗？）

她的能力「樱之残影[Cherry Red Pistol]」始终是个谜。其原理、构成无人知晓。因此凯特琳也一度以为，恋兔只是直到最后才动用了真正的杀招。

（从这里开始才是真正的胜负！没关系。任何能力都必然存在弱点，只要抓住破绽就——）

凯特琳将决意注入羽翼，再度站了起来。

恋兔光那泫然欲泣的表情中，露出了一个笑容。

「樱之残影的能力是——削弱我自己。」

凯特琳盯着眼前的少女。

「………………………………唉？」

在恋兔身后，仿佛贯穿天地的巨大樱色灵气翻腾涌动，肉眼可见地扭曲世界。那是一种压倒性的世界的波动。

（这是什么？ 这个，R值也太高了。）

她周围的现实密度，已然与常人完全不同。比起人类，她更接近龙或恶魔的存在。凯特琳吐出一口血，仍不肯倒下。

「……开什么……玩笑……」

比起那种事。

比起那种事。

比起那种事。

「……恋……兎。你……你……」

这名少女。这名樱发的少女。

「你这家伙！你是！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在对我们的战斗手下留情吗？！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力量……俯视着……我们吗……？」

凯特琳望着倒在周围的同伴们。那些相信她、陪她并肩战斗的朋友。她感受到心脏如寒冰般冻结……那我们拼尽全力的一切，究竟算什么？

「别开玩笑了……！别开玩笑！开什么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恋兔带着哭腔紧紧握住自己的吉他。

「……因为啊。如果不让你们打出一场好胜负的话，会让人觉得很可怜啊。」

「………………啊？」

「因为……你们都努力了这么多……如果没有回报，那样太可怜了吧……」

那是恋兔从心底里说出的真心话。凯特琳痛彻心扉地明白。但是，正因如此，正因如此，正因如此！

「恋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仿佛怪物般怒吼，以光一般的速度高高扬起拳头。

「……抱歉。」

樱色的光，一瞬间将绯红色的羽翼包裹。

在这场战斗中，恋兔光没有杀过一个人。

她始终控制着力量，避免任何一人遭受致命伤。

「恋兔……你……你到底……」

凯特琳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她的羽翼早已焚尽。但她仍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向恋兔伸出手。

「……你到底……是什么人……从哪来……又要到哪去……」

恋兔轻轻用力，樱色奇迹聚集于她肩膀上，几秒内，她那原本已被毁去的手臂就恢复如初。仿佛从未受伤。

「我说过的吧。我只是个美少女。不从宇宙来，也不到哪去。」

「ni，你……你……」

凯特琳睁大眼看着她，眼神已不再是先前看待仇敌的目光。那是一种混杂着怜悯、憎恨、绝望的视线。

「…………你……不是人类……根本就……不是人……」

凯特琳失去了意识。

当她回过神来时，整个荒野中只剩下恋兔一个人站着。一如既往。

「……不。」

恋兔满是悲伤，即便如此，还是笑着回应。

「——我就是人类。不管你们怎么说。」

在这孤身一人的世界里，恋兔稍稍思索了一下。

（其实啊，如果你真的强到足以打败我……我也不介意输给你啊。）

樱色的头发，随风飘拂。

（回家吧。）

——今天是星期二。是我最喜欢的漫画更新的日子。

第二卷 尾声─ａ『祭典的开幕』

凯特琳·安·奥斯汀被捕的消息，是在第二天被正式报道的。

『企业警备队队长队长凯特琳·安·奥斯汀，因涉恐被拘捕。』

据说，凯特琳曾在一个名为「匿名者集会」的反现实组织社区中招募协力者，企图暗杀恋兔学姐。据新闻估算，她将面临超过400年的刑期。

「发生了那种事，结果第三天还能照常举办，真是太离谱了。」

我们恋兔队仰望着崭新的竞技场。对于我的感想，梅芙回应道：

「……嘛，这种程度的事件，在弗尔克图斯可谓是家常便饭呢。」

文化不同。对我这个刚从地上来的人来说，显然还没能习惯这一切。

（结果，好像几乎没有出现死伤者。）

我们班的班长——兰，被巨匠诱惑，参与了永恒沉默的狂热者的某种仪式。虽未性命垂危，但现在正被关押在第12区的地下监狱接受讯问。

「话说回来，昨天这一带可真夸张啊？！魔王的巨人暴走，竞技场半毁，周围还起火，简直一片狼借……」

然而现在环顾四周，昨日的动乱仿佛从未发生过。

「Corporations的人手本来就很充足嘛。好像有个拥有『修复』的片羽的学生。应该是他努力修复的啦。」

一大早，恋兔学姐已经在摊位前买了热狗大口咬着。

「哈♡这回也是我们的大胜利吧？奖金肯定少不了！」

「队长这次的表现的确非常出色。」

梅芙正面称赞。

「果然，队长在荒野战斗方面，信赖感爆棚呢。除了这个以外其他方面是零就是了。」

小柴点头附和。

「只要不是动脑筋的场面，咱们队长就是最强的！不过智力是零啦。」

恋兔学姐灿烂地微笑着。

「梅芙。喵呜。你们俩扣工资哦。」

「「唉唉唉唉唉唉唉！」」

恋兔队今天依旧气氛融洽、其乐融融

「你在找什么吗？心叶学长。」

「唉。不，没，没什么……」

——我在茫茫人海之中，寻找那位漆黑的魔王少女。

（报道说，魔王和巨匠都逃走了……）

她是终末，是恶人。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能再见她一面……我自己也说不清这种情感的本质是什么，只是，的确有些在意。

「好啦，任务也完成了，职责也到此为止！今天起全天自由行动！」

恋兔学姐已经脱掉制服，披着像贵妇人那样的休闲外套，头顶还戴着一副超浮夸的墨镜，一手拿着观光导览，眼睛闪闪发亮。完全就是个度假的观光客。

「这个是内部通行证哦。有这个的话，天空竞技祭的任何角落都能进去。我和喵呜要去吃遍各种美食，那你们俩呢？」

「我……」

梅芙刚想开口，我先一步说道：

「梅芙，要不要一起去玩？」

「！」

梅芙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呀——」

不知为何，恋兔学姐脸颊也微微泛红。

「你看，不是说好了吗？说下次要一起出去玩。我觉得现在是个好机会。」

「唉，是吗？那么小柴们也一起——」

小柴那小巧的嘴巴被恋兔学姐严实地捂住。

「哎呀哎呀，那听起来真是太有趣啦！年轻人就该好好享受青春呢，喵呜，我们走！」

「唔唔——」

恋兔学姐强行拖走了小柴，只留下我和梅芙站在原地。

「…………」

「那么，梅芙。」

「咿呀——」

梅芙看上去有些动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其实有种预感，但在这种时候，我总尽量不去揣测别人的心情。那样做，好像更有礼貌一些。

「走吗？」

「……」

「啊，那个。如果你有事的话，也没关系。」

「也、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啦。」

梅芙拨弄着额前的发丝，脸却转向了别处。

「……就是有点突然。所以有一点点吓到了。并不是……嗯……那个……我会去的。」

「是吗，那就太好了！」

这次的骚乱，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终末停滞委员会——这个世界濒临终结，但有太多混乱与苦难。）

有很多重要的人，可能正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受伤，也有太多阴谋和黑暗在悄然运作。

（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微笑面对。）

在这个日常里，在这平凡无奇的时光中。

无论多悲伤、无论多痛苦，我们都不能沉溺在眼泪中。

只要太阳还会升起，我们就应该大笑着、冒失地、甚至不惜赌上性命，继续走下去。

（……要好好享受才行啊，反正人生本来就短。）

——那就是，终末停滞委员会。

「所以呢。」

梅芙轻声问道：。

「……你打算去哪儿？」

「啊，去酒店哦。」

「酒店——」

梅芙顿时站住了，双手慌张地左右摇摆。

「等，等等，不是吧，那个太突然了吧？！明明只是第一次约会……只是在玩而已，刚开始就酒店是不是太！啊，那个……我不是讨厌啦，但是……」

「啊不是啦，我是说，酒店的赌场啦。」

梅芙愣住了。

「……谁说要去赌场？」

「那是——」

啪嗒啪嗒，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靠近。

「小言！」

「小蕾雅！」

这位银色双马尾的千金小姐蕾雅一靠近我，就和我来了个熟练的击掌、高速拳击、指尖对点、完美收尾的击拳组合。

「好久不见啦，挚友！」

「我好想你啊——！」

不止如此。

「小主人！这个叫蕾雅的孩子真是太棒了。我们简直一拍即合，爱好一模一样，完全契合！」

「露娜小姐真是个很棒的人呢！不愧是小言的朋友啊！」

看得出来，蕾雅也已经和早早在集合点等待的露娜小姐打成一片。大概是因为我和露娜的思考方式相近，蕾雅和她自然也合得来。

「…………」

梅芙僵在那里，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啊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啊。明白了，全都明白了……哈～是呢。我早该想到会是这种展开。」

梅芙用鞋尖踢了一脚我的脚后跟。为什么踢我啊。

「梅芙。这位是蕾雅。她是卡乌斯的学生，我的朋友。」

「梅芙小姐！我常听说您的事！」

梅芙歪了歪头。

「听说的，是指……？」

「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和小言通电话呢。他总是讲你们恋兔队的事，听了好多次了。所以虽然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但完全没有初见的感觉呢。」

「……毎晩……通电话……哼。」

梅芙冷笑一声。

「言万同学，你身边女孩子朋友真多呢。」

「唉？……不算多吧。除了蕾雅，也就玛吉娜学姐了吧。」

「………………还有啊。」

我一瞬间感觉自己好像被某种凶猛肉食动物盯上了，不过大概只是错觉，嗯。

「……什么啊……到刚刚为止还在紧张…………真是的，像个傻瓜一样。」

梅芙又轻轻踢了我一脚，然后像平时那样，绽放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初次见面。我是梅芙莉莎·简别科娃。今天请多关照，一起尽情玩吧。」

「嗯嗯！ 今天就尽情享受吧！Viva Casino～！」

蕾雅高举拳头欢呼着，我和露娜小姐也紧随其后。

「Viva Casino～！」

「我要把全部财产都赌光——！」

「……露娜小姐，这我觉得不大好吧。」

这位女仆在这方面确实不太靠谱，我得好好盯着她。

「那作为交换言万同学，午餐就请你请我吧。」

「唉，这算哪门子交换啊。」

「少啰嗦。闭嘴听话。」

「……好吧，这点程度我还能接受。」

我小声回应，梅芙微微一笑。

「……今天就先放你一马吧。」

虽然我完全搞不懂，但梅芙看上去很开心，那就足够了。

「喂喂，小主人。先干点什么？我想试试那款超反现实的疯狂游戏——」

「诶，居然有那种东西！天啊，是邪恶游戏诶。」

「毕竟是在Corporations嘛，赌博类的法律不知为何都特别宽松。」

一边聊着天，我们一边前行。

在这座12小时前，我们还在赌上性命战斗的城市。

带着笑容，与朋友们一起前行，天真地，轻松地走着。

（——这就是，终末停滞委员会。）

像这样活着，然后，像这样死去吧。

第二卷 尾声─ｂ『祭典的落幕』

少女在走廊上缓缓前行。那是一条冰冷的、仿佛机械般的走道。两旁由厚重混凝土建成的隔离室内，坐着一个个仿佛失去了生气的人型生物。这是专门用来收容人型实体的特殊收容舱。

「啊，找到了。」

收容舱的中心，有一位少女。她背负着残破不堪的绯红色羽翼，身形高挑。

「你好啊，小凯特。」

「……来这里干什么？艾美莉亚会长。」

凯特琳坐在对反现实专用的混凝土牢笼中，凝视着艾美莉亚。

「我只是来告诉你——我早说了吧。」

听着艾美莉亚一贯轻快的玩笑话，凯特琳笑了。

「小凯特，你啊，可能得关上四百年。像你这种持有强大片羽的人类，我们根本没有正常的管理手段。你会被困在这个狭小的牢笼中，被迫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状态。即便寿命终结，也会被移植到机械身体里继续关押，哪怕自我同一性崩溃，也不会被放过。满打满算就是得关满四百年。」

「啊。我接受……亚历克他们呢？」

「根据你的通讯记录来看，他们是被永恒沉默的狂热者洗脑影响，才会配合行动。虽然要接受再教育计划和被监管，但不会受到惩罚。严格意义上讲，他们也是你计划下的受害者」

「……那就好。」

「好个鬼！结果只有你一个人的刑期被延长了。」

艾美莉亚知道凯特琳是什么样的人，也了解她的队友。因为她无处不在。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

「你，这样就满足了吗。」

凯特琳露出了像运动员一样懊悔的笑容。

「……不。我想赢……真的，非常想赢啊。」

那份悔恨确实存在。那场战斗，是她的愿望，也是她的职责。身为人类，她有挑战恋兔的义理。身为凯特琳·安·奥斯汀，她渴望击败她。

「我确实有遗憾。但奇怪的是，我也感到满足。因为，我真的倾尽了一切。」

这是她的真心，还是逞强？艾美莉亚无法断定。

她只是轻轻坐到了监狱冰冷的地板上。

「——什么啊。这样，我们不是一模一样吗。」

「……唉？」

凯特琳睁大双眼望向艾美莉亚。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可能她有共同之处？那个被誉为最优秀的学生会长的她，和丧家犬般的自己，到底哪里？

「今年的『学园内总生产[GDP]』，你知道是多少吗？」

「……增长趋势持续上升，创下本世纪最高纪录。」

「理由是？」

「多亏了艾美莉亚会长的片羽『注视着你[Y-O-U]』。不只是劳动力增加了三倍，几乎所有企业都削减了30%的人力成本。」

艾美莉亚·玛克比尔——这位在这座城市里无处不在的少女，一人承担了整个城市的众多的体力劳动。深爱这座城市的她无偿地为其奉献，街道的清洁、车站的管理，一切都是。

「你知道吗？正因为如此，失业率增加了十倍。贫富差距大到难以想象。毕竟，我几乎夺走了所有人的工作。」

「我知道有很多人因此批评你。但是……」

她只是拼命想让这座城市变得更好。事实上，她确实做到了……只是，她的力量太过强大。以至于无人能承受。

「——我啊，打算辞去学生会长的职务。」

「……唉？」

「你这次的事件，也需要有人承担责任吧。」

凯特琳如同少女一般瞪大了眼睛，注视着她。艾美莉亚喜欢凯特琳这样。不会计较政治得失的那份单纯。无论经历多少成长，都保持着那份纯粹。

「我有时也在想……也许当初就不该拥有这样的愿望。」

「会长……」

「再这样下去，这座城市会变成我不再喜欢的模样。它将不再属于大家，而是成为我的城市。即使那些聪明人试图制衡我，也无济于事。」

她的心中，毫无恶意。

然而她的存在，确实使一些人陷入苦难。

——是的，她终将毁灭这座城市。

「所以，我……不，应该是我们？」

咚。在她身后，传来沉重的巨响。那是透明棺材着地的声音。

「我们决定离开这座城市。」

在她背后的，是无数的艾美莉亚·玛克比尔。她们正运送着连接在大型机械上的巨大透明棺材。那棺材内部充满了防止细胞死亡的保存液。而被那保存液守护着的，正是艾美莉亚·玛克比尔的遗体。

「不行……你要是，现在，走了的话……」

「是啊，一定会出大乱子。所以要悄悄地、一个一个慢慢撤离。」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种事？」

艾美莉亚·玛克比尔笑了。

「——我，想要创立一座学园。」

那双眼睛中，寄宿着纯粹到近乎疯狂的光芒。艾美莉亚·玛克比尔——她的愿望是不正常的。是人类这个种族偶然诞生的奇迹。

「我想建立一座最后的堡垒，收容所有无处可去，走投无路的人们。一座所有人都能仰望希望的，漂浮在沙漠之上的夜之城。」

「……为了什么？」

「因为，只有我能做到。」

面对这安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决意，凯特琳笑了出来。

（啊啊。你也要走上那条道路了吗。——那条尸山血海的无比艰险的道路。）

这必定是场无谋的征程。但即便如此，她仍要追逐希望。

「小凯特。我啊，需要一个可以信赖的副手。」

「……」

「愿意和我一起走吗？虽然可能比留在这里更悲惨、更绝望。」

凯特琳一时语塞。她是失败者、背叛者、牵连他人的罪人、一事无成的丧家犬。她不觉得自己配得上，能够跟在这位无比美丽的少女的背后。

「……会……长……我……」

艾美莉亚微笑着。宛若怪物一般的，人类的笑容。

「小凯特。

我们啊，去永远追寻希望吧。

纵使数次败北。纵使泪落如雨。

那才是坚持为人所拥有的意义。」

真是令人恐惧的誓言。

宛若没有尽头的苦痛。

「所以，一起出发吧——绝不容许逃避。」

人类，不能失去爱与勇气。

这究竟该称之为希望？还是该称之为绝望？

但是，即便如此，少女们仍然——

「……好。我会陪你一起走。不论去往哪里。」

她流着泪点头。微笑着，迈出了脚步。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序章『未知威胁对策会议』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文学读者协会Lit.R.A.

译者：明日风

名词：司机

ePub＆修嵌：久叶unfo

QQ群：973752448

东京都千代田区永田町二丁目三番地一号——在首相官邸，一场未知威胁对策会议拉开帷幕。

「目前，我国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威胁。」

首相官邸宽敞的会议室内，呈口字形摆放的长桌旁，坐满了一众举足轻重的要员。

半老的内阁总理大臣率先开口。他举止温和，态度却异常坚定。

「为了守护国民的未来，我们必须齐心协力，共同应对这一场危机。」

他身旁坐着的是防卫大臣，接着是国家安全保障局局长、内阁官房长官、外务大臣、国土交通大臣、警察厅长官、自卫队高层以及数名情报机关代表。

「异厅天草长官，请你说明目前的状况及今后的对策。」

在这些经常出现在电视上的大人物们之间，一位格外引人注目的白发老人起身，在主持人的引导下，以低沉的声音缓缓开口。

「目前，在日本近郊确认到三处巨型传送波动的预兆。异厅推测这是一种来自外次元的入侵行为，目前已派遣特工展开调查。」

老人的话语令会议室内的众人神色骤然紧张。虽然反现实领域的威胁会对一般国民保密，但对于这些国家权力中枢的人物而言，早已是熟知的概念。

「也就是说……另一个宇宙的某个存在，正试图打开通往我们宇宙的大门？」

发问的是国土交通大臣。白发老人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规模如此巨大的传送门，以我们的科技水平根本无法建造。换言之，很可能是远超我们文明进程的存在，正准备进行大规模的入侵。」

「入侵……已经确定是敌对行为了吗？对方只是调查，或者是友好存在的可能性呢？」

「这一点我们也考虑过……接下来的内容，还是请专家来说明会更好。」

白发老人将目光投向一旁伏案的少女。然而这位在场的平均年龄格格不入的娇小少女，仔细一看竟然在打着呼噜。

「……咳咳……咳咳。」

老人刻意发出的咳嗽声，令如同划船一般左右晃悠的睡梦中的少女抖了个激灵。

「呼喵——怎么了……啊居然睡着了……抱歉。」

全身漆黑的少女伴随着椅子的嘎吱声站起身来。

「失礼失礼……昨天还在埃及被古代法老拷问呢……哈啊，今天又通宵了……气氛看起来不太妙？好吧那么——」

少女浮现出天真烂漫的笑容。

「初次见面——我是黑之魔王。虽然平日里与世界为敌，但今天姑且是大家的同伴哦。」

这位娇小少女的异常本质，任谁都一目了然。因为在她的影子里，有着苍蓝色的几何图案微微摇曳，始终淡淡发光。

「首先，建造这种规模的传送门，费用高得惊人。能源消耗完全不在常理之内。就算是一百年后日本的科学水平，也大概需要相当于两百年国家预算的经费。说实话，根本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

异厅收容的终末「黑之魔王」。她的存在，国防领域的许多人都知晓。由于其反现实特性，无法长时间记住其面貌或详细信息。

「其次，还有不少更友好的接触方式。因此，非得建个这么巨大的传送门，基本可以判断是侵略了。至于是为了这个次元的资源……还是为了人类，那就不好说了。」

由于人类的灵魂流动体是一种极其强大的能量源，想要通过它确保能量供给源的反现实组织不在少数。某个组织甚至直接将一整颗行星当作牧场，从而收集灵魂流动体。

「……预计会遭遇怎样的威胁？」

「——什么都有可能。因为无限宇宙中，存在无限的可能性。」

也许会有巨大的手从传送门中探出，一把抓住整个日本列岛。

也许会有上百亿只拥有意志的条纹长袜，吸干整个地球的海洋。

又或者，有某种气态生命体，会夺取所有生物的意识。

「现在，我们必要的是……」

白发老人低语道。

「一、情报。二、人材。三、对策。」

日本现有的怪异对策组织——异厅，其特工人数仅约三百。就连日常反现实事件的应对都捉襟见肘，要面对这种地球规模的事态，显然人手不足。

「我们打算——向苍之学园请求协助。」

「什……！！苍之学园可是被列为威胁组织啊？公安、CIA、还有『庭院骑士团[Knights of Garden]』都在对他们严密监视。你觉得那种组织能谈得拢吗？」

「事急从权。况且.……」

白发老人瞥了一眼身旁的黑之魔王。她灿烂地笑了起来。

「那边没问题！我家亲爱的最近正好入学去了苍之学园。凭借身为妻子的特权，我肯定可以促成这场谈判的哦（耶）！」

满座身经百战的高官们，被这不合时宜的轻快氛围震得哑口无言。但在反现实领域，无人能及黑之魔王的战绩。

「的确，苍之学园的守法意识极低，伦理问题也层出不穷。从五十年前起就与我国断绝往来，是明确的敌对方——但……」

「最重要的，是国民的生命。总理，请您做出决断。」

第三卷 第1话『一定，会很开心的』

我——言万心叶正躲藏在的苍之学园的一处阴影里。

「在那边吗？！」

「不在这边！一定跑到那边去了！」

「呜哦哦哦，绝对不能让心叶学长就这么逃掉了！」

苍之学园的学生们齐心协力地追着我。其中还有那个梳着双马尾的初一生——小柴喵呜。那家伙，回头一定要教训她一顿。

「呵呵，好像挺有意思的呢。」

「……现在可不是开心的场合啦。」

在我身后，是个身穿宽大的风衣、戴着墨镜、帽檐压得极低的少女。她似乎觉得这场面挺有趣，笑个不停。

「可恶。通往学生会室的走廊都被封锁了……校内各要点也都被他们控制了。」

「哇，好厉害啊。心叶就算没看到也能知道唉。预知未来？我记得是你的终末对吧。」

苍之学园的学生们正喘着粗气，四处搜寻我们。我的任务只有一个——绝不能让这名少女落入他们手中，必须将她护送到学生会室。

「没办法了。我们从其他路线前往学生会室吧。」

「收到收到，队长！」

少女俏皮可爱地敬了个礼。她那如宝石般闪耀的笑容让我一瞬间恍了神，但我强行稳住了情绪……我和那些发疯的家伙可不一样。

「啊！他们在那！玛莉亚大人！请和我握手——！」

「啧，已经被发现了吗！」

我，拉起弗尔克图斯中最有名的歌姬——玛莉亚的手飞奔了出去。

「我们得跑了！你跟得上吗？！」

「呵，当然！我可是顶级偶像！体能训练做得很足呢！」

我和玛莉亚开始飞奔着逃离苍之学园。

「给我站住——！言万心叶——！」

「绝对不会让你跑掉的！沙姆希尔！！」

追逐我们的是一群双眼充血、神情癫狂的玛莉亚的狂热粉丝们。他们早已变成暴徒，将理智和人性都丢进了下水道。绝不能让她落入他们手中。

（……真是的，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由Corporations的警备队队长凯特琳·安·奥斯汀引发的暗杀恋兔光未遂事件，最后弄得一团糟。

事件的主谋凯特琳队长竟然从监狱越狱，现在下落不明。以学生会长艾美莉亚·玛克比尔为首的搜查也毫无结果。

『这次真的给你们添了超级大麻烦，对不起啦～小艾莉芙！』

艾莉芙·安纳托利亚和艾美莉亚的会谈在前几天举行。Corporations将这次的事件定性为恐怖袭击，但若是苍之学园将其定性为战争行为，Corporations方也无可奈何。毕竟对方企图暗杀的是苍之学园的最强战力——恋兔光。责任重大。

『完全没关系——嘛，这种话我也说不出口啦。不过，反正我们都清楚道歉与原谅毫无意义。难得的机会，就让我狠狠敲一笔吧。』

『啊哈哈……这也是没办法呢。』

于是，苍之学园狠狠敲诈了Corporations一笔。由于百分百是Corporations方面的过错，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答应条件。不仅被索要了巨额赔偿金，还必须交出技术资料，甚至连数个终末的独占权也被迫让出。完全展现了苍之学园的白衣蛮族之名，不留情面地进行了掠夺。

『——以上。这就是我这边的条件啦。』

『呜哇哇。小艾莉芙你个坏蛋。敲得也太狠啦！』

在这两位学生会长之间的会谈中，言万心叶也有出席。拥有读心能力的他，在这种场合非常吃香。心叶在旁边看着艾莉芙的谈判过程，一边默默地在心里想着『真是个恶鬼』。

『我的两翼，你们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艾莉芙望向一同出席会谈的恋兔与弗恩·西蒙。弗恩率先回答。

『不。我认为这是刚好不至于破坏两校关系的绝妙平衡。』

『真的吗？！我觉得已经碎的满地都是了啦！』

无视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的艾美莉亚会长，恋兔回答道。

『苍之学园现在人材不足。你们不想借机挖几个优秀的学生吗？』

『咿——那根本不是挖人，是绑架人质啊！』

弹痕等特殊能力，是一种极大受个人渴望影响的天赋资源。因此，在这种会谈中，具备重要能力的学生进行限期转校并不罕见。

『对了！——把小玛莉亚给我们吧。』

恋兔只是随口一提。因为在前不久与凯特琳的荒野决斗中，玛莉亚的片羽「天下无双的公主大人[Princess Brave!]」大放异彩。

艾美莉亚脸色铁青地喊道。

『不行不行不行！小玛莉亚的全体增益超级强，她的演唱会甚至能将「学园内总生产[GDP] 」提升0.02%哦？！绝对不能给你们──』

艾莉芙·安纳托利亚静静地笑了。

『交·出·来』

『呀啊〜〜〜〜〜〜〜〜〜！』

就这样，绝代的歌姫玛莉亚将转入苍之学园一年。

『不过，表面上仍将以留学的名义公开报道。声明是玛莉亚自主选择的结果。』

几天后，心叶从艾莉芙那听到了这一消息，满脸疲惫。

『她来学校的第一天，现场肯定会乱成一团。所以，可以麻烦你从那些狂热粉丝中保护她，把她安全护送到学生会室吗？你最擅长处理人际纠纷了，对吧？』

于是，这就是他担任玛莉亚护卫的原因。

■

（没想到会夸张到这种地步？！）

追着我和玛莉亚一路奔向苍之学园正门的，是数十名学生。他们全是身经百战的特工，同时也是狂热的玛莉亚信徒。再加上毫无守法意识，所以会毫不犹豫地用弹痕朝我们开火。

「啊哈哈哈。好有趣的学校啊～」

「您能玩得开心我当然感激不尽啦？！」

因为他们是玛莉亚的粉丝，所以完全没打算伤害她。但我作为护卫，只会被视为挡路的障碍，理所当然地成了优先排除目标。

「吃我一招！——『背叛的闪光[Turkish·Daylight]』。」

面对那精确的射击，我勉强预判躲开。

「呀啊！那边的家伙，你刚才是真的瞄准我的吧？！」

「我的弹痕没有杀伤力！只是会稍微改造一下你的大脑而已啦。」

「改变大脑是什么啊？洗脑之类的吗？」

「不不是『改造』。」

好可怕。我们被抓住只是时间问题。

（可恶，再这样下去——）

「——喂这些人在干嘛啊，真是的。哈？」

一位头上挂着愤怒标记（╬），穿着带有褶边裙摆运动服的女仆小姐从天而降。

「露娜小姐！」

「这里就交给我吧小主人。话说这种话好像死亡Flag哦（笑）。」

她以优雅的姿势潇洒地降落在操场上。她的双手手腕间，早已延伸出无数根细线。这位全世界最值得信赖的我的从者，此刻正面无表情地静静地发怒。

「呃啊——」

那些狂奔的暴徒们撞上了透明的墙壁。那是露娜小姐用丝线编织出的结界。

「好了～刚才谁朝我家主人开枪了，举个手……啊不用了，我脸都记住了。接下来会一个个修理哦～别想着拒绝，没这个选项，喂你给我站住！」

多亏了露娜小姐，我们成功逃出了学园。身后传来她的呼喊。

「快走！这个结界撑不了太久！」

「谢谢你！……走吧，玛莉亚小姐！」

「好的，心叶！」

为了防止走散，我紧紧握住玛莉亚的手，然后拼尽全力奔跑起来。

「……等一下，那边是不是在牵手？唉，那是不是……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姐姐我怎么觉得，这不太行啊！喂，小主人？！喂！！」

似乎听见了她愤怒的声音，不过，现在可不是在意那个的时候。

■

「哇啊啊啊，好厉——害！」

环顾着充满活力，色彩斑斓的集市，玛莉亚兴奋地跳着。

「这一带人多眼杂，得尽快移动——」

「这个看起来好好吃！大叔，请给我来一个！」

与我警戒四周的模样截然相反，玛莉亚已经向摊主点了一份库内费（Künefe，夹着奶酪的面食，淋上糖浆并撒满坚果的街头甜点）。

「嗯——！软绵绵的！」

「等……太大声的话会暴露的！」

「嘛别这么严肃嘛？来心叶也尝尝。啊～♡」

没来得及开口，她就已经把叉子塞进我嘴里。蓬松的甜味与酥脆奶酪的口感在口腔扩散……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不好吃啊。

「我一直想来第12区的集市看看！因为我最喜欢热闹的地方了。」

她哼着歌踏起舞步，轻快地在周围漫步起来。

（……真是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啊。）

尽管用风衣和帽子遮掩了真容，但那双眼眸的流光与发梢间隐约漏出的虹色发丝，依然流露出她压倒性的魅力。

「在第6区的时候，经纪人和保镖总是一直在身旁，根本没机会这样玩。」

「……这样啊？」

「嗯。而且我的朋友都很忙，只有格蕾经常会来陪我玩……不过凯特倒是常常会寄明信片给我——」

忽然，她宝石般的眼眸蒙上阴影。

「……会寂寞吗？」

我脱口而出。毕竟玛莉亚离开了原来所属的Corporations，转而来到苍之学园。她愣了一下，随即漾开小小的笑容。

「嗯，有一点。但是，这是正确的选择。我们……必须改变才行。」

「……改变？」

「我们过去只是追随着凯特的背影。因为她就是那样值得追随的人啊。认真到近乎固执，永远用自己制定的规则束缚着自己。」

我不知为何能够理解对那种美丽的憧憬。就像我当初被黑之魔王吸引时那样，渴望着追随他人的光芒。

「当凯特被捕时，我突然迷茫了。今后该怎么活下去呢？明明我们已经无处可去了。」

「……」

「可那孩子，居然越狱了。噗。很好笑吧？那个义务感怪物哦？那个靠着罪恶感的刺痛才能活下去的人，竟然挣脱牢笼——展翅飞向了某处。」

玛莉亚浮现出无比欣喜的笑容。

「所以我们也必须飞翔。用自己的翅膀，自己的双脚。毕竟指引我们的绯红色火焰已经不在了。正因如此——我其实挺中意这次冒险的。」

她的过往想必藏着无数故事吧。但那些故事，恐怕永远不会向我讲述。而这份人性的不透明感，我并不讨厌。

「难得来留学，我有好多想做的事！想吃美味的食物，想看美丽的风景。还有——也想交到……新朋友……」

「哈哈。想和你做朋友的人怕是能挤满整条街吧？」

「是，是吗？」

她害羞地游移着视线，低头咬了一口库内费。

「……那……心叶也是……？」

「唉。」

「心叶也想，和我做朋友吗？」

意识到她是鼓足勇气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有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个站在世界顶端的偶像，此刻却像个普通女孩般忐忑。

「当然！」

我坦率地笑了出来。

「我属于朋友很少的那类人。随时都在招募同伴。」

「哦？……这样啊？噗，那太好了。不过我啊，是那种不希望朋友跟我讲敬语的人喔。」

她带着玩笑般的语气笑着，但脸上还是带着一丝羞涩……原来，她真的是个普通的女孩。这令我感到莫名的高兴。

「OK。那从现在开始好好相处吧，玛莉……」

——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还是别喊出她的名字为好。

「……玛莉？」

「——！」

听到这个称呼，她顿时睁圆了眼睛。

「这个好唉。我超喜欢这种特别的昵称！」

她似乎很中意，腼腆地笑了起来。

「那么，差不多该出发了。艾莉芙会长还在学生会室等着我们呢。」

「唉～别嘛～再稍微逛一下啦。我可是属于想让朋友宠我的类型。」

「我可是那种就算是朋友，也会优先完成任务的类型哦。」

「工作和我，哪个更重要嘛～」

下次吧，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玩。我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在声音成形之前，眼睛已经捕捉到了异变。

「……唉？」

——我一瞬间忘记了，我们是终末停滞委员会的一员这件事。

「下次吧」这种天真的念头，是不被允许的。

「那是什么。」

空中——一名少女正往下坠落。

乍一看是个普普通通的少女。她满脸泪水，在拼命地哭喊着什么。可是距离太远，风声将她的声音全都掩盖了。

『请离开我——！！』

『求求你们！请大家离我远一点啊啊啊啊！！』

她拼命喊着，完全不顾自己正以惊人速度坠落的身体。我一瞬间想冲上去接住她——但立刻止住了脚步。

『会死的！会被杀的！我是「侦探」！！』

『所以，求你们不要靠近我！！』

她内心那近乎撕裂的呐喊，唯独传达到了我这里。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体不会有事。正因为如此，她一直在叫大家远离她。虽然无人能听见——

「大家！！快逃————！！」

——只有我，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唉？心叶……？」

「快逃！快逃！快逃啊啊啊啊啊啊！！！这里马上会变得一团糟……！」

听见我的惨叫，路人停下了脚步。但在那之前——他们已经注意到了那个从空中坠落的少女。场面顿时骚动起来。

「快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扯着嗓子。

「不要靠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也在大喊。但事情太过突然，众人都还在发愣。少女如流星般落入广场。

「…………糟了。」

在那座有喷泉的广场，砖石铺成的地面被砸得粉碎，水管爆裂，水花四溅——哭泣着的少女降落在中央。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玛莉亚想靠近那名少女，我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不能靠近她！！」

玛莉亚瞪大了眼。就在那一瞬间——她虹色的发梢，被血雾染红。

「…………唉？」

在那名坠落少女不远处，一名女子杀死了一名男子。两人都是中年人。女方双眼血红，满是仇恨；男方一脸茫然，完全不明所以。

「请……不要靠近……我是『侦探』……」

站在破裂水管喷涌的水幕下，自称侦探的少女哭着大喊。

五秒之后——惨剧发生。她早已知道这一刻会到来。

「快逃，玛莉……！这里将……！！」

然后，事态开始了。一个男人掐死了身边的孩子；目睹此景的孩子的朋友，割开了一位无关老人的喉咙；老人的儿子，开始杀自己的妻子。

「——这里将，变成真正的地狱！」

我大声喊道。侦探在哭泣，人们开始互相残杀，而头顶的天空，依旧湛蓝无云。

■

——「警报[Emergency]」！「警报[Emergency]」！刺耳的警报声在苍之学园中响起。

「嗯？」

正在学生会室中品茶的艾莉芙·安纳托利亚注意到了这响动，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这种警报是等级5以上的标志，意味着必须对全校范围进行高度警戒。

「喂喂，是我。发生什么事了？」

艾莉芙拨通了学园内线，联系的是苍之学园的学园内部警察——树木骑士团。

『敌对组织入侵了集市！恐怕是「侦探」！』

「什么……？！侦探——侦探协会那群人吗？！」

一向冷静，极少动怒的艾美莉亚这次脸色惨白地站了起来。碰巧也在场的弗恩·西蒙也立刻起身，对部下下达命令。

『入侵者人数仅一人！但受害人数已经达到数十名！』

「……是吗。恐怕这次并非入侵行为——」

——对手是「侦探」。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都无关紧要。他们是偏离世界理则，勉强保持人类外形的异常存在。某种意义上，比终末还要棘手。

「树木骑士团全力出击进行镇压。我这边也会派出援助。」

所谓援助，应该就是弗恩·西蒙早已安排好的——「抹消小组[Blank Maker] 」了。虽然战斗力不及骑士团，但他们应对反现实的能力却极为出色。

「……嗯？侦探协会？那是什么？」

面对还是什么都不懂的恋兔，艾莉芙愣了一下。

「是为了保护存在于无数次元中的『侦探』，并执着于追寻真相的外次元组织哦。」

反现实组织虽多，但像「侦探协会」那样恶名昭著的并不常见。

「……侦探？保护什么的，那种人不是到处都有嘛？」

「这里说的侦探不是职业，而是种族。指的是拥有『侦探能力』这一特殊性质的智慧生命体。顶级的侦探，甚至能轻易毁灭一个银河系。」

「这样啊。要我出手吗？」

「绝对不行。就算是你，也很可能会受到侦探能力的影响。」

「侦探能力」是最古老的法则之一。即便是拥有极高反现实抗性的恋兔，也未必能安然无恙。

「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相信现场了。」

■

「——什么啊，这是。」

赶到现场的树木骑士团副团长阮宝兰所目睹的，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

「啊啊啊啊啊啊！！求你了！是我错了！是我不好啊啊啊啊！」

「都是你的错！！全都是你的错啊啊啊！！」

「啊……死……这就是我的，死亡……！」

满地的尸体，以及沾满血迹的人们。空气中弥漫着死亡与杀戮的气息。集市上的人们彼此残杀——不，情况并不是那样。

（他们并不是在互相杀戮？而是，一边倒地在杀人吗？）

「杀人者」与「被害者」，人数完全相等。每一对人都形成了组合，被分配为杀的一方与被杀的一方。而这些杀戮没有任何挣扎与反抗，仅仅是迅速而冷酷地执行着。

（那个在哭喊的就是侦探，对吧？而这，就是她的——侦探能力！）

「拜托你们了！不要靠近我！谁都不要靠近他们！」

* * *

【D-1293「锁链的侦探」】

○侦探等级——C（需警惕级）

○侦探能力——使进入其半径10米范围内的对象a变为「杀人者」，对象b变为「被害者」。通过因果干涉，使「杀人者」对「被害者」产生强烈的杀意。由于因果干涉的强度较低，因此只会对记忆造成一定程度的扭曲。

* * *

阮宝兰披散着卷曲的黑发，装备好弹痕后，从集市的屋顶一跃而下。虽然她的肉体年龄已超过50岁，这对她而言是个重体力活——

「——别动！」

她朝那名仍在哭泣的侦探少女举起枪口。

「……不，不行……所以请你……不要靠近我……！」

「……放心吧！阿姨我不会再靠近你了。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她瞥了一眼满是鲜血的广场，咬紧了牙关。事件发生甚至还未满10分钟，现场已经惨烈至此。

「我，我有话要说！要对苍之学园的人们！要见艾莉芙·安纳托利亚！」

「……见会长？」

「宇宙正面临危机！将会有数不清的人死去！我来是为了发出警告！」

（会有数不清的人死去？）

那不就是现在吗？眼前就有一个熟悉的小摊老板被亲生女儿刺死。小时候常去玩耍的喷泉早已被染得通红。此刻脚下，仍有尸体在抽搐着。

「快逃！你也快逃！我的能力并不是只以我为中心的！——那些尸体也！」

少女大声哭喊。就在那一瞬间，阮宝兰感受到身后传来强烈的杀意。

「都怪你！！都是你的错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穿着高级西装的黑皮肤男人怒吼着。他手握铁管，双眼血红，死死盯着阮宝兰。伴随着呼啸而至的破空声，他挥舞铁管，直砸她的头部。

（这个男人……——几年前，我在执行任务时误杀的少女的，哥哥？！）

阮宝兰的脑海里浮现出一段根本不曾存在的记忆。这正是「锁链的侦探」能力的一部分——因果干涉。它直接篡改她的过去，强行制造出合理的动机。

「——但那又怎样？最重要的是完成任务。悔恨可算不上什么理由呢。」

她毫不犹豫地朝背后开枪。子弹精准地射入男子胸口——但没有流血。相对的，那男人的动作开始像哑剧演员般，缓慢僵硬下来。

* * *

【「被压缩的胜利[Win·Zip]」】［弹痕］

「压缩时间」的弹痕。可以压缩目标自身的时间，使其动作加速，或压缩目标周围的时间流动，使其动作变慢。阮宝兰虽然真实年龄已超过200岁，但正是依靠此能力，才能维持在约50岁的身体状态。

* * *

时间流动被压缩的男人，相对的动作变得迟缓了。

「那么？阿姨我现在该怎么办呢？」

阮宝兰若无其事地平静发问。侦探少女猛地一颤。

「我，我的侦探能力是无差别的、没有上限的！请把被感染的人隔离开来！」

阮宝兰点了点头，但——她早就深知，这件事有多难办。

「谁来救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算赔上我的命，我也要杀了你！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杀了你！一定要杀了你！」

因为此刻的集市，已经陷入彻底的恐慌之中。人们奔逃、倒地、不断杀戮。在召唤拥有隔离能力弹痕的学生赶来的几分钟里，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必须想办法让这里的人冷静下来——）

她冒着冷汗，拼命思考对策。

「——如果明天会是晴天的话♪」

那是洗涤心灵的旋律。

「那是……不可能吧……玛莉亚？！」

人群惊呼，阮宝兰抬头望去。只见一位散发着强大气场的少女站在屋顶上，手握七彩麦克风。那麦克风所放出的声音，甚至胜过任何音响设备，完美地传递出她的歌声。

「一起去看海吧。任浪花轻吻我们的脚踝，与你并肩的时光♪」

那歌声的震动仿佛直接传入心脏，仿佛将温柔与温暖注入人的心脉，如同被母亲拥抱时的感受，带来无法抗拒的平静与安宁。

「…………好厉害……」

那些因为侦探能力而被变成「杀人者」的人们，张着嘴呆呆地听着她的歌声。有人在暴力冲动中被温柔包围，甚至忍不住哭了出来。

（天哪……！连陷入恐慌的人都被她歌声吸引住了——）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位歌姬的音乐中。

「阮前辈！趁现在！」

叫醒不知不觉听入迷的阮宝兰的人，是一名少年。

「我记得你是……言万心叶对吧。恋兔那边的。」

「是的！趁现在，请呼叫支援！」

阮宝兰立刻联系了同伴。碰巧附近就有一位少女拥有「沙姆希尔」这样适合的能力，正在赶来的路上。她的能力，能够有效地隔离受侦探能力感染的人。

（不过……真是不得了啊。）

集市明明被鲜血染红，人们倒地不起，死亡与暴力蔓延——

「——一定会很开心吧。一定会很幸福吧♪」

但那位歌姬所散发出的七彩光辉，却成为了唯一有意义的存在。

（这就是——世界第一的歌姬吗。）

阮宝兰也闭上了眼睛，开始静静地聆听那美丽的歌声。

第三卷 第2话『锁链的侦探』

集市的混乱平息后，锁链的侦探乖乖的被树木骑士团拘捕了。最终，死亡人数为零。这要归功于苍之学园的医疗技术，以及玛莉亚的机智应对。

「拜托你了，言万同学。这是非常重要的任务哦。」

我们隔着单面镜，注视着审讯室。室内，身穿拘束衣的侦探被安置在椅子上。为了避免受到其侦探能力影响，房间10米范围内没有其他人。

「好的。」

我接受了艾莉芙会长的请求。任务是参与侦探的审讯，并洞察她的谎言与隐藏的想法，再如实向会长报告。我和会长两人，一起盯着那位被拘束的侦探。

「——听得见吗，侦探。」

艾莉芙会长对着麦克风开口，侦探也缓缓张口回应。

『初，初次见面，艾莉芙·安纳托利亚会长……我，我是……侦探协会的C级侦探……代号「废道昏暗」……非，非常抱歉……突然造成这样的事……』

锁链的侦探——「废道昏暗」。她的内心充满了紧张、焦躁和恐惧。甚至连透过扩音器传出的声音，都止不住地颤抖着。

「我想先问你，为什么，在集市引起了那样的骚动？」

『真，真的非常抱歉。侦探协会……原则上不允许与其他组织接，接触。我若想与苍之学园的人对话，就只能亲自前往……作为侦探的我，除了那样做，没有别的办法了……』

艾莉芙会长瞟了我一眼。

「她说的是真话。她似乎背叛了侦探协会，来到了苍之学园。」

「所以这起事件，并非侦探协会的指令……究竟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艾莉芙会长略作思考，然后按下麦克风的通话按钮。

「好。请简明扼要地告诉我，你的目的是什么？」

侦探的心脏剧烈跳动。她在冻结灵魂一般的恐惧中，艰难开口——

『——在几天之内，这个次元将会灭亡。』

我与艾莉芙会长一瞬间失语。

『这个次元将会被死灵次元的人们摧毁，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死灵次元？那是？」

『啊，对不起。那是侦探协会为某个次元所起的代号。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次元，被称为「樱次元」。而「死灵次元」位于它的远端。』

也就是说，被称作「死灵次元」的其他次元的人们，将要来毁灭我们的次元。

「废道昏暗」，就是为发出这一警告才来到苍之学园的吗……？

『死灵次元的尸兵部队，将目标锁定在东京的上野。』

「……上野？那地方有什么特别的吗？」

『——不忍池里的，铁之心脏。』

我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

「之前在泰尔学长的研究室里见过相关的报告书。」

艾莉芙会长操作着Ringphone，开始调出那份报告。

「但是会长。我记得『铁之心脏』不是，虽然经过苍之学园的研究，但还是真相不明吗——」

「……不，没那么简单。」

艾莉芙会长似乎理解了事情的全貌，点了点头。

「它被设定成十五枚羽以下的学生只能看到伪造的报告书。那是对苍之学园也极为重要的机密终末……来，你看这个。」

* * *

【No.1000「铁之心脏」】——Stage 1: 「始源[Initium]」

○性质——旧神。

○详细——沉在东京都台东区上野的不忍池之中，全长约5米的心脏。由未知金属构成。具有极大范围的反现实性，可从遥远的次元中，隐藏基础次元所释放的现实性波动。

○来历——连旧人类遗留下来的资料中也未记载其来源。据此推测，此装置可能由比旧人类更早的文明所建造。

* * *

我挠了挠头。

「……我不是很明白。『基础次元』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次元吧？所谓的它释放的……波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铁之心脏的作用是『将我们的次元，从其他次元的威胁中隐藏起来』。」

「隐藏？可其他次元的人，不还是在地球上到处乱跑吗？」

像什么境界领域商会、侦探协会，这些本应属于其他次元的组织，据说都还在地球上胡作非为。

「想象一下那种隐藏系酒吧。虽然不在地图上，但总会有客人来吧？」

铁之心脏的功能，就是把我们这间店（次元）从地图上抹去。原来如此，这样确实能大大减少路人和麻烦客的来访，但对于早已知道位置的人来说，当然还是能来。

「我们的这个次元，在众多次元中属于寿命较长的类型。这其中，『铁之心脏』被认为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

说起来，我之前好像确实听人提过这个次元寿命特别长。也许正是因为和其他次元比起来，有危险的客人来访得较少，才得以维持这种平衡。

艾莉芙会长神色凝重，按下麦克风按钮。

「告诉我。为什么『死灵次元』要破坏『铁之心脏』？」

『因为「死灵次元」正面临崩溃的危机。』

「……什么？」

『接下来，我会稍微讲快一点。因为我，马上就要被杀了。』

她这话不是在说谎。我能感觉到。从一开始我就察觉到，废道昏暗心中藏有一种极为强烈的觉悟。与那份觉悟同等的，还有深重的恐惧。

『你们知道存在于遥远外次元的「星鲸」吗？』

「……不，没听说过。」

『「星鲸」是一种以光速的1298次方速度奔行的生命体。』

不是不是等等。按照常理，物体是不可能超过光速的吧。但现在可不是讲物理常识的时候。正因违反现实，这才叫反现实。荒谬本就是其特征。

『「星鲸」在环游外次元的同时，每秒能摧毁数万个次元。它的本能，只有一个——追逐拥有智慧生命的次元。』

「每，每秒摧毁数万个次元……吗……？」

我忍不住抽动嘴角，苦笑了出来。到目前为止，我曾与好几种终末战斗过，其中也不乏超规格的家伙。可这个星鲸——完全是另一个层次。

『「星鲸」的航路上有「死灵次元」。』

「……原来如此。」

『「死灵次元」存活下来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改变「星鲸」的行进路线。』

「也就是说，把我们的次元拿去当诱饵？」

『是的。只要「星鲸」将目标地点改为樱次元，死灵次元就能活下来。』

原来如此——一切终于串起来了。艾莉芙会长脸色苍白，但仍勉强挤出笑容。

「因此『铁之心脏」就成了阻碍啊。」

『没有「铁之心脏」的效果的话，「星鲸」就会朝最近的樱次元前进。』

1．「死灵次元」的士兵们将会攻打我们的次元。

2．他们的目标是为了摧毁「铁之心脏」。

3．如果「铁之心脏」被摧毁，「星鲸」的行进路线就会改变。

4．到那时「星鲸」就会以我们的次元为目标，连痕迹都不留地破坏。

（糟了。这下真的不妙了。）

这就是名副其实的终末危机。如果这次处理不当，宇宙的崩溃将不可避免。我感到后背一阵冰凉，那是近似死亡的恐惧感。

「这确实……原来如此……太残酷了。但我还有一个疑问。」

艾莉芙会长的声音带着些微颤抖，低声说道：

「『废道昏暗』小姐……为什么……你会把这些事告诉我们？你是来自另一个次元的组织——侦探协会的侦探吧。照理说……这件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才对……？」

锁链的侦探此刻眼眶看上去有些湿润，在恐惧中——微微一笑。

『我……其实是这个次元出生的……』

「唉。」

『我是出生在石川县金泽那边的人啦……就住在片町附近的公营住宅……15岁那年我的侦探能力觉醒，被侦探协会带走接受保护……在那之前，我一直都在这个次元生活着，是个……非常普通的女高中生……』

映照在「废道昏暗」心中的，是浓浓的乡愁。小时候和父母一起去金泽城参加的祭典，和朋友们在雪地里漫步，边走边吃的点点回忆，还有那些最重要、最喜欢的人们。

「就……只是这样？就因为这个……你就愿意告诉我们？」

『——毕竟，这是我的故乡嘛。』

侦探笑了。这个会强迫周围人制造杀人事件的宇宙的不讲理本身——如同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女一样，带着眼泪哭泣着。

『所以……我才想把它用上……我的……最后……』

一根鲜红的木桩贯穿了侦探的胸口。

「……昏暗小姐！」

我大喊着，想也没想就冲向门口，试图闯进审讯室。但艾莉芙会长抓住了我的手臂。

『这就是……「蔷薇的侦探」的侦探能力……比我预想的……来得要迟呢……』

* * *

【D-289「蔷薇的侦探」】

○侦探等级——B-（需监视级）

○侦探能力——被蔷薇的侦探记住真名的生物，会在密闭空间中被杀。杀害方式为「巨大的长矛贯穿胸口」，因挥洒的鲜血宛如红色蔷薇而得名。

○使用方法——将目标软禁于四面混凝土封闭的房间中。使用时，在房间内通过扬声器连续48小时播放对象的真实姓名。

* * *

「不能去，言万同学——她是知道自己会变成这样的。」

「……那也。」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一直在看着她的内心。知道她把恐惧转化为了决心，也知道她早已做好了无法逃离的死亡的觉悟。

『侦探协会是……唔……不会原谅……咳咳……背叛者的……』

每一次话语，都会引来一根新的鲜红长矛贯穿她的身体。仿佛那是对她的背叛的惩罚。被撕裂出巨大的空洞的肉体，鲜血喷涌不止。

『拜托你了……艾莉芙·安纳托利亚……会长……请你……保护我的家乡……我的家人…………只有你…………才能……拯救他们…………』

艾莉芙会长睁大了眼，凝视着她的死亡。就像要将这悲壮的瞬间刻进脑海一样。她那纤细的手臂微微颤抖，可她的目光却已经充满了决心。

「——我答应你。我不会让你的勇气白费。」

侦探笑了。即使深知自己会迎来杀戮与报复，她依旧想要守护自己的故乡。

『在那最后一天……我和朋友们……埋下了一个时光胶囊……说好要有一天，大家一起……再聚一次……可我……我已经不能去了……不能去了……所……以……』

数十根长矛贯穿了她的身体。她就这样轻易地死去了。

「——弗恩。你听见了吧。」

艾莉芙会长——那个外表娇小却蕴藏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强大意志的少女——已经，悄然拉开了战斗的序幕。为了停滞终末，为了承接那份被托付的重担。

『是的，会长。我已经确认过了。异厅方面回报称，在日本近郊观测到异常的传送波动。他们希望立即与我们联手行动。』

从Ringphone中传出的是西蒙学长的声音，效率之高让我大吃一惊。简直就像刚刚听完对话立刻就处理完了所有事情。

「明白了。立刻邀请他们……不，也许我们应该亲自前往。他们可是把苍之学园视为敌人。像这种时候，还是我们主动让步比较好。」

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看向我。

「言万同学。你也一起来——这可是关乎世界是否会迎来终末的危机。」

「是！当然！」

我用力点了点头，随后快步跟上已然迈出脚步的会长。离开前，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开出鲜血蔷薇的侦探遗体，将她临终的神情，深深地刻进了心底，永不遗忘。

——就这样，苍之学园的全面战争，正式打响。

第三卷 第3话『永田町』

当我们抵达羽田机场大厅时，一股熟悉的酱油香味轻轻地拂过鼻腔。

……我差点就哭了。

「——这里是日本！是心叶学长的故乡对吧——！梅芙学姐快点快点！」

「小柴。一个人到处乱跑会迷路的哦。」

我们从苍之学园出发，乘飞机经由澳大利亚，最终抵达日本。据梅芙所说，「日本对反现实性组织的管制非常严格」，因此苍之学园无法直接入境。

「嘿，这就是叫『仙贝』的东西吧。咔哧咔哧。嗯，好吃！」

「所以露娜小姐已经开始买吃的了啊！」

「……小主人你也要吃一口吗？」

苍之学园和日本的会谈——担任其中护卫任务的，正是我们恋兔队。

「虽然我是日裔，但来日本还是头一回呢。秋叶原绝对要去！好不好嘛，小艾莉。」

「呵呵。等一切结束之后吧。」

即使世界濒临终结，恋兔学姐依旧笑容满面地翻着旅游杂志……说到底，世界濒临灭亡对她来说不过是日常的一部分，因此她才始终如一。

「但你真的有必要跟来吗，泰尔。」

「啊哈哈。日本可是那个『百鬼夜行』之国啊。作为研究者的本大爷怎么能错过这个机会，不是吗？」

这次不仅是恋兔队，有鬼之副会长之称的弗恩·西蒙学长，以及梅芙的哥哥、研究所的名人——泰尔米别克·简别科娃学长也都一起同行。

「咦？仙贝？哇，我在动画里见过！我想吃我想吃！」

——还有恋兔队新成员，绝代的歌姫·玛莉亚在这次的作战中也随从同行。虽然在地面上她人气爆棚，但因为日本人对海外音乐不太关注，所以她不用乔装打扮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在路上，反而玩得很开心。

「哇……真，真的是……玛莉亚大人本人……必须五体投地……」

玛莉亚的忠实粉丝小柴，完全被她那耀眼的偶像气场迷得神魂颠倒。梅芙心如死灰地抓住正要五体投地的小柴的后领，像提小鸡一样把她带走。

「如果小吴也能来就好了呢。」

「她肯定死也不愿来吧。而且还得让她在我们不在的时候守住学园呢。」

恋兔队的老成员，吴诗涵学姐，目前负责守卫会长与其两翼离开的苍之学园。对苍之学园虎视眈眈的反现实组织很多，虽然吴学姐本人不太积极，但她经验极其丰富，足以胜任。

（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回到日本。）

自从被墨西哥黑手党人身贩卖以来，已经三年没踏上故土。在那昏暗的地下室里，我不知多少次幻想着这一天的到来？

也不知道对自己说了多少次「已经回不去了，放弃吧」？

「……小主人。」

「唉？怎么了？」

「欢迎回家♪」

一向看起来无精打采的露娜小姐，露出了真心为我高兴的笑容。就像是她自己回到了故乡。被她这样温柔以待，我差点就止不住眼眶里的泪水，结果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指定的出口在这边。」

一向靠谱的梅芙看着手机上的地图（手机据说是为了今天特地买的），引导着略显浮躁的我们。恋兔队在庞大的羽田机场中一路穿梭。

「「——久等多时了，苍之学园的各位。」」

在指定的贵宾出口处等候我们的，是一对双胞胎少女。乍一看，她们穿着类似巫女的传统服饰，但头戴蕾丝发箍，袖口花边繁复，连袴裙也略短。

「那个，你们是……？」

艾莉芙会长问道，巫女女仆双胞胎轻声笑了。

「「我们是由日本政府开发的人造精灵，『64-a』与『64-b』。特地在此恭候，负责引导苍之学园的各位。」」

她们带着非人类的完美笑容，优雅地为我们引路。

停在外头的是一辆漆黑的豪华加长礼宾车。

「「那么——请上车吧，诸位。主人正在等候。」」

恋兔队的众人陆续登上了加长礼宾车。

「……女仆。」

「露娜小姐？」

「……双胞胎巫女女仆。」

「露娜小姐。」

因为我家女仆正对外面的女仆们露出敌意（龇牙），我只好牵起她的手把她拉走。

虽然大多数日本国民并不知情，但在永田町地下300米的深处，存在着一个巨大的空洞。在那里的，是战后由GHQ设立的组织——「异厅」所拥有的研究所。

「好，好厉害……！这地方竟然真的存在？！」

当我们的豪华轿车驶入永田町的立体停车场后，一座巨型电梯随即启动。伴随着轰鸣声，电梯缓缓下降，最终将我们送至位于地下300米的巨大空洞。

「「欢迎来到异厅的本部——怪异研究所。」」

「……怪异？」

我如此问道，梅芙回答我：

「在日本，终末传统上被称为『怪异』。就像美国人称之为『Anomaly』一样。」

「「馆主正在会议室里等待。请参加会议的人跟随『64-a』，其余的各位请继续跟随『64-b』。」」

入口大厅里穿着白大褂的人们匆忙来回奔走，一派忙碌景象。我们在人工精灵的引导下，被分成了两组。

「那会议组就由我、言万同学，还有弗恩三人去吧。」

我们点头回应艾莉芙会长的提议，而泰尔学长不顾我们满脸兴奋地说道：

「本大爷就去研究所参观咯，已经跟村田博士约好了。」

「「是的。那么请泰尔大人在此稍作等候。」」

「……光让哥哥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也一起跟着去。」

面对妹妹那冷冷的视线，泰尔学长仿佛晴天霹雳。

「那就拜托你啦，心叶！代表恋兔队好好表现一番吧！」

「明白了！」

被恋兔学姐拍了一下后背，我挺直了腰杆，和会长他们一起迈步走向会议室。

■

——会议室那扇沉重厚重的门后，坐着一群神情严峻、西装革履的人们，白发老人居于首位。他们一看到我们，紧张的气氛更加强烈。

『来了啊。那就是，所谓的——宇宙人吗。』

『苍之学园……代表竟然真的是一群少年少女吗？』

这些人恐怕都是来自各大组织，掌握实权的高层人士。他们身负国防重责，一个个都如临大敌，保持着警戒。

（呜哇～～！完全感受不到一丁点欢迎的气氛啊！）

虽然我不是很了解细节，但大概这就是苍之学园平时的所作所为所带来的后果吧。

「承蒙各位邀请，万分感谢。我是苍之学园的代表，艾莉芙·安纳托利亚。」

「我们这边也感激各位亲自前来。我是异厅厅长——天草清麿。」

艾莉芙会长微微行了一礼，我们也赶紧跟着起身致意。等我们落座后，会谈立即开始。白发的天草厅长首先向会长发问。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苍之学园方面，对当前局势怎么看？」

他的语气中，丝毫没有因为会长是名少女就轻视她的意思。而艾莉芙会长也毫不动摇，依旧带着自信从容的微笑回应。

「那我也直说了。最坏的结果是宇宙灭亡，最好的情况则是东京毁灭。请从这个级别考虑应对。」

「什……！」

其中一名出席的男性猛地站起身。

「你说东京毁灭……？！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目前在日本近郊，存在三座大型传送门。一座位于东京上空，一座位于北海道上空2000米处，最后一座位于奄美诸岛西南50公里的海域上空……但这还不是全部。」

三座巨大的传送门。仅此已经是巨大的危险，然而——

「在上野为中心，半径50公里范围内，还检测到约200个小型传送门。」

「……200个……？」

「现在明白了吗？东京将成为战场，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了。」

我们必须驱逐那些从东京即将生成的200个小型传送门，以及日本近郊的3个大型传送门中出现的入侵者。

「根据我们的调查，传送门的持续时间大约为12到13分钟。在此期间，将会有源源不断的入侵者从『死灵次元』涌出来。」

一名佩戴许多勋章的西装男子沉思片刻后开口：

「若要迅速撤离东京市民，恐怕只能启动协议-E了。」

「等等，讨论这个还为时尚早。艾莉芙小姐，那个……传送门？能否将其移动，或在生成前就将其摧毁？」

回应这个疑问的不是会长，而是弗恩·西蒙学长。

「『死灵次元』所使用的传送门并不是物质性的东西，而是一种更接近现象的存在。你可以把它想象成重力或颜色那样的概念，无法被摧毁，也无法被回避。」

「即便知道它出现的地点，也没有手段阻止吗……真令人心急啊。」

「但反过来说，我们可以做好万全准备，守株待兔。」

「确实，这是一个巨大的不利条件。但正因为背负这样的限制，是否说明他们认为我们不具备威胁性呢？」

西蒙学长依旧冷静地，没有一丝表情波动地答道。

「不，他们只是已经无路可退了。」

「……无路可退？」

「他们必然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但要连接通往众多次元的传送门，本身就极其困难。即便倾尽整个文明的力量，这也已经是他们的极限。」

「死灵次元」也一定想做好更充分的准备来发动攻击。也许他们希望拥有数倍于现有数量的大型传送门。当然，也可能希望能隐藏传送波动，不被我们发现。

「他们已经竭尽全力，已近极限。他们并不是像科幻电影中那种可以轻易狩猎人类的掠食者。如果在这里失败，他们的故乡就会毁灭——他们只是另一群活着的生命体而已。」

若只看局势，我们的次元「樱次元」实际上占据压倒性优势。我们能不断补充兵力，也能在熟悉的科学法则下作战。

「关于『死灵次元』的调查——」

西蒙学长正要继续说下去，门突然在那一刻被推开了。

「抱歉抱歉！因为久违地睡在蓬松柔软的被窝里，不小心睡过头啦～～」

——那是灾厄般混沌的几何图形模样的苍蓝。比黑暗更加深邃的黑发，宛如黑曜石般漆黑的瞳孔。

「黑之……魔王……」

西蒙学长猛地站了起来。就在那一刻。

「咦哎？！」

几十发子弹突然出现在黑之魔王的四周，从四面八方围攻而来，在眨眼之间便将她的全身贯穿。

「好疼好疼好疼啊啊啊啊啊啊——！！」

全身被子弹射成筛子的黑之魔王因为疼痛而蹲伏在地。我忍不住想冲过去，但她那灿烂的笑容，却丝毫没有黯淡。

「……呕哎——」

她大大地张开嘴，从口腔中吐出刚才那些穿透她身体的子弹。

「哈啊……真是，太过分了吧。我明明只是个魔王啊。」

明明全身上下满是弹孔的少女，却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

「——不过呢，我倒是挺喜欢苍之学园那种忠于职守的样子。啊，虽然异厅的家伙们在辖区内胡乱开枪是有点过分啦，但我就原谅你们吧？如你所见，那点小子弹嘛，对我来说也就只是稍微有点疼的程度啦」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嘴快话多，轻描淡写地把一切都说得像小事。

「不过啊……刚刚那，好像不是你的招数呢？」

黑之魔王望向拔出弹痕的弗恩·西蒙学长。他使用的是一对红与蓝的双枪，但没有发动过能力的迹象。

「那刚才的攻击——就是这位小不点干的喽。」

她的视线落在了依然面无表情，安然就座的艾莉芙会长身上。

「初次见面，黑之魔王。我是艾莉芙·安纳托利亚，苍之学园的学生会长。现在请异厅的各位解释一下，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哇哦，你是学生会长啊。我啊，跟这种一本正经的角色最合不来了。艾美莉亚那家伙，我也跟她处不来呢～」

黑之魔王一边这样嘻嘻哈哈地笑着，一边将缓缓转动视线。

「——嘿♡」

「……嗨。」

她终于发现了我，眼睛瞪得圆圆的。

「心叶……啾？」

「啾是什么啊？」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脸。然后，她的双颊慢慢泛红，眼珠也开始慌乱地转动。当她的脸因为滚烫几乎都要滋滋冒烟的时候，她猛地转过身，双手慌张地在空中挥舞。

「等，等等……！什么啦。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糟透了！简直是灾难好吗！我刚刚还得意洋洋地表演了吐子弹这种一发特技耶？！丢死人了。要死了死了死了，喂！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啦，持井小姐——！」

「……不，我也不知道啊。而且这里是正式场合，赶紧给我坐下。」

一位大约三十来岁、穿着西装的漂亮女性无奈地叹了口气，顺便瞥了我一眼。

『……啊。这就是传说中的「亲爱的」啊。』

持井小姐心里这么想着（亲爱的是什么啊），拉开了旁边的椅子。黑之魔王还因为脸上的热度没退下来，一边用手掌扑扇着脸，一边坐到了座位上。

「那么，可以请你们说明一下吗？关于她的行踪，我们苍之学园已经多次正式联络要求在发现时立即通报了吧？」

艾莉芙会长向他们的长官——天草厅长寻求答案。而他则是柔和地笑了笑。

「她曾七次协助我们防御反现实灾害。像是洞海湾出现的『泥之大舟』，附身于东京晴空塔的恶灵『平将门』，以及盘踞横滨中华街的『虫人』群体等。若非有她在，我们的人员伤亡恐怕会大幅上升。」

「……但我们已经明确表示过，终末应该交给苍之学园处理，不是吗？」

「然后你们会要求一大笔报酬与政治利益作为交换……是这个意思吗？」

这时，我终于大致摸清了这三方的关系——日本政府不信任苍之学园；苍之学园则认为必须对终末，也就是黑之魔王加以管控；而黑之魔王却不知为何一直协助日本政府。

「确实呢，我从来没说过『我替你们解决终末了所以给点回报吧』什么的哦。」

黑之魔王捏着下巴思考了一会。

「不过我只是因为自己想动手才动手的啦。要说回报什么的，我可一点儿都不需要呢。」

艾莉芙会长满脸像是吞了苦虫般的表情注视着黑之魔王的笑容。她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但她判断现在不是激化矛盾的时候，强行忍了下来。

（但黑之魔王到底为什么要帮忙对抗那些袭击日本的终末……？）

我想起初次见面时，黑之魔王曾说过她的目标是「毁灭宇宙」。如果那是真的，那她毁掉其他终末对她来说根本毫无好处才对。

「那么……」

天草厅长瞥了一眼西蒙学长。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关于『死灵次元』，我们将向各位汇报调查结果。」

听到这番话，日本一方的高层官员们纷纷端正了姿势。接下来要面对的对手到底是「什么」。想必这份情报，正是他们愿意与苍之学园联手的最大理由。

「那个次元诞生距今约1200亿年。有智慧生命体活动的行星只有一个。整个次元的总人口在3500名左右。」

西蒙学长所说的内容，在地球上难以想象，一时间让在场的大人们陷入了短暂的茫然。不过，很快，之前被称作持井的女性举起了手。

「……一个宇宙人口只有3500人？ 这也太少了吧？」

「有个前提，99.9999……%的其他次元中并不存在智慧生命体。极少数情况下，像我们这个宇宙一样，由单一星球作为中心，单一种族繁荣的情况才会出现。」

在说明了前提后，西蒙学长切入了正题。

「『死灵次元』中繁荣起来的生物，是类猿型的二足行走动物。从外观上来看，与我们并无太大差异。唯一的不同是，他们拥有两个心脏，一个在胸口，一个在下体。他们的文明已经到达极大化阶段，已无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

「……极大化？」

「也就是文明抵达到达点的意思。一旦进入极大化，科技水平就不会再进步，反而会逐步衰退。他们只能依靠消耗过去的技术和研究成果来维持世代的更替。」

「死灵次元」的人们，已经抵达所谓的「人类技术迎来的极限之一」，如今处于退化之中。

「『死灵次元』所拥有的最值得注意的技术是——不死技术。」

「……不死……是吗？」

「『死灵次元』在大约一千年前确立了不死技术。通过死灵操术，将灵魂流动体固定。他们通过不断更换培育生产出的人工身体，实现了不死的状态。」

「你是说制造身体，然后只转移灵魂？好惊人的技术啊。」

听到持井女士的话，旁边一位面色严峻的男子摇了摇头。

「真正惊人不在于此——而是灵魂流动体的保存方式。他们是如何避免『自我同一性的崩溃』的？灵魂流动体一般在二三百年内寿命就会到头吧？」

面对男人的质疑，西蒙学长稍显惊讶，随即轻轻点头。

「这点连我们也感到惊讶。他们似乎具备一种特殊性质。拥有远超多数人型生命体的自我同一性的崩溃耐性。」

「死灵次元」。他们为什么会被这么称呼，我终于理解了。

（他们是仅仅依靠灵魂就能存在的——灵生命体。）

若有所思的持井女士开口说道。

「如果国民全体都是不死的话，那人口理应不会减少……可一个星球上却只有 3500 名居民，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不死是一种病，是对社会而言的痢疾。过度的人口密集，自我毁灭的执念。几乎所有实现了不死的社会，在数千年内都会走向崩溃。恐怕他们也不例外吧。」

在场所有理智尚存的人，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已经没有未来的一群家伙……竟然要对我们的世界发起进攻……』

『……仅仅3500 人，竟要杀光我们 70 亿人类，只为自己活下去？』

一种无法形容的压抑在扩散，那是一种近似愤怒的情绪，却找不到应当投射的对象。

「他们的主力，应该是运用死灵操术制造的尸兵，以及反现实的武装。诞生于不死之星的战争技术，拥有与我们完全不同的体系。详细内容，我会整理成资料交付各位。」

西蒙学长结束发言，回到了座位。

与会者们几乎瞪大了眼睛，一页一页地紧紧盯着那份资料不放。

「我也可以提个问题吗？」

一位满脸沟壑的长者开口道。

「——关于这次作战的指挥权，你们是如何打算的？」

艾莉芙会长点头回答：

「这是我们必须深入协商的问题。接下来几天，我们会尽力沟通协调。苍之学园将把本次作战的总指挥，交由弗恩·西蒙担任。」

西蒙学长起身微微一礼。他那沉稳而从容的举止，让我由衷地感到一丝憧憬。

「那么，接下来——」

为了延续宇宙的命运，会议还将继续。

■

到了晚上，我——露娜，还有苍之学园的学生们，都在一个相当不错的酒店里休息。听说是异厅那边的安排，为我们包下了整整一层楼的豪华酒店。

（……话虽如此，我还是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地方。）

我从小就过惯了清贫的日子，对这些高档的东西总是本能地有点畏缩。说真的，比起这家豪华酒店的高档餐厅，我还是更喜欢跟恋兔队在那间普通公寓里吃炒面。

「咦，你这是要去哪？」

吃过晚饭后，当我正打算走进电梯时，梅芙叫住了我。

「出去一趟，买烟。」

「明白了……啊，不过——」

「我知道啦，你是想说不能做那种事对吧？」

我从指尖抽出细细的丝线，变出一个心形逗了她一下。她像是在说知道就好，点了点头后就回房去了。

（其实我一个人也有点寂寞，真想拉上小主人一起去。）

不过那孩子今天一整天都在做艾莉芙会长的副手，精神高度紧绷，现在看起来已经累坏了。刚吃完饭就回房间倒头睡着了。

（他不擅长应对这些事吧，真是很努力了。）

他是个认真过头的孩子，一定是全力以赴，默默地读取大人们的心思，判断他们有没有撒谎，有没有恶意。天啊，我打死都不想干这种事。

（虽然也想买烟……但其实，我是想给他买点什么当奖励呢。）

带着这样的念头，我走出了酒店。虽然酒店里就有各式各样的商店，但既然都来了，还是想在夜晚的街头走走。

「嘿——……这就是小主人出生的国家啊。」

我一边穿过日比谷公园，一边顺着大街往有乐町方向走。高耸的现代建筑和狭窄嘈杂的居酒屋交错并存，是座繁杂的城市。这样的两面性，我倒是不讨厌。

（等小主人长大成人之后，真想和他一起在这种地方喝一杯啊。）

他拿着酒杯，我给他斟酒。对女仆来说，这种画面可是个梦想……不，其实自己做点小菜，在家里俩人边吃边喝啤酒也不错。想做的事还真多啊。

（也正因如此，我得好好守护这个宇宙才行呢。）

在第12区，19岁之后才能合法饮酒，至少还要等两年。但来自其他次元的侵略者几天后就要到了。必须赢。

「哦，找到了。」

我进了便利店，终于买到了香烟。对了，日本对吸烟场所有不少限制来着？在第12区可以边走边抽，在这边倒觉得有点不自由。

「……啊。」

在书架上，我看到了封面上写着《旅行导览！神奈川·湘南》的旅游杂志。记得小主人的故乡，好像是神奈川县的一个叫真鹤町的地方。虽然我对日本地理没啥概念，但大概算是湘南地区（？）吧。

「嗯……」

我随意地翻着杂志，稍微有些吃惊。原来那个叫真鹤的地方，是座海滨小镇啊，好像是个港口城市。看来小主人就是在这种遍布船只和坡道的街道中长大的吧。

「…………」

大海啊。我的故乡是由无数巨大宇宙船组成的舰队，所以对海并不熟悉。唯一一次接触海的记忆，是调查时见到某颗星球被氨海覆盖的场景。

……上次去菲律宾的深海的记忆历历在目，对海实在没什么好感。

「好——」

我拿上了那本杂志，又拿了几样看起来很好吃的小点心，走向收银台。

「呜哇，这个好好吃。」

我一边走在夜晚的有乐町街头，一边吃着便利店买的肉包。

突然想起之前小主人说过「真想念日本的肉包啊」。

（原来如此……和第12区的肉包确实味道不同。）

首先让我感到惊讶的是，肉包的外皮上带点微微的甜味，而且很厚实。馅料里还有竹笋，嚼起来口感特别好，我挺喜欢的。日本的肉包更像是甜面包的风格。

（唔，这个……我能在家做出来吗？）

自制肉包面团的话得多下一番功夫。但味道我已经记住了。之后靠反复尝试试错总能做出来。只是不想被人看到我努力的样子，还是偷偷摸摸地在深夜准备吧。

「………………嗯？」

脚步声重叠了。我背后传来一股异样的气息，虽不至于让人讨厌……但明确能感到有人在向我投来某种情绪。我从指尖牵出一缕细丝。

（谁？是异厅的人在监视我吗？的确是那种专业人士的气息。）

我的探知能力非常敏锐，能察觉到那些刻意伪装中微妙异常的R值波动。这不是我身为机械人偶才有的能力，而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

我走进小巷。追在我背后的，是个戴着兜帽的男人。他一踏进小巷，左右张望，却找不到我的身影，露出了失落的神情。

「——你，是谁？」

我踩在一根绷得笔直的细线上，站在小巷上空俯视着他。

「……！」

男人察觉过来抬头看去——但在他之前，早已设好的丝线机关已将他整个人紧紧缠住。

「我这人啊，比起被追，更喜欢去追别人。跟踪狂什么的最恶心了。你到底谁啊？」

「你……是……」

那个男人戴着——骷髅面具。色彩鲜艳，应该是墨西哥的「亡灵节」上会用到的那种面具。怎么看都可疑得不行。这人是心理变态杀手吗？

（那面具带有情报干扰的性质。那是——「异法[Parallel·Law]」的气息。）

普通人看到他的脸也不会有任何异样的感觉，只会觉得这是一张常见的面孔。甚至看过之后马上就会忘记他的模样。这面具拥有着这样的反现实性质。

「……果然是……露娜小姐……」

「哈？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戴着骷髅面具的男子声音颤抖着说道。从嗓音和体格判断，应该是三十岁以上的男性。他直直地盯着我看。

「……真的是……你。」

他悲伤地闭上了双眼。

「没什么……忘了我刚刚说的话吧。」

「喂——别一个人自顾自地察觉又一个人自顾自地释然好不好。」

这个男人叫我露娜。但这就很不对劲了，我来这个次元的时间还很短，认识我名字和长相的人应该寥寥无几才对。

「所以呢，认真听清楚问题。你是谁。」

「我是，你们的敌人。」

「诚实得过头了吧（笑）。那行，我杀了你。」

「但我是……你的同伴。」

「…………哈？」

不是，说真的，这人到底是谁？他到底想干什么？我完全想不出自己曾在哪见过他。可他那微微颤抖的声音，几乎像要哭出来一样。就好像见到我，是件不可思议的奇迹一样。

「你对我有恩。所以，我是来救你的。」

透过骷髅面具的深处，可以看见一双异常理性的眼睛。那种目光，令人不禁觉得心疼。他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想为我好。

「说真的你到底是谁。苍之学园的人？」

「苍之……学园……？你说我是……那群家伙的同伴……？」

他的眼神一瞬间充满了血丝。方才还温柔的目光——瞬间转为滔天的仇恨。

「……我绝不会原谅他们。我发誓，要将他们一个不留，全部杀光。」

那怒意之浓烈，甚至扭曲了空间。我心里只浮现出一个想法——这个人，精神绝对不正常。情绪起伏如此剧烈，说明他内心某处的理智早已脱轨。

「……抱歉。失态了。」

他轻轻摇头，眼神再次变回刚才温和的目光，然后凝视着我。

「比起这些……这个次元即将被毁灭，来自死灵次元的战士们很快就会降临。」

「我知道啊。我们现在不就是为了阻止他们才来的吗？」

「所以，我希望你能够逃走。」

「……唉？」

「去喜望峰的大口，跳进去，给他们看这张通行证。那里与外次元『平坦世界』相连。虽然那边的二维生命体对外人很排斥，但只要你跟他们打好关系，他们都是不错的家伙。」

* * *

【No.19「喜望峰的大口」】——Stage 4: 「活性化[Excitatio]」

○性质——「异法[Parallel·Law] 」

○详细——南非开普敦·喜望峰上的一个无底洞。进入此洞的一切事物都会消失——根据该终末所有校卡乌斯学院的报告，其具体情况完全不明，并禁止其他学园对其研究。而苍之学园则将其列为优先调查对象。

* * *

不知不觉中，那男人已解开右臂的束缚，将一张票递给了我。我被他搞得晕头转向。

「露娜小姐。死灵次元的力量超乎想象，这个次元的人们绝无胜算。一切肯定都会被『星鲸』吞噬的。正因我协助着他们，我才更清楚这一点。」

「……啊？协助？」

「不过提供了些情报罢了。但——我有义务拯救你。」

无数疑问汇聚成了一句话。

「你……是死灵次元的人？」

我曾经对某个死灵次元的人有恩？心里完全没这个印象。

「总之先把你当作敌人来处理了。那么就，揍飞你咯。」

「……也是啊。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会这么做。」

「少摆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恶心死了——」

「——『鸟和诗[Ban·Bird] 』。」

枪声响起。虽然那响声强烈地敲击着我的鼓膜，却不可思议地不让人讨厌。那是如同听见风铃般清澈的枪声。

「等，什……是谁？！」

不知何时我的身旁浮现出一个半透明少女的身影。她没有双脚——简直像幽灵一般，是位银色长发的美丽少女，我认得那张脸。

（那是——小蕾雅？）

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卡乌斯学院的学生，小主人的挚友。但眼前的她，看起来比我所知的要成熟许多。

「唔……！」

半透明少女挥动电锯，瞬间切断缠绕着面具男的丝线。同时面具男猛踹我的腹部。

「那么……我已经尽了我的义务。之后就由你自己决定。」

「想让我乖乖逃走，做梦吧！」

我猛地收束早就布好的丝线，将它们聚成一道银白的细剑，精准地刺向那男人的眉心。但——一滴血都没有流下。

「什……」

「……拜托你，逃吧。你们绝不可能赢得了死灵次元。」

半透明的小蕾雅用电锯，在巷子的墙壁上切开一道竖直的裂缝。

「等等！」

他们无视了我的声音，双双钻入那裂开的墙壁中。那确实是小蕾雅的斩击「热沃当的少女」的能力。她切开了墙壁，通过亚空间逃离了。

「搞什么啊，真是的。」

我低头捡起掉在地上的肉包，加快脚步往酒店走去。

■

『唉？戴着骷髅面具的男人？完全不认识那种人啊？』

——到了早上，在酒店的餐厅吃早餐的时候，我打电话给了蕾雅。

『……话说回来，对不起啦！我们这边情况也不大妙！我之后再联络你哦！喂喂喂你别乱跑！玛吉娜学姐！玛吉娜学姐——！！』

听说卡乌斯学院那边也发生了大规模的事件，她们整个晚上都在处理突发状况。通话啪地一声就断了。

「……蕾雅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头绪。」

围着圆桌吃饭的苍之学园成员们都皱起了眉。

「戴着骷髅面具的男人……吗？是死灵次元的侦察兵吗？」

小柴问道，大家都将视线投向露娜小姐。

「嗯大概吧。但我感觉他不是那边出身的。」

「出身？」

露娜小姐对这个话题好像不太感兴趣，认真地往面包上抹着黄油。

「死灵次元的资料……好无聊啊——一眼看过去只有不死性不一样。」

露娜小姐打开第二包黄油继续说道。

「死灵次元的人是靠灵魂转移到别的身体里来实现不死的……灵魂是不死的，对吧？但那个戴骷髅面具的男人——」

她微微眯起了眼。

「——那家伙，肉体是不死的。而且那大概……不像是什么系统化的技术，更像是从混沌中诞生的，绝望般的奇迹。」

我不太明白她那句话的准确含义。但泰尔学长似乎有所思地轻声说道：

「那个戴骷髅面具的男人，或许是苍之学园的叛逃者。」

「唉。叛逃者……是那些非法退学的人吗？」

「死灵次元不是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开始准备入侵了吗？他们策反当地人的准备也是合情合理吧？他用的枪和弹痕也很相似。」

「只是推测啦」泰尔学长补充道。确实，再往下深究也得不到什么结论。

「「我们会立刻指派异厅的特工展开调查。」」

穿着巫女的女仆双子人工精灵异口同声地说道。

「……骷髅面具。」

「怎么了，梅芙？」

「没什么……只是，有些在意。」

梅芙在听到「骷髅面具」和「Ban·Bird」这两个词语的时候，轻微地颤了一下。难道她想到了什么……？

「哈啊，总感觉大人们都在讲很难懂的话题呢，对吧喵呜，一点都不有趣。」

「队长。你可是小柴我们当中年纪最大的人啊。」

恋兔学姐依旧是那个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态度，就算听说出现了新的强敌也完全不在意。这种悠闲，真让人羡慕。

「那么，今天的安排是这样的。我这边有一大堆会议。言万同学你和我一起走。玛莉亚同学和小柴同学负责接待从学园赶来的增援人员。弗恩去准备作战本部的设立。露娜小姐和异厅合作调查『骷髅假面之男』。」

我们点头同意艾莉芙会长的指示。

「小艾莉，我我我，如果能休息的话，有个想去的地方——」

「嗯？恋兔同学。你可是No.2啊，哪有你能休息的道理？」

「唉——」

「和小梅芙一起，去自卫队基地演练。我已经把模拟装置送过去了。要让大家看看苍之学园的实力。如果搞砸了，我可是会生气的哦。」

艾莉芙会长虽然在笑着，但眼神却无比认真。

「……咿〜噫……我会加油的啦……」

被她的气场震慑得不轻，恋兔学姐浑身发抖。

■

——我们这些天见了许多人。不是所有人都信任我们，甚至大多数人都对我们这些孩子抱有戒心。有些人撒谎，有些人想要欺骗。可是我们还是努力平等地对话，诚实地沟通。

（这一切，多半要归功于黑之魔王吧。）

她似乎在日本的国防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即使是不知道「反现实」的人，大多也知道她的功绩。

（我也想和她谈谈——）

数天连续的会议，导致几乎没有空余的时间。

「……呼。」

今天的会议全部结束时，已是深夜。我和艾莉芙会长回到酒店，两人走在大厅里。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个酒店的豪华。

「会长真是幸苦了。今天也是排得满满的呢。」

「……嘛，有点累呢。但你在，真的帮了大忙。在谈判席上有读心术的使用者，实在太有利了。」

会长笑着走进了电梯，我跟在她的身后——

「唔……」

「会长！」

娇小的她满脸通红，跪倒在地。我赶忙扶住了她，摸了摸额头。

「好烫……会长该不会，发烧了……」

「……这可真是，麻烦啊。如你所见，我身体非常虚弱，果然还是有些累到了……恋兔同学居然还在满日本跑来跑去呢。」

「别跟她比啊！怎么办？慎重起见，明天要不休息——」

「不要说傻话……在这种情况下请假的人……不配当会长吧。」

确实。现在是宇宙灭亡的关键时刻。身为苍之学园的领导者，没有重大理由是不能休息的。

「……今晚还有……资料必须要读……」

「等一下……至少今晚请好好休息一下！」

电梯门打开，我搀扶着她走出去。艾莉芙会长无力地将身体靠在我身上。我打开她的房门，把她带到床边。

「请躺在床上休息吧，我去……」

「……你要，去哪……？」

「去弄点吃的来。最好是好下咽的。有什么想吃的吗？」

「…………布丁。」

太好了。她在这种时候反而会很自然地撒娇了。我急忙跑出了房间，离开酒店，去了附近的便利店，买了汤、布丁、果冻和感冒药。

回到房间时，会长正躺在床上打着瞌睡。在这期间，我用热水泡好冻干粥，加入了包装袋里切好的葱和管装生姜。

「好了会长。请喝吧，起得来吗？」

「……嗯呜……那是，什么？……」

我用塑料勺舀起粥，递到她嘴边。

「来，张嘴……啊——」

「……嗯……嚼……嚼。」

「好吃吗？」

「……味道，好淡……这，原来不是牛奶啊……白色的热水……」

「现在就请别挑食了。等你好了再吃你喜欢的。」

我早该注意到的。她的疲劳已经积累到这种程度了。

「……嚼嚼…………咕咚。啊——」

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张嘴，我忍不住想笑，继续一口一口地把粥喂到她的舌头上。

「总觉得……好怀念……」

「……唉？」

「我以前有个哥哥……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以前经常这样喂我吃……虽然是个说话不客气的人……但我生病的时候……总是对我很好……」

原来认真可靠的艾莉芙会长还有这样的故事。但她愿意依赖我，我打心底感到高兴。能被这样努力的人信赖，是件了不起的事。

「原来会长有哥哥啊……叫什么名字？」

艾莉芙会长有些寂寞地笑着。

「已经……忘记了。只记得，那时候的感觉。」

「诶？为什么会忘记？」

「嘛，各种各样的原因吧。」

她看起来并不打算细说。或许我可以通过读心术窥探出来，但我拼命克制自己，因为那是不能做的事。为了转移注意力，我继续和她聊着。

「我以前也有一个像妹妹一样的孩子……还是在寺庙里生活的时候。她叫三三……是个经常生病的孩子，所以我经常这样喂她吃粥。」

「三三……？」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艾莉芙会长迷迷糊糊地笑了。

「那个……肚子饿了哦，哥哥……再喂一口嘛。」

「请不要开始玩奇怪的游戏啊。」

「真冷淡呐。」

被身材娇小、有着如同洋娃娃般纤细手脚的艾莉芙会长这么扮妹妹，让我一瞬间差点当真了。对精神健康实在不太好。

「布丁和果冻放进冰箱了，饿了就吃吧。」

「…………你不喂我吃吗。」

「……我想着你可以按自己喜欢的时间吃。现在就想吃吗？」

「……其实也不太想吃啦」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比刚才还要烫。说话也开始含糊了，也许还是早点让她休息比较好。

「我在便利店买了葛根汤。现在喂你喝吧。」

「那是什么……」

「是日本人经常喝的一种中药。对感冒初期很有效哦。」

「中药啊……？我才不信这种非科学领域的东西呢……」

※作者：个人观点。

「比起那个……我的包……化妆包里，有营养剂……你帮我拿一下？是紧急用的……药效很猛的那种……很有效。」

我照她说的，打开了她的旅行箱。一瞬间，好像有鲜艳蕾丝的花边闯进了视线，但我强迫自己相信那只是错觉。

「……色鬼。」

「为什么啊？！」

拥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的艾莉芙会长，果然不是能轻易糊弄过去的人……没想到会看到那种带着黑色蕾丝细带的东西，太动摇也是我不好。

「找到了。是这个吧……」

我找到了贴有药品标记贴纸的小包，拿了出来。拉开拉链。

「——唉。」

里面装着的，是十一支注射器和十一支安瓿瓶。

（什……什么……唉？注射器？）

我读着安瓿上贴的标签。

（「短期局部记忆处理剂」……？）

记忆处理剂——我曾经也被用过一次。这种药可以消除特定的记忆。据说是苍之学园的反现实技术，可以相当精细地设定要删除的记忆内容。

（已经……用了三支了……？）

注射器有十一支，夹层里还有能放三支的空位——也就是说，这批注射器本来应该有十四支。我们来到日本至今，刚好过去了3天。

（艾莉芙会长是在哪用了这种记忆处理剂……？可是，这3天我几乎一直都和她在一起。根本没有机会用啊——）

不对，等等。别多想了。艾莉芙会长为什么用这种记忆处理剂和我无关。她是个正直的人，绝不会用这种药做出什么错误的事。

「啊……是这个吧？」

粉色的小包里有两种药。我拿起两片药板问她。

「是哪一种，会长？」

「右边的……」

「明白了。那左边这个是干什么的？」

我问出口后，会长顿了一下。

「………………是避孕药哦。我生理期比较严重。」

她老实地回答了。啊，不，其实……不用这么老实也行啊。你这么说，我就忍不住往那方面想了啊。这感觉……有点儿……怪怪的。真是的。抱歉我脑袋不太好。

「好了，请用。」

我把药递给她，然后迅速把散乱的包装袋整理了一下，准备离开房间。

「那会长，请好好休息。盖好被子，别再读资料了。我买了很多运动饮料，记得喝。最好能刷刷牙。」

「呵呵……像妈妈一样呢。」

「……我是认真的。那我走了——」

就在我准备离开房间时，咔哒一声。

「唉？」

——艾莉芙会长，捏住了我的袖子。

「会长？怎么了吗？」

「…………」

「还有什么想让我帮忙的吗？」

「…………你啊。」

她满脸通红，眼眶里泛着泪花。

「……明明可以看到别人内心。好坏。」

「唉——」

我一惊，放松了精神。下一瞬间，她的心声涌进我的脑海。

『好寂寞。感冒的时候，总觉得很悲伤。不想一个人。』

『哥哥以前，在这种时候，都会握着我的手——』

糟了。原来她已经这么虚弱了吗。

「……对不起，是我太迟钝了。」

感冒的时候，内心确实会变得脆弱，难免会感到孤单。哪怕是像艾莉芙会长这样坚强的人也不例外。我反倒因此稍微安心了些。

「哼。」

「我可以再陪你一会吗？」

「……一下下的话可以啦。」

我有点害羞又有点高兴，勉强挤出个笑容，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坐在她床边——握住了她的手。

「啊……」

比我想象中纤细的手指，滚烫的掌心，皮肤很光滑，但微微出汗，湿湿的。我努力装作平静，双手握住了她的左手。

「这样子，能睡着吗？」

「……嗯。我，有个好部下呢。」

她眯起眼，露出满足的笑容。我虽然脸红得快不行了，但看到她这么幸福的表情，也觉得，没关系了

「…………你可以……看电视啦………………」

艾莉芙会长缓缓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那薄薄的胸膛一起一伏，平稳的呼吸逐渐变成了睡息。

「……晚安……」

在她沉入梦乡之后，我悄悄地离开房间。

刚扭动门把手，就听见背后传来小小的声音。

「……哥哥……对不起…………对不……」

好悲伤的声音。我装作没听见，离开了房间。

第三卷 第4话『回到故乡』

——星鲸在哭泣。

它的全长仅有100米，在宇宙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以光速的1298次方的速度飞驰于宇宙之间。

在眨眼之间终结数万个次元。

它只是感到孤独，因而在这无限宇宙中不停奔跑。

有谁，求求你留在我身边吧。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请用温柔的手，摸摸我的头。

加速到了光速的1298次方的它，已经无法靠自身停下。

它颠覆时间与法则，注定要无限地奔跑下去。

它只是因为寂寞，朝有人类的地方前进而已。

然而它，却碾碎了次元。

永远地，永无止境地，持续杀死人类。

这头唯一的鲸鱼幼崽，早已超越神的领域。

远远超过光速的存在，早已脱离一般科学的范畴。

它，就是最快毁灭世界的现象本身。

『有谁来，求求你。』

它不断哭泣着，碾碎着宇宙。

『如果不能陪着我，那至少——』

它仍旧向神明祈祷。

『请你，杀了我吧。』

■

睁开双眼时，我——言万心叶，正留着泪水。

「……唉？」

我不由得抬头看向天空。但映入眼帘的，是豪华酒店那雅致的天花板。

（好像，感觉到有人在哭。）

我仿佛听到了强烈的心声从天空中传来。而且那声音并不是从一般的高度，而是从穿越了大气层、平流层，甚至超出了「生命宜居圈[Habitable zone] 」的遥远高空尽头传来。

「是在……呼唤我……吗？」

我感觉到心脏砰砰跳个不停。我深呼吸了一下，撑着床起身。

「……嗯。」

感觉有什么软软的东西。

「……软软的？」

「……呼……呼……」

有个女孩，在我床上睡着了。

「……」

我感到我的喉咙卡住了。如果这时候有镜子的话，我的脸应该已经白得不成人样了吧。

「……唔喵。」

那名少女——黑之魔王就那样躺在我的床上，轻轻地睁开了眼睛。

「早上好，亲爱的……♡」

她的声音宛如融化了的蜂蜜一般甜腻，带着些许害羞笑了。

「什……等……等下……唉……呃，呃呃那个，这是，什么，情况。」

「……亲爱的……昨天晚上，真是好厉害呢。一整晚都没睡。我，已经没力气了呢。」

「你在说什么啊？！」

她咯咯地笑着，身上穿着的不再是平时那套漆黑的服装，而是一件纯白的衬衫。尺码看着松松垮垮的不大合身，估计是我的衣服……不过，她里面应该有好好穿别的吧？

（我，我不敢问啊……！）

不是，我在想什么！

「为什么，魔王会睡在我房间里啊？！」

「唉因为我们是夫妻啊？……可是亲爱的你一直不来房间呢。连续几天都在开会，我明明都那样发暗号了。」

「我有很多想吐槽的地方，首先，暗号是啥。」

「就是这个。WINK～☆」

黑之魔王使出了一个笨拙的眨眼。

「啊这个啊，你确实做过。还以为你是抽筋了。」

「才不是抽筋啦！这可是美少女的偶像WINK啊！」

她刚喊完，忽然一愣，双手捧着脸，扭扭捏捏的。

「……我们已经做了呢。第一次的夫妻相声。」

「等一下。真的等一下……我们俩什么时候变成夫妻的？」

黑之魔王瞪大了眼睛。

「就上次啊！在天空竞技祭的时候，我不是向你反向求婚了吗？——说女性求婚叫『反向』，这种说法好落伍哦，我可讨厌了。」

「你又跑题了啊，说重点。」

「然后啊……亲爱的你不是说，好啊♡我们永远在一起吧♡还记得吧！」

「我没说过！」

「你说过的！」

「我没说过！」

「你说过的！因为你说完之后，亲爱的你背后出现了发着彩虹光的独角兽，我们还一起骑着它在辽阔的夜空中飞翔呢！紧接着烟花升起，全都是……咦？」

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啪地跳了起来。

「——那是梦啊！」

她跳起来的时候衬衫差点被掀起来，我赶紧别过脸去。

「呜哇——对不起啦！我经常这样来着。因为我其实是个挺糟糕的家伙啊！会看到幻觉啊，或者把梦当成现实。呜哇，好丢脸。我们根本就不是夫妻嘛！」

「……真厉害啊这人。」

即使是在个性十足的弗尔克图斯住民中，也没有谁能像她这样异想天开。不愧是自称魔王的人。她脸涨得通红，缩成一团。

「呜啊啊……好羞耻……真的好丢人，这种我可能真的受不了啊。别，别看我。别看这边。我明明是个阴沉社恐还非要强行装角色拉近距离，所以基础的人类力太差了，遇到这种突发状况就不行了。不行不行不行。」

该怎么说呢，她真可爱。我一边暗自心动，一边挠了挠头。

「没，没事啦。你完全不用在意那些。我也没有觉得讨厌。」

「……是这样吗？」

「……是吧。」

黑之魔王开心地笑了，就像是普通的少女一样，就像藏不住自己的喜悦，不由自主地咧嘴微笑一样。

「啊，果然。果然还是别看这边。我笑起来很丑的啦。」

「才没有那回事。我觉得挺可爱的啊。」

「……喵呣。」

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用幽怨的目光盯着我看。

「……心叶你真是花花公子啊。你对谁都这么说吧？」

「不，不，怎么会——」

我也不能完全否认。从以前开始，我就不太擅长隐藏情感，觉得可爱的话就会直接说出口。和黑之魔王一样，我本质上其实也是个社恐。

「那么就，重新来过吧。」

她轻咳了一声，站起身来。

「言万心叶。请和我结婚吧。」

「……对不起。」

「为什么啊！」

她含着泪把我推倒在床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因为我是个有妄想症的变态吗？！还是因为我看起来不擅长做饭吗？！还是说因为我完全没谈过恋爱，一看就很麻烦？！呜哇——太过分了！」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是那样的！」

我的头在床上被她摇得晃来晃去。我一边手忙脚乱地应对，一边也想着必须要说清楚。因为，我是真的喜欢她。

「——我是终末停滞委员会的一员吧！怎么能和计划毁灭宇宙的魔王在一起啊！」

「…………那就想办法，用爱的力量跨越这一切嘛。」

「就算这么说，你……」

说实话，我对黑之魔王抱有非常强烈的好感。我很憧憬她……总感觉从心底被吸引着。要是我们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彼此相遇，变熟，搞不好马上就会走到一起了。

「心叶……终末，总有一天会到来的。」

她轻声呢喃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调皮的样子——而是带着某种黑暗的意志。

「也许是这次的『星鲸』。又或许，人类能够顶过这次危机，但在这个世界上依然存在成千上万能毁灭整个宇宙的怪物……」

我知道的。终末近在眼前。这就是我们要停滞终末的原因。

「所以你是说，停滞终末没有意义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觉得我们努力的方向不太一样。」

我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歪了歪头。她认真地凝视着我的眼睛。

「——我想要找到最棒的，最幸福的结局。」

「……唉？」

「终末是不可避免的。所以，我们应该迎来最好的终末。」

我还没能完全理解她的意思，她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说啦，比如存在一个——期盼『世界的重生』的终末，你怎么想？」

「这个……」

「如果有个希望『日常永远持续下去』的终末呢？或者是希望『重新开始历史』的终末呢？ 『再一次发生宇宙大爆炸』的终末呢……？」

「那就是，你说的——Happy End吗？」

她像个勇者一样笑了。

「世界一定会灭亡，这无法避免。我在寻找的，是那之后的希望。」

我不由得语塞。这个被称为「魔王」的少女，竟然为了那个目标，不惜与整个弗尔克图斯为敌。哪怕与三大学园为敌，她也要相信希望。

「你……」

我情不自禁地望着她。

「……真是个，美丽的人。」

「唉——」

回想起来，从在船上初次相遇时就是这样。面对我连反抗都不敢想的那些人，她却一个人正面挑战，以魔王的身份笑着。

「……我，真的很喜欢你。」

「……我知道。因为我感受的到。你也一样对吧？我的这份心情。」

「嗯——但是，对不起。」

「……不行吗？」

「我，已经有了重要的朋友。也有了想要保护的人们。所以，至少在大家能幸福地寿终正寝之前，我想要继续停滞终末。我啊……只是个普通的小市民……对不起。」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毕竟我多少也觉得你会这么说。因为嘛，你想要青春，对吧？就像轻小说里的主人公那样。」

是啊。我和她，在根本上是绝对、完全无法相同的。

「那样的话，心叶。跟我做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

「要是你最终没能够停滞终末的话……在世界毁灭之前——」

她那宛如太阳般直率的视线，射穿了我的心脏。

「——我们结婚吧。」

她真的是个了不起的人。因为，就算是在世界毁灭的前一刻结婚，其实也没有任何意义了。无法生儿育女，也无法享受幸福的约会。

她真的，只是为了爱。

「好啊，我答应你。」

我很自然地、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到那时候，我会把仅存的所有时间都用来为你而活。只为了去爱你。」

「哇……呜呜……被，被，被你用这么直率的眼神说出来……那个……啊呜♡」

她慌慌张张地移开了视线，软软地笑了出来。

「不过呢，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是不会让世界被毁灭的。」

「是吗？那我可要抢先一步，把一切变成Happy End。」

她是魔王。彻头彻尾的魔王，为了毁灭世界而存在。但是如果当她实现本愿之时，我能站在她的身边，那对我来说，就是一种幸福。

即使她是魔王，她也是——一个朝着希望前行的人。

「那，那那个，心叶……现在还很早……」

「怎么了？」

「要做吗？婚前的那种事……♡」

「不，不，不，不行啊！」

「为什么啊？！」

不是吧，这剧情不该是这样的吧！……不对，可能也会这样？搞不清楚了！

「因，因为不行啊！还没交往的男女之间，怎么能做那种事！有违道德！」

「为，为什么你偏偏这种地方这么认真啊！无所谓啦就当一夜情享受一下不也挺好吗！」

「不行不行！我绝不会和一个我还没下定决心去守护一生的女孩子发生关系！我们现在说的不过就是类似那种『如果我们彼此到30岁都还单身的话就结婚吧♡』的模糊约定！在终末真正来临前，绝对不能做那种事！」

「你这顽固派～～～～！」

她再一次用力把我推倒在床上。

「不是也挺好的吗……？那个，我们彼此也不讨厌……而且算是未婚夫未婚妻了耶……♡你还一直偷偷用色色的眼神瞄我……来嘛？一起舒服一下嘛？」

「不——行！在这种模糊情况下发生关系，对未来的女朋友太失礼了！！」

「可未来的女朋友就是我啊？！」

「……不是抱歉，但为了我的青春，我还是要谈一场普通的恋爱！」

「你说什么！我可是一心一意地就只爱你一个人耶！」

虽然我确实喜欢她，但那是另一回事。即使约定了在世界迎来终末时结婚，我在那之前还是打算好好谈恋爱，交普通的女朋友。

「我要好好活下去，正常地去恋爱，然后和我所爱的人结婚！而且要停滞终末！」

「你，你，你这家伙居然用那么正直的眼神说出这么渣男的宣言？！你该不会是从昭和穿越过来的吧？！」

因为——这就是我的战斗。如同黑之魔王以毁灭世界为战斗一样，我也必须去完成属于我的青春之战。

「……啊。所以说对不起。如果我先跟别人结婚了，那和魔王的约定就作废了哦。」

她无语地看着我。

「——杀了你哦，亲爱的♡」

她甜美地笑着。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王的黑影开始蔓延。伴随着苍蓝色几何图案的影子往立体方向膨胀，化为一个小型的影子巨人。它将我牢牢锁住，然后开始脱我的裤子。

「等等等等等等一下，你在干什么啊？！喂！」

「我刚刚在想把你这女性天敌给杀了呢。但转念一想，你脑子不正常的地方我也很喜欢。反正我们都不正常嘛，真是天作之合呢。」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脱我裤子啊？！」

「啊，因为你刚刚惹我生气了。既然这样，就先做了再说吧。」

「魔王过头了吧！」

「没事没事♡ 真到开始的时候，什么信念都会被舒服感冲得一干二净哦♡」

我拼命挣扎死命护着内裤。但那忠诚于魔王的苍蓝色影子死死抓住我身体，一点一点地把我的内裤往下扯。

「……啊，不好。没有小雨伞呢。心叶，你钱包里有没有？」

译注：呃小雨伞大家应该都知道是什么。

「怎么会有啊！我又没有女朋友！」

「……完全不打算和恋人以外的人上床这一点，真可爱呢。好像处男呢ｗ」

「吵死了！」

就在我的内裤被脱到一半时——

「言，言万同学，早上好……多亏你昨晚照顾，我已经完全康——」

砰地一声门开了，走进来的是艾莉芙会长。

「………………………………」

她看到我被脱到只剩内裤，被死死地摁在床上，眼看就要被逆推的模样，瞳孔骤然放大。下一瞬间，她手中出现了一把手枪。

「——『如散文般[比尔·卡普]』。」

她多次扣动弹痕的扳机，却没有任何枪声响起。只有咔哒咔哒的滑动声，子弹却一发未出。

「……啧。」

意识到什么都没发生，艾莉芙会长恼火地咂了咂嘴。

「……啊——果然会议室里的子弹，是这位小会长用的呢——♪」

* * *

【「如散文般[比尔·卡普]」】［弹痕］

「贯穿过去」的弹痕。手枪。能够向过去发射子弹。射程极广，可穿越时间最长至三十年前，空间半径三百公里内有效。

* * *

「没事吧？小会长。那是你的压箱底的招对吧？」

「黑之魔王。像你这种级别的终末，我也确实考虑过要使用它，毕竟情况特殊。不过，虽然本来是打算利用你的。但如果你敢对言万同学动手——」

艾莉芙会长的视线被杀气所浸染。黑之魔王的影子随之绽放出更强烈的苍蓝色的光。

「等，请等一下！黑之魔王她没有恶意！」

我慌忙地一边穿裤子一边挡在她面前。

「事情有点复杂！我确实说了很多不太体贴的话！可我也不能让步！她也是明知道不能做，才一时冲动而已！」

「做……是指什么……？！」

意外地纯情的会长，其实并不知道男女之间的那个，或者说，她只是装作不知道。

「是真的啦。那种态度，就算被杀也不奇怪嘛，亲爱的。不过我是那种事过就能完全原谅的人。说到底，只要我在你结婚之前把世界毁掉就好了，反正你最后会回到我身边，那也无所谓啦。」

「啊哈哈。等到世界毁灭那天再说吧。」

我追求的是青春，而魔王追求的是终焉。如果有一天，我们各自前行的道路在终点交汇，那时我们会牵起彼此的手。这不是契约，而是约定，就像孩子们说着明天也一起玩吧时的拉钩那样。

「一决胜负吧，魔王。」

「求之不得。」

如果要为我与魔王的关系命名——那一定是战友。我们的目标背道而驰，彼此对立。但在内心最深处，却有着无比强烈的连接。

「……这两个人，在笑什么呢？」

只有艾莉芙会长抱着胳膊，脑袋上冒着一串问号。

■

我的名字是小山幸利，25岁。隶属于陆上自卫队，军衔是少尉。作为战车小队的指挥官，我被部署在墨田区周边。

「这里是第8小队的小山少尉。加藤中队长，请求应答。完毕。」

我将对讲机贴近耳朵，拼命尝试联系上级。然而，耳中没有传来任何回应。昏暗的战车内部，部下们带着紧张的目光望向我。

「……不行了。中队长遭遇不测了。」

「我来接通其他小队。」

一名陆士低声说着，开始操作通信设备。

「撤退，还是死战到底。该怎么办。」

「可是，队长。就算说撤退，我们该撤到哪儿去——」

话音未落，一声震天巨响突如其来。我迅速打开战车舱口，望向外面。

「什……晴空塔……」

东京晴空塔从中央断裂，正向墨田区倒塌而去。我目瞪口呆地举起望远镜。

「那就是『敌人』。」

那是个怀抱白色吉他，散发着樱色光辉的少女。

「真的假的啊。」

年仅19岁的部下低声说道。我也对那景象只有相同的想法。

「她在用吉他……击落F-15J……」

航空自卫队的主力战机F-15J，绰号鹰。最高速度为马赫2.5，航程4600公里，武装包括20毫米机炮、雷达制导空空导弹和红外线空空导弹。

无论是F-15J还是那名樱发少女，飞行速度都大约是亚音速。但少女的灵活度却远胜战机。如果说鹰如鸟一般灵活翱翔，那樱色少女就如蜻蜓般急转腾挪。

「太强了……」

她如闪电一般横冲直撞，忽而急转。以亚音速的速度，在空中不断用吉他击碎飞来的导弹，一步步逼近F-15J——将其击落。

（……不对，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因为她正是「敌人」。那个让航空、海上、陆上三自卫队全力迎战——却以一己之力对抗的宇宙人。

「队长，联系不上任何其他小队！怎么办？」

「……恐怕，其他人都已经全灭了。除了我们。」

在那名兔耳樱发少女的吉他之下。她就是这次「东京市街战演习」最直观的结果。自卫队只剩下我们这一个小队，其余全部覆灭。

——而恋兔光，毫发无伤。

虽然这只是一场发生在虚拟空间模拟装置中的演习结果。

「……——我们到底，要怎么赢啊，面对那种家伙。」

■

「那么，言万同学……不，称呼你为色欲大魔神更好吧？」

今夜的会议结束后，我们坐在回程的车上。艾莉芙会长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盯着我看。

（明明跟魔王那件事都已经过去三天了！）

她还是三番五次地翻旧账，看到我露出难堪的表情，就露出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这个人，没想到这么爱捉弄人呢。

「……才不是什么色欲大魔神啦。反倒是靠理性才避开的吧。」

「那种事情其实都无所谓啦。」

「明明是你先提起来的——」

我抗议道，会长却笑得一脸轻松。看来也不是在生气。

「言万同学——从明天开始，你就不用来参加会议了。」

「…………唉？」

「日本政府那边虽然还没正式抗议……但也给我们提了意见。说什么『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肯相信我们呢？』。」

看来关于我的终末「低语者」，日本政府已经做了调查。

「估计是，调查了你的过去呢。」

我本就出身于日本。就算是在学校的记录或是儿童保护机构的档案里，留下「像能读心一样」的描述也不奇怪。或许他们早就有所察觉。

「这次真的多谢你了。托你的福，事情进展得非常顺利。」

「我还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吗？」

「呵呵。你想帮忙吗？」

「那是当——」

艾莉芙会长直视着我的眼睛。

「——为什么？」

「唉……」

「告诉我。为什么，你想要帮我？」

那是因为——

「……因为世界正面临危机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哈啊。太过理所当然了，好没劲。」

会长无聊地托着脸看向窗外。

「那你觉得什么反应有意思啊！」

「唉？比如说『好想多陪艾莉芙会长一会啊～～～～』之类的。」

「啊……？」

「毕竟明明是你说『从朋友开始做起』的，却完全没有想更进一步的打算嘛。」

「那，那是——」

我那时其实一半当玩笑听的。不对，现在也是。应该吧。

「结果你还和黑之魔王订了婚。」

「那是误……也不能说是不对啦！」

「对我，就一点兴趣都没有呢。」

「才，才不是那样……」

我慌张得快要喊出来的瞬间，会长突然靠近将脸贴近我。

「那是什么？」

「啊……唉……」

「不是那样的话…………是什么…………？」

夜晚东京的灯光倒映在她闪闪发亮的眼眸中，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脸颊微微泛红，嘴唇上也隐隐带着些湿润。我脑子一片空白，脸几乎要烧起来。

「那当然……我对您……非常有兴趣啊……我一直觉得，会长您……很了不起。」

「噗嗤。」

「笑，笑什么啦！别拿我开玩笑啊！」

「嗯？不是的哦。这只是我因为心跳跳得太快，才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而已。」

「……」

「你也有可爱的地方呢，言万同学。」

被她这样调侃，我本该愈发手足无措，但仔细一看，其实艾莉芙会长的脸也红得不行，甚至还微微出汗。如果窥探她内心的话，恐怕也正在慌乱不已吧。

「总之，言万同学就先暂时休整。等到一周之后死灵次元的传送门打开之前。」

关于传送门的开启时间，是最近才查明的。借助苍之学园与怪异研究所的合作，尤其是苍之学园谍报员们的活跃，情报才逐步汇聚起来。

「在那之前，好好休息吧。事请一旦开始，可就没机会再休息了哦。」

我其实还想继续帮她。除了想为大家出一份力之外，我也知道，艾莉芙会长是个太过努力的人，总让我为她感到担忧。

「从苍之学园来的人手也都陆续集合完毕了。作为先遣队的恋兔队就暂时休息吧。」

「啊，是这样啊。」

「这是短暂的休息，好好放松吧。」

我明白，休息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可是在我们休息的时候，会长恐怕仍会一如既往地投入工作。她就是那样的人。

「呵呵。你那表情是怎么回事？太认真了，这一点是你的坏毛病哦。」

「……因，因为。」

「对了。你不如回一趟老家吧。很久没回去了吧？」

神奈川县，真鹤町。海边的一个布满坡道的小港口城市。那里有数不清的糟糕回忆。但也有一些……虽然不多，却很宝贵的美好回忆。

「话说回来，会长的故乡是哪里？是在弗尔克图斯吗？」

会长微微偏开了视线，仿佛毫不在意。

「我没有故乡。没有人在等我，也没有人记得我。就那样而已。」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和她在一起会让我觉得自在。

「……哈哈。那不是和我差不多嘛。」

「……呵呵。是啊，我们大概真的很像。」

会长笑得很开心。那笑容中却藏着一丝淡淡的哀伤。

第三卷 第5话『真鹤町』

那是如同孩童笑容般的湛蓝天空。

「哇啊——……好厉害，是潮水的味道呢，心叶！」

真鹤町，是位于箱根火山东南的一个小港口城市。几乎全是山地，平坦的土地少之又少。因为是乡下，所以几乎没有高楼大厦，道路宽阔却弯弯绕绕的。

（啊啊……我，回来了。）

从真鹤站下车，仅仅是看着那宽阔的交通环岛，一股奇妙的感情便涌上心头。

（那边变成药店了啊，以前明明是家普通的超市。）

三年时间足够让很多东西改变，也不足以改变某些东西。比如说那家超市已经变了样，而车站前的披萨店和咖喱店，却还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肚子饿了呢。玛莉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想试试日式的料理呢。」

玛莉亚正好也放假了，便和我一起来到了真鹤。因为她在苍之学园还没什么朋友，所以她说想和我一起去（好开心）。

本来露娜小姐也会一起来的，但因为要调查那个戴骷髅面具的男人，她的假期比我们晚了一点。听说明天她也会赶来。

「对了，那边好像有家做渔夫饭的店来着。」

在这个乡下的渔港小镇里，拥有虹色头发的玛莉亚显得格外惹眼。她身材高挑，穿着高跟鞋，浑身上下都是最新潮的打扮。和这样一个漂亮女孩同行，我多少还是有点紧张。

我们最终选了附件一家带海边小屋风情的陈旧餐馆解决午饭。

「嗯～♪ 刺身好好吃～！……不过我还是不敢放芥末呢。」

「哈哈。习惯了就觉得很好吃了。」

「可是上次吃寿司的时候加太多了，一整口超冲的，好恐怖喔！」

以前，我常常从这家店门前经过。但那时我还是个中学生，朋友很少，从没走进去过，只是每次路过时心里总在想，这家店到底会做些什么样的料理呢？

「……心叶。你好像有点没精神？」

「唉。」

「因为你今天很少开口笑嘛。」

并不是我讨厌故乡。在墨西哥的时候，我也曾梦想着有一天能回来。

「能见到父母，难道不开心吗？」

「……这个嘛。」

与父母的回忆，并不算美好。我曾经渴望像普通人一样被爱。正因如此，我在年幼时才会惹出不少麻烦。可是，对一对关系恶劣的夫妻来说，那个能看穿人心的诡异孩子，只是一个沉重的负担罢了。

「玛莉亚的家人们是怎么样的呢？」

「嗯——爸爸妈妈超级爱我，真的真的，爱得不得了……」

「嗯。」

「禁止我去学校，禁止我交朋友，连去医院都不行，就是那样的感觉啦。」

「哇，真的假的。」

「我十二岁那年，偷偷和朋友出去玩，结果被发现了，惹得我爸爸非常生气，还被他用皮带狠狠打了好几次。结果，亚历克知道后就——暴走啦！」

亚历克……我记得是亚历克斯·凯夫。Corporations的那个金发魁梧的男人。虽然只远远地见到过，但当时就觉得他挺吓人的。

「他这个笨蛋，直接冲到我家来打架了，结果闹到警察出动，还因此留下前科。」

「……那还真是惊人啊。」

「不过我当时更笨，是个爱哭鬼，还特别软弱。警察和爸爸让我说什么我就照着说了。其实……如果当时我更努力点……亚历克就不必被送去收容所了。」

那也不能怪她。毕竟当时她才十二岁。让一个小孩冷静、理性地讲述自己经历的事，本身就不现实。

「不过我现在和家人关系也还不错啦。也经常打电话。但……朋友更重要呢。」

「啊……是这样啊。」

「呵呵。然后啊，就把当时的心情写成了这首歌，就是现在放的这首哦。」

饭店里正放着一首旋律温柔的洋乐。仔细一听，确实是玛莉亚的歌声。不过店里的人们似乎都没注意到。

「要再添点水吗？」

一位年长店员端着水壶过来，玛莉亚对他笑着回应。

「谢谢。饭菜真的——超级好吃！」

我们对视了一眼，忍不住偷偷笑出声来。

「啊哈哈……呵呵……那个，心叶。」

「怎么了？」

「希望你爸妈一切都好哦。」

我听着那句话，不知为何很自然地点了点头。我和家人算不上和睦，也谈不上喜欢。但……还是会希望他们现在安好。

从真鹤站出发，我们往背对大海的方向爬坡而行。熟悉的道路，熟悉的景色，此刻却与一位拥有虹色长发的少女同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映在她的发丝上，闪闪发光，让我忍不住看出了神。

「心叶你有想见的朋友吗？」

和我同龄的朋友其实不多。我在学校也总是格格不入。小时候偶尔会跟附近的草次郎一帮人玩，但换了班级后，也逐渐疏远了。

「以前，我……有个叫三三的朋友。我们一起住在同一个寺庙里。」

「嘿——」

「她是个完全不说话的女孩，总是哭，刚开始我其实挺讨厌她的。」

但也正因为她沉默寡言，她从不说谎。小时候的我因能读心而早早意识到「人类是无法信任的」，在那样的我眼中，她的沉默本身是无比珍贵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无论做什么都会跟在我后面……一边走一边小声喊着心～哥～，心～哥～……」

她虽然不怎么说话，但内心总是旋转不息。跟她在一起总是很开心。一起钓鱼，一起去祭典。放学后的时间，几乎都和她度过。

「有一次我拿螳螂追她，结果她一句话也没说就开始哭，吓得我急死了。」

「好过分～～」

「小时候的事嘛，别计较啦。」

「不过我小时候，格蕾有一次抓了只负鼠回来硬要我抱它，超恶心的。现在想想，我那时候应该甩她一巴掌才对。」

※作者：负鼠（Opossum）……对多种剧毒具有耐性的一种有袋类动物，近年来也常在都市出现。遭遇天敌时会放出带有臭味的化学物质并装死。以照顾幼崽的模样而出名。

「……三三，真想再见到她啊。」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至少……希望她也能平安、幸福地活着。

（总觉得，只要回到故乡，一切就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中学时背着的沉重的书包，死气沉沉的家，尴尬的教室。有时三三会打电话过来，但大多时候都是我一个人说个不停，说着等攒够打工钱就去找她，结果一次也没踏进过她的家门。

「啊——」

转过街角——我看到老家。我出生的地方，我曾在那生活了很久的房子。那条熟悉道路尽头的熟悉房子，如今却被陌生得几乎认不出的茂密杂草包围着。

「你看，牌子，写着待售。」

那房子可以看出已经没人住了。庭院杂乱无章，窗户裂痕遍布，邮筒锈迹斑斑，老旧的洒水壶里滋生着蚊虫。

「不知道为什么……稍微有点松了口气。」

「真的吗？」

「因为我真的不知道，事到如今，该和他们说些什么了。」

有点寂寞，也有点难过。但这份情绪，其实早已在很久以前就放下了。就像脚下突然陷出一个洞般的虚空感袭来，我仿佛在往下坠落，但……也就那样而已。

「……我们走吧。」

我正要转身，玛莉亚却伸手握住了门把。

「啊，门没锁唉！」

「唉，真的吗？」

她不等我说完，直接走了进去。我连忙追上，推开那扇老旧的玄关门。

「……一股灰尘味。」

但在那混杂灰尘的味道背后，我闻到了一种令人想哭的怀念气味。榻榻米的味道，香火的味道，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还有那老旧木材的味道。

「心叶！这边这边！」

听到玛莉亚的呼唤，我走进了客厅。家具和餐具散落一地，衣物凌乱地堆在角落，像是时间在某个瞬间突然停止了一样。

（肯定是连夜逃走了吧。）

我还住在这里时，家里就已经背负了不少债务。可就算那样，父亲仍然每周都要去打钢珠。

（没有人，想来找过我——）

虹色的长发闯入了我的视线。玛莉亚正盯着一张矮脚桌子看。

「心叶——看这个。」

「怎么了，这是……传单？」

桌子上放着一张传单，上面印着一个男孩的照片，被精心地覆了层膜。

「这不是……心叶你吗？」

上面写着「我正在找我的家人，他叫言万心叶，是我最重要的人」。那是用端正又漂亮的手写字写的。传单制作得非常细致，甚至能感受到它传递出的焦急。

「心叶的家人……一直在找心叶呢。」

「……不是的。」

因为这不是我父母的字。他们写不出这么漂亮的字。他们也不会称我为「重要的家人」。这份过于认真、端正、漂亮的笔迹——

「这是——三三的字。」

「啊……」

「她……是吗……她一直……在找我啊……」

泪水从眼中滴落下来，啪嗒，啪嗒。

我意识到，豆大的泪水正溢出我的眼眶。

「原来她…………一直没有…………忘记我啊…………」

我想，我一直都很害怕吧。害怕回到故乡，发现没人记得我。害怕着，害怕着，不敢面对现实，无力直视真相。

「我啊……从前。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救过。所以我一直以为，大家，早就忘记我了。啊啊，原来……原来我……一直……一直……一直…………」

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抚过我的背。玛莉亚露出温柔的微笑，支撑着我的身体。被这样温柔以待，我根本就无法抑制涌出的泪水。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真是太好了。」

玛莉亚继续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背。而我，在这间布满灰尘的废弃的家里，止不住地流下泪水。

■

之后我——玛莉亚，和心叶一起散步，去他记忆中的场所走了走。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男孩子哭成那样呢。）

我对心叶其实还知之甚少。但他浑身是伤，又是来自地上的转校生，现在就读于苍之学园。光是这些线索，就足以让我隐约明白他的过去并不简单。

「不会说话的孩子？我们学校里有这种孩子吗……」

我们造访了心叶曾经就读的小学。他在职员室深深低下了头。而那位年长的男老师却皱着眉苦苦思索。

「拜托您了。我必须见到三三。」

传单上写着的联系电话已经无法接通。因此我们才踏上了在这座小镇上寻找「三三」的旅程。

「不，我还真没印象。学校记录里也没有这样的孩子。」

老师翻着几年前的学生名册，眉头越皱越紧。

「像那样特别的孩子，如果真在我们学校读过，我应该不可能忘记……」

那位老师好像正好在「三三」还在这座小镇读书时，担任相关年级的班主任。他还帮我们向其他老师打听了，但得到的回答都是——不记得有这样的孩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

之后我们去了真鹤町的各个地方——心叶曾住过的寺庙，小时候常去玩的儿童馆，还有他说过去时常受到照顾的邻居家。

但无论是谁，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说不知道有叫「三三」的女孩。

（难道说，三三是心叶的幻想朋友吗……）

我想起小时候，格蕾也常常一个人对着衣柜说话。每个人小时候好像都曾有过一个幻想中的朋友。但如果真是那样，那张传单又是怎么回事呢？

「对不起啊，玛莉。陪我忙到这么晚。」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这个小镇的路灯很少，一旦太阳完全落山，出行就会变得不太方便。我们沿着预订好的酒店路线走着。

「没事的啦，完全不累！我觉得超级开心！橘子田的香气，海的味道，还有好多美好的东西。对了，你看那间挂了好多风铃的房子，真的超美的！」

虽然这话我没说出口，但其实找「三三」的过程也很有趣。就像侦探剧一样！虽然最后谜团并没有解开，但毕竟这不是电视剧，而是现实，就这样没有结局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那，我也是……今天很棒。谢谢你，玛莉。」

他真是个坦率的男孩子。莫名有种，不禁让人想要再多看见一点他的笑容的感觉。某种意义上，或许跟凯特有些像呢。

「啊，酒店在那里——」

心叶这才注意到，在前面走着的花花绿绿的一群人，齐刷刷地回过头来。

「咦，是恋兔学姐她们。」

「喂——心叶～～」

恋兔学姐，梅芙，喵呜以及露娜。还有一脸不自在的泰尔学长也在。

心叶看见她们后绽开笑容，啪嗒啪嗒地小跑过去。

（……唔。）

这还是今天第一次看到他那如此安心又欢快的笑容。我望着那笑容，心里莫名泛起点点酸涩。

「不是说明天才跟恋兔学姐你们会合吗？」

「事情提前搞定啦。这种时候不去度假简直天理难容！大海！温泉！美食！有限的假期必须玩到尽兴才行！」

疲惫让恋兔学姐眼下挂着黑眼圈，眼睛也微微充血。可她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紧紧攥着旅游手册，头顶还歪戴着度假用的草帽。

「因为队长一到后天就又要回去工作了呢……」

梅芙显然也累得不轻，这会儿正揉着酸痛的肩膀。

「所以说，我要去泡温泉！我还没泡过那么大的浴池呢好期待～～」

「……队，队长。大家真的都要光着身子进去吗？连泳衣都不能穿？」

「在日本，好像有这样一句话哦！——叫赤诚相见！」

「咿～～～～」

确实，据说在日本要裸身入浴。我从来没有体验过，不免也有些心跳加速，不过倒也有几分期待。

「……言，言，言万。温泉是……分男女的吧？」

「是啊，泰尔学长。」

「……呼。太好了。说真的。简直是九死一生。」

余光瞥见男子组在说悄悄话。恋兔学姐毫不在意地宣布。

「泡完温泉后，就去吃～～大餐，然后大家都到酒店前来集合！」

「要做什么吗？」

「——当然是要做超级特别活动啦！」

「哇～～！快看快看露娜小姐！那儿好漂亮！」

——夜晚的真鹤町海岸，色彩缤纷的火花覆盖着漆黑的沙滩。

「小柴，这边也超厉害的哦。看招，二刀流！」

「……！好帅！」

喵呜和露娜小姐拿着绚丽的烟花，在海边玩得不亦乐乎。

「这次一定会赢……啊啊，怎么又掉了！」

「哈哈哈，我对用烟花棒可是很有自信的哦。」

心叶和梅芙则蹲在水桶旁边劈里啪啦地玩着烟花棒。顺便一提，在恋兔队里，我和梅芙的关系最好。在东京的时候我们常一起吃午饭。

「玛莉亚。怎么样？习惯我们小队了吗？」

沐浴着令人舒心的海风，恋兔学姐站到我身旁。

「嗯，谢谢你，恋兔学姐。大家，都是好孩子呢。」

「呵呵。对吧——？因为她们可是我最自豪的孩子们哦。」

她那樱色的长发随风轻轻飘动。恋兔光——直到不久前，还是我的敌人。

「恋兔学姐，你……不讨厌我吗？」

我向她询问。她睁大了眼睛。

「毕竟我不久前，还想要暗杀你来着哦。」

「……确实呢。不过，你现在还想杀我吗？」

「那倒是……没有了。」

对凯特来说，恋兔学姐一定是终点。身为人类的终点，身为她本身的目标，也是名为凯特琳的人生的——「到达点[End]」。但那并不是我的渴望。

「那就好。无所谓啦。」

无所谓吗，真是个可怕的人。和凯特与艾美莉亚会长的不同，她的可怕更像是一颗苍天大树，遥不可及。那就是我对她的印象。

「恋兔学姐，可以听我说说话吗？」

「怎么了？」

「我，在那场战斗的时候，真的想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赢，即便是我自己的命。」

「……是吗。」

「明明这么想着，我，现在却还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这里……像个笨蛋一样。」

我们所有人当时，应该都已经做好了赴死的觉悟。哪怕要付出一切，也希望凯特琳能赢。因为她就是那么拼命。

「我，没能抵达『到达点[End] 』。」

「……这件事，尽量别跟我们小队的孩子们提起。她们还不知道。」

「到达点[End]」。弹痕、斩击、片羽的——最深层次的力量。为了实现真正的渴望，直面真正的绝望时才能发挥出来的力量。那是极端且代价巨大的力量，因此终末停滞委员会一直将其严格保密。

「片羽……其实弹痕也是——都是实现愿望的力量。」

「唉？」

「要想抵达到达点，一定要是自己绝对渴望的事才行。必须是为了自己深爱之物，与自己的绝望战斗才行。不能是别人的绝望。」

打倒恋兔学姐，是凯特的愿望。因为自己的软弱而失去了所爱之人，这是凯特的绝望。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战斗。而我，从一开始，就无法在真正意义上加入其中。

「不过啊，玛莉亚。你要记住，你也是哦？」

「我也是？是什么？」

「你已经是『我们队的孩子』的一员了。所以，不准去追求什么到达点。」

恋兔学姐的笑容如夜樱般绽放。那不是她平时那种如向日葵般的明朗，而是极其温柔，却又带着些许哀伤。在这几天的相处中——我渐渐喜欢上了她。

「恋兔学姐，谢谢你……让凯特活了下来。」

「…………」

「我真的，真的很想让她赢。想让她打倒她的绝望。但其实呢？其实……其实我…………」

这是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心声。也许往后，也不会再告诉其他人。

「其实我——想让她活下来。」

「嗯。」

「哪怕难堪……哪怕悲伤……哪怕痛苦……我也希望她能笑着活下去。」

「我明白的。」

「所以……谢谢你，恋兔学姐。」

她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那种感觉，不知为何让我感到开心，也有些难为情，我轻轻地笑了出来。就在那一瞬间，我似乎突然察觉到了，自己内心真正的愿望。

（我大概是……希望大家都能笑着生活吧。）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获得那只传递歌声的片羽。希望更多人都能面带微笑……现在回想起来，其实之前想的事情也变得理所当然了。拥有这种愿望的人，怎么可能在那样的战场上抵达到达点呢。

「真希望哪天，还能再见到小凯特呢。」

「……还能见到吗？」

我向她寻求答案，她温柔地笑了笑。

「一定会的。因为——她是个很强大的人。」

在夜晚的真鹤町的海岸边，烟火在空中五彩缤纷地飞舞，大家的欢笑声此起彼伏。我一定，永远忘不了那一晚。大家都那么开心地笑着，星星和海风也都温柔地闪耀着。

（啊啊，我——）

虹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扬。

（一定就是为了这个，才会歌唱的吧。）

我好想再见凯特一面。我现在的歌声，或许已经和过去有所不同了。因为我知道她一定也还在某个地方，依然像以前那样，拼尽全力地战斗着。

所以在那之前，我想守护好这个世界——我如此强烈地想着。

第三卷 第6话『从死灵次元来』

——苍之学园动员总计328名学生。其中的289名已经派遣到日本各地。

「全员已就位。」

在市谷驻屯地地下的作战总指挥室中心，坐着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弗恩·西蒙。

「了解。市民的避难状况如何？」

这是一个被厚重的墙壁隔绝，完全听不见外界声响的空间。巨大的战术投影桌上映出东京全图，实时同步显示战况变化。

「根据日本政府发布的协议-E，东京市民已有92%完成疏散。」

此刻的东京，已经被一股不详的气息所笼罩。那是死灵次元的传送门开启后，从中溢出的异法所致。整座城市沉浸在浓雾之中，自卫队在各个战区严阵以待。

「呵呵♡ 差不多，要轮到我出场了吧？」

一位穿着短款修女服的少女笑着说。她那煽情的腰部，长出了一只恶魔般的羽翼。

* * *

【「赞颂混沌吧[DISCORD]」】［片羽］

「共享世界」的片羽。可将某个生物的五感强行映射至目标身上。此能力原本是持有者「黛丝克·格莉塔」为与消失于异次元的挚友取得联系而觉醒的片羽。

* * *

拥有恶魔之翼的修女——黛丝克·格莉塔。她拥有能够剥夺他人视野，并投射至其他人的视野中的能力。在本次战斗中，她的职责是通过片羽，将战况第一时间传送给西蒙。

「这场战结束之后……我们就结婚吧？西蒙大人……♡」

「闭嘴。那边就交给你了，娜蒂雅。」

西蒙灵巧地躲开充满情欲试图拉近距离的黛丝克，转而将命令传达给扎着马尾、戴着眼睛的褐肤少女——娜蒂雅·哈利德。

「了解！」

娜蒂雅的手中出现一个鲜红的扩音器，随即发动其反现实性。

* * *

【「喜讯喜讯[Al-Waqt Sayf]」】［斩击］

「推我所推」的斩击。能够使目标持有的弹痕、斩击、片羽「全体化」的扩音器。「全体化」的效果根据目标的反现实性会有所不同。

* * *

这是「共享世界」与「全体化」的组合技。借由黛丝克与娜蒂雅的能力，将几乎全体苍之学园学生的视觉信息共享给了西蒙。他一时之间受到强烈的冲击，用力地按着脑袋。

「……」

「没，没事吧？西蒙大人……同时处理几百人的视觉信息，正常人是完全做不到的啊。」

连黛丝克本人，也顶多同时处理十人的视觉信息。即便如此，那也已远远超出人类大脑的负荷，几分钟内便足以让人晕厥。

「……我没事。没有……问题。」

然而，能够处理如此庞大的信息量的——就是这位叫做弗恩·西蒙的男人。

「太，太帅了吧……♡有需要上厕所什么的请尽管说哦～我会非常乐意帮你的……♡」

「去死。」

他毫不犹豫地对着正说着甜言蜜语的黛丝克的脑袋来了一记手刀。站在一旁的娜蒂雅不禁哆嗦了一下。

（哇，哇啊～～那样色气的人扑上来他都无动于衷！而且，黛丝克前辈实际上是隐藏的抖M，被打了看起来还很高兴！我，我要推～～！绝对要推他们俩！）

娜蒂雅其实是个CP厨。

「嚼嚼。」

西蒙抓起手边的角砂糖，随意地往嘴里塞。

（……Corporations来支援的有121名，卡乌斯学院来的有76名，但他们与苍之学园及自卫队之间缺乏足够的协同训练。）

反现实性的战斗与常规战场完全不同。因为每一个个体都具备截然不同的性能，彼此之间视性质存在冲突或共鸣。西蒙必须完整掌握所有学生的反现实性，并根据死灵次元那会出现的敌人分配最合适的学生前去应对。

「梅芙莉莎同学，小柴同学，听得见吗？」

而此刻，能支撑着他的战略判断的重要关键就是——她们。

「！这里是梅芙莉莎小队，收到。」

东京上空，高度为300米。梅芙和小柴骑在空中摩托上俯瞰着东京都政府。摩托的最高速度为马赫4。此外，那辆黑色摩托上还设置了专为沙姆希尔使用的炮台。

「呜噫～～……好高啊……好可怕啊，梅芙学姐～～」

「小柴你好吵。」

梅芙无视了浑身颤抖的小柴，回应了西蒙的通讯。

『我们让200个小队携带了「目标[贴纸]」。小柴同学，有问题吗？』

西蒙的声音直接在两人的脑海中响起。那也是「赞颂混沌吧」的能力。

「没有。从００1号到2００号对吧？都可以根据编号进行狙击！」

许多部队都携带了小柴的贴纸。借此，梅芙与小柴相互配合，可以实现在超高速的移动中，从高空根据编号进行指定位置的狙击。

『你们是这场战斗的关键。请谨慎行事。』

「了解……不过，西蒙学长。」

『怎么了？』

「队长，被部署在哪里了？」

面对梅芙的疑问，西蒙一时语塞。

『她负责执行最重要的任务。连你们也不能说。』

梅芙和小柴面面相觑，歪了歪头。这还是第一次恋兔的任务连她们都保密。恋兔一向高调，和「超级机密」什么的最不沾边。

『就这样。祝你们武运昌隆。』

西蒙的通讯中断了。这也无可奈何，因为他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如同使用数百枚棋子的棋局一般的战斗，而且比真正的棋局复杂上万倍。

「……梅芙学姐，你看，那里。」

小柴指着新宿站的方向。光线开始扭曲，奇异地弯曲起来。

「那种次元的扭曲……传送门开启了呢。」

从现在开始，东京将成为战场。来自多维次元的死灵大军，将对不忍池发起进攻。

要是「铁之心脏」被破坏了的话——这个次元就会被「星鲸」碾碎。

「或许今天，终末就会到来吧。」

梅芙默默地说着，小柴却笑了笑。

「才不会呢！」

「……是吗？可是——」

「是的！因为大家才不会输给什么鬼怪大军呢！」

小柴坚信着这一点。梅芙轻轻地吸了口气。

（啊啊……这孩子又帮了我呢。）

梅芙不擅长处理情绪。每次在这种时候给予她力量的，总是她的搭档小柴。梅芙鞭策起变得怯懦的自己。

「是啊。加油吧，小柴！」

「是！」

在比两人更高的上空，有八架战斗机以惊人的速度飞驰而过。东京街道上部署了大量坦克与沙袋。自卫队正在拼命协助剩余市民撤离。

「梅芙学姐！那是！」

小柴大喊着。在上野的方向，一股庞大至极的气息正在膨胀。那种现实的扭曲，像极了恋兔动用全力时的状态——但那气息更加冰冷。

「那是……黑之魔王的『大巨人』。是言万同学他们在的方向。」

小柴凝视着地面——

「等一切……全部结束之后……真想大家一起，在宿舍吃烤肉啊……」

梅芙点点头，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实现——大家一起回去，在那小小的破旧的宿舍里，把桌子上摆满昂贵的烤肉。谁都不准缺席，要和恋兔队的大家一起。

守护最终防卫线——上野的是，闪耀着苍蓝色几何图案的影子巨人们。巨人的身后，全副武装的陆上自卫队严阵以待。

「令人讨厌的气息。战斗的气息。愤怒与悲伤的气息……」

黑之魔王眺望着天空。她的身旁，站着两位少年少女。

「是吗？我感受到的是……」

其中一人——言万心叶低语着，同时用他的终末「低语者」感受着世界的气息。

「……希望与绝望的气息。」

传送门正在缓缓开启。根据司令部的估算，还有八分钟将正式开战。但心叶感觉，估计要更早一些。恐怕连五分钟都不到。

「言万同学。如果有什么发现，一定要告诉我。」

艾莉芙·安纳托利亚小声说着。或许是因为紧张，她的视线异常锐利。

「明白。玛莉！你那边一切正常吗？」

心叶对着站在上野恩赐公园搭建的舞台上的玛莉亚呼喊。她微微一笑，紧紧握住麦克风。

「麦克风测试，麦克风测试，One，Two……没问题，一切正常！」

玛莉亚的片羽「天下无双的公主大人」拥有给予聆听歌声的人力量的能力。因此，她被部署在最重要的地点——上野负责支援。

『啊啊……好可怕。手抖得停不下来。好想逃。』

『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希望什么都不要发生』

人们压抑着恐惧的心声，在心叶的感知中清晰可见。但没有一个人从那里逃离，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仰望着天空。心叶为自己能与这些人并肩作战，感到一丝自豪。那也是他软弱的一部分。

「小主人。给，糖。含着点，保存体力，不然撑不住。」

在紧张的人群中，只有露娜依然冷静。即使是终末停滞委员会的成员，也并不习惯如此大规模的作战。但对在原来的次元就是战士的露娜来说，这种氛围反而才是她的日常。

（得盯紧小主人，别让他太勉强了。）

这场战斗的关键，是十万名自卫队员。「死灵」听起来神秘而庄严，但归根结底也只是物理现象。只要给予冲击，就会受伤。

单纯的炮弹、机枪与爆炸，才是对死灵次元最有效的武器。

（那个——骷髅假面之男。那家伙肯定也会在某处行动起来。）

他一定会在某处攻击终末停滞委员会的致命弱点。露娜凭借身经百战锤炼出的直觉深知这一点。那个对苍之学园抱有极大愤怒的男人，一定会在某处现身。

「不过，这样真的好吗？小艾莉芙是学生会长吧。现在却在这种地方。」

露娜问道，艾莉芙笑了笑。

「没关系。我只是个摆设而已。恋兔同学和弗恩比我更擅长处理这种事情。我至多就是，尽力发挥这个职位的最大作用罢了。」

没错。正因如此，艾莉芙·安纳托利亚才会与言万心叶同行。这两人，必将成为这场战斗的关键。如果他们的任务成功，也许所有的战斗就将就此终结。

「话虽如此，我的弹痕在这场战斗中根本派不上用场呢。不过嘛，我会尽力而为的。」

听见她的话，心叶回想起来，她的弹痕「如散文般」拥有向过去发射子弹的能力。虽然异常强大，但本身杀伤力非常低。对于那些来自异次元的怪物而言根本毫无意义。

（我必须保护好艾莉芙会长。）

少年在心中默默立誓。而唯独他的从者，察觉到了那份决心。

（那么，我的职责就是……）

露娜仿佛就像决定今天的午饭吃什么一样自然地想着。

（……无论如何都要保护这两个孩子，就算死也在所不惜。仅此而已。）

她在心中默默地念叨着，不禁笑了出来。她嘲笑着自己总是在做同样的事。但她也明白，自己并不讨厌这样的自己。

「——来了。」

黑之魔王将那宛如无尽黑暗的视线投向了空中。

东京的上空，打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从洞的深处，开始传来宛如婴儿啼哭般的嘶哑叫声。

在洞的边缘，细长的手指紧紧扣住，次元剧烈地扭曲。

自洞中，缓慢溢出的，是鲜红的、颤动的粘液。

「来了！」

从那巨大的黑洞中坠落而下的是——红色的茧。

「来吧……沙与风！」

随着黑之魔王的呼喊，闪耀着苍蓝色光辉的巨人现身。

（战斗，开始了。）

露娜仰望着天空，叼起一根香烟，用一枚百元打火机点上了火。

■

——奄美诸岛西南30公里处，日本近海上，护卫舰按等距排列着。

「咔咔咔！那就是『樱次元』的战舰吗。看起来不容小觑啊！」

从海面上的巨大传送门中出现的，是一艘包裹着不详光芒的帆船。掌舵的是一位蓄着胡须的老人。他失去了一只手臂，取而代之从肩膀延伸出的是一颗巨大的龙头，头戴巨大黑帽，胡须被编织成多层。

「上吧，小子们！——为了孩子们！」

龙臂船长一声怒吼，随即，从传送门深处传来强烈的回应声。伴随声音，一艘又一艘诡异的海盗船纷纷驶出。一名男子目视这一切，立刻高喊——

「全舰，主炮开火——！！」

那是宙斯盾舰「摩耶」舰长的声音。海上自卫队开始猛烈的齐射。潜艇发射鱼雷，航空部队发射导弹。

「……咔咔！还真是，隆重的欢迎啊！」

海上自卫队的弹雨将数十艘海盗船炸成碎片。龙臂船长也未能幸免，在舰对舰导弹的爆炸中失去了左半身——然而，那是死灵之船。

「来吧来吧，大干一场！这是盛大的祭典的开幕啊！」

被炸飞的海盗船残骸像有意识般聚集在一起，咔咔作响地开始生硬地重组船体。它们不只是普通的船，在它们体内寄宿着灵魂。

「——把狂热，还给他们吧！」

这些船不仅完成了重构，甚至还将被海上自卫队击中的导弹和鱼雷重新吸收并重组。龙臂船长用他那龙臂直直地指向海上自卫队。

「全舰，主炮准备！开火——！！」

操控海盗船的骷髅船员咔哒咔哒地将鱼雷与导弹装入大炮中。嘣！与先前完全相同的攻击向自卫队反扑。

「什……」

「摩耶」的舰长哑口无言。那不过是艘帆船，是用木头粗制滥造的海盗船。但它竟然——以与海上自卫队最新的武器同等的精度展开攻击。

* * *

【No.8401「死灵舰队」】——Stage4: 「活性化[Excitatio]」

○性质——「死灵操法[Necromancy]」·「异法[Parallel·Law]」

○详细——由死灵次元运作的海战部队。34名士兵将自身的灵魂流动体转化为帆船。操纵帆船的骷髅船员们，是通过基础死灵操法构建的伪生命体。

○特性——所有的帆船都具有不死性，无论受到多大的损害都能够重构。重构时，能够将破坏自身的所有武装以自己的武装再现。

* * *

34只海盗船发射的最新型的导弹穿越拦截网，朝「摩耶」逼近。舰长正打算下令船员撤离，但已经太迟了。

「——『午夜降临[The Nights！]』。」

在「摩耶」周边展开的，是漆黑的「夜」。

「……继续开火。他们的反现实是有极限的。」

守护住巨大的护卫舰的，是半身化作「夜」的一名金发的魁梧男子。

「在那之前，我们会守住的。」

他——亚历克斯·凯夫并非毫发无伤。甚至不能说是轻伤，因为他的身体从正面承受住了最新型的导弹的冲击。那强烈的冲击将「夜」的大部分吹散。

「……抱歉。」

舰长低声致意，随即开始指挥舰队。

「咔咔咔。挺能干的嘛。」

远在数十公里外的龙臂船长确认了海上自卫队几乎毫发无损。但他也明白，该做的事并未改变。

「全舰，做好觉悟吧——又要来咯。」

这是一场极其简单的战斗。是我方先耗尽体力，还是对方先倒下。彼此倾尽全力，一边抵挡一边反击。

然而，占据优势的是不死的死灵舰队。虽然终末停滞委员会的成员各自负责护卫船只，但他们的体力与耐久终究有极限，远远不及不死的死灵舰队。

「找到了，在那里——『愚者的足迹[Go·Far·Kid] 』！」

一名褐色皮肤的少年与一名戴眼镜的少女，正站在死灵舰队的甲板上。

「咔咔咔！这可，真不错啊。欢迎登上我的船！」

龙臂船长笑眯眯地盯着这两名年幼的刺客。褐色皮肤的少年——菲德拉·雷诺兹，戴眼镜的少女——梅尔文·格蕾。

「你就是，这死灵舰队的首领吧。」

菲德拉用低沉的嗓音说着，龙臂船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啊？语言竟然能互通吗？」

「……互通？」

「啊啊，原来如此啊。那就是异法吗，真是便利呢。」

菲德拉露出疑惑的神情，格蕾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话说回来，这种事根本无所谓吧。敌方大将就在面前——」

她的手心出现了一个红环，那是传送门的入口。

「——就别废话了，杀了他。」

「……！」

龙臂船长的背后，浮现出一个蓝色传送门。格蕾越过蓝色传送门猛地抓住船长的后脑勺，强行将他拖了进去。

「去死吧。」

格蕾将传送门关闭。就在那一刻，正处于门中间的龙臂船长的脑袋，如水果般被整整齐齐地切开。消失了半个脑袋的他的身躯，扑通一声倒在甲板上。

「……格蕾，你真是肌肉脑唉。明明看起来不像这样。」

「吵死了，菲德拉。总比中了敌人的花言巧语要强。」

一边调侃着彼此，格蕾与菲德拉却丝毫没有放松警惕。理由很简单，因为敌人是不死的——正因如此，那个失去半个脑袋的尸体仍然在笑。

「咔……咔……咔咔！」

「……！」

「真好啊。对自己要做的事一清二楚。我年轻时，也像你们这样单纯来着……唉是吗？已经不记得了。」

脑袋溃烂的尸体，左摇右晃地站起身来。

（破坏脑神经也没用吗。恐怕这个男人的人类身体只是个伪装。他把灵魂流动体转移到了这艘船上吗……？）

即便是不死之身，如果没有神经，就无法思考。因此，如果他这具肉体是真正的人类的话，那么应该会立即采取恢复头部，替代神经等对策才对。

「但是啊，小姑娘，这样真的好吗？」

龙臂船长有意向格蕾问道。

「——碰我，可就等于触碰了不死本身哦。」

「……唉？」

正拿着滴着血的头盖骨上半部的格蕾愣了一下，然而下一秒，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急忙想把手松开。但，手指却怎么也张不开了。

「什……！」

——她的手臂已经被漆黑染透。

从船长头部为起点，就像白玫瑰的茎浸入染料一般，格蕾那细瘦的手臂正逐渐染上黑色。她拼命想将手抽回，但整只手臂就像铅块般沉重，完全不听使唤。

「『午夜降临』！」

菲德拉将自己的手臂化作「夜」，切断了格蕾的右臂。

「咕呃……呜。」

断臂的伤口被「夜」包裹着紧急止血。菲德拉的判断极其迅速，在格蕾意识到不对劲后，不到一息的时间便完成了这一切。

「没事吧，格蕾！」

「看起来像没事吗……笨蛋……！」

菲德拉丝毫没有去关照格蕾，而是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死灵。

「痛苦吗，恐惧吗？那可真好啊，说明你们都还活着……真让人羡慕啊。」

「……格蕾，我们撤退吧。」

一瞬间，格蕾愣住了。眼下正是如此接近敌方首领的千载难逢的良机，为什么说要逃？ 但是菲德拉，考虑到了最坏的可能性。

「他们是『灵魂』。凡是接触过的东西，都能被他们吸收、同化，作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

「——我们现在，已经接触到了『船』！」

死灵的漆黑从脚底开始侵蚀他们的身体。

「咔咔。真不愧是年轻人，注意到的真快啊。」

「『愚者的足迹』！」

在肉体被吞噬之前，二人迅速跃入了传送门。龙臂船长放声大笑。

「那就是，我们即将毁灭的次元的人类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然而逃走的路，早已不存在。不是精神意义上的无路可逃，而是物理意义上的现实。次元之门已经关闭了。

「不过，小家伙们啊。你们没想到这步吧？」

以死灵之船为起点，海水开始迅速染上黑色。

「来吧，打起精神来吧你们这群家伙——惊涛骇浪要来了！」

死灵之船甚至将「海」本身纳入它的身体控制之中。更甚者，「大气」也不例外。从现在起，这一海域将被前所未闻的巨型风暴吞没。在这波涛汹涌的海中，彼此开火、破坏再重构，死亡再重生。

「全舰，进击！目标是！东京的不忍池！」

在铺天盖地的导弹狂潮之中，那些死之海盗们仰天大笑着。

■

——津轻海峡上空。

苍之学园的运输直升机正在高度超过3000米的高空上飞行。机舱内，心叶的同班同学皮亚克迪·门与阿拉夫两人眺望着在更高处耸立着的巨大的骨头城堡。

* * *

【No.8402「死灵的浮游城」——Stage4: 「活性化[Excitatio]」

○性质——「死灵操法[Necromancy]」·「异法[Parallel·Law]」

○详细——由死灵次元运作的飘浮城堡。全长3000米，以人骨构成。城中的12座城门会定期投放死灵兵至地面。物理抗性为LV2，虽然不高，但被破坏后会在4秒内自动修复。由数百人的灵魂流动体融合构筑而成。

○特性——城堡上部耸立的巨大头骨，会吞噬周围的现实性并将其转化为能量。储存的能量每隔5分钟就会以死亡光束的形式释放。

* * *

「这种东西——到底该怎么打倒啊？」

PM低声叹气。阿拉夫刚目睹了航空自卫队的战斗机以惊人的速度掠过高空，对着它连番发射对空导弹的场景。被破坏的城墙，在眨眼间就恢复如初。

「那是什么啊？那个头！它在张嘴——」

浮游城顶端那耸立着的巨大头骨正张开巨口。即便隔着遥远距离，也能清晰看到其口中正在凝聚的漆黑的光芒。那违背常理，亵渎神明的力量——展现得淋漓尽致。

「——糟了。」

阿拉夫低声说道。从巨大骸骨的口中，释放出了天文质量级别的雷击。那是毫不留情地摧毁接触到的所有灵魂的死亡光线。

「……——啊。」

PM睁大了眼睛。那束死亡光线指向的是地面。恐怕威力毫无减衰，将直击居民还未撤离的关东地区——恐怕会将群马周边焚毁殆尽。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些毫无罪过的人，将会成群地死去。PM掏出自己的弹痕，疯狂地对着天空射击。但这一切毫无意义。此刻的他，深切地感受到弱小，是一种罪过。

巨大的死亡光线，灼烧着空气。

「——咆哮吧，我的盾。『黑暗中低吼的守护盾[Ultimate Darkness Aegis]』！」

从正面迎击那死亡光线的，是一名骑士。

「那是……！」

黑与紫交织的长发，全身覆盖着诡异不祥的铠甲。少女单手轻松挥舞着巨大的铳枪，另一手则持着巨大的暗黑盾牌。

「好惊人的『暗黑[反人类]』以太。那就是夜之吸血鬼的眷属吗？」

面对少女的惊叹，载着她飞行于空中的摩托回应道：

「不是的主人。那并非夜之眷属，而是死灵次元的浮游城。」

「那就让同为『暗黑一族[Darkness Family]』的我，这『暗黑骑士旅团[Dirge of Knights]』的团长——白金来应战吧！」

「不是的主人。您只是人类，不是暗黑而是树木骑士团的团长。」

挥洒着闪耀的黑暗，少女骑着一辆喋喋不休的飞行摩托冲向空中。这样一个古怪的少女，即使在苍之学园中，也只有一个人能让人联想到。

「那是RANK12！白金团长！苍之学园中……仅次于恋兔学姐的战士！」

阿拉夫感到热血沸腾——白金·斯托里安德，苍之学园中仅次于恋兔光的武斗派，树木骑士团的骑士团长。

她的弹痕，集攻击、防御、移动全方面为一体，毫无破绽。

* * *

【「这是我的故事[The Last Reel] 」】［弹痕］

「化为黑暗骑士」的弹痕。能够生成重达10000吨的铳枪，物理耐性LV9的大盾以及能够理解人类语言，并拥有悬浮功能的飞行摩托。持有者虽然称其弹痕为铳枪，但并没有发射子弹的功能。所生成的装备仅对使用者本身不产生重量负担。

* * *

带着超沉重的铳枪与不灭之盾，骑着会说话的飞行摩托在空中飞翔。这个能力看似简单得难以称为反现实，却正因如此稳定的强大。

「你该不会是连被反击的觉悟都没有，就随便开火的吧？」

白金团长挥舞着铳枪。

「主人。完美无缺的你其中一个缺点就是，措辞中二得像个死宅。」

「闭嘴。」

黑色光芒在她握着铳枪的指尖汇聚，那是她的灵魂流动体。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将其掷出。

「……」

凄烈的轰鸣声划破长空。借助飞行摩托的速度，投掷出的铳枪以恐怖的威力袭来。一般战斗机的重量约为20吨，而这柄重达其500倍的铳枪以亚音速在空中如迅雷一般划过，伴随雷鸣般的爆裂音，直接击穿了浮游城的外墙。

「在我『暗黑炮击枪[Dark Knight Nightheart]』面前，纵使是『究极防壁[Infinite Armor]』也过不是『糖艺雕像[Candy Sculpture]』罢了！」

「主人。糖艺是不需要注音的。」

「……是，是这样吗。那该怎么说才好……唔……『赤子之颈[Baby Neck]』吗？」

白金的唯一弱点，大概就是她那不太靠谱的中二言行。尽管她在任务完成率和战斗力上与RANK最上位的学生比肩，却总是因为性格过于脱线而被微妙地轻视。

「白金团长！危险！」

「唉？」

从天而降的，是死灵的浮游城中飞出的带有羽翼的巨大的骷髅战士。他手持巨镰，正要朝白金劈下。

「『啄食珍珠[Royal Tusk]』！」

「『努戈伊·兰[森之人]』！」

「加倍」的弹痕——「啄食珍珠[Royal Tusk] 」与「改变尺寸」的弹痕——「努戈伊·兰[森之人]」。它们贯穿了白金手持的大盾，随即复制出另一面更加巨大的盾牌，将她牢牢护住。

「好，好危险啊啊！吓死我了——！」

「……主人。你的另一个缺点就是，注意力太分散了。」

「……哼，哼哼！我可是用这『洞悉万物之眼[灵异视界]』早就预测到了。刚，刚才只是稍微……测试一下对方罢了………呃这个，那个………总之比起那个！」

白金再次在手中生成一把新的铳枪，高高举起。

「化为我的剑锈吧！——『混沌大破斩[Anti-Light Slasher]』！」

由白骨组成的巨大的死灵士兵，像被抽积木一样轻易地切成碎片。

「主人。你的武器不是剑，是枪。」

「闭嘴！」

驾驶着喋喋不休的摩托，白金靠近PM和阿拉夫乘坐的直升机。

「——多谢出手相助，少年们。就赏赐你们成为我之眷属吧。」

阿拉夫虽然满头雾水，但还是带着敬意回答。

「白，白金团长！有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直接无视了眷属的部分吗……啊不对不对。」

白金注意尚是初学者的两人的手正因紧张而不断颤抖，轻轻地笑了笑。

「你们身上也背负着属于你们的使命吧？——战友啊，祝你们武运昌隆。」

她那温柔的微笑，让PM与阿拉夫感到些许救赎。这对他们来说，是第一次出征。白金的那句赞赏，让他们的紧张与恐惧，转化为一丝勇气与决心。

「上吧我的爱马！『幻想的赤骏马[幻灵赤兔]』！」

「我是黑色的。」

白金以暴风雨般的势头奔走，拦截浮游城的攻击。她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肩负着阻挡浮游城攻势的重要职责。PM与阿拉夫对视一眼，一齐轻轻点头。

「……我们也要加油才行啊。」

PM想起了此刻不在他们身边的那位同班同学。

「心叶果然，很了不起啊。」

「唉？」

「明明和我们一样大，搞不好还是后辈……却已经在这样的战场上战斗过这么多次了。」

据说他现在正位于战况最激烈的上野，执行最关键的任务。那个过于笨拙却也无比正直的少年，现在一定是拼尽全力在战斗着吧。

「好了，走吧。我们也要，开始突进了。」

直升机拉升高度，少年们朝着浮游城的城门飞去。

■

被暮色染湿的东京，如今已化作魔境。

「不要退后！开火！ 不准让他们踏入我们的城市半步！！」

新宿的歌舞伎町。一团翻滚着的腐烂肉块正从正面承受着坦克的炮击。那东西被子弹打得血肉四溅，却又像史莱姆一样迅速再生。

它缓缓逼近射程范围之内，猛地腾空跳跃，扑向人群之中吞噬人们。

「A-11小队向后方撤退300米，支援部队已经部署在建筑高层。C-7小队，从东侧小巷穿越大道，掩护D-3中队。空中部队α与β前往U2点，支援涉谷十字路口。梅芙莉莎小队，将第054号贴纸贴设于M.A大厦屋顶。」

在市谷驻屯地的地下作战总部，弗恩·西蒙正紧盯着实时变动的战况屏幕，不停地下达命令。

（哈啊……这人是怪物吗？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呼吸的啊……？）

拥有恶魔之翼的修女——黛丝克为甚至无需喘息，持续下达指令的西蒙的身影感到战栗。他发出的指令量，足以分工给数十——甚至是数百人执行。

（连弹痕都不使用，就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居然真的存在吗……）

如果他休息五天，苍之学园就会崩溃——这样的传言一点也不夸张。他连战场上的摩擦都纳入计算，自开战数小时以来，始终高效调度学生部队作战。

（呜，呜哇！平常总是爱开玩笑做些色色的动作的黛丝克前辈，现在竟然用少女的目光认真地看着西蒙前辈！好，好磕过头了——！！）

卡乌斯学院的一年级生，娜蒂雅，一如既往的是个CP厨。

「可恶……」

西蒙的指挥超出常理，甚至可以说是完美无缺。然而，即便如此，人类在面对不死的死灵次元的士兵时，仍被一点点逼退。

（破坏具有不死性生命体的手段有好几种。阻止仪式、干扰不死功能、切断能量来源或将其肉体破坏至无法修复的程度——）

对终末停滞委员会来说，不死的怪物早已是司空见惯的存在。关于死灵次元的不死性，在开战后三小时内就已经彻底解析完成。

（他们的不死性非常单纯。但因此很难对应。）

①灵魂流动体不会扩散，会持续滞留在原地。

②灵魂流动体会释放微弱电流以代替神经活动。

（这些死灵的灵魂流动体，既是他们的灵魂，也是大脑。解决方法只有两个——要么使用能破坏灵魂流动体的武器，要么等待他们达到极限。）

次元具有恒常性，会自然排斥其他次元的法则。死灵次元的传送门已经关闭，他们失去了补给线。该采取的，是持久战。

（但我们这边——一旦让他们抵达不忍池，就是全盘皆输……战线距离目标地，实在太近了。）

自卫队的伤亡也在不断扩大。更致命的是——敌人还会回收我方战死者的尸体，将其作为自己的肉体再次利用。他们是一支能无限增殖的军队。

（照这样下去……撑不了几小时。）

然而，离终结的时刻愈是接近，有一位少女，绽放出愈发耀眼的光辉。

「啊哈哈！太棒了吧！喂，太棒了！对吧！」

——最终防卫线，上野恩赐公园。

守护着不忍池的人类最后的防线，是那全身漆黑的魔王。

「哈哈哈哈哈！放马过来吧，勇者们！你们想要拯救你们的世界对吧？想要毁灭我们的世界对吧？正因如此你们才来到这里吧？那样的话！！」

黑之魔王站在一尊高大无比的巨人的肩膀上，仰天狂笑。

「——那就来试着杀死我啊。杀死魔王！杀死英雄的仇敌！」

已经抵达上野的一小部分不死士兵，被影子巨人的军团完全粉碎。她的影子能直接使异法崩溃，是众多不死者的天敌。

「……！」

但若是说此刻是魔王的独角戏，倒也为时过早。

「沙与风！」

一支由巨大骨头构成的箭矢，贯穿了魔王所乘的巨人肩膀。那支附带不死性的箭矢开始侵蚀巨人的身体，使得影子被更深的黑暗所浸染。

「在那里吗……！」

那是从墨田区的东京晴空塔发出的远距离狙击。塔顶盘踞着一名戴着鹿的头骨，身长几十米的巨大死灵士兵，他正架起巨箭。

（糟了！我可不擅长远距离作战啊！）

魔王将箭矢从「沙与风」的身体上拔出，毫不犹豫地掷回。箭矢伴随着凄烈的轰鸣划破东京的天空，但却偏离了晴空塔。

「……不好！」

巨大的死灵士兵架起了另一支箭矢。黑之魔王立刻飞身挡在不忍池前方。尽管「铁之心脏」拥有超高的物理耐性，但她仍为最坏的情况做出防备。

「这里是Bravo 1！开始扫射！」

就在死灵弓兵准备再度发射之际，五架F-11A战机出现在空中，它们低空掠过东京上空，用机枪猛烈扫射晴空塔，将弓兵击坠。

「漂亮！」

在航空自卫队的火力支援下，魔王侥幸逃过一劫。她带着笑容，投入与地面上死灵士兵的战斗。人类正被逐步逼入绝境。然而，她的笑容却从未消失。

（因为我是魔王。是毁灭世界之人，是一切生物的敌人！）

她是所有生命的敌人，唯有幸福的结局才站在她这一边。因此，她无法陷入那种仿佛是受害者的绝望。她必须永远是施害者，是恶，是魔王。

（所以！我现在不笑的话！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因此，少女在战斗中放声大笑，宛如真正的魔王。她笑得那样开心，那样肆意，以至于所有看到她战斗姿态的人类士兵们，竟反而从中受到了鼓舞。

突然。咯吱咯吱。

「………………啊。」

从上空传来某种东西裂开的声音。魔王抬头望去，浮在空中的是一个巨大的红色的茧。全长约有一公里，自死灵次元的传送门开启后，就一直悬浮在天空之中的茧，如今终于开始羽化。

（——糟了。）

强烈到难以想象的异法的气息。魔王确信，从那茧中羽化而出的怪物，将是死灵次元拥有的最强的兵器。她带着狮子那般冷静无感的目光，凝视着天空。

「那是……蝴蝶？」

从那茧中现身的，是一只拥有透明羽翼的巨大的猩红色蝴蝶。即便航空自卫队倾尽火力射击，也未能在它上留下丝毫痕迹。它宛如平静水面上滴落的一滴鲜血，妖异而美丽，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好美——）

魔王一瞬间被它的姿态所迷惑。但她立刻察觉到，随着那猩红色蝴蝶振翅飞舞，空中就会洒下无数鲜红的鳞粉——那是腐败之雾。

* * *

【No.8403「猩红腐败的巨大蝴蝶」——Stage4: 「活性化[Excitatio]」

○性质——「死灵操法[Necromancy]」·「异法[Parallel·Law]」

○详细——由死灵次元运用的生物兵器。会往大气中散布将死灵士兵们的灵魂流动体粉碎成粒子后的制成的鳞粉。吸入鳞粉的人，将被篡夺肉体。

○特性——据推测，其构成材料中包含了约1000名死灵次元的人类。此外，它还拥有能将鳞粉与大气中的水分结合，生成巨大的血之冰柱这一副手段。

* * *

「大家！不要吸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之魔王扯着嗓子喊道。紧接着弗恩·西蒙也向所有部队传达了通告。但，已经太迟了。

「呃咳……呃咳……」

在巨大蝴蝶正下方的一位苍之学园的女学生，剧烈咳嗽着倒在了地上。她的眼眶里积满了血液，感受到自己体内的脉搏正在异常强烈地跳动，仿佛有谁在自己体内。

「这是……什么……」

而且并非只有一人。这是1000人的灵魂的残骸。他们正撕咬着少女的灵魂流动体，令她感到自己不再是自己——那影响到了肉体本身。

「不……要……要，融化了……吗？」

少女的肉体从内而外开始溶解。从肺开始，从心脏开始，再是双脚，随后是脖子，统统化作了液体。最后，仅存下来的头骨，也正慢慢地、缓缓地消失

「救，wo……」

被溶解的少女，化作了鲜红的茧。

「喂——」

咔啦咔啦，茧开始碎裂。包裹着鲜红的羊水从中出现的，是一头拥有十二条腿，没有脸的腐烂怪物。它抖动着鲜红的肉体，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快逃！快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自卫队员放声大喊。因为他亲眼目睹了人类一步一步化作怪物的全过程。但为时已晚。附近的人类，早已吸入了足量的腐败鳞粉。再过几分钟，这些鳞粉便会彻底覆盖整个东京。

「不要啊啊啊！！别把我！别把我也溶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我的心脏……在……消失……呜，呜呜呜啊啊……快，快要碎掉了！」

「快后退——！戴上防护面具！所有人，快后撤啊啊啊啊啊啊！」

猩红的鳞粉开始在整个东京蔓延。城市陷入恐慌，人们尖叫着四处逃窜。

小柴和梅芙莉莎在上空目睹着这一切。

「怎么会……」

「八脚马[查尔奎克]」将自身变形为了完全密闭的机体，而氧气则依靠小柴的「沙姆希尔」从远方源源不断地补给。但两人能幸存下来，只是偶然。她们几分钟前处于那个红色的茧的正下方，只是恰巧，那一刻被调往别处支援而已。

「梅芙……学姐……大，大家，都……大家都……」

小柴脸色铁青，泪流不止。她目睹着地上的惨状，目睹着人类一个接一个地化作怪物，目睹着曾经是同伴的战友互相残杀的模样。

「不要……不要，这样……呜……呜……！」

那些拥有十二条腿，曾是战友的怪物依旧保有原先的智慧。它们用那十二条腿灵巧地攀爬着高楼，快速逼近目标，甚至开始操作枪械与坦克。

「哈啊，哈啊，哈啊。」

小柴开始过度呼吸，深深地陷入了恐慌之中。

「小柴！」

但梅芙依然保持着冷静。

「……梅芙，学姐……」

「我们必须振作起来！你的沙姆希尔，还可以去救那些还没逃出的人们！西蒙学长的话，他一定能重整事态！看那里！！」

梅芙指着上野的方向。上野恩赐公园正被一片庞大的黑影如穹顶般笼罩着，抵御着鳞粉的入侵。

「那一定是黑之魔王的影子壁垒！那片区域还没有沦陷！我们一定会等到西蒙学长的联络。我们要把大家，带去那里！」

「梅芙……学……姐……」

「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哭泣了！」

梅芙莉莎是个爱操心的人，平时的思维容易朝消极的方向滑落，但正因如此，在真正恶劣的状况中，她才能迅速冷静下来。而小柴则相反，天生乐观、抗压性强，却在极端状况下无法像梅芙那样思考与行动。

——她们两人，是一个完整的搭档。

「……好……好…………我明白了！」

小柴坚定地点头，紧紧握住了沙姆希尔。八脚马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上野公园疾驰而去。梅芙莉莎相信着，弗恩·西蒙一定能做出应对。或许，他的话——

「……结束了啊。」

市谷驻屯地的地下作战总部，弗恩·西蒙低声自语着。

「唉……？」

娜蒂雅不由自主地开口，但西蒙并未理会她的疑问，而是立刻冷静地向所有士兵发布指令——全面撤退至上野公园，或是具备阻挡猩红腐败之雾能力的学生尽快集合，特别是优先使用沙姆希尔进行移动。但情况仍然急转直下。

（再这样下去不到三十分钟，上野公园就会沦陷。就算黑之魔王得到了「天下无双的公主大人」的强化，她也必须将大部分力量用于维持影子壁垒。）

不得不放弃绝大部分据点。撤退期间，黑之魔王成了敌方的集火目标。而且目前已有三成兵力因猩红腐败之雾而被篡夺了肉体。

（不过，本来就是几乎没有胜算的战斗。这样下去也是无可奈何。）

西蒙的神情始终平静，这一切他从一开始便已预料到。来自奄美方向的死灵舰队，津轻海峡上的浮游城，几乎没有遭遇有效阻挡，正向东京长驱直入。

（如果至少能派出恋兔……不，只会适得其反吧。）

如果是她那樱色奇迹的话，或许有可能摧毁那个红色的茧。但恋兔全力释放的冲击波，必然会将半径数公里内的建筑夷为平地，连同其他伙伴与自卫队一同吹飞。即便在模拟装置中，恋兔与自卫队以及黑之魔王协同作战的失败率也极高。

况且，恋兔光那还有更残酷的战斗在等待着她。那是只有她能完成的任务。

（得开始战败处理了。）

西蒙意识到，现在他必须开始新的任务——尽可能多地疏散市民，将损害降到最低。他知道，东京已经无法守住。不——是宇宙。

「都……完了吗……？」

褐肤的少女——娜蒂雅试图寻求否定。西蒙看着她，心中泛起一丝悲伤。

「我……我不接受……！姐姐还在那里……！姐姐她！」

黛丝克用羽翼牢牢抱住情绪失控扑向西蒙的娜蒂雅。西蒙已经最完美地执行了战术，但是作为败军之将，必须承受责难。

（啊啊……）

他用冰冷的目光，看着战线在屏幕上逐步瓦解。

（这就是，我们的终末吗。）

少年的笑容中带有一抹自嘲。

『哈哈——！西蒙！秘密武器已经准备好了！』

——意料之外的通信响起。

「……什么？」

西蒙猛地睁大双眼，立刻握紧了麦克风。

「什么意思？你是，泰尔！你到底在哪，又在做什么——」

『之前说过的吧？——就是那个计划。』

「那是……」

西蒙确实听说过那件事。但他一直认为，那根本不可能实现。因为那项计划的启动条件尚未满足，也来不及准备完成。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将其列入战力。

『哈？话说你那哭腔是怎么回事？你该不会在哭鼻子吧？』

「……开，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啊！」

『啊啊，是啊是啊！毕竟是鬼之副会长大人哟！怎么可能因为眼看就要惨败了，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在那抹眼泪对吧？！不是已经放弃，开始找借口认输对吧？！』

那名少年——泰尔米别克·简别科娃。梅芙的哥哥，研究所里的问题人物。他——草原的骑手们，无论坠入多深的水底，也永远不会放弃希望。

『——抬起头来啊，弗恩·西蒙！这还远远不是结束！不是吗？』

对于始终以完美计算为基准的西蒙而言，泰尔是他最难应付的人。因为他总是鲁莽、放纵、毫无章法，无法计算。而且还极其不擅长跟异性相处。

「……真的能行吗？你确定？」

『啊啊，当然！你当本大爷是谁啊？』

少年的声音透着满满的笑意。那一刻，西蒙觉得胸口重新燃起了炽热的火焰。

「这里就交给你了。我会尽可能地维持战线。」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黛丝克·格莉塔紧张地问道。而西蒙露出了自信而坚定的笑容。

「——要开始，百鬼夜行了。」

这个国家的，日本的终极兵器，觉醒的时刻已经到来。

■

富士山地下300米处的浅间神社，位于一座由巨大树根构成、直径数百米的圆顶之中。庄严却小巧的神社，浮于浅浅的地底湖面。

「谨以我等渺小人类之身，向为父的众神，诚惶诚恐，谨此——奏请。」

在小小神社的能乐舞台上，两位少女手持铃铛起舞。

「谨以我等渺小人类之身，向暴怒的灾祸诸神，诚惶诚恐，谨此——奏请。」

这座神社供奉的，是深深刺入树根的七支刀（七星剑）。那是十九世纪前半由德川幕府所打造的现代日本残存的最强封印。

「「谨以我等渺小人类之身，向八百万神仙妖狐，诚惶诚恐，谨此——奏请。」」

人造精灵「64-a」与「64-b」。两位身穿巫女服的少女手持铃铛与短刀，伴随着清澈的铃声，舞蹈着来到了一名衣装洁白无暇的男人的左右两侧。

「……哈……哈……哈！」

坐在两位人工少女之间的，是一位白发老者——异厅厅长天草清麿。他一边微笑着一边凝望前方那只巨大的陶壶。

「……让你们陪我到最后，真是不好意思啊，『64-a』，『64-b』。」

天草厅长对着身穿满是褶边的巫女服的两位少女笑着说。

「不，长官。我们，是为你而生的。」

「我们，是为了让你们度过美好时光而生的。」

天草早就知道她们会这么说。这两位少女，正是以他过去已故的女儿为模型所创造的人工生命。他的内心深处，始终希望她们能真正获得幸福。

「不过长官，照例问一句，可以吗？」

「啊啊，当然。是什么呢？」

「为什么你们要执着于活下去呢？明明这么辛苦，明明大家都受尽折磨，哭着承受一切，为什么还要反抗死的命运呢？明明不论你们还是我们，都不过是分子的排列组合，无论存在与否，信息总量几乎没有区别。」

天草愣住了。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被问到那样的问题。或许，那两位人工生命体，也在这段故事的终点里，试图寻找到属于自己的意义。

「为什么要活着这种事，说实话怎样都好。」

「怎样都好？」

「只是为了去看看，终点有些什么罢了。」

「只是去看看？」

「怎么会是『只是』呢？光是想想，不就觉得很有趣吗？」

白发的老人带着几分玩笑地笑了笑，两位少女对视一眼，也跟着笑了起来。

「是啊。是这样呢。确实很有趣！」

「真希望大家都能走到终点，带着便当，还有点心。」

她们觉得，那场旅程，那段故事，那一串串人类的足迹都是美丽的。仅此而已，光是这一点，就足够了。这便是流着泪战斗的理由，同绝望抗争的理由。因此，这位老人也才会静静地坐在了这里。

「那么，接下来就拜托你了。泰尔米别克。」

站在远处的泰尔默默点了点头。天草清麿觉得，自己此刻感到无比幸福。他在这一瞬间确信了，自己的一生，是充实而精彩的。

「谨以我等渺小人类之身——向全部的列祖尊灵！」

老人高声呐喊。清脆的铃声随之响起。

「献上祈愿，愿能守护我等之子孙，愿能守护我等之血脉。」

两位少女轻轻对视，笑容如人偶般美丽。

「「诚惶诚恐。诚惶诚恐——奏请。」」

她们将短刀，缓缓地刺入天草清麿的太阳穴，深入头骨、直达脑髓，鲜血汩汩喷涌而出。然而，天草清麿并未向痛苦与恐惧屈服，他高声呼喊着。

「降临吧，怪异之王。愿我等先祖的灵魂，守护子孙后代！」

天草清麿缓缓倒下，结束了自己的一生。两位少女亦一同倒在他的遗体之上。

「……」

唯有泰尔米别克亲眼见证了这一切。老人与两位少女，以最古老的仪式——活人祭祀，解开了封印——七支刀，在光中碎裂消散而去。

「来了。」

就在少年低语的那一瞬间，一道灰色的奇迹如间歇温泉般，从封印七支刀的洞穴中猛烈喷涌而出。那是人类的、先祖的灵魂，是由德川幕府设下的结界。在日本这片土地上，死者的灵魂会全部被封入这个洞穴之中。

「……」

喷涌至空中的灰色奇迹——先祖的灵魂飞入那只古老的陶壶之中。数亿万人的古老的灵魂，此刻，仅仅为了复活一个怪异而全部聚集于此。

啪咔。

当所有灰色奇迹注入壶中时，壶身裂开了。啪咔、啪咔，裂痕缓缓蔓延。咔啦咔啦，陶壶完全崩裂之时，其中出现的，是一名衣衫褴褛的少女。

「你……就是……怪异……之王……？」

少女用空洞的眼神望向泰尔。仅仅如此，就让泰尔感到全身寒毛直立。他本能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我从来没见过如此高密度的生命体！）

衣衫褴褛的虎尾少女抬头仰望天空，留下了些许泪水。

「……一切都没有改变呢。」

「唉？」

「依旧有人为了守护他人，选择自己受到伤害。依旧有人为了所爱之人，甘愿舍弃其他一切。真的……这一切……永远都没有改变呢……」

衣衫褴褛的少女轻柔地抚摸着地上的三具尸体，缓缓闭上眼。随后，她珍重地将破碎的七支刀抱入怀中，吞了下去。

「……我的名字是，泰尔米别克·简别科娃。怪异之王啊，恳请您，垂允我等之愿。」

「我已经通过祖灵明白了一切。东京，正在发生可怕的事吧？」

泰尔压抑着心中的恐惧注视着她，轻轻点头。

「少年啊。我只是一个失败者，倾尽一切却什么都未能守护的记忆罢了。如今的我，还能做什么呢？我们这些神话的残渣。」

* * *

【No.0004「怪异之王」】——Stage0

○性质——共同幻想。

○来历——999年6月，主导日本史上最大规模的反现实事件「百鬼夜行」的怪异。她试图借由集结数千怪异之力的仪式，引发次元规模的现实突破。最终被阴阳厅的精英们以殊死奋战所阻止。

○目的——她的目标，是保护那些濒临毁灭的怪异们，创造一个「人与怪异共存的世界」。她为此独自战斗不息。因其高洁的意志，不论在人类还是怪异之中，皆被誉为「真正的英雄」。

* * *

「怪异之王啊。我希望您能再次发起百鬼夜行。」

「……少年啊。非常遗憾，这早已不是过去神仙的时代。这个宇宙已过于安定，我们这些由共同幻想构筑而成的存在，变得脆弱而无力。如今的我们，无论是神，还是妖怪，早已成了多余之物。」

曾几何时，日本作为怪异遍布的岛国而被称为神之国。但随着带来宇宙安定的恒常性的活性化以及全球化导致的幻想的稳定化，神明们的力量迅速衰弱。而那试图逆流而战、最终败北的英雄，便是眼前的这位「怪异之王」。

「——我们在东京，已经布下了万仙阵。」

「！」

所谓「共同幻想」，是一种只存在于年轻宇宙的特殊现象。只要有足够多的智慧生命体越是信仰，越是渴望，那它便会成为现实。这是最初的基础科学的体系。

但在已经趋于稳定的这个次元中，共同幻想按理说已经无法成立——理应如此。

「怎么可能，万仙阵？怎么可能。那可是需要天文级复杂运算的纸上空谈啊？以凡人之躯，怎可能完成那种荒唐的仪式——」

万仙阵——那是通过在阵中极限降低纳克萨指数，再现出过去神仙时代环境的仪式。但众多研究者认为它不可能实现。

「人类一直在不断前进，怪异之王。就在您沉睡之时。」

「……」

「如今，连那颗遥不可及的星辰，也已触手可及。我们将继续前行，不断走下去。」

泰尔眼神中那炽热的意志，令怪异之王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那个为了自己的渴望抛弃一切战斗的那个时代。

「我明白了，少年啊。就让我们这些失败者，见证你们的战斗吧。」

「！」

「但是，百鬼夜行可是非常乱来的哦？那可绝不是能轻易控制的东西哦？」

「不，应该能做到的——如果是我的朋友的话。」

怪异之王感到十分欣喜。她怜悯怪异，也深爱着人类，以及他们身上的光辉。即便千年过去，那些她曾深深爱着的事物的碎片，仍被传承了下来。

「——开始连接万仙阵吧。」

既然如此，这位曾是英雄的她，又怎会拒绝伸出援手。

「目标东京。确立现实锚点。确认访问权限中。正在计算灵域变量…开始扩张万仙领域。目标：纳克萨指数78。展开虚无空隙。」

过去日本被称为神之国。八百万神明曾以各种形式显现于世。然而，随着恒常性的驱逐，它们早已一个不剩。

（……该怎么呼唤，神明们才会回应呢？）

怪异之王以人类的轨迹、灵魂流动体，重铸七支刀。

（请……护佑你们的子孙？请守护天皇的子民？请驱逐不洁之敌…………？）

那不对。这个国家的八百万神明，对这种无聊的说辞只会嗤之以鼻，挠挠屁股了事。他们自由奔放，胡闹放肆，桀骜不驯。要是用规规矩矩的跪拜来祈祷，毫无意义。那样的方式，他们才不会理会，也绝不会出手相助。

因此，衣衫褴褛的少女高声呐喊，挥舞虎尾，高举七支刀直指苍穹。

「八百万的神仙妖狐们啊！——来吧，祭典开始了！」

刹那间，灰色的奇迹从少女的七支刀中喷涌而出。那是祖灵的灵魂流动体，它们以肉眼难及的速度自富士山火山口腾空而出，像雨点一样洒落东京。

「尽情舞蹈吧，放声大笑吧！纵情跳跃，狂欢不休！从虚无中歌唱吧！万仙阵！」

这，正是日本的最终兵器。怪异之王所主导的百鬼夜行。那是神仙时代的重现，神之时代的再临，一场有时间限制的狂欢盛宴。

在东京的夜空之上——一轮苍蓝之月，升起了。

■

「可恶……！该死该死该死！去死啊！！」

秋叶原的女仆大道上，一名戴着防毒面具的男子单手持步枪狂奔着。

「呃啊！」

男子被瓦砾绊倒，重重摔在地上。他名叫佐竹信辉，22岁，大学毕业后加入陆上自卫队。老家在新舄，爱好是看直播打游戏。

（大，大，大，大家都……！消失了……！）

吸入了猩红腐败之雾，他的同伴们早已化为有着十二条腿，没有脸部的怪物。唯有佐竹勉强戴紧防毒面具逃过一劫。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没有脸，全身通红的异变人类们摩擦着利爪发出刺耳的响声。那是它们的交流方式，这群怪物通过爪子的振动传递简单的指令。

「别过来……！」

佐竹倒在地上，回身架起步枪。他的面前站着四只异变人类，手中分别拿着铁管与瓦砾。

「…………」

他照着训练时教的那样，将手指搭上扳机。但当他看到其中一人的身体上，插着一枚已经融化的亚克力钥匙扣时，僵住了动作。那是他送给后辈的作为礼物的FPS实况主周边。

「你……是…………宫野……？」

异变人类们没有理性，没有记忆。也许杀了他们，才是种仁慈。但佐竹做不到，他无法扣下扳机。

「嘎吱嘎吱。」

异变人类高高举起了粗重的铁管。

「嗷呜呜呜呜——！」

在苍蓝的月亮下，一头闪烁着白银光芒的巨狼仰天长啸。

「唉。」

白银的狼以惊人的速度踏过秋叶原的大楼，一口咬住那些异变人类，猛地甩头将其撕成碎片。

「呵呵。」

狼背上，坐着一群毫无生气的苍白的孩童们。

「要开始了哦。」

「祭典。」

「百鬼夜行。」

如梦似幻，佐竹看着那头狼。那到底是什么？但这奇妙的景象——为什么如此令人怀念？

「……」

轰隆！地面剧烈震动，是秋叶原的大楼崩塌的声音。嘎吱嘎吱，利爪刺耳的声音交杂在一起。那是是指挥异变人类们的巨大的骷髅死灵士兵。它们比高楼还要庞大，抓起破碎的瓦砾，朝佐竹猛然挥下。

「喂喂，你这混账骷髅怪。听好了，你……你这混账啊……」

不知是谁的声音响起。佐竹已无力回头。替他挡下的是——

「——以为这里是谁的地盘，就敢在这里撒野？」

一根巨大的铁棒将骷髅怪物当场击碎。

（那东西，我见过。）

巨大的金棒、牛角、虎纹腰裙、赤与青的皮肤。所有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孩子，都绝不会认错。这跟在绘本上见到的一模一样。

（那是——鬼。）

身高约三米的鬼族一行，不知何时出现在秋叶原各处，满脸愤怒地凝视着死灵。

「这里是我的！我们的地盘！能欺负这些家伙的，就只有我们而已！」

* * *

【No.无「鬼」】——Stage0

○性质——共同幻想。

○详细——广泛见于各种传说与民间故事的人型怪异。具备高智能与卓越的身体能力。它们被赋予与人类敌对的「恶」的性质。然而，没有阴影也就没有光明。

* * *

咚、咚、咚、咚——和太鼓的鼓声响起，在东京夜空中高高回荡。啾哩、啾哩——笛声悠扬。哐、哐、哐——铃声荡涤着天空。

「你们啊，上吧！这可是咱们打的最后一架了！给我干烂他们！」

随着赤鬼的号令，青鬼们齐声怒吼。赤与青的鬼们仅仅高举着巨大的铁棒，冲向不死的军团。

（这是……什么啊……）

一只鬼站到了完全呆住的佐竹身边。

「替我们流传下去吧。」

「……唉？」

「我们的故事。可永远都不要忘记了啊。」

鬼露出獠牙，咧嘴一笑。佐竹觉得，自己恐怕永远都忘不了那一抹笑容。那是神明与妖怪们最终聚集而成的祭典。

「嗷呜呜呜呜呜！」

白银的狼以惊人的速度闪避着死灵兵士射来的箭矢，虽然伤痕累累，却仍在秋叶原街头奔驰。背上的孩童们欢快地摇着铃，吹着笛。那声音进一步强化了共同幻想的力量。

「呵呵呵呵呵呵。」

「起舞吧起舞吧。」

「歌唱吧歌唱吧。」

白银的狼抱着坚定的意志奔跑着。它必须这么做。它必须守护人类。这就是它作为被人们所愿望的幻想，所背负的最后义务。

* * *

【No.无「犬神」】——Stage0

○性质──共同幻想。

○详细——通过犬的怨念进行仪式所形成的怪异。过去是为了憎恨人类，杀死人类的存在，但后与水子的神话交融，蜕变为守护孩子的诅咒幻想。最终，在某位少女的祈愿下得以净化，如今作为神圣的神犬守护着人们。

* * *

怪异的本质是共同幻想。它们曾是某人所梦见，向他人诉说，被他人相信的故事。但不仅仅是虚构，它是宇宙也曾信仰过的真实之一。

「嘻嘻嘻嘻！太棒了！开心啊！唱歌也好，跳舞也好，连打架的对手也不缺！真是太爽啦！这才是最棒的祭典呀！」

巨猿妖怪——狒狒。河边的怪异——河童。翱翔于空中的——天狗。一反木棉，滑头鬼，玛莉的电话，雪女，大入道，大蜘蛛，大蜈蚣，油须磨，烟烟罗，唐伞小僧，地精，裂口女，水虎，绊脚猫，饥神。

「吾乃乌天狗。虽不知汝等为何物，然敌手，就由吾等来担任吧。」

一只天狗自高空俯冲而下，将死灵军团的头骨击得粉碎。

「因此地，乃吾等之土地。」

死灵军团蜂拥而上，冲向天狗。但保护他的，是一些小小的怪异——豆腐小僧，白蛇，座敷童子。即便力量微弱，这些怪异们仍拼命地抓住死灵军的手臂不放。

「吾等，为失败者；吾等，为即将消逝者；吾等，为被遗忘之神仙。」

共同幻想，在这稳定的宇宙中已如风中残烛。万仙阵一旦关闭，诸神、妖怪、都市传说都将仅存于旧日故事之中，并终被遗忘。然而，仅凭这些——也不能成为从他们手中剥夺任何事物的理由。

「喧闹与烟火，才是这国度的祭典！来啊，死灵们！入乡随俗，同我们打一场，与我们共舞共笑共斗，直至同朝露共逝！」

就这样，在东京各地——

古老而即将消逝的神仙妖狐们，与来自遥远异次元的死灵亡者之间的决战拉开了序幕

第三卷 第7话『自樱次元去』

咚！咚！咚！ 哔——哔哗啦。沙啦，沙啦，沙啦！

（这简直，就像是场祭典！）

祭典的乐声响彻整个东京。我——言万心叶，正满身泥泞、伤痕累累地奔跑着，耳边是那祭典上各式各样乐器的演奏声。咚！夜空中绽放出七彩的烟花。

「这就是万仙阵。是神仙时代的来访吗。」

不断奔走，逃跑，躲藏，艾莉芙会长同样已经遍体鳞伤。但我们不能停下脚步，这场战争的走向，掌握在我们手中。

「怪异正在拖住死灵的行动。在那段时间里，弗恩会重整部队，展开对策吧。」

「不过，怪异的数量也太惊人了。或许就这样下去，能赢——」

我这样问道，艾莉芙会长却摇了摇头。

「……共同幻想是太古遗失的法则。怪异们现在应该连行走都感到痛苦，即便是在万仙阵中。」

「唉。」

「它们，应该已经不具备大量的反现实性了吧。奇迹之类的也无法施展。现在只是在靠那庞大的身躯，挥舞武器与獠牙罢了。它们只是在替我们争取时间而已。」

冷静下来仔细观察一下，确实如此。无论是鬼还是妖狐，都无法使用那些不可思议的魔法。仅仅靠近身肉搏或是防守。因为它们不过只是奇迹的残渣。

「但，正因为如此——」

正因为神仙妖狐们替我们争取了时间，正因为他们为我们争取到了能够转移位置的时间。

「——你就是，死灵次元的统帅吧？」

「我们在空无一人的阿美横丁，与一名死灵正面对峙。」

译注：アメ横，中文约定俗成的译名阿美横丁，东京上野著名的商业街。

「……」

那名死灵士兵，乍看之下与普通的士兵别无两样。

『我是卡布拉基斯特。开始撤退。』

『呼叫总部，情况紧急，请求应答。』

尽管微弱，却有大量心声汇聚在那名士兵一人身上。我、艾莉芙会长与露娜小姐，已经追踪了她数个小时。数次被其巧妙地摆脱、阻挠，但此刻，终于追上了。

「——也是没办法了吧。」

从死灵士兵的体内传出了一名少女的声音。她抓住自己的头骨，缓缓地将其剥离。那不过是一张面具。露出的是——一位拥有蓝色头发以及兔耳的少女。

「我知道我们的战力正在被那个用线的女孩子慢慢分离……但，你们到底是怎么破解我们的加密通信的？」

与恋兔学姐极为相似的那对耳朵。她眯起宛若水底般幽暗的蓝色眼眸，妖异地笑着。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樱次元的各位。我是『蓝兔』，负责担任死灵次元的作战总指挥，并开发与运用通往外次元的传送门。」

蓝色的兔子。那名身着钢铁礼服、衣着雅致的少女，怎么看都不像是所谓的统帅。

「那么容我也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艾莉芙·安纳托利亚，樱次元的反现实团体的首领。很荣幸能与您会面。」

蓝兔瞪大了眼睛。

「你是……首领？也就是，地位最高的人？」

「可以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样的前线？」

「为了以首领的身份，向您发出会谈的请求。」

「……什么？」

蓝兔不禁愣住了。

『会谈？这种时候？我们这两个次元注定要有一个灭亡，明明根本没有谈判的余地啊。』

由于「星鲸」的行进路线，两个次元中的一个注定会毁灭，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不过我姑且也想问一句，明明你是总司令，为什么要亲自来到前线呢？」

「啊，那很简单。因为——我是死灵次元中最强的。」

她轻松地笑了笑，仿佛说着毫不起眼的事。而我知道，那并不是虚张声势。她原本计划独自潜入不忍池摧毁心脏。

「那么，你说会谈，到底是要谈什么呢？我们双方，注定有一方会毁灭哦？」

「——让我们一起讨伐『星鲸』吧。」

蓝兔瞪大了眼睛，随即像听到什么玩笑话一般不屑一顾地笑出声来。

「……我可没闲工夫陪你聊这种胡话。你不知道那东西的速度吗？」

「光速的1298次方。连相对论都自愧不如的荒谬速度。」

「那样的能量总量非比寻常，绝对不可能破坏。」

「能做到。」

艾莉芙·安纳托利亚会长直视着蓝兔的眼睛。

「如果是恋兔光，就能做到。」

那个怕辣，懒洋洋的，总是笑着胡闹的——基础次元中最强的少女。

艾莉芙会长从心底相信着她，相信着自己的一翼，相信着恋兔光学姐。她相信，即使面对超越相对论的怪物，恋兔也一定能找到办法。

「恋兔……光……我知道她。是操控着樱色奇迹的兔子对吧。」

「那就省事了。」

「『樱色』奇迹确实很强，远超过我的『蓝色』。就单纯的力量而言甚至凌驾于『苍蓝』和『黄金』之上。但即便如此……」

蓝兔一下子说出了一些我难以理解的话。但艾莉芙会长显然听得明白。她直视着那双动摇的蓝色眼睛。

「我们是认真的。我们决定要破坏『星鲸』。」

这就是终末停滞委员会的作战计划——趁死灵次元被牵制之际，破坏「星鲸」。只要能拿下「星鲸」，两个次元将不再有理由相互厮杀。

「我希望您能亲眼看看。愿意一起来吗？——去苍之学园。」

蓝兔一瞬间露出犹豫的神情，但很快她便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拒绝的理由。因为照目前的形势下去，获胜的必将是死灵次元。而她并不在意赢的方式是什么。

『我们并没有用来回去的传送门。』

『无论胜败，来到这个次元的士兵——都将消失。』

既然如此，那就算顺着这个叫艾莉芙·安纳托利亚的少女的话语，被她牵着走也无妨。蓝兔身为总指挥官，却很清楚即便没有自己，死灵次元仍可取得胜利。

「……话先说在前头，就算我们相信你们，我们也不会停止进攻哦？依然会像现在一样，全力以赴地想要杀掉你们哦？」

「啊啊，那也无妨。相对地，如果在你们破坏『铁之心脏』之前，我们成功破坏『星鲸』的话——」

「好啊。到那时，就停战吧。」

蓝兔伸出手。艾莉芙会长握住那只手，轻轻笑了笑。

■

苍之学园的宇宙开发中心位于第12区南端的边缘，一座小型浮空岛上。

「最终检查，完毕。第1次GO/NOGO判断——GO！」

高耸在发射台上的，是一枚巨大的，通体纯白的火箭。它的名字是「伊比斯2号」。这是为了穿越宇宙，前往外次元而打造的苍之学园最新、最大的火箭。

「拜托了，恋兔学姐。请拯救大家，拯救这个世界。」

一位研究员望着站在蓝天下仰望火箭的恋兔，用几乎哽咽的声音恳求着。而恋兔即使身处世界崩坏的危机中，仍然像太阳一样露出无忧的笑容。

「——当然！这种事对我来说小菜一碟啦。」

她已经换上了能在太空环境中生存的制服。凭借反现实技术，这套制服比传统宇航服轻便得多，使用也更灵活。

「不过话说回来……还不能发射吗？」

恋兔焦躁地嘀咕着。在宽阔的宇宙开发中心里回应她的是一位外貌看起来五十多岁，拥有一头卷曲黑发的小个子女性——阮宝兰。

「恋兔……你啊，要我说几次你才会安心啊？」

「可是！我的可爱后辈们还在地面上努力战斗啊！」

阮宝兰当然明白她的心情。她也在担心着自己的上司……树木骑士团的团长，白金。白金的童年是在她身边度过的，对那位有点傻气的骑士，阮宝兰一直视如己出。毫无疑问，此刻的白金，也正在地面上进行殊死的战斗。

「没办法啊！像这样强行突破次元，必须依靠完美的计算和绝妙的时机！……今天能进行发射，本身就已经几乎是个奇迹了。」

「伊比斯2号」的目标是「星鲸」的行进路线。苍之学园将在无人的次元中迎击「星鲸」。次元就像海绵表面聚集的气泡一样，处于流动之中十分不稳定。如果没有花费长期时间建造大规模的传送门，来回穿梭几乎是不可能的。

「研究所的那帮人已经做到了最好。在未来六个小时内，一定会出现能够发射的时机。我们只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不是吗？」

「……我已经不想再听你讲道理啦。哼！」

时机何时才会到来——直到最后一刻来临之前都无法预知。不同次元的不稳定性就是如此严重。大家在战斗的期间，恋兔只能一直待在这里，这让她感到无比焦躁。

「到时候叫我，我立刻就回来！」

「就算是你的速度，从这里回到日本也得一个小时吧。不可能。」

苍之学园的宇宙开发中心位于赤道上空的亚空间之中。这个地点只能通过特定方式出入，就算是恋兔的速度，也没法立刻同地面上往返。

「但用沙姆希尔的话……」

「那如果你在地面上受伤呢？如果敌人中有能干扰沙姆希尔的那种空间型反现实呢？这整个作战，可全都系于你一人身上啊？」

「呃……咕唔。」

她发不出反驳的声音。阮宝兰早已习惯了说教恋兔，从她小时候就是如此。

「噢，对了，恋兔，有好消息哟。」

「！可以出发了吗？」

「不是啦，是客人来了。你不是一直很想见他们吗？」

恋兔回头望去，站在那里的是艾莉芙、心叶和露娜，还有——蓝色的兔子。他们从地面上乘坐小型喷气机，刚刚抵达宇宙开发中心。

「哇哦。这就是火箭啊，我在书上看到过呢。」

蓝兔轻声感叹。心叶歪着脑袋问道：

「……书上看到过？蓝小姐的次元里没有火箭吗？」

「当然没有啦。那种高级文明早就不存在了。你不是见过我们的士兵吗？他们用的武器还只是弓箭呢。」

死灵次元的文明崩坏已久。目前仅存的，只有反现实的多种仪式以及蓝兔耗费千年研究的传送门技术。

「请多指教咯，樱兔。我是蓝兔哦。」

「不要初次见面就给我起这种奇怪的绰号好吗？我叫恋兔光。请多指教倒是可以。」

面对敌方统帅，恋兔光仍然无忧无虑地笑着。对她而言，善与恶，敌与友的界限几乎不存在。蓝兔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你就是艾莉芙·安纳托利亚说的那位……原来如此，我明白她的意思了。」

恋兔光所散发的能量远远超出常理。这点对于拥有同样「兔子的象征」的她而言，比任何人都更痛切地明白这一点。

「——大概，不相上下吧。」

蓝兔冷静地说出这句话。

『确实很惊人。自从上次前往樱之大树以来……我从未见到过如此纯粹的「樱」。』

『但恐怕……即便如此……也还是战胜不了「星鲸」吧……？』

她的这番话语，唯有心叶察觉到了是场面话。蓝兔虽然嘴上说是不相上下，但心中估算的胜率其实可能只有一成左右。

「不相上下？那种词根本不在我的字典里。恋兔光永远常胜无败！无论是王也好、神也罢，我都能轻松地一举击溃他们！」

然而正是这如太阳般灿烂的笑容，让心叶感到安心。恋兔至今为止从未背弃过任何一个承诺。而心叶也坚信，只要是恋兔，就一定能赢。

「蓝兔子小姐。我，要问你一件事。」

恋兔直勾勾地凝视着蓝兔的眼睛。

「——为什么，要攻打我们的次元？」

「……喔？你是说，为什么？」

「你们是不死的，对吧？一定是经历了很长很长的时间，身边许多人都厌倦了活着，选择自我终结的次元，对吧？可即便如此……」

「油尽灯枯的我们，为什么，还要守护自己的次元，对吧。」

正如恋兔所言，死灵次元的人类几乎已经灭绝。原本人口就极少，加上失去了繁衍能力，大多数死灵早已不再执着于活着。

「确实如此。特别是进攻樱次元的士兵们，会在这里耗尽灵魂流动体而死。」

「你们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想守护的东西是什么？」

蓝兔的目光中浮现出着满满的温柔。

「——300年前，一个孩子诞生了。」

「……唉？」

「关于星鲸，我们早在一千年前就已经知道了。可那时的我们，早已厌倦了活着。大家都觉得，星鲸就是一个刚刚好的结局。」

那是一个疲惫不堪的人们将自己的灵魂流动体投进熔炉的世界。生活中再无任何乐趣，仅仅只是活着。

「朋友只会越来越少，所有人都沉溺在绝望中。幻想死亡，是唯一的快乐。但是我们当中，有一个女孩，向着希望迈出了步伐。」

「……她做了什么？」

「她创造了一个孩子。那是一个极其亵渎的仪式。诞生下来的生命与我们有着本质的不同，但那种拥有寿命的存在——太美丽了。」

不知从何时起，注视这些孩子的生活，成了不死人们的希望。孩子们因病或事故死去时，他们会痛哭流涕。那是他们几百年来，第一次感受到除了绝望之外的情感。

「现在，有一百个孩子还活着……他们还活着啊。他们燃烧着短暂的生命，努力地活着。所以我们来了。为了未来，我们才来到这里。」

为了那一百个人工生命，哪怕毁灭一个拥有七十亿人的次元也在所不惜。因为，那是他们珍贵的孩子——这份情感，无人可以责难。

「……是吗。那就好。我并不会讨厌你们呢。」

恋兔发自内心的笑了。她本来就不擅长憎恨任何人。

『紧急通报！紧急通报！超远距离次元锚点设定成功！』

管制室的联络声响彻宇宙开发中心。阮宝兰的肩膀猛地一颤。

『将在一小时内发射穿梭机。三名乘员请前往登机口！』

虽然来得突然，但这正是他们期待的计划进展。正因如此，他们才没去地面支援，而是静候这一刻的到来。

「也就是说，差不多该用这个了吧……那家伙，现在应该死了对吧？」

阮宝兰从怀中掏出一把手枪。那是「泣泪巨鸟[Alp·Kara·Kushi]」，让已经死亡的持有者非连续地复活的弹痕。阮宝兰对准地面开了一枪。

「……哈，到本大爷出场了吗！」

那颗小小的子弹膨胀开来，从中跳出全裸的泰尔米别克·简别科娃。他在同怪异之王一同发动百鬼夜行后自尽。

「泰尔学长。衣服，衣服！」

恋兔红着脸遮住双眼，心叶把外套递过去。泰尔这才意识到旁边围了一圈的女性，啪嗒啪嗒地连忙躲到阴影处。

「……将一切托付给你们三人，真的对不起。」

艾莉芙紧紧注视着他们三人。恋兔一如既往地笑着，阮宝兰耸了耸肩，泰尔移开了视线。这三人，正是即将搭乘「伊比斯2号」的战士们。

恋兔走出一步，却又突然停下转过身。

「等一下，我出发前先去上个厕所！」

「这个确实重要呢，毕竟是个不短的旅程。」

「所以……心叶！你也一起来！」

听见被叫到名字的心叶一瞬间瞪大了眼睛。虽然这是他第一次被女生拉去陪上厕所——但很快他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那就，大家，待会见咯！」

泰尔和阮宝兰朝着登机口走去，恋兔和心叶则转身前往洗手间。

只有艾莉芙，眼眶中泛着泪花，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远去。

■

「第一次进女厕所啊」这样的感慨，此刻却仿佛在看他人一样，没什么实感。恋兔学姐并没有进入隔间，而只是在水龙头前用手舀起水，哗啦地洗着脸。

「……心叶。替我向大家问声好哦。」

恋兔学姐用袖子擦拭着湿漉漉的脸，露出那美丽的笑容。

「恋兔……学姐……所以，果然是……？」

我多少察觉到了这个作战的全貌。为了打倒「星鲸」，恋兔学姐将要乘坐那巨大的火箭，前往别的次元。

（但是……回来的方法呢……？）

并不存在。没有那样的余裕，没有那样的技术，更没有那样的时间。

「呼——……差不多吧。」

流海上挂着的水滴嗒嗒地滴落，她抬头仰望着天花板。

「那，用沙姆希尔的能力什么的，也不行吗？」

「我们姑且会带上贴纸啦。在恰当的时机，西蒙会向小柴联络的。不过最好还是不要抱有太多期待，沙姆希尔能够抵达其他次元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呢。」

沙姆希尔的射程是无限的。但那也仅限于这个无限延展的宇宙之中。若是面对在天文学尺度上更为广阔的外宇宙，它恐怕也派不上用场。

「这样的话……恋兔学姐……就？」

「嗯。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

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她的笑容一如既往的灿烂。

「真是的……笨蛋。」

她轻轻地抱住了哽咽的我。

「这是我必须要去做的事哦，只有我能做到。」

「我……我……再也，见不到……恋兔学姐了吗……？」

「啊哈哈，我会永远待在你的心中的……大家也是哦？」

我死命地思考着，思考着她即便不去也能拯救宇宙的方法。

（因为……因为……她是我们的恋兔学姐啊？）

我们是，恋兔队。不论何时何地恋兔学姐总是处在中心，她总是面带笑容，感染着我们一同欢笑。正是因为她那份悠闲自得，才一次又一次地拯救了我们。

「有，有了。那我们，把死灵次元的人都打倒的话……？有恋兔学姐的力量的话！」

「那是，为了谁呢？」

「…………唉。」

「为了这个世界吗？」

不对。那是，为了我。为了我们。为了那无比珍贵的每天以及朋友们。

「……小凯特问过我，要用那份『强大』去做什么。我啊……不喜欢考虑那种事情，也没有兴趣。但至少，我想我啊……」

「……嗯。」

「——不想留下后悔。」

人类最强的少女所决定的，仅仅只有那件事而已。无比单纯，却也因此无比艰难的崇高的愿望。我，将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还有啊，虽然小艾莉把这件事列为机密……但死灵次元，好像还准备了其他的传送门。你已经发现了吧？」

「…………是的。」

毕竟我和蓝兔一起行动了将近一个小时，早就察觉到了她们的隐藏底牌，也已经向艾莉芙会长报告了。

「告诉我吧？他们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在平流层之上，死灵次元设置了一千个传送门。」

「嗯。」

「倘若他们在地面战败，到时传送门会以定时方式——启动。」

「喔喔，会来些什么呢？」

「……被玷污的死灵巨人们。」

那便是死灵次元最后的手段。他们之所以还在地面拼死作战，是想在必须动用这一手段之前结束战斗。

「很快，那一千个传送门将会释放出一万名被污染的死灵巨人，从东京为中心，坠落到世界各地。他们会像那只红蝶一样洒下腐烂粒子……而且更强。」

「不愧是心叶。你的谍报能力真是太好用了呢。」

「戴上防毒面具也没有意义。在日本的人类……几分钟之内就会死绝吧。」

恋兔学姐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八成会是那样。这场战斗，从一开始我们就输了。对方唯一关心的，恐怕只是怎样控制伤亡的程度……那对他们来说一定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但，但就算是这样！恋兔学姐的话！」

「打倒一万名巨人吗？我肯定做得到。但在那期间，或许会有数十亿人死去。我……能保护好铁之心脏吗？这两件事……我没把握。」

恋兔学姐是无敌的，最强的，但那并不代表，她就一定能保护所有人。她是个笨拙的人，她自己早就明白这一点。

「恋兔……学姐……」

她，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赴死的觉悟吗。

「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个作战……是从什么时候，确立下来的？」

「嗯——好久之前吧。大家都在真鹤玩过一阵子对吧？要在那，更早之前吧……」

「竟然……那么早就……？」

她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

「你啊，真是个好孩子呢……你真的没有读过我的心呢。我啊，一直害怕什么时候会被你知道，一直提心吊胆的呢。」

「是这样吗？」

「小艾莉还老是叫我用短期记忆处理剂呢。她说，就算你读心了，只要我把机密忘了，不就没问题了？说是大概12小时就失效了吧。」

听她这么一说，我回想起来，艾莉芙会长的包里确实带着那种药剂。原来那是用来防备我读心的对策吗？不过现在，这已经无所谓了。

「恋兔学姐……求你……不要走……」

我紧紧地，抓着她的衣服。

「我，不要啊……我……要是学姐，不在了的话——」

大家，一定会很伤心的。梅芙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小柴呢？还能回到以前那样吗？露娜小姐也是，吴学姐也是，一定会哭得很惨吧。恋兔学姐不在的世界，我，无法想象。

「噗——我也是一样的啊？」

但她依然灿烂地笑着，一如既往，像和大家一起品尝美味的零食时那样，像一个普通的少女那样。因为那才是，恋兔光。

「我喜欢大家。梅芙和小柴都太可爱了，没有办法不疼她们。还和露娜小姐约好了，等长大了一起喝酒来着？至于小吴……她对我有无法回报的恩情——还有你。」

「我……？」

「每当看到你笑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幸福。」

她伸手搂住我的后脑，用力地抱着我，

「真好啊，能把你带来这里。真希望你能再幸福一点啊。看着你的时候……我，就能回想起我存在于此的理由。」

「大家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谁也不想要失去。所以，我必须去。」

——前往比宇宙的尽头更加遥远的彼方。乘坐巨大的火箭，去跟那比神明还要强大的鲸战斗。为了大家，为了深爱的人们。

「学……姐……呜……」

「好啦好啦……别哭啦？从今以后，你要保护大家哦。其他人可没你那么坚强。」

「我……我……很弱啊……呜呜……一直都……很弱小啊……呜呜……」

「才没有。我知道，你是个坚强的孩子。所以我才把大家托付给你。」

她知道，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她在最后，用力地、紧紧地抱住我，然后啪地一下拉开距离，像往常那样笑着。

「我该走啦。最后还能和你说这些话真是太好了♪」

我拼命地想要挤出些话语，但能回应的只有从喉咙深处止不住的哭腔。我明白，不能在最后把哭泣留给她。所以我拼命地，拼命地向她伸出手。

「……啊，对了。之前的约定，我差点忘了。做完那个再走吧。」

「唉……」

她又啪地一下跳到我身边，小巧的嘴唇缓缓贴近我的脸颊。

「……啾♡」

那是——过去的约定。「你要是赢了，我就奖励你亲一下脸蛋哦」——那时的约定，如今却像是遥远的记忆。

「我出发了！拜拜心叶！要保重哦！」

她那宛如樱花花瓣般美丽却又令人怜惜的笑容，我此生再也无法见到。她迈着轻快的步伐奔跑而去，只剩下我瘫倒在地，像个傻瓜一样号啕大哭起来。

■

与心叶分别后，过了大约40分钟。我、泰尔和阮宝兰三人全身裹在厚重的宇航服里，像沙丁鱼一样挤在狭窄的火箭舱里。

「喂，这也太挤了吧～！」

「你啊，少抱怨两句！明明差点就迟到了还好意思说！」

我被称为苍之学园的两翼之一，好歹也算有点地位的吧。可阮总是把我当小孩子看待。不过她实际上确实是苍之学园中年龄最大的弹痕持有者，我从小时候开始就常常被她训斥。总是有点怕她。

『通信检查。能听到吗？』

脑海中直接响起了弗恩·西蒙的声音。泰尔回答道：

「没有问题。你们那边怎么样？」

『部队的重新整编已经完成了。百鬼夜行比想象中的还要优秀，应该还能再撑一会。』

「哈，这可多亏了本大爷啊。不如立座雕像来表彰我吧。」

『闭嘴吧你。』

这是我第一次见泰尔这么有精神。毕竟他不擅长应付女生可是出了名的，我这种人一跟他说话，他就会脸红得像苹果一样，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联络通过「赞颂混沌吧」进行。这是个相当特殊、优秀的片羽。』

从西蒙的背后传来『刚，刚才那是求婚吗？！』一道花痴的声音。紧接着是西蒙拿了一本书还是什么其他东西砸过去的声音。

『本来就是为跨次元通信而设计的能力，即便在异法环境中也能正常使用。再者，那艘火箭的装甲是为了维持基本次元的生存环境而特别加厚制造的。在那里面，弹痕应该能正常发动。』

「了解。也就是说，我的能力得在船内使用咯。」

阮的弹痕是这次作战的关键。她和我必须同时登舰，这是这次作战成功的必要条件。

『就这样。祝你们武运昌隆。』

通信毫无余韵地啪地一声切断了。我和阮都不禁笑出声来。那家伙之所以在部下中不受欢迎，大概就是这种地方吧。都要去执行生死未卜的作战了，结果他只甩下一句「祝你们好运」。

「阮。你真的没必要来啦！明明我一个人就能全部搞定的。」

「我早就说过了吧？你的弱点就是，你从来没经历过失败。给我或多或少再谦虚一点。」

——完全没有紧张感。一般人听到要执行这种无谋的作战时，都会感到紧张或是悲伤吧。但我却感觉不到。

（一闭上眼，眼前浮现出的都是和大家开心的回忆。）

上次去的温泉真的太棒了。宽敞，温泉带点滑腻腻的触感，泡起来舒服极了。就是温泉分男女池所以心叶不在有点寂寞呢。晚餐时上了大鲷鱼和比目鱼的刺身，真的超级好吃。那晚的烟花也是美丽得让人难以忘怀呢。

（对我来说，这样已经，真的足够了。）

不觉得悲伤，也不觉得痛苦。仅仅，觉得自己很幸福。

「你在偷笑什么啊？」

「我刚才啊，突然觉得自己根本不会输。感觉就像是能平安回到家一样。」

「哼……真像你呢。」

是啊。明明那是不可能的事。虽然我是最强的，但也没有能够一个人前往其他次元的合适的能力。更不用说星鲸的能量完全是另一个层次。即便我全力以赴，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阮……阮……恋吐……恋兔。」

突然间，泰尔开口了。他果然一面对女生就紧张啊，声音打颤，舌头还打结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地看向我们。

「——抱歉。这是我们研究所的失误。」

「……唉？」

「因为研究所整体的技术力不足，才不得不依赖你们个人的特殊能力。这是本大爷们这些研究者的失败。正因如此，才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抱歉。」

真是个认真的家伙啊，其实根本没必要这样想的。弱小并不是罪过。原来他之所以登上这艘飞船，是为了亲眼见证两位即将赴死的战士的背影啊。

『——第5次GO/NOGO判断——GO！倒计时开始！』

还有20秒，这艘火箭就将飞向宇宙，飞向遥远彼方的外次元。我们大概再也不会回到地球了。但我心中没有感伤——没那个余裕。

「那么就，出发吧！——为了拯救宇宙！」

因为，我们即将挑战的，是比神明还要强大的怪物。一个能在一息之间毁灭万千次元的存在，人类史上最恐怖的现象。我们不是去送死，而是去战斗！

「呀！动起来了动起来了！好可怕！我超讨厌坐过山车的啦！」

火箭以惊人的速度开始震动。我感到重力拉扯着我的身体，窗外渐渐染上了蔚蓝。引擎焚烧着燃料，伴随爆炸般的光芒，将这艘巨大的飞行器抛向宇宙。

「喂喂喂喂！你不是天天踩着吉他在空中飞吗？！」

阮一本正经的吐槽着我，我感到有些欣喜。

「穿越平流层了。这里已经是宇宙了！」

泰尔望着窗外大喊。宇宙——夜之世界，与苍蓝的地球交相辉映，形成一种美到让人心悸的对比。

「超……超过第二宇宙速度之后……接，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拜托了。」

泰尔直到最后也没敢和我们对上眼，小声嘀咕着。不过，他和梅芙一样，有时正直得让人发慌，所以现在这样我觉得反倒还可爱一点。

『从总部来的通信——已进入预定轨道，请加速。』

「了解！那么就开始吧，恋兔！」

阮架好了她的弹痕——「被压缩的胜利[Win·Zip]」。那是压缩时间的弹痕。为了让这艘火箭跨越次元，我们必须达到远超光速的速度。那是通过散布在宇宙各地的时空裂隙——「宇宙之洞[Space Hole]」前往其他次元的前提条件。

「泰尔米别克。」

泰尔看向了阮。她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

「研究所的各位有多努力，我很清楚。但是啊……偶尔能不能手下留情呢？光靠白金一个人，可应付不过来啊。」

作为学园内部警察的树木骑士团，一直以来都是事故频发的研究所的心头刺。然而，这位阮宝兰女士，凭借着她的睿智和魄力，一直平衡着局面。但现在——这座天秤，将不复存在。

「…………啊啊……会好好处理的。」

泰尔轻声，但包含坚定的意志回应道。阮安心地笑了。

「好了，出发吧！这可是阮宝兰一生一次的大决战！」

她的子弹射进了「伊比斯2号」。那一刻——时间，停滞了。

「——好了，恋兔。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我想要点头，但身体出乎意料的沉重，无法动弹。

「不要勉强。现在，我将除了你的神经活动以及灵魂流动体以外的时间全部停滞了。大概是数万分之一的速度。身体应该完全动不了了。」

她将除自己以外的时间全部压缩了。我已经准备好了吉他。

「现在这个世界中，还在活动的，只有你的意识，以及作用于火箭的物理力量。」

「……」

「你要用全力释放出樱色奇迹。研究所的人已经为你布好了反现实性的导线。你应该能感受到，大致该往哪个方向释放吧？」

那导线看不见，也没有气味。但我确实能感受到，我该往哪个地方，什么方式释放出樱色奇迹。我解除了「樱之残影[Cherry Red Pistol]」。

「！」

阮睁大了眼睛。那是因为从火箭中喷出的樱色奇迹实在过于庞大。巨大的能量团已经远远抛洒至天际。

「……是吗。你的……真正的力量……是这样的啊……」

她温柔地笑着，轻轻抚摸我的头。我想起了小时候她也是这样照顾我的。对于从小学起就已奔赴前线的我而言，她是唯一一直在我身边守望着我的大人。

「接下来，我会压缩10年的时间。你要在这段时间内持续释放樱色奇迹。这样火箭的速度才能不断提升。经过10年，最终速度达到光速的20倍。」

所以我必须用樱色奇迹将火箭全体覆盖，保护它免受过于剧烈的冲击。我明白的，我记得的。但是我，还是想听她再多说几句。

「我会利用能力保护你免受浦岛效应的影响。当你们抵达异次元时，地面上也许才刚刚过去几分钟。」」

译注：浦岛效应指接近光速航行时产生的相对论性时间膨胀现象，源自日本《浦岛太郎》传说中「龙宫三日，人间百年」的典故，并非专业科学术语，多出现于科幻作品中。

我听不大懂这些复杂的原理。但我知道，她一定会想办法替我承担这些困难的事情。因为她总是，走在这样一条荆棘丛生的道路上。

「要强烈地抱着显现力量的『意志』，听好了？从现在起，我会让你的思考也停滞。接下来能动的，只有你的灵魂流动体……等下次睁开眼的时候，你就已经在别的次元了。」

我只是觉得，好寂寞啊。终于在这一刻，我感觉到了离别。

「那么，晚安了，恋兔。」

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又皱得更深了些，却笑得无比美丽。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我，闭上了，眼。

■

我醒来了。或者应该说，恢复了意识。

「……唉？」

感觉上，连一秒都没过去。就像只是眨了下眼。

（啊。地球，不见了。）

我望向舱外，已经看不见地球的影子了，就这样而已。在这广阔得过分的宇宙中，风景并不会有什么特别变化，反而让我有些失落。

「……阮？」

我这才注意到，坐在我身旁穿着宇航员的她，一直低着头。

「…………阮？」

我再次呼唤她，摇了摇她的肩膀，但她简直就像一个廉价3D游戏里的破布娃娃一样，毫无反应。

「恋兔……阮她，已经……」

泰尔低声说道。其实我也早就知道了。阮恐怕，已经燃尽了她的全部力量。

（好难过啊。）

我有点想哭，但转而笑了出来。

「谢谢你……阮。」

我想，对深爱之人说出的最后一句话，一定要是这样的。

「西蒙。听得见吗？」

『……啊……听得…………现在……从我们这边……的次元…………消失了……』

勉强能听见一些声音，但断断续续的。可即便如此，这个声音依然传到了比无限还遥远的异次元。这本身就已经是独一无二的反现实。

「这里果然是异次元没错。那么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个次元，是个刚诞生的宇宙。法则尚未稳定，距离和光的概念也很模糊。换句话说——这个世界是狭小的。按我们那个次元的尺度，它只有不到30公里」

泰尔看起来已经不再对我紧张了。也许，是因为现在的他已经没空去紧张。阮的死，对他而言，是某种心理的跨越。

「现在开始再过十分钟左右，『星鲸』就会到达这个次元。恋兔，你要用樱色奇迹将这个次元全部覆盖，捕获，然后破坏『星鲸』。」

「能做到吗？」

「这点无法计算。不知道哪个笨蛋逃避了研究所所有的监测，结果完全没数据啊。」

我不由得有些小尴尬，毕竟我是真的很讨厌被做实验嘛。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要是你输了，世界就会灭亡。」

「……」

「所以……赢下来吧。能做到吧？恋兔光。」

我点了点头。即使赢了，我也无法回到大家身边，也不能再和大家一起吃可丽饼。但如果我赢了，大家的日常就能继续。我，会成为小柴、梅芙以及心叶他们的明天。虽然让我有些难过，但更多的是开心。

「哼，当然能赢啦？你当我是谁啊？」

我得意地哼了一声。泰尔满意地笑着。能有他陪着真是太好了。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恐怕早就孤单得哭出来了吧。就在那时——通信又来了。

『……泰尔！泰……尔！快……回答……！紧急，事态……！』

「啊？发生什么了，西蒙！有什么情况吗？」

泰尔大喊着回应道。而西蒙那头传来的，却是前所未有的惊慌与疲惫的声音。那个一向冷静的男人现在这样子可真少见啊。

『在那里的……不是……恋兔光……』

一瞬间，我的大脑完全无法理解那句话。但当我缓缓思考那个意思时，真相清晰可怖地显现了出来。恐惧如冰霜般冻结了我的血液。不。不可能。别开玩笑了吧？……骗人的吧。我就是我啊。正常来讲这根本讲不通。但是，确实存在一个，拥有那种能力的少年.

『在那里坐着的是——言万心叶！』

我，是假的恋兔光。

第三卷 第8话『来自那曾经毁灭的次元』

让我们把时间调回到以基础次元为尺度的，两个小时前。

「我出发了！拜拜心叶！要保重哦！」

我——真正的恋兔光说着走出了女厕所，前往火箭的搭乘口。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我有些想哭，但还是让自己摆出一副笑容。

（心叶那家伙，居然真的哭了呢。）

不知为何，这让我感到很开心。原来对他而言，我是那么的重要。

「……好！」

所以我决定要加油。为了大家，我一定能做到。我一点也不害怕。可也正因为那样，我稍微慢了一瞬，才察觉到那名男子的视线。

「——『热沃当的少女』。」

「呀！」

我的脚下，突然出现一个笔直向下的洞。我来不及反应就那样跌了进去。好在落差不过3米左右，就只是摔了个屁股蹲儿而已。

「疼疼疼……疼……唉？这里是？」

我刚刚明明走在宇宙开发中心事务局的走廊上。从那里掉下3米，按理说只会到达地下的楼层。然而，这里却是……

「天空。」

蔚蓝的天空，没及脚踝的海水，以及——无数崩塌的高塔。这里是外界。一片过于广袤的废墟。我对那些塔有印象。

（这里……我记得，是第9区的……大圣堂来着……？）

这是卡乌斯学院的建筑。我视线尽头的那口巨钟，原本是卡乌斯的「学舍」最顶层的黄金钟，那曾是那所学园的象征。如今，它浸泡在海水中，破败不堪。

（为什么……卡乌斯好像……灭亡了一样……？）

我站起身来，哗啦一声，水花四溅。眼前，有一位男子。

「恋兔……光……！」

——骷髅假面之男。他满是怨恨地叫着我的名字。看样子我们之间有着什么恩怨。不过我可没有时间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无所谓啦。我可是很忙的。那么就，拜拜咯～」

我凝聚樱色奇迹轻轻飞起，朝着天空中那个一字型的裂缝飞去。也就是刚才我坠落下来的通往现实的那个洞。

「喵哇！」

可就在我准备返回的瞬间，那个洞闭上了。看来我被关在了这个空间里。我感到有些焦躁，明明我还想跟心叶多说几句话呢，但因为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不得不离开。结果，还被这种家伙夺走了宝贵的时间。

「——我一直在等这一刻。」

他低声说道。我姑且瞄了他一眼，同时思考着怎么从这个亚空间离开。至少，头顶那片青空看上去是无边无际的。

「我一直在等，等待这个无法挽回的瞬间，这个能够给予苍之学园致命一击的瞬间，这个能确切地将你们推向死亡的瞬间……」

「喂——你怎么想我随便你啦，不过这里要怎么出去？」

「没有，出去的方法。」

我取出吉他，汇聚起樱色奇迹。

「OK。那我就，打飞你吧。」

从吉他的顶端，爆发出灼热的能量束。一瞬间就将那男人的身体烧得灰飞烟灭。

「……啊，糟了。好像炸得太干净了。」

要被小艾莉骂了。她说过，要是连个尸体都不剩，就查不到他是哪个反现实组织派来的了。不过这是常有的事啦。

「——『森林的诅咒[Hoia Baciu]』。」

我的胸口，被一根钉子贯穿。那并不是一根普通的钉子，它是木制的，比长枪还要长。我并没有感觉到疼痛，但我的身体完全动弹不得。

「禁止你……那副恶心肮脏令人不适的散发着垃圾渣滓一般腐臭的的可悲的躯体，动哪怕一根手指，连一根蚂蚁的前脚的程度都不准动。」

真厉害啊。我对这类控制型能力是有抗性的，可他的话说完后，我真的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幸好眼睛还勉强能动，我望向那个男人。

（原来如此。挺会躲的嘛。）

骷髅假面之男从他在地面上切开的裂缝中钻了出来。他多半是在在我落下时，顺势用这个能力在地面上创造出亚空间躲了过去。

但更让我惊讶的是——伫立在他背后的，半透明的少女。

（我记得她是，在天空竞技祭上跟心叶聊天的——）

——玛吉娜·阿夫拉姆。她的斩击是「森林的诅咒」，通过语言封锁目标的动作的能力。她应该是卡乌斯学院的三年级学生……但现在看上去却成熟许多。

（看起来像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我终于意识到，这个男人就是露娜小姐曾特意提醒过要注意的那个人。

「……你，到底是谁？」

「我是，来杀你们的人。」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是亚空间没错。但它的性质到底是什么？我努力从记忆中找寻线索。

（咦？对了，我见过类似的能力。）

那是在之前的天空竞技祭上，坐在实况解说席上的少女使用的斩击——「号外号外[All-Alarm]」，能在记忆世界中穿梭的能力。如果是那种能力，就可以展开出这样的空间吧？

「我记得，名字好像是……伊西丝·哈利德？」

骷髅假面之男的肩膀微微一震。

（对了。在地面上开洞的，是和心叶关系很好女孩子，蕾雅的斩击——「热沃当的少女」的能力！这家伙用了多个能力，难道是复制型的能力吗？）

不停思索着，我终于注意到了，他使用的全都是「卡乌斯学院」的学生的能力。难道他是从卡乌斯来的刺客吗？毕竟那所学园，一直将我视为巨大的威胁。

「……你认识，伊西丝吗？」

「也不算认识吧……也就是知道名字的关系？毕竟她在天空竞技祭上用了很夸张的能力。好像，她的妹妹现在应该正在和西蒙一起执行作战任务来着。」

「……啊？娜蒂雅跟——弗恩·西蒙待在一起？……跟那个混账吗？」

他咬牙切齿，甚至咬破了嘴唇，嘴角流出鲜血。看来他的憎恨对象不止我一个人。

「你到底是谁？卡乌斯派来的暗杀者吗？」

「……我为我自己的意志而站在这里。为了亲手，杀光你们。」

他面具裂开的部分，隐约能看见伤痕。我总觉得那伤口我在哪里见过。

是该认真思考下他的身份了。虽然只是直觉，但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从他的面具底下，隐约能看见伤痕。我总觉得那伤口我在哪里见过。是该认真思考下他的身份了。虽然只是直觉，但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也就是说，你是——来和我单挑的？」

「……对，没错。人类最强的怪物。我的任务，是拖住你。」

他的声音染上了愉悦。那是沉沦于绝望中的人，怀抱着唯一的希望——复仇时，所流露出的笑容。

「我原以为让你对上死灵次元，让你战败，人类就会灭亡……没想到他们竟然让你去对上『星鲸』。但我绝不会让你到达『星鲸』那里。」

「拖住我？那有什么意义？你也会死哦？」

「只要你们全灭，我死也无妨……不过我可不会死。」

男那被绝望浸透的漆黑瞳孔看向了我。

「如果你没赶上『伊比斯2号』的发射时间的话，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发生什么……什么都不会发生。我们输了，世界毁灭。就那样吧？」

「——言万心叶会，代替你前往。」

我的大脑一瞬间停止了思考，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对了，要是是心叶的复制型的弹痕——「noapusa」的话。）

他的能力深不可测。毕竟连苍之学园都还在缓慢试验中，担心它会对他自己或者别人的自我同一性造成影响。

「……呵，呵呵……心叶不会这么做的。他是聪明的孩子，不会鲁莽行动。」

「不，他会的。我知道。只有我知道。」

樱色奇迹正逐步对「森林的诅咒」进行解析。再有一小会，钉子就能拔出来了。明知如此，我感觉到自己逐渐喘不过气来。

「那个可悲的失败者，一定会选择成为恋兔光。那家伙肯定早就意识到了，他可以变成和你百分之百相同的人，可以替代你。因此他一定会替你乘上那艘火箭，那正是他灵魂的姿态。」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宛如死神一般，露出了被憎恶与决意填满的，漆黑的微笑。

「——我是冥府的摆渡人，是将你们的罪孽与灵魂，一同渡向彼岸之人。」

钉子终于从我的胸口脱离。骷髅假面之男从手中显现出了一把巨大的粗犷的手枪，仿佛断头台一般，散发着死亡的美。

（不管怎样，先让这家伙失去战斗能力再说！）

钉子脱离的瞬间，我用樱色奇迹制造出三个分身。分身左右行动，一口气拉近与他的距离，一齐高高举起纯白的吉他。

「……对不起，大家。请把力量借给我。让我实现那个约定吧。」

他低语着。

「来吧——『鸟与诗』。」

* * *

【「鸟与诗[Ban·Bird]——展翅吧[Spread the wings]」】［弹痕］［到达点］

「亵渎死者」的弹痕。持有者能够通过「通用源代码[Universal Source Code]」再现曾经与他一起度过时光，并且已经死亡之人的能力。与持有者相处时间越长，被爱得越深，或被渴望再见的程度越强烈，其能力再现就越完整。

其代价是——这个行为本身。

* * *

那是令死者复活的禁忌的弹痕。我一眼就明白了这一点。

（因为，那双眼睛——）

那位半透明的叫做蕾雅的少女，带着泪水注视着他。仿佛在说着「不做这种事情也没关系的」。但她仍然带着必定要保护所爱之人的强烈意志，静静地注视着我。充满慈爱、悲哀与决心的——死者注视着胜者的目光。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三个分身一同想要将他砸碎。但在那之前，半透明的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拿着的电锯闪闪发光。

* * *

【热沃当的少女——「祈祷之歌[Chant de prière]」】［斩击］［到达点］

「反转」的斩击。那把电锯能够反转接触到的现象。那是她在生前，为了保护深爱的丈夫与女儿，仅仅觉醒一次的能力。那斩击中，承载了她必定守护她所珍爱的事物的意志。

其代价是——她过去幸福的回忆。

* * *

「什么……？！」

仅仅是一把电锯，就弹开了我所有的攻击。被电锯接触到的我的分身全部被「反转」，皮肤与血肉颠倒，闪耀着的樱色光辉的身体也变为了灰樱色，她们举着吉他朝我冲来。

（我的分身被「反转」了……然后变成了我的敌人吗？！）

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背后的一个分身，狠狠地砸向我的后脑勺。我整个人直接摔在地上，痛得不行。

「呜喵——」

我感觉脑袋上仿佛有小鸡在飞，晕头转向的，而此刻三名灰樱色的分身向我逼近。她们将吉他巨大化，准备从高处砸下。

「你们……别太……」

——「樱之残影」，解除。

「得意忘形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全力挥舞吉他，掀起一阵巨大的冲击波，直接将分身们吹飞并消灭。我嘴角刚刚扬起，却看到那股冲击的前方，半透明的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如幽灵一般浮在空中。

「什……」

——「热沃当的少女·到达点」。

那闪耀着美丽光芒的电锯接触到了冲击，将其反转。冲击反过来如同排山倒海一般，向地面上的我涌来。我正打算飞到上空躲避，就在那时——

「别想逃……『森林的诅咒』——你的脚，不准动。」

我的双脚被突如其来的钉子钉入地面。

（糟了……）

我全力释放的攻击，就那样原封不动的返还给我。根本不可能幸免。

无比强大的冲击将我全身的骨头震碎。尽管樱色奇迹在一瞬间就修复了它们，但我根本站不起来。我倒在破碎的地面上，浸泡在冰冷的海水——这才终于意识到。

「你的斩击和弹痕，都带有异法的气息。你是……来自近似次元的人。」

近似次元——也就是我们次元的兄弟次元。在无限的选项中，选择路径稍有不同的世界。也就是，所谓的并行世界。

「在你的次元……卡乌斯学院，发生了这种事情吗？」

这个亚空间恐怕是「号外号外」所创造出的记忆世界。也就是说，骷髅假面之男所投影的，是他曾经记忆中的世界。他是从第9区被毁灭的平行世界来的。

「是啊——你们毁掉了它。」

「……」

「我的次元的苍之学园，仅仅用了一晚上，就先毁灭了Corporations。那是场卑鄙无耻的偷袭。然后，又开始屠杀那些弱小的学园。于是我们集结了剩余的势力，开始反抗。但苍之学园还是毁灭了地面上的一切，杀死了所有的生物，然后——」

他泛着泪光，看向蕾雅。

「——杀光了，我爱着的所有人。」

我无法理解。

（苍之学园……毁灭了世界？）

但至少对他而言，那就是他的命运。大概平行世界的时间流速有所不同吧。半透明的小蕾雅看起来有二十五六岁，比我们的世界早了至少十年。

（但那种事，我才不知道。）

因为那只是另一个世界，不是现在生活于此的我们。也许将来我会深入思考这个问题，但至少不是现在。

「你们，不能再继续活下去了。」

骷髅假面之男将弹痕对准了倒下的我。

「你真的以为你做的到吗？就用那把破破烂烂的手枪，就想杀了我？」

我站起身来。即便全身上下的骨头全部折断濒临死亡，但早就治愈完毕了。说实话，小蕾雅的电锯真有些吓到我了，不过也就那样吧。

他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像你这种怪物，我是战胜不了的。」

他的眼神暗淡无光。

「——但言万心叶，一定会死。」

「……」

「苍之学园里最棘手的就是他，言万心叶。他不管是你，还是其他任何人，都能完美地复制，是苍之学园里最麻烦的存在。」

「你……从一开始……」

「你不过是强大而已，仅仅只是拥有着惊人的力量。但只要条件万全，就能杀了你。但言万心叶不同，他会成为一切灾祸的源头，无法防范。最先该杀的，就是他。」

我感到气血从脸上褪去。

（要杀心叶？）

他不过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男孩罢了。他不渴望成为英雄，也没想着要拯救世界。他只要能和重要的人，一起吃上一顿好吃的饭，就会露出幸福的笑容。

（那孩子——跟我是一样的。）

正因为如此，只要看到他笑，我也会感到高兴。我真心希望他幸福。可这个男人，居然说？从一开始就打算……要杀了那个小小的男孩？

「……滚开。」

我感到喉咙干得在燃烧，鼻腔中充满了血腥味。

「不可能。即便用我的命来挡。」

「闭嘴。给我滚开。」

如果我不能在接下来的几十分钟内杀了这个男人，离开这个亚空间，那代替我前往宇宙的，就将是心叶。他将使用与我百分百相同的力量，去挑战「星鲸」。

——我不要那样。

「你，很碍事。」

我狠狠地一脚蹬在地面上，猛地挥起吉他。保护他的，是那名银发少女——蕾雅。她挥舞着电锯，瞬间将冲击反转，把我的吉他粉碎成尘埃。

「——！」

在吉他被毁的瞬间，我用尽全力朝她的腹部打去。那是纯粹的冲击，将她的身体打飞，灵体的少女一瞬间化为了灰烬。

「别来碍事啊啊啊啊！！」

我像狼一样嘶吼着。借着这一击，我保持着极低的身位蹬地弹射而起，毫无美感，毫无观赏性，毫无保留地扑向骷髅面具之男。

「我，绝对赢不了你。但是——」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将扑向前方的我的身体击飞的，是一柄捕捉巨鲸用的鱼叉。不仅如此，在我落地四周十米范围内，几十名战士已围成圆圈，举起了他们的武器。

「但是，争取时间的话我做的到！恋兔光！」

我的身体被数十种武器贯穿。但那又怎样？我无论受到怎样的痛苦都没关系，我早已习惯了这些。

比起那种事，

比起那种事——

「——给我滚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被海水浸没的废墟之中，恸哭声在不断地回荡。

第三卷 第9话『星鲸』

回过神来，我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啊，糟了。」

我坐在「伊比斯2号」的座位上，「noapusa」的效果解除了。大概是因为，恋兔学姐意识到自己是假的了。看到突然出现的我，惊讶得泰尔学长瞪直了眼睛。

「你，你你，你，你，你……你小子啊啊啊啊啊！！」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但这真的没办法啊，因为恋兔学姐突然消失了。

「……其实本大爷也觉得不太对劲。以恋兔的性格，不可能会迟到。所以原本就怀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也这么想。她肯定是被卷入了什么……她都没法轻易脱身的那种大麻烦。」

我和泰尔学长压根没有想过恋兔学姐会临阵脱逃，她根本不会抱有这种想法。她失踪之后，我们和工作人员展开了搜索。但直到最后一刻她仍未出现，眼看作战就要失败了——

「所以，小主人就变成小恋兔咯。」

「——唉？」

那道慵懒的女性的声音，令泰尔学长更是惊讶。戴在我手上的那副手套慢慢解开，变成了一位女性的身影，伴随着淡淡的烟草的香气。

「你好～顺带声明，我可是拼命阻止过小主人的哦～」

依旧是一副水蓝色运动衫女仆打扮的露娜小姐，在穿着宇航服的我们中间显得格外显眼。不过她好像完全不受宇宙环境的影响，依然保持着那酷酷的笑容。

「呜啊……连，连你也来了……？！」

「不过我被反驳的无话可说呢。说什么反正这个作战要是失败了的话大家都会死的……嘛，倒也是呢。反正横竖都是死……那就这样吧。」

虽然露娜小姐现在还是一副高冷的模样，但她之前阻止我的时候差点都哭出来了。结果我们迟到了那么一点点，因为她真的一直拼命地拉着我不放……

「露娜小姐！不是说好了不跟来的吗！」

因为她完全没有来的必要。但当我用「noapusa」的能力变成恋兔学姐的时候，就会忘记之前发生过的事情。露娜小姐就这样偷偷缠在变成恋兔学姐的我的身体上，一起跟了过来。

「啰嗦。你把我们的约定忘了吗，小主人。真差劲——」

怎么可能忘记。她刚刚哭着，对我说了不知道多少次。

（我们约好了，死去的时候也要在一起。这是我们缔结主从契约时的许下的约定。）

所以她才会跟来，为了我，为了和我度过最后的时光。我知道……我其实，真的不应该感到开心的……但心中……真的，真的很高兴。

「啧……你们这群白痴！不对，最蠢的是恋兔那家伙！她到底在搞什么啊？！」

「……泰尔学长。请别责怪恋兔学姐了。」

「哈？」

「这场作战成功后，第一个哭出来的，一定是她啊……」

如果我们成功阻止了「星鲸」，那么地球上的大家就能平安无事。只有我们会牺牲，泰尔学长能够靠着他的弹痕「泣泪巨鸟」回到地球吧。

「拜托你转告给恋兔学姐，大家的事情，果然还是应该请她继续守护下去。」

「你……那，那也……」

泰尔学长张大了眼睛，微微颤抖着。

「……太残酷了。」

我明白的。但我只能这么说。因为她那么强大，一定能够跟往常一样保护好大家的。然后或许偶尔会想起我，稍微流两滴眼泪吧。

（那样就好。）

我如此坚信着。

「……可恶。」

泰尔学长忘记了自己戴着头盔，伸手去挠头。

「你真的能做到吗，言万。」

其实我从很久就已经确信自己能办的到了，只是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是的。我能够成为……恋兔学姐。」

因为我喜欢她，憧憬她，想要成为和她一样的人。她是……我理想中的人类的样子——其中之一。

「哼，那就信你一回。反正也没其他办法了，但是，言万！」

「za、在！」

泰尔学长突然抬起了拳头，我吓了一跳，以为要挨打了，赶紧闭上了眼——

「——你做得很好。」

「唉……」

「你的判断是……正确的。要是发射哪怕再迟一点的话，一切都全完了。」

他有些笨拙地笑着，轻轻拍了拍我的头。他果然是梅芙的哥哥啊，那份笨拙但又温柔的表情，两人简直如出一辙。

「……做的好。你……真了不起。」

只是因为这种事，我就被肯定了。我不禁感到鼻子一酸。因为——我反而觉得这样才好，不是恋兔学姐去牺牲，而是我这个无足轻重的家伙去。我觉得，那样才是对的。所以，这样就好。

『……泰尔……时间，已经，不多了……！』

通信声在船舱里断断续续地响起。泰尔学长看向神情坚毅的我们。

「拜托你了，言万——请你，去拯救这个世界吧。」

我郑重地点头。露娜小姐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她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着——

「……一起去吧，小主人。你要是一个人去了的话，我会杀了你的。」

「……嗯。我已经明白了。直到最后，我们都要在一起。」

尽管悲伤，但并不孤单。

「走吧，露娜小姐！」

「嗯，小主人！」

我将「noapusa」抵在我的太阳穴上。露娜小姐温暖的手，轻轻地覆盖了上来。

我，扣动了扳机。

子弹穿透宇航服与我的大脑，脑浆喷涌而出，意识迅速湮灭。我的身体和感官开始融化，变成一团黏糊糊的，闪着光的肉块——然后慢慢地凝聚成人形，变成了一个长着美丽的樱色的兔耳的少女。

「……喵？」

回过神来——我，睁开了双眼。

「咦？这里是哪？ 是说我们已经在宇宙里了吗！」

泰尔睁开双眼注视着我。

「……是吗。能够再现出来的，是他最后观测到的地点吗。」

我不大明白他在说什么。我只记得我最后跟心叶在女厕所道别，再往后的事，头脑一片模糊，什么都想不起来。

「恋兔。这里已经是别的次元了，大概是阮能力的副作用，你的记忆现在混乱了吧。」

「啊，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回事呢。」

然后——我注意到了，在飞船中，阮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我有点想哭，但转而笑了出来。

谢谢你。

「接下来，就该你放手一搏了。」

「……当然。」

「去吧，去干掉它，史上最强的终末！」

我笑着点头。泰尔好像不知不觉能看着女孩子的脸说话了唉。那下次或许可以邀请他来茶会吧。不过已经没有「下次」了。

「唉……这是……什么？」

穿着宇航服的我发现我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黄金色的围巾。它充满了尊贵的气息，然而手感却非常柔软与温和。

「……那是护身符。一定要带着它。」

「？虽然不大明白，不过了解！」

我解开了座位上的固定带，漂浮在失重的空间里，朝着舱门前进。

『气闸……减压……完毕……随时都可以出发……』

我进入气闸舱，操作着控制面板。巨大的舱门缓缓打开。

「……」

外头是无边无际的宇宙……不对，根据之前的简要说明，这里是一个年轻的宇宙，所以直径只有三十公里左右？这里只有碎裂的星屑，似乎能够触及到世界边缘的，极小的黑暗世界。

（「星鲸」正穿梭次元移动。这里是它的必经之地。）

我——从舱门一跃而出，跳入宇宙之中。

「……出发咯！」

我取出白色的吉他，锵锵！明明是没有大气，声音也无法传播的世界，激烈的吉他弦的震动声却确确实实地响了起来。那是樱色奇迹奏响的声音。

「出发了！」

我再一次呐喊。因为这是必须拼尽全力的时刻。

■

——东京，已然陷入死斗。

「不要退后！继续掩护！已经没有退路了！」

在东京大学的赤门前，陆上自卫队为了替直接削减死灵士兵们灵魂流动体的苍之学园的学生们，争取到哪怕一秒，奔赴在最前线，沐浴在死灵士兵们的炮火中。

「……我……要上了……！」

浑身伤痕累累，弹痕使用过度，连站立都踉踉跄跄的学生，带着几名同伴一起透明化，登上上野某栋大厦的顶端，开始从高处攻击敌军。

「休想得逞啊！怎么可能让你们……再往前进一步啊啊！」

成山的死灵士兵们蜂拥而至，拥有连灵魂都能切断的斩击的学生，正拼死战斗着。而保护着那名少女的，是满身疮痍的神仙妖狐们。

但他们已经——迎来了自己的极限。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保护着上野公园的黑之魔王，眼神中仍然燃烧着灼灼战意。

（我还能战斗。）

面对如同无数蚁群洪水般压进的死灵士兵们，影子巨人们正拼命地抵挡……

（这样的结局——绝不是我的终末！绝不是我的「Happy End」！）

苍之学园的精锐们正死守着「猩红腐败的巨大蝴蝶」，抑制着磷粉的扩散。因此，魔王才能专注于上野公园的防御。

「呃……别小瞧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死灵将小型的死灵抛向空中，企图直接狙击不忍池。黑之魔王的巨人「沙与风」则奋力伸展躯体，阻止他们的行动。

（这些家伙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即便魔王对异法有着抗性，但在绝对的数量面前也是捉襟见肘。敌人甚至吸收了死去的自卫队员，苍之学园的学生，乃至墓园中埋葬的尸体的灵魂流动体，篡夺了他们的肉体。

「——啦♪ ——啦♪ ——啦♪」

而让黑之魔王还能苦苦支撑至今的关键，是玛莉亚的「天下无双的公主大人」。她的歌声，大大增强了黑之魔王的最大体力。

（大家……都已经这样伤痕累累了……！）

玛莉亚一边高歌，一边使用着「赞颂混沌吧」的共享视觉，注视着战场上的各个地方。连续数小时不间断，没有休息的歌唱，已经让她的喉咙出血，但她连疼痛都忘了，心中只有对同伴们受伤的痛心。

她最舍不得离开视线的，是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老朋友们。

■

不死的海盗军团，已经逼近三浦半岛以南五十公里处。

「咔咔咔！你们都给我抓牢了！掉进海里可没人捞你！不过别在意，就算掉了也不过一死而已！我们可是不死的亡灵！这点死算什么！」

日本近海正遭受着从未有过的超级风暴。那是由不死海盗们所引发的大规模海象灾害。太平洋沿岸被创纪录的海啸吞噬，无数人正在紧急避难。

「来自横须贺的增援已到达！但我们这边也再也退无可退了！」

年届54岁的「摩耶」的舰长，面色沉重地盯着咆哮的大海。

（操控大海，无论怎么破坏也能恢复原状的海盗船，我们到底，该怎么战胜他们？）

海上自卫队的护卫舰有半数已经被击沉。然而，敌人的船只反而还在不断膨胀。他们至今唯一的战果，不过是勉强拖延了一点时间罢了。

「提督。」

声音来自褐色皮肤的优秀青年——菲德拉·雷诺兹。

「他们的不死能力，比我们原本假设的还要强得多。烧成灰也会重生，不论被炸飞到多远的残骸也能自行组合，而且那个速度……简直超乎想象。即使是自然界中被称为不死的生物，也不可能有这种程度的再生能力。」

「……是啊。再这样下去，他们登陆东京只是时间问题。」

「是的，所以。」

少年微微一笑。

「请您们撤退，准备设防东京沿岸。这里就由我们来争取时间。」

「摩耶」微微瞪大了眼睛。

「……争取时间，那之后，该怎么办？这个世界肯定已经完蛋了」

「那正是我们。」

「什么？」

「终末停滞委员会——为终有一天将会到来的终末，延长哪怕一秒的人。」

菲德拉并不讨厌「终末停滞委员会」的理念。虽然确实显得有些颓废、后退、甚至绝望，但其方向，正是希望。

「请借我们一艘没人的船。我们会争取到您们能够整顿防线时间。」

「那……」

舰长紧握拳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垂下肩膀。然而下一刻，他的双眼燃起炽烈的战意。

「我和你们一起留下。」

「不行。我们要执行的是一场必败的任务。能够操作船的，只有『午夜降临』。」

「全速吗？你们能一边操控船一边集中战斗吗？」

「……」

「怎么能让你们这样的少年，来为我这样的老兵断后。我是海上自卫队的提督，越是败战，我越是要站到最前线去！」

「您还有活着应该完成的使命。」

年老的舰长笑了一声。

「——哼，我们，彼此彼此吧？」

菲德拉想要开口反驳，但副舰长以及船员们的话语，打消了他的念头。

「提督。我们当然也要同行吧？」

「您可别想一个人逞英雄啊！」

提督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但随即笑了。

「当然！这艘船可不是我一个人能开的。各位，直到最后一刻，继续执行我们的使命吧！」

「了解！」

这一幕被亚历克斯·凯夫看在眼里。他不禁笑了出来。他早就告诉过菲德拉，他们一定会跟着一起来的。而他们，也理应接受那些船员们的援手。

「既然这样那就快点开始准备吧。」

格蕾念叨着。在她看来，这些人为什么摆出一副临终的表情？她可完全不打算死在这里。

「准备？话说回来，你们的作战计划到底是什么？」

「敌人的武器是原始的。但他们却能够原封不动地反过来理由我们的远距离武器，并利用海浪进行高速移动，再加上他们不死的性质。正因为这三点，我们才不得不退后。」

这确实是一场败仗，但是一场具有巨大价值的败仗。

「因此，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打近身战。」

「什么？对那些不死的船吗？」

「是的。因此，这本质上只是争取时间。」

「在那期间——恋兔光……不，言万心叶，会取得胜利。」

菲德拉相信着，那个悲哀的，与疯狂仅一线之隔的少年。

■

「死灵的浮游城」逼近了长野县的上空，但推进的速度极其缓慢。其中的理由，主要有一个。

「哈啊啊啊啊啊！给我消失吧！『终焉的雷枪[Lightning Gae Bolg]』！」

——白金·斯托里安德。她那单纯的「强大」，同以单纯的庞大为强大的「死灵的浮游城」相性极佳。她那巨大的铳枪贯穿了城墙，迫使浮游城不得不将前进的能量，持续转用于修复损伤。

「主人，小心！你的体力已经只剩下两成了！」

「你在说什么？我的『灵魂[以太]』可是连接着『无限之源[Unlimited Source Code]』！我没有极限！」

「那种东西……」

「——我才，没有极限！」

「死灵的浮游城」那巨大的头骨张开了巨口，充盈着过量的能量。白金握着已破烂不堪的盾牌在空中飞奔。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恐怖的死亡光线笼罩着白金。然而她举起巨盾，守护了关东。如果没有她，这一带早已化为一片火海。

众多苍之学园的学生为了打下浮游城，已经从大门进城。但至今没有任何好消息传回，所有人都万分担心。

（但我必须坚持下去！）

树木骑士团是苍之学园的学园内部警察。极度耿直的白金，因其性格胜于实力，被前任团长推荐继任团长之位。而那位前任团长——正是阮宝兰。

（阮她，现在一定已经死去了吧。）

将恋兔光运送至别的次元的计划，那是只有阮才能完成的作战。即使是她，也必须以命相搏才能完成。

（从今往后，我只能靠自己。）

耿直的白金之所以能担任骑士团长，多亏了作为老练智将的阮的辅佐。作为白金的养母，白金深爱着她。

「——所以我，才没有极限！」

不能哭泣。白金死死地撑住盾牌，反弹死亡光线。

「什……」

从她的视线边缘——一支蓝色的光箭直逼而来。

「呃啊啊啊……！」

贯穿白金肩膀的光箭，来自浮游城大门前的砖石广场。

「……别来，碍事。」

架着发出蓝光的巨大弓箭的，是身高超过两米的少女，她眼含泪光望着白金，身披着露出大面积肌肤的骨质铠甲，微微颤抖着搭起箭矢。

* * *

【No.8403「浮游城的女王殿下」——Stage4: 「活性化[Excitatio]」

○性质——「死灵操法[Necromancy]」·「异法[Parallel·Law]」

○详细——操控着「死灵的浮游城」的少女。「死灵的浮游城」大部分由经过编程的的灵体装置运行，其中拥有高度智能以及自由意志的个体只有那名少女。

○特性——通过蓝兔赋予的传送门技术，可从传送门发射箭矢。但在樱次元中，只能发挥出有限的力量。

* * *

（没有一个苍之学园生从城中出来，只有她现身了。）

白金瞬间察觉，那位女王已经遍体鳞伤。显然刚经历了激战，全身被鲜血染红。但她依旧站立着。

（大家……都输了吗——）

突入浮游城的队伍中，有很多白金的部下与朋友们。大家一定败在这位女王的手上，使用着不死的弓箭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愤怒至极的白金猛加摩托的油门，以惊人的速度冲向女王，简直就像是射出的子弹一样。

「别来……碍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挡在她前方的，是上百道传送门。每一道都极小，但都散发着不详的气息。女王张弓射出了蓝色的箭矢。

「……」

百支箭矢一齐从传送门飞出，像墙壁般阻挡骑士前行。

「区区，这种东西——！」

白金架起巨大的盾牌往前突进。那些细小的箭矢无法贯穿她的防御。

「……呃啊。」

——但一支箭，射中了白金的后背。

那是从她背后出现的传送门射出的箭。

「拜托了……别来……妨碍我们……我，说过要去救大家的……如果我们再耽搁……同伴们就会赶来救我们了……」

目前，樱次元已经陷入绝境。在败势浓厚之际，死灵次元的第二波部队还在待命。这将是伴随众多牺牲的决死作战。女王不愿如此。她希望牺牲止步于自己等人。

「你们反正都要输了！那就快点放弃吧！」

少女哭泣着，拼尽全力拉开了弓弦。她——最厌恶战争。

「……开什么……玩笑……」

全身出血，被从背后贯穿至胸的——暗黑骑士怒吼着。

「反正会输又怎样？！无法取胜又怎样？！终将灭亡又怎样？！」

「…………」

「那种理由，就能让我们放弃斗争吗？！」

女王带着泪光射出箭矢。数百道传送门围绕白金四周360度出现。白金，做好了赴死的觉悟。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便如此，黑暗骑士依旧笔直地冲刺而去。

■

——砰嗡……耳中深处传来一声响动。

『整个次元都被阮的能力压缩了时间。』

我——恋兔光的脑中，响起了西蒙的声音。我点了点头。这里是刚诞生的宇宙，还没有经历过开发，没有形成文化，R值极低。相对的，弹痕的力量会增强。

「……呼……没问题……没问题的！」

从现在起，从那宇宙的尽头，星鲸将以光速的1298次方现身。我必须把樱色奇迹填满整个宇宙，阻止星鲸。

（即使有阮的能力，星鲸的速度也远超光速。不是我肉眼能观测到的速度。所以时机，必须由弗恩·西蒙告诉我。）

我紧紧握着吉他，确认着自己的身体状态。

（真是不可思议。我似乎状态前所未有地好！）

为什么呢？除了脖子上围着的金色围巾暖洋洋的，感觉没有什么不同。但却让我觉得自己能发挥出史无前例的力量。

『恋兔，不要留手。』

我解除了樱之残影，凝视着宇宙深处。

喵呜——肯定会哇哇大哭吧。她可能会像从前一样，稍微叛逆一阵。不过她一定会重新振作起来。因为重要的回忆一定会留下来。

梅芙——会努力保持冷静吧。也因此会过度勉强自己。但她一定会将那伤痕化为荣耀，变成更坚强的女孩。

心叶——内心深处会受伤吧。这将成为他那满是伤痕的心中的又一道伤。但他是个坚强的人，一定会支撑着大家。

（我，一点也不害怕！）

其实并非如此。我的指尖在颤抖，心脏一片冰冷。我根本无法想象与比自己更强的存在作战，死到底是什么感觉？

但无视了我的心情，那个「时刻」终究到来了。

「……！」

——砰嗡……耳中深处再次传来一声响动。

它正在逼近。从遥远彼方的次元。超越相对论的怪物正在逼近。

「来了。」

我紧握吉他。感受不到震动与声音。那是因为——「星鲸」远比它们更快。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感官可以探知它的存在。

「来吧，摇滚要开始了！」

樱色奇迹如根须般覆盖宇宙。当触碰到这股力量时，会感到仿佛被谁温柔地拥抱着。也许这就是——想要守护某个食物的情感本身。

『星鲸……正在接近中……！还有20秒……！』

倒计时开始。这是苍之学园众人拼死计算得出的数字。甚至有人为观测这信息而牺牲。

（我，站在无数牺牲者的最前线。）

真不想面对。好害怕。好孤单。所以我紧紧握住金色的围巾。

仿佛有人在对我说着「没事的」。

（来了——）

我，紧握着吉他。

——瞬间，感觉身体被扭曲。

「什……！」

它，来了。扭曲了我所在的次元。

* * *

【No.8389「星鲸」】——Stage10:「终焉[Apocalypsis]」

○性质——共同幻想。

○详细——以光速的1298次方持续奔跑的生物。它的「速度」打破了光的性质，重力的性质，以及时间与空间的性质。被「星鲸」触碰到次元的全部法则将被撕裂，随着「星鲸」经过一同破裂。

○特性——它的肉体没有重量，仅仅以「愿望」形成轮廓。阻止「星鲸」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守护那个宇宙的法则。

* * *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星鲸降临了我所在的次元。那一瞬间，身体仿佛被车裂般的剧痛袭来。那正是星鲸的性质。它正在试图摧毁这个宇宙的法则。

「休想得逞——！」

我拼命地用樱色奇迹将即将四分五裂的宇宙法则紧紧连接起来，就像扎根大地的树根一般。但我做的事情，就好比试图用蒲公英的根系去阻止大地震中即将错动的地壳板块一样。

「我才不会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鲸的啼哭响彻宇宙。星鲸悠然地漂浮在这片未曾诞生文明的宇宙里。它是最原初的法则本身。虽为生物，却更接近于时间与重力的存在，而非我们。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糟了。宇宙，正在被撕裂。我的奇迹拼命试图将它维系住，但它仍在一点一滴地分崩离析。

（我不能输不能输不能输不能输不能输！）

因为！如果我输了！大家就都不在了啊？！

放学后没法再和宿舍的大家一起围在锅边吃饭，也无法偶尔一起出去玩耍了啊？！

也没人会再跟我说早安，晚安了啊？！

「那种事情！我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透过「我」这个水龙头，从宇宙的根源中拼命倾泻出樱色奇迹。「樱」是守护与慈爱的象征，是宇宙中「想要守护某人」的情感本身。

「所以！全部，交给我吧！交给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体抗诉着仿佛肌肤在燃烧般的疼痛。肉体仿佛随时会崩解，内心也濒临枯竭。但这些都不重要。我已经不需要我了。只要有燃烧的意志，以及能交付给大家的结果就够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地上的人们见证着恋兔光——言万心叶的战斗。

「拜托了……一定要赢啊，言万……！」

在市谷驻屯地的地下作战总部，弗恩·西蒙闭上了双眼，拼命祈祷着。言万心叶战斗中的实时影像，通过「赞颂混沌吧」传达给了所有人。

「你是人类最后的希望。」

他替代恋兔光的事，已经为许多人所知。无数战士都在守望着言万心叶的战斗，哪怕他们自己也正在经历生死搏斗。

☆

「假的吧……为什么，心叶学长会……！梅芙学姐……梅芙学姐！」

「小柴！集中精神！我们要做我们该做的事！」

在东京上空，小柴和梅芙仍在拼命战斗。她们不断牵制那些在拥有翅膀，在空中飞行死灵士兵们，阻止他们接近上野。

「是言万同学的话！是队长的话！一定，能够打倒星鲸。我们最清楚了，不是吗？我们一直在他的的身边看着他对吧？！」

「……是……」

「那样的话！就相信他们，等着他们回来吧！我们要把我们能做的事全都做完！要保护更多人，那些对别人来说重要的人！」

梅芙拼命抗拒着想要看影像的冲动。她不擅长多线程任务。她知道一旦确认了「赞颂混沌吧」，自己的战斗状态就会下降。

（拜托了……真的拜托了……一定要回来……）

她在心底里不断祈祷，同时继续在东京的街头奋战——守护着他的故乡。

如果不拼命战斗，她马上就会哭出来。

☆

「心叶啊啊啊……！不要！不要啊啊啊！」

脸上被泪水糊得乱七八糟，撕心裂肺地哭喊着的是地面上的——真正的恋兔光。她将「骷髅假面之男」逼入绝境，几乎失去战斗能力，但最终还是让他逃走了。当她返回宇宙研究中心时，心叶已经飞往了宇宙。

「……唉，唉啊，吵死了……恋兔！」

泰尔在星鲸接近时因宇宙法则的崩坏而死亡，后来借助「泣泪巨鸟」的能力率先在地面复活。

（恐怕对言万来说，对上星鲸，体感上才过了几秒而已。）

那是阮宝兰能力的余烬。如今，他们所在的次元的时间被压缩。从地上看来，心叶已经战斗了好几分钟。

「泰尔！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我去不了那里吗？！」

「当然不可能啊。你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在这里哭个够而已。」

「那至少……让我……去地面上……！」

「等你到了一切早就结束了。还不如在这里防着平流层的传送门。」

恋兔瘫倒在地，呜咽着哭了起来。泰尔看着这一幕，第一次意识到，她也只是个普通的少女。

恋兔生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弱小。

☆

「心……叶……」

「哈哈……果然，那家伙，真了不起啊……」

浮游城的城门深处——全身插满了蓝色的箭矢，浑身是血倒在祝祭场的，是PM与阿拉夫。两人都已经失血过多，连最基本的站起来的气力都没有。

「拜……拜托了……心叶……」

一向凛然的褐肤少年——阿拉夫，脸上正不断滚落着泪珠。

「我们太弱小了……什么都……什么都做不到……」

「阿……拉夫……」

「所以……代替我们去吧……拜托你了…………拜托你了……」

看到他这副模样，PM 也自然地流下泪来。他想要变强，要强大到可以保护他人，能够成为能强大到保护在宇宙尽头战斗的那个同班同学，那样的男子汉就好了。

正因如此，现在才将希望托付给那位朋友。将思念的一片碎片，托付出去。

☆

「——啊，请看吧，我们的王啊。」

在战斗已结束的秋叶原，一位少女正温柔地抚摸着倒下的鬼。

「……是啊。」

那是曾被称为怪异之王的存在。曾为守护某人而不停战斗的少女。

「他们，也拼尽了全力吧。」

一名满身鲜血倒在地上，濒临消散的鬼，满足地笑着。神仙妖狐们几乎全部倒下，万仙阵也已即将关闭，共同幻想的力量消散殆尽。

「这一切，都值得了。」

鬼小声地念着，幸福地闭上了眼睛。而这外貌可怖的鬼，却再也不会睁开眼了。怪异之王温柔地抚摸着这位英雄的额头。

「所以，我才会觉得你们如此美丽。」

她抚摸着温柔的鬼，遥望那孤独奋战的樱色少女。

「……我相信，这比世上的一切都更有价值。」

怪异之王，仅仅是在祈祷着。

愿那少年与少女的道路，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

「滚开——！碍事的家伙们！滚开啊——————！！」

上野公园的战斗愈加激烈。黑之魔王的影子巨人们，几乎要被压倒性的数量打倒。她亲自出手，撕裂着死灵们。

（看吧，果然，我很有眼光吧。）

观测着在其他次元拼死战斗的心叶，她打心底这么想。

（大家，你们知道吗？那个人——可是约好了要和我结婚的哦？）

她既感到骄傲，又感到悲伤。她怒吼着。

（啊啊，不过，果然呢。我的故事，终究会以坏结局收场吧。）

黑之魔王的渴望——「以幸福快乐的结局终结这个世界」，反过来说，正是她心中对「悲惨结局[Bad End]」的强烈恐惧。她明白自己的人生中，幸福终将不会到来。所以她此刻，感到有些死心了。

「但是啊……！」

她迅速掀飞死灵的头盖骨，猛地塞进他的心脏里，然后用猛烈的飞踢击飞。

「——所以啊！」

无论多么悲伤，无论多么痛苦，无论多么孤独。

黑之魔王依旧继续前行，带着如魔王般的笑容。

「喂！来吧，勇者们！你们不是我的终末！我才是你们的终结！！我……还……活着啊……！ 我还活着啊啊啊！」

无数死灵如洪水一齐向她涌来。

黑之魔王，轻轻地笑了。

☆

「哈哈！……心叶同学果然很厉害啊！」

在狂暴的大海中迎战的菲德拉自言自语着。

「菲德拉！你这家伙，还有空分心看别人啊！」

亚历克斯大喊。他将全身变为「夜」包裹着护卫舰「摩耶」，持续抵挡着死灵船的机枪火力。「摩耶」孤身一舰，在死灵舰队中高速突进。

「左舷接近！准备迎击！」

舰长高喊，格蕾迅速响应。

「——愚者的足迹！」

一道红色传送门在菲德拉身旁展开，连接的蓝色传送门则出现在最接近的死灵船之一。

「明白！」

菲德拉从指尖取出贴纸，那是小柴的弹痕「沙姆希尔」的能力。他将贴纸扔进红环之中，即——那艘死灵船。

「导弹准备！发射────！」

舰长高声下令。「摩耶」发射出巨大的导弹，那是事先被菲德拉处理过的特殊导弹。因此，在导弹达到最高点的瞬间，他高喊：

「沙姆希尔！」

一瞬间——死灵船与导弹交换了位置。导弹速度早已超过音速，射程长达数百公里。

「干得漂亮！」

被抛出的死灵船四分五裂，直接飞出地平线之外。

「呃啊……加快速度，这里的弹幕太密了！」

通过这种战法，可以将死灵舰队逼退到遥远的地方，而且船体破碎后散落在海中，复原也相当需要时间。

「加油啊……亚历克！」

但亚历克斯承受的负担同样巨大。他独自承受「摩耶」所受的全部攻击。比的，就是在他达到极限前能做到哪一步。

「咔咔咔！……挺能干嘛。」

死灵舰队的船长望着飞驰而去的同伴的船只，兴奋地开始掌舵。

「好胆量啊！来吧，就正面硬碰硬吧！」

「亚历克，菲德拉！要来了！」

格蕾大喊着，「摩耶」开始了超高速移动。

它撕开那狂乱的暴风雨，笔直地朝前突进。

☆

——白金·斯托里安德被满身箭矢射落。

「……」

她在浮游城的城门前重重摔下。全身骨骼碎裂的声音响起，鲜血如泉水般浸湿周围。

「……对不起。」

死灵的女王殿下低声致意。她真心敬佩这位战至最后的战士。

要是再过一个小时还不能破坏「铁之心脏」的话，计划便将启动。

「我……不想失去那些孩子们中的任何一个……」

——那是，利用死灵的「孩子们」的大规模的仪式。死灵们试图守护的一百名孩子，其中一半将被变为散播灾厄的怪物。五十名孩子将化为一万名怪物，毁灭樱次元。这是他们最不愿动用的手段。

「所以……对不起……我不想牺牲孩子们。」

女王带着哭腔，伸手想触碰白金的脸颊，至少想帮她闭上眼睛。

「呃……」

——轻轻的，动了一下。

「怎么可能，还能动……」

白金全身被数十支箭矢贯穿，喷出了已达致死量的鲜血，骨头也全部碎裂。即便如此，那位暗黑骑士——

「你还要……站起来吗…………」

「…………那是……当然……」

白金说着咳出了一大团血块，却始终没有松开手中那把巨大的铳枪。她，有着决不能输的理由。

「我可是……从『老练的智将[Old General]』那学的技术。……从她那……懂得了心…………还要爱。」

女王面色苍白，试图搭起箭矢，但手指惊恐地不断颤抖，箭矢落在了地上。

「……我不能输。我必须让大家看到，就算是一个人，也能做到。」

白金尝试站起，但那已折断的双腿只能支撑她跪姿前行。她挣扎着迈步，却只是让大量鲜血喷涌而出。女王再次搭箭。

「主人啊啊啊啊啊啊啊！」

——飞行摩托以最快的速度撞上白金的后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借由摩托的撞击，白金在空中飞舞。即便鲜血淋漓，暗黑骑士也绝不会放开手中那巨大的铳枪。她紧盯着女王。

「『暗黑的[Chaotic]』！『龙击枪[Dragon Buster]』！！」

「咿——」

那把重达一万吨的巨型铳枪，毫无保留地碾碎了女王。不死之身的她拼命自愈，却无法顶起那把铳枪，动弹不得。失去了操控者，浮游城也停止了运作。

「幸苦了，主人。」

白金就那样浑身是血地倒在了地上。

「哈啊……哈啊……哈啊……呃啊……呜呜……」

「现在请休息吧。等休息好后，再站起来。你还有任务在身。」

「我知道……啦……」

白金的脸上，血和泪交织在一起。

「但现在……让我……再哭一会儿就好……」

会说话的摩托，静静地陪在骑士身边。

☆

学生会长，艾莉芙·安纳托利亚下定了决心。

在青空下，在世界的正中央，她将修罗般的决意，刻在心间。

她是唯一一个背离战场之人——踏入了更加万劫不复的战场。

☆

——无数的战士们注视着言万心叶，发自内心地为他加油。

自卫队员们，苍之学园的学生们，其他学园的学生们，濒临消散的神仙妖狐们。

（啊。这下看来，要输了。）

唯有一人，在苍之学园的宇宙开发中心的管制室，冷静地注视着言万心叶——蓝兔。只有她，用冷静的目光注视着这片狂热。

（可惜啊。是叫言万心叶，对吧。虽然他完全复制出了樱兔的性能，但就算如此，还是敌不过「星鲸」那绝对的力量。）

蓝兔通过「赞颂混沌吧」注视着心叶的战斗。她其实也希望心叶能够胜利。因为死灵们也并不希望伤害任何人。

（不过，距离那个作战开始也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死灵次元的孩子们——那是异形的巨人们，拥有着强大反现实性的，寿命有限的孩子们。他们将被仪式污染，变得猩红腐烂，然后将其散播至地球。恐怕在几个小时之内，这个地球上名为「人类」的生物就将灭绝。那便是她们的作战。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选择这一条路……苍之学园的人看来也失败了吧——）

蓝兔啪地打了个响指，身体化作微型传送门的集合体，一瞬间从苍之学园消失。她必须行动。为了守护重要之物，她只能战斗。

☆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跟蓝兔预想的一样，言万心叶——恋兔光，已经濒临极限。

——砰嗡嗡嗡嗡嗡嗡嗡！

鲸鱼的哀鸣在这极小的宇宙中回响。仅仅如此，就几乎使恋兔的理智崩溃。樱色奇迹本是宇宙中连续性最强的物质，然而就连它甚至也处在碎裂的边缘。

（怎么能……认输啊啊啊啊啊！）

她用樱色奇迹不断修补法则被撕裂得七零八落的宇宙，但与此同时，恋兔光的身体和灵魂流动体也在持续发出悲鸣。

「你以为……我是谁啊……！」

但少女仍然呐喊着。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过去未来独一无二的最强美少女──恋兔光！」

身体正在融化，全身如同被缝死般沉重，喉咙像被灌入泥浆一样难以呼吸，心脏传来宛如被反复刺穿的剧痛。

「——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你伤害到大家——！」

地面上的人们都在注视着那一幕。

少女——少年——孤身奋战的模样。

「开火——！！支援她！保护魔王！如果被突破这里就完了——！」

上野公园的防卫战即将崩溃。

黑之魔王几乎站不起来了。她吃下了死灵的一击，头部汩汩地流着鲜血。这原本是她能迅速修复的伤势——但如今，她连体力也所剩无几。

「请……退后！退到最终防卫线之后！」

「……但……是……你们会……」

「没事的！快走！」

年轻的自卫队员带着颤抖的笑容。

「只要再撑一会……那些孩子们一定会赢的！」

黑之魔王浑身是伤，拖着步伐缓慢后退。

「啊啊啊啊啊啊！别过来！别过来啊啊啊！」

「已经无路可逃了！给我用命守住！连一条狗都不准放过！」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装备几乎已经耗尽。有人手持手榴弹，扑向死灵们。死灵操控的坦克，将无数人一并炸飞。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大家都坚信，恋兔光的话，一定能够拿下胜利。

（……咦？）

于是，在遥远的次元中。被樱色光芒包围的少女脸碎裂开时——

（我——是恋兔光吗？）

少女的力量达到了极限。

（不对，我是——）

樱色奇迹急速瓦解。

（我——我是，言万心叶。）

极限已至。砰！恋兔的面孔出现一道裂纹，随即如玻璃般碎裂。破碎的恋兔的脸之后，露出了言万心叶的右眼。

（糟了。恋兔学姐的力量……用尽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地面上的战士们，相信她一定能胜利、拼命争取时间的人们。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英雄的身体，一点点碎裂。

「不可能……」

一位自卫队少女噙着泪水望着那一幕。

「咯咯咯咯。」

「咯咯咯咯。」

超过数万的死灵已经包围了上野。自卫队的兵力早已不足千人，弹药与武器也几近耗尽。

（在这里，被他们杀死。）

（世界，就这样毁灭了？）

即便如此，那些想要守护他人的人们依旧站起身来，拼命呐喊着，鼓舞着自己。他们直到最后一刻也不愿放弃。然而——

「——来吧，这场漫长的战斗，就此结束吧？」

一道如雷霆般的光从空中坠落。那是，长着蓝色兔耳的少女。

（那个，不妙啊。）

身负重伤的黑之魔王一瞬间判断出了战力的情况，迅速转身。她知道，只有自己能与她正面对抗。

「——沙与风————！」

黑之魔王从自己的影子中呼喊出大巨人，那是以她全部的体力为代价，召唤出的山岳般的巨影，试图将蓝兔碾碎。

「……真是美丽的『苍蓝』。远比我的还要纯粹。」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迎击那打巨人拳头的——是次元的裂缝。

「但，我比你……更强。」

蓝兔双手握住那条次元裂缝，如剑一般举起，以惊人的速度沿巨人手臂奔腾而上，一瞬间逼近了黑之魔王。

「再见了。」

「……——」

次元裂缝贯穿了黑之魔王的身体。

「啊…………唉…………」

地上的战士们目睹了这一切。那个总是笑着守护他们的魔王，就这么轻易地被终结了。大巨人缓缓化为苍蓝色的丝带消散而去。

「来吧——大家，终章已至！进攻，不忍池！」

蓝兔高喊。响应她的号召，死灵们宛如海啸再度加速，无视着枪林弹雨向前奔袭。

「……开火……开火啊啊啊啊啊啊啊！」

年轻的军官大吼着。

「……开火……有什么用……？」

更加年轻的士兵迷茫的问道。

「就算开火……反正……都结束了……」

人们眼中的光芒被绝望吞噬。已经，守不住不忍池了。

恋兔光失败了，黑之魔王倒下了，所有人都因为疲惫与悲伤跪倒在地。

终末到来了。人类，世界，即将终结。泪水不断涌出。

——唯有一位无法原谅这一切的少女，独自握着麦克风。

「……唉？」

她并不是讨厌毁灭，也不是害怕死亡或失败。那名虹色的少女——

「这是……什么……音乐……？」

歌声从某处传来。不是从扬声器里传来，而是清唱。歌声回荡在上野上空……不，仅仅不止是上野。响彻东京，关东，日本，乃至整个地球。

「——如果明天会是晴天的话♪」

那是无比温柔的歌声。她，仅仅是不想看到大家哭泣的样子。

* * *

【「天下无双的公主大人[Princess Brave!]——世界在等待着你[You're next Princess!]」】［片羽］［到达点］

「绽放笑容吧」的片羽。能够给予所有「玛莉亚」所爱着的存在，一些小小的勇气。具体效果因听者而异。有人会回想起最珍视的东西，有人会回忆起曾被重要之人说过的话语，有人会想起自己所爱的人、事以及美好的事物——仅仅是这样的片羽。听到这首歌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绽放出笑容。那歌声回荡在世界之上。

其代价是——她的歌声。

* * *

「这是……什么……唉，眼泪，好像……」

一名负伤的年轻自卫队员泪如泉涌。但他却笑着。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来了。小时候，妈妈煮的咖喱的味道。）

每次从兴趣班回家的时候，透过院墙就闻到了咖喱的香味。和比自己大两岁的哥哥对视一笑，然后一起进门。全家人围坐一起，一边看电视一边吃着咖喱。

（……原来，我拥有这么多珍贵的东西啊。）

母亲，哥哥，父亲，从足球队开始就一直一起的朋友，还有已经结婚的前女友，还有自卫队的战友们。他想起了所有人，想要守护他们。

「我……必须……战斗下去……」

——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绝望的色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有伤痕累累的人们，都从绝望的深渊中，站了起来。

玛莉亚的到达点，仅仅是那样的力量而已。

（我啊，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她一边笑着，一边唱着歌。因为那才是她真正想要传达的情感。她不希望任何人哭泣、悲伤、痛苦。

（只要我最喜欢的人们，能面带笑容的话——）

那样就已经足够。但这却是她无法得到的，那就是玛莉亚的人生。

（凯特，对不起，我果然不擅长战斗。）

到达点的条件是，绝望与渴望的重叠。

玛莉亚的绝望——所有人都在哭泣的光景。

玛莉亚的渴望——想要大家都绽放出笑容。

这两者，在此刻重合。玛莉亚真正意义上，将生命投注于这首歌。

（我自己也觉得，只有这种弱弱的力量，真是抱歉啊。）

她的歌声传达给了全人类。不仅是那些置身绝境的人，也传达到了还未察觉危机的普通人，甚至是那些在世界某处彼此争斗的人，或那些怨恨生命、想要迎接死亡的人。

（请相信——一定会有能够笑着面对世界的那天。）

若这首歌能成为所有人笑容的助力就好了。那片羽虽然微不足道……却无比美丽。而玛莉亚这个少女的困扰之处在于，她没有区别地对待每一个人。

「这是什么……这首……歌……？」

——蓝兔停下了动作，紧紧抱着头。

「……啊啊，真是——」

对这只活了几千年的兔子而言，美好的回忆早已遥远得无从谈起。然而玛莉亚的歌声，却从她被掩埋的记忆深处，将那些思念一一唤醒。

「该死……该死……真是…………美丽啊……」

她的眼眶滴落着豆大的泪珠——笑着。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只巨大的影子手臂贯穿了她的后背。

「什……么……？！」

完全陷入恍惚之中的她的身体被开出一个大洞——那是黑之魔王的手臂。

「……我明白的。无法抵挡，对吧？一旦听到这首歌，就再也无法保持警觉了吧。」

「你……这家伙……还活着吗……！」

「不过对不起啦，我可平安无事哦，毕竟是魔王嘛。」

黑之魔王的笑容宛若新月一般皎洁。聆听着玛莉亚美丽的歌声，她穿过蓝兔的身体——吞噬了她的影子。

「你的影子，我收下咯。」

「停下……来……！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能哀求啊。你可是勇者哦，面对我这样的魔王。」

黑之魔王如同干涸的沙漠一般，尽情地吸收着蓝兔的力量。被剥离出的「蓝色奇迹」是纯粹的能量体，比灵魂流动体还要易于掌控。

「嘿嘿。」

黑之魔王的影子膨胀得更加巨大。她将蓝兔随手扔了出去。

「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

她释放出的影子中，那苍蓝的磷光——带上了「蓝」。

「——还没完呢，上吧！！」

黑之魔王高喊着。影子巨人们以全盛期的活力复活。

「我们也，跟上魔王吧———！」

「为了守护我们的家人！朋友！」

「绝对不能在最后一刻放弃啊！」

遍体鳞伤的战士们纷纷站起。为了守护珍贵之物，为了能再次一同欢笑。

虹色的少女见证着这一切，轻轻地倒下了。她的歌声，已传达至所有人心中。她让所有人都绽放出了笑容。这正是曾憧憬歌姬的少女——自幼以来的梦想。

（一定……都传达给大家了吧……？）

玛莉亚在模糊的意识中，深信着。

（对吧？一定也传达给你了吧？心叶——）

少女仰望着高远的天空，浅浅地笑着，闭上了双眼。

■

我——言万心叶，已经撑不下去了。

（恋兔学姐的身体，马上就要崩解了。）

她的身体遍布裂痕，我的身体正透过那些裂缝显露出来。再这样下去就会彻底崩坏，彻底失败。我知道必须做点什么，但却找不到任何方法。

「……你看？所以我早就说了吧。这时候嘛，就是需要女仆登场啊。」

恋兔学姐身上的裂缝——被黄金色的丝线填补了起来。

「——露娜小姐！」

「集中精神，小主人！我也撑不了太久！」

露娜小姐的丝线拼命修补着濒临瓦解的恋兔学姐的身体。现在，我处于与恋兔学姐的心几乎半融合般的状态，继续全力释放着樱色奇迹。

「我……我……！ 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们。

（恋兔学姐，小柴，梅芙，吴学姐，艾莉芙会长，蕾雅，玛莉亚，黑之魔王，玛吉娜学姐……大家，都是我重要的人。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我曾以为，自己已经不可能再拥有这样的人了。曾以为自己将永远孤身一人在黑暗之中。但现在，我想回报他们。我想守护这些把我从孤独中拯救出来的人。

「露娜小姐……再这样下去，就撑不住了！」

「……那你想怎样？！要放弃吗？！那才是最不可能的吧。那可是我们啊！」

我不禁笑了出来。正如她说的那样，我们已经不可能放弃了，我们会拼尽全力战斗到最后一刻。所以我，握紧了拳头。

「露娜小姐——合体吧！」

「……噗——那什么台词啊，好像热血机器人动画一样。」

仿佛在笑我是个热血笨蛋一样，她的丝线轻柔地包裹住我的身体。

「不过，好啊。那我们就，合为一体吧！」

那黄金色的丝线，如同真正温柔的拥抱。就在那一刻，我感觉到我们的身体逐渐变为一体。濒临破碎的恋兔学姐的身体，与黄金色缓缓融合。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在即将破碎的次元中，我和露娜小姐紧紧相拥。我们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即便如此——

（我也想要，守护大家。）

——在一片漆黑的宇宙中，浮现出一只黄金色的兔子的身影。

『小主人……这个形态……？』

『是啊……怎么说呢？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我们取出吉他，倾泻出我们全部的感情。吉他声响彻天际，从中满溢出的，是黄金色的奇迹。与樱色奇迹相比，它更加粗暴，更加狂野不羁，但是——更加强大。

砰嗡嗡嗡嗡嗡！「星鲸」仍在悲鸣。它注视着我们。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光是它那一眼，几乎就将我们的身体撕裂。但我们拼命撑住，用黄金色奇迹持续修补着即将破碎的宇宙。守护住，守护住，守护住！

与先前即将崩坏的恋兔学姐的力量不同，这股奇迹完全是由我们意志主动操控的。虽然输出与樱色相近，但比起樱色奇迹，它更能让人感觉到它潜藏着的那份毛骨悚然。

「「给我停下来——！」」

在真空的宇宙中，我与露娜小姐一同怒吼着。

砰嗡嗡嗡嗡嗡！「星鲸」嘶鸣着，暴动着，好像在试图传达些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它以光速的1298次方，撕裂着宇宙。我们拼死抵抗——但还远远不够。

（……毕竟，这是个简单的道理。）

靠着热血，靠着意志就能觉醒力量反败为胜的这种充满巧合的剧情，是不可能发生的。弱者就是弱者，面对无法战胜的对手，无论怎么努力也赢不了。我们的身体，又开始碎裂。

（还是，没法传达过去吗？！）

我们修补宇宙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星鲸破坏宇宙的速度。

「不行……！」

我，最近，每天都很开心。

（我久违地感受到了，活着的美好。）

虽然总是有很多麻烦的事情。

……但真的，很开心啊……很开心……无比的重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声嘶力竭，但残酷的现实终将来临。

砰，我的身体，列成了两半。

（输了。）

这下「终末[结束了]」，我心想。

「——如果明天会是晴天的话♪」

所以。

在这孤独的世界中。

当我听到从遥远的彼方，传来的美妙的歌声时。

（这是，梦？）

不禁从心底怀疑。

因为那是那样的温柔。

那样的动人。

那样的令人怀念。

幸福得让人想要哭泣。

『……心叶！』

那是——玛莉亚的歌声。

「……唉？」

『我把大家的心意，全都收集来了哦！大家的心……你听，都在回响着！』

我确确实实听到了玛莉亚的声音。那不是通过「赞颂混沌吧」传来的，而是她真实的声音。我不由得睁大了双眼。玛莉亚笑了起来。

『听好了，心叶。竖起耳朵？』

我不知为何，顺从地闭上了双眼。那一刻，歌声响起，那是无数人愿望的结晶。

『我不会逃。我要守护我宝贵的事物，直到最后一刻。』

『加油！之后就交给你了！我只是先走一步而已。』

『这份幸福的感觉……绝不会是谎言。绝不能以悲伤结局收场！』

『没事的！还来得及！心叶学长他，一定会回来的！』

『前进吧，人类！怎么能在这里终结？要走到比现在更远的尽头去！』

『好可怕，好多怪物，好可怕。但是，我必须去帮助更多正在哭泣的人。』

『我，绝对，会守护好言万同学归来的地方。』

『心叶……加油……连我那份一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还可以战斗。还能站得起来！』

『我不想以哭泣结束！我要回到大家所在的地方！』

『——你一定没问题的。千万不要放弃希望！』

那只是一首歌的声音。

不多，也不少。

「这些是……大家的……？」

『这就是声音的本质。歌的本质。心与心的共鸣。』

玛莉亚的歌声，紧紧拥抱着我。她的歌声，大家的祈愿，大家的昔年，大家的心回荡在这尚未成熟的宇宙中。

「是吗。这就是——」

——共同幻想，开始改变世界的形状。

『小主人！这样的话！』

共同幻想是只存在于原初宇宙中的机制。而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正是原初宇宙本身。共同幻想——被强烈祈愿的事物将获得形体这一共通的宇宙法则。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与露娜小姐——黄金兔子的周围，聚集起了六十亿人的心声。每一份心声都在回忆那些幸福的时光，都在祈愿着，愿它能长久持续。

这尚未成熟的宇宙被这强烈的愿望所影响——开始将力量汇聚到我们身上。

「……！」

刚刚发生宇宙大爆炸的被凝缩的宇宙法则，聚集到我们身上。它试图以暴力的方式改变性质，让我们成为愿望的具现者。

那已不再像是祈祷——更像是诅咒。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无数的祈愿，强行赋予我们世界守护者的身份。我们已不再是原来的我们。但，……那也无所谓！

「上吧，露娜小姐！」

『嗯！我们一起……！』

我们全力奏响了吉他。

「「聆听——我们的声音吧——！」」

浓厚至极的共同幻想，在刹那之间充满了整个狭小的宇宙。

——砰嗡嗡嗡嗡嗡！星鲸嘶吼着。就在那一刻，我们的身体再次开始崩坏。

（……开什么玩笑，连这样都不够吗？）

但我们不能放弃。必须坚持到最后。

我和露娜小姐拼命弹奏着吉他，努力维系濒碎的身体。

（啊……身体，心，意识，要消散了——）

脑海中传来声音。

『……对不起，小主人。做到这一步……好像还是不行呢』

（没事……谢谢你……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噗嗤，我也是。』

我们的身体开始碎裂。

意识也开始逐渐远去。

但我到最后也不想放弃——从指尖，伸出一缕丝线。

（直到最后——）

我也想要努力。仅此而已。

——砰嗡嗡嗡嗡嗡。

星鲸在哭泣。黄金的丝线，触碰到了鲸的额头。那是……偶然。

只是偶然。

啪嗒。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唉？」

我们睁开了双眼，望向前方。在那里的，是一头巨大的鲸鱼。它带着那柔和的目光以及晶莹的泪花，注视着我们。

『谢谢你们』

透过那缕金色丝线，鲸鱼的情感传达给了我们。

『谢谢你们，阻止了我。』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

（它……是无数人类的集合体。）

无数人类的祈愿，历经天文数字的岁月，最终融为一体——共同幻想。这头鲸鱼，也是被这机制所驱使，失控暴走的存在。

「——欢迎回家。」

我们不由得为它献上衷心的祝福。

「辛苦了。你真的，一直很努力呢……现在，可以好好休息了。」

啪、啪、啪……如同气泡破裂般，那巨大的鲸鱼的身影逐渐消散。它也已经到达极限。正是大家的声音，为它送上了最后的温柔。

——砰嗡嗡嗡嗡嗡！

「星鲸」在最后发出一声巨大的嘶鸣，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了天际。

它带着无比幸福的笑容。

「啊。」

然后，到达极限的，是我们的身体。变身解除了。

■

「……哈啊……这也……太，太累人了吧……？」

我和露娜小姐被抛到了漆黑的宇宙中。血肉之躯的我们本该承受不住这样的环境，但这个宇宙充满的樱色奇迹仍维系着我们的存在——因为那是「想要守护他人」的力量。我们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睑，紧紧握着彼此的手。

「……我们，做到了呢。」

「这可真的算是……伟人级别的吧……不登上教科书可说不过去啊。」

露娜小姐还是和往常一模一样地打着趣，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不会独自一人死去，这一点，简直就像是一个奇迹。

「唉——……我啊，明明还有个梦想来着……结果没能实现啊……」

我们漫无目的地飘浮在这小小的宇宙之中，只能静静地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所以，我们都想在最后，和彼此说说话。

「梦想？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起呢。是什么样的梦想？」

「……小主人你啊……总会交个女朋友吧……？」

「好突然。」

「那样的话，我啊，会有点寂寞呢。不过也没关系啦。」

「嗯。」

「小主人会结婚……然后我就来帮忙带孩子——……」

「这还真是长远的梦想啊。」

「等孩子长大成人……小主人变成老爷爷之后……」

「嗯。」

「你啊，就会对我讲些以前的故事，不知道讲了多少次。我每次呢，就会笑着说好怀念啊——，然后两个人一起坐在院子里喝茶……」

「挺不错的嘛。不过我的妻子跑哪里去了？」

「唉，不知道。」

「好过分啊。」

「听我说完啦？好吗？小主人你啊，会先我一步离世对吧？到那时……我会一直握着你的手……然后这次，就轮到我来给你讲以前各种各样的回忆了……」

「……」

「就这样，在你的葬礼完美地结束之后，我也会在你的墓前死去。」

「这也太沉重了吧。」

我们两人相视一笑。这是多么美好的日子啊？如果真的能过上这样的生活，那该有多好？ 虽然只是无法到来的幻想，却是无比幸福的时光。

「你的梦想呢？」

「我的……吗……？」

我稍稍思索了一下。

「我的梦想……刚刚，实现了……」

我打从心底这么想着，笑着。她的表情失去了往常那份慵懒的从容，眼眶变得湿润起来。

「……对不起……我，刚刚说谎了。」

「唉？」

她来到我身边，将我紧紧抱入怀中。在失重之中，我清晰地感觉着她的重量。

「我真正的愿望……其实是……你能够……不再那么想……」

「…………对不起。」

像我这样的人，能够为了守护重要的人们而死，这让我感到无比开心。但我也知道，她会因此而感到难过。

「没事的。没关系的。这才是你。是我不好……对不起哦……？」

她的怀抱充满了温暖。明明是机械人偶，却有着远高于我的体温。在那柔软的怀抱中，我真切地觉得，自己此刻是幸福的。

「如果还有来世的话……」

她嫣然一笑。

「小主人你啊，就转生成小狗吧。我会让你一辈子都幸福的！」

「……那不是我又会比你早一步离世，然后你又要跟着我去吗。」

「喔，还真是。那就变成乌龟吧，能活上万年呢。」

「就是我变成乌龟你也会让我幸福吗？」

「当然。可不要小瞧了女仆哦。」

她仍旧用力地抱着我，就像想要替我把所有的痛苦挡在身前一样。真想，让她幸福啊。仅仅想到这，就感到有些落寞，有点想哭。

「……谢谢你……露娜小姐……真的……谢谢你……」

「……嗯……我也是。」

身体逐渐变得冰冷。宇宙在不断扩张，樱色奇迹正不断扩散，慢慢地，无法维持我们的存在。变冷，只是变冷，宇宙变得越来越冷……

「是你，赋予了我活下去的理由……最喜欢你了……小主人……」

她更加用力、用力地拥我入怀，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脑袋。

宇宙慢慢地、慢慢地开始崩坏。意识缓缓地、缓缓地远去。

我只是觉得，无比幸福、无比幸福，不知不觉间——闭上了双眼。

愿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我只是祈愿着。

第三卷 第10话『小小的祈愿之章』

「——」

起初，我只是感觉好温暖。

「……唉？」

睁开双眼。唉，我居然还有眼皮吗？光涌入了视线。好刺眼，我不禁眯起了眼睛。

「这里，是哪？」

我——言万心叶环顾着四周。身体好沉……我的身体，还在？

（……我还活着吗？）

我躺在温暖的床上，看来之前在这睡着。有股好闻的气味。我坐起身，感到一阵轻微的头痛，啊，我还有痛觉。四周是无机质的机械墙壁，厚重的门扉，以及数不清的开关和电路。

（这里是哪？房间看起来也太科幻了吧……）

我应该在与「星鲸」战斗过后死去了。苍之学园那没有能够来救助我们的设备与时间。根本没有人能救得了我们。

「……不过，再这么想下去也不是办法。」

比先前更加浓郁的香味传来。我站起身，来到机械们前。传来一阵沉重的声响，门自动打开了。香味扑鼻而来。

「——啊，你醒了呢。」

在拿到，是一位白发的女性。我没有见过她，但她手腕上戴着的那颗翠绿色的宝石我有些印象。而且她——长得非常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你是……艾莉芙会长的姐姐……还是什么的？」

她笑了。

「不对哟。言万同学……我就是艾莉芙·安纳托利亚。好久不见。」

我一时语塞。因为她看起来至少有二十多岁了。我认识的艾莉芙会长虽然是高年级的，但娇小又可爱。

然而她的个子高出了不少，身材也发育得玲珑有致，却又确实带着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质。

「……艾莉芙……会长……？」

我一瞬间读了她的心。完全没有说谎的气息，有的仅仅是与我重逢的喜极而泣。但她隐藏着这份心情，若无其事地笑着。

正是那心的流动，让我确信了她就是她。

「为什么……不，不对，到底是怎么……不对，怎么做到的……？！」

「呵呵，看起来你有很多很多问题想问呢。」

「啊，等等，比起那些……露娜小姐呢？！」

「放心吧。她在里面的房间，比你先醒过来，现在已经开始工作啦。」

她从容地笑着，从那科幻风的墙壁上端出已经烤好的面包，接着把袋装的炖菜倒入盘子中端到我的眼前。

「总之先吃点东西吧。你的体力早就到顶了吧。」

「……我开动了。」

老实说，我真的快饿死了。虽然还满头疑问，但我还是用勺子舀起一口浓汤。

「慢慢吃啦。要细嚼慢咽哦。里面加了优质纳米机械，怎么嚼都不会坏的。」

「……等下，什么东西？这炖菜里加了什么？」

「……对哦。你们那个时代，食用纳米机械应该还没普及呢。」

别说普及了，我连听都没听过。而且从她说的「时代」来推断，难不成——

「正如你所想。我是从未来过来的，为了拯救那天的你。」

「未来……来到……」

「是的，在那一天——『死灵次元事件』发生之前，是不可能进行干涉的。时间旅行会受到恒常性的排斥，会对次元造成巨大的损伤。所以能够拯救你的时机，就是你在刚刚诞生的别的次元的那一刻——也就是你击败星鲸之后。」

「时间旅行吗？！在未来的世界，时间旅行已经投入使用了吗……」

「怎么可能啊。」

她笑着。

「要是有时间机器这种东西的话，肯定首先就会被记为『终末』的啦。」

「……唉？」

「毕竟改变历史，就等于抹消了现在的世界嘛。而且，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单纯地穿越回同一次元的过去，是极其危险的行为。严重的话，整个过去的世界都可能因此消失。时间悖论的异常处理非常棘手哦。」

「那样的话，你是怎么办到的。」

「靠我的弹痕，它的『到达点[End]』。」

「到达点[End]」。是没听过的词语，看我歪着头，她继续解释道。

「到达点，也就是弹痕最深层的力量。只有在实现持有者的渴望，以及打倒绝望的时刻才能发动。」

「居然还有……那种力量啊……？」

这我确实是第一次听说……但她的说明有些不对劲。

「也就是说为了实现艾莉芙会长你的渴望……这个意思吗？那为什么，你会为了我进行时间旅行——」

她的目光一瞬间躲闪了一下，感到有些羞涩，然后直直地盯着我。

「很简单啊。因为我的绝望是『不能保护你』，而我的渴望是『想要保护你』……」

「……唉？」

「真是的……你这么迟钝还真是帮大忙了呢。」

「什么……意思……？」

「果然，你想不起来了呢……不过这也没办法。」

她握住我的手，深呼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注视着我。

「好久不见，心哥……我一直，都很想见你……」

在这个世界上，会称呼我为「心哥」的少女，只有一人。

「……三……三……？」

「……你……想起来了……？」

她缓缓睁开了双眼，肩膀微微颤抖着，大颗大颗的泪水夺眶而出。

「你还……记得我……太……太好了……我一直担心你忘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呜……我都已经做好……被你忘了的准备了……」

「怎么可能忘记啊？！啊等等，艾莉芙会长就是……三三……？！」

但，这怎么可能。三三年纪比我小，而且两人的气质大不相同。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唉……？」

「我的事情……已经没有人记得了……只，只有心哥你……只有你……还记得真正的我……你一定……是最后一个记得我的人了……」

「……等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然后，她开始讲述。

——名为艾莉芙·安纳托利亚的少女，命途多舛的故事。

■

我听说，我出生在土耳其北部的一个小镇。

「不过那是不是真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怪异研究所是这么告诉我的而已。」

「怪异研究所……记得是日本的怪异对策机关吧？」

只要心哥在我身边，仅此而已，我就感觉心里暖洋洋的。只要能够听见他的声音，能够看见他的眼睛，我就能感受到温暖。感觉我也真是单纯得可爱。

「那个小镇有一个传说。在深山中的小湖，能够治好一切的疾病。」

「治病？怎么治？」

「把病人扔进湖里。几分钟后，他会自己从湖里走出来。病就这样治好了。」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

「是啊——怎么可能呢。一看就是个陷阱。但是，有一位怪异研究所的特工听信了这句话。」

据说听信传说的怪异研究所的特工，将自己病重的妻子投进了湖里。

「那他妻子的病治好了吗？」

「治好了……完美地痊愈了。但是，他擅自使用反现实的事情被上级知道了，遭到了严厉的处罚。然后，怪异研究所在接到这份报告后，就开始对这个湖进行调查。」

当然，那座湖被判定为「终末」。

「研究结果现实，那座湖的湖水有一种特殊的性质，它会复制溺死在湖中生物的性质，并创造出一个完全相同的存在。」

「唉……」

「也就是说，那些病根本就没治好。不是治愈，而是制造了一个『新的个体』。不完整地复制了神经活动与肉体的，完全不同的生物。」

「那也……」

特工绝望了。自己想要治好的最爱的妻子，只是个劣质的复制品。长相相同，声音和性格也几乎一致——但却在某处、某些细节上，始终不一样。

「然后呢——那就是，我的母亲。」

「………………什么？」

「我的母亲是终末。似乎已经毁灭了吧。」

我，是一个从人类的劣质复制品那出生的生命。如果你问我是否该自称「人类」，说实话我也很苦恼。不过倒也无所谓了。

「怪物的孩子，那就是我。不过如你所见，我看起来身体健康，从生物学上来看也没有任何问题。硬要说的话，就是成长速度相对慢了一点。」

出生时，我的母亲被关在怪异研究所的玻璃囚笼里。所以我也是在那里面被养大的。很长一段时间。虽然被做了不少实验，但我至少算是被人道地对待了吧。

「研究结果显示，我没有任何的反现实性质。怪异研究所对我感到束手无策——毕竟养活我需要花钱，伦理上也有点说不过去。所以——」

「……就被送去老爷子的寺庙了吧。」

我笑着，点了点头。

（真让人怀念啊，爷爷的寺庙。）

那旧榻榻米的草香味，永远飘散着的烧香的味道。我最喜欢那一切。最喜欢握着爷爷那双大手。最喜欢和大家一起吃饭的时间。

「心哥可能不知道吧……那里，是收容拥有反现实性质，但无法适应社会的孩子们的地方。虽然大家拥有的力量都挺弱的呢。」

「原来是这样……」

听到这些话后，他应该能够反应过来吧。毕竟，他就是最典型的拥有反现实性质的孩子。那些能隐约看见未来的孩子，那些无法控制自己、会伤害他人的孩子。这个寺庙——是一个保护这些特殊孩子，抵御那些恶意之人的场所。

「我啊……」

母亲那濒临崩溃的神经，已经连我都没法认出来了。我交不到朋友。带着浓重口音的我，说话方式在孩子们眼中显得古怪，很快成了被欺负的对象。只跟研究所的大人说过话的我，根本不懂如何躲避欺凌。

「我……在那座寺庙里……第一次……人生第一次……懂得了幸福的含义……」

刚开始在寺庙里，我没法融入这里。我害怕说话，害怕别人，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沟通。因为根本没人教过我。我甚至从未被母亲抚摸过。没有一句早安或晚安。她总是自言自语，不断呼唤着父亲的名字。

「是你……拯救了我。」

「……我……吗……？」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觉得心哥是个可怕的人。因为他总是生气，总是警惕地盯着周围。现在想来，那只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

「……因为只有心哥，听懂了我的话，对吧？」

他能读心，所以能理解说不出话的我。他能够感受到我的孤独，于是一直陪着我。晚上害怕上厕所的时候他也一直陪着。他总是对我说很多很多话，珍视着我——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被人所珍视。

「你还记得吗？爷爷有次收到朋友送的进口巧克力，大家每人发两颗。可是我拿到的比别人的都小……我当时真的很难过……」

「……有这事来着……？」

「然后心哥你，就给了我一块巧克力，说着三块才好吧？」

「…………啊。」

他想起来了。仅仅如此，我就觉得好开心……果然，只有心哥一直都记得。

「对了……那个时候……是我第一次看到三三笑……」

「……是吗？那我倒是记不大清了……不过，从那之后啊……每次有什么，你总是会说三个才好吧，然后给我好多好多东西。」

「那什么啊，我也太傻了。」

「是吧？毕竟……我们还是小孩子嘛……」

但我真的很开心。心哥其实很笨拙，但那是理所当然的。他也是像我一样受过伤的孩子。可我却只是一味地依赖他，向他撒娇。

「三个才好，所以我才叫三三啊。你连这个都忘了吗？」

「……确实，好像是有那么回事。」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子。我看着他的表情，觉得好开心，好幸福，鼻子一酸，差点掉出泪来。于是强忍着不让表情变得奇怪。

「我真的好幸福……我好喜欢那段日子……那是我最宝贵的回忆。」

「……嗯。我懂的。」

「不过……还是结束了呢。」

爷爷当时大限已至。他常年以血肉之躯接触各种各样的反现实，因此染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怪病。他自己也察觉到了。

『我说……三三啊。』

爷爷住院前几天，我们曾一起走在夜晚的田埂上。好像是在采买回来的路上。爷爷那只厚实大手紧紧握着我的手，我真的很开心。

『……』

我沉默地看着爷爷。他知道我不会说话，但从不在意。他说，那是我的个性。

『听好了啊？没有任何东西是永恒的。无论是什么，总有一天都会迎来终结。我们能做的……只有继续前行。把从那些失去的无数事物中，留下来哪怕一点点的东西，好好地捧在手心里……』

『……』

『从今往后，会有很多事改变。也会有很多悲伤。但记住，三三，千万别忘了这一点。哪怕你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全部——』

那是个美丽的满月之夜。爷爷那晚的笑容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脑海中。我想，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

『——你会发现在你的口袋里面，还有你最重要的东西。』

刚来寺庙的我一无所有，是爷爷、心哥以及寺庙的大家，将我的空洞一点点填满。爷爷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会这么说吧。

「老爷子去世以后，你去了哪里？我听说你被寄养家庭收养了……」

心哥问了出来……从这里开始，内容就不那么愉快了。但我必须说出来。不……是我想要告诉他，我想让他知道这一切话。

「是啊。其实我本该说清楚的。其实我——被苍之学园收养了。」

「……原来……是那样啊。」

「据说，我的父亲本来是苍之学园出身。也算有那么点血缘关系吧，所以才会把我收养……不过，说实话，我几乎和他没怎么说过话就是了。」

我很害怕父亲。因为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他的罪孽，是他亲手杀害了自己最爱的妻子的证明。因此我一直在苍之学园的孤儿院生活。

「在那家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大多都会进入苍之学园就读。因为那本来就是个为了培育将来可用的棋子的机构。于是我进入了中等部——得到了最糟糕的弹痕。」

「……最糟糕？」

「你见过一次对吧？我的弹痕，能将子弹发射到过去。三十年以内呢。」

我根本无法正视这份渴望。因为我唯一想杀的人，脑海中只有一个。说实话，我连想都愿去想。

「这是——对人，特别是暗杀的，最强的弹痕。」

「………………啊。」

因为不管对方拥有怎样的能力，只要在他还是胎儿的时候射杀，他根本无计可施。再厉害的大人物，再严密的安保，也抵挡不了从过去袭来的子弹。就连恋兔同学也是如此。我是苍之学园中，为数不多的能够轻易杀死她的人。

不过，像黑之魔王那样拥有情报干扰性质，连出生地点都没有记录的人是我弹痕的最大的弱点。

「有人盯上了这一点——『十轮的铁线莲』。」

「那是……什么？」

「终末停滞委员会的最高决策机构。成员绝大多数匿名，关于他们的谜团数不胜数……不过你也不需要知道那么多内情。」

我被「十轮的铁线莲」盯上了。因为我的弹痕很适合暗杀，并且几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自那以后，我几乎没怎么上学，成为了被他们掌控的杀手。

「那时的我无比空洞。和最喜欢的人们分别了，仅仅住在一个冰冷的房间里，偶尔被命令去往过去的地点开枪，因为那样……可以……赚到很多钱。」

「……原来是这样啊。」

「……一切都无所谓了……一切都……随你们去吧，那时的我这么想……所以我……杀了很多人……有某国的国家高官……也有苍之学园的毕业生……甚至是其他学园的……太多……我杀了太多的人……然后……」

——有一天，我意识到了。世界的形状发生了改变。

「我的弹痕，说到底就是在改变过去，它就像是一个极小型的时间机器。它的影响……大得惊人。每杀一个人，世界的历史就会发生重大的改变。唯一不变的，是我本人。集市的店主的名字，苍之学园的校舍样貌，每杀一个人，所有一切都会因我的子弹而改变。」

我每杀一个人，世界便会修正，随后产生歪曲。而这份歪曲，正逐渐抹消我的存在。

「……抹消？」

「各类记录里，我的名字开始消失。很多人关于我的记忆也开始淡去。世界就是这样将修正幅度控制在最小的吧。」

我杀了无数人。最终——所有人都忘记了关于我的一切。

「甚至连『十轮的铁线莲』也忘了我。正因如此，我反而得到了自由……呵呵，简直像个笑话吧。我是这么得到自由的。」

「在那之后……你做了什么……？」

「那正是问题所在。因为我已经一无所有，即便被人遗忘也觉得不痛不痒。所以，我每天就反反复复地回忆着过去的日子。但某天……我突然想到了……」

大家，现在都在做些什么呢？我最喜欢的人们，现在过得还好吗？

「所以我……开始找你了，心哥……去了真鹤。」

「啊……说起来……那张传单我看到了哦。我很开心。」

是吗，他已经看到了啊。感觉有一点点害羞。因为那是年幼的我，像个笨蛋一样笨手笨脚地做出来的传单。

「我……还去见了心哥的父母。」

「……！」

「他们……」

我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出口。但我觉得，应该告诉他。他是个坚强的人，一定……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他们把……心哥……卖给了黑手党……」

「………………是吗。」

「……嗯。」

「不过，我多少也猜到了。」

拥有反现实性质的孩子们，在人口贩卖中能卖出高价。爷爷的寺庙就是为了保护这些孩子们的地方。而心哥，被卖给了黑手党。

「那时我就在想，必须要去救心哥。」

「……」

「因，因为，明明我是被……心哥……拯救的……却，却只有我一个人……像个受害者一样……厚颜无耻地在苍之学园生活着……在那期间……心哥你……」

「没事的。真的，完全没关系。」

他温柔地笑着。我知道，他一定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所以我感到无比高兴，又感到无比悲伤。

「我用……我的弹痕，杀了很多黑手党的人。但……什么都没有改变。即便毁掉一个组织，心哥你也会被别的组织带走。我重复了无数次无数次……但没有一次……改变你的命运……」

我的能力，终究只能做到「杀戮」，根本无法「拯救」他人。那仿佛就是我内心的写照，无能为力地让我想死。

「所以我——决定成为学生会长。」

我一个人，无法从黑手党的手中夺回心哥。即便做到了，作为强力的终末的他也没有可以安稳生活的地方。

我成为学生会长，将他带进苍之学园。那就是我唯一能为重要之人做的事，唯一能够守护他的手段。

「怎么……会……原来……是这样吗……？」

「我做了许多暗地里的肮脏勾当。威胁『十轮的铁线莲』，也袭击过竞争对手。这样强行升入高等部，花了半年的时间成为了学生会长。」

半年，太久了。在这半年间，心哥不知道遭受了怎样的严刑拷打。我每晚都不停地诅咒着自己。每天都不停地战斗着，直到……

「接下来的事……心哥也都知道了吧？」

「……你救了我……帮我进入了苍之学园……」

「但——」，他开口。

「我最开始的时候，一直都在看着你的内心。审判的时候……还有第一次在学生会室见面的时候。这种秘密，怎么会……不暴露呢？」

他总算问出来了呢。我真的，费尽心思，做了很多可悲的努力。

「因为我在见你之前，一定会服用短期记忆处理剂。」

「……唉？」

「我会消去有关我们俩是青梅竹马的记忆。每次都是。真的，很幸苦。」

就算他能读取我的心，我也早就安排好对策，让他绝对无法发现我是谁。

「为，为什么……要这样？你直接告诉我的话——」

「……因为啊——」

看着他那困惑的神情，我笑着说道。

「要是心哥也把我忘记了的话……我，就活不下去了啊。」

他猛地愣住了。

我是个胆小鬼。我比任何人都要爱他，我为了他而活。这数年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能够幸福。

（然而……要是他，忘了有关我的一切的话……）

我一定会陷入绝望，动弹不得。好害怕。光是被他遗忘，就无法再守护我深爱的他——沦为那样一个软弱卑怯的人的恐惧，我，战胜不了。

「……其实啊。心哥你，是第一个记得我的人。」

「是……这样吗？」

「嗯。真鹤的文化馆的阿姨们也好，小学的老师也好，大家……都已经忘了我。」

「怪不得……所以大家才……记不得三三的事情吗……」

不过没关系。就算全世界的人将我遗忘，只要他的心中还有我……就已经足够了。或许这跟他的终末有关吧。

「……谢谢你。」

「唉？」

心哥他注视着我的眼睛，紧紧握着我的双手。就像以前一样。

「谢谢你……三三……全部……全部，都是多亏了你……我能……得救……能与大家相遇……全都是……你的功劳……」

「……」

「而且，更重要的是…………还能再次见到你……我真的，真的好开心。」

他的眼中饱含泪水，我的身影倒映在他的眼中。

（啊，我……一直以来的努力……是值得的啊。）

我如此自然地觉得，我所做的一切是理所应当的。甚至，感到欣喜。

「然，然后啊。」

我突然感到被他这样紧紧握着手有些害羞，慌忙地把手抽开。虽然一瞬间就感到有些寂寞，胸口隐隐一紧，但我暂且无视了它。

「在与死灵次元战斗结束后的二十年里，我一直在开发这艘宇宙飞船。」

「开发吗？」

「对。它是——『伊比斯99号』。是能够穿越这个次元和心哥你原本所在的樱次元的宇宙飞船，它无视光与时间的法则。虽然功能非常受限啦。」

「那是……苍之学园的人们制造的吗……？为了我们？」

「唉，不不不。我不是早就说了吗，时间机器的制造是绝对禁止的。我……早就不是学生会长了哦。」

「……唉？」

「我一边躲避苍之学园的追捕，一边寻找着技术人员，才造出来这艘船……因此，花费了二十年的时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没，没事没事！我感觉也没有在等啦！」

对心哥来说可能只是转瞬之间，但对我来说是实打实的二十年。我在苍之学园的追兵围追堵截下，经历了无数战斗与失败，才终于走到了今天。

「我……在我那个时代——被叫做终末。」

「唉……」

* * *

【No.87865「艾莉芙·安纳托利亚」——Stage 8:「大火灾[Conflagratio]」

○性质——天使之律。

○详细——拥有大规模的因果干涉能力，详细不明。其目的为拯救「言万心叶」。当她毁灭世界之时，甚至任何人都察觉不到。

* * *

我发动自己的能力，就意味着毁灭世界。对世界进行大规模的干涉必定会让世界留下歪曲——加速其寿命的终结。

那种事，我根本不在乎。比起世界，我只想守护他。

「哪怕……哪怕会变成那样……你为什么？」

「……为什么？呵呵，你没听到我刚刚说的话吗？因为——」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要的，仅仅是对他说出这句话。那对我来说……与其说是愿望，不如说是使命。我相信，只有我，能够完成它。对吧，你也这么相信吧？

「我——艾莉芙·安纳托利亚，爱着你。」

从小时候开始，从不能说话的时候开始。一直一直——

（你不知道，你的眼睛，让我是有多么的心动不已吧？）

（你不知道，你的声音，让这个世界变得如此多彩吧？）

（你不知道，你的心灵，赋予我的人生多大的意义吧？）

语言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唉……啊……这……这样啊。」

他的脸红得像红彤彤的苹果，慌慌张张的。那样也很可爱，我忍不住笑了。太好了，在最后能够亲口告诉他。我不需要答复，因为我知道，他也一样深爱着我。

「…………最后？」

突然——他，这样问道。

（糟了。）

他刚刚读了我的心。

因为他不会轻易相信，有人会爱着自己。

「等等，三三。什么意思？『最后』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什么都没有哦。」

「骗人……你知道，你瞒不过我的。」

但我真的不想在这难得美好的最后一刻，说出如此悲伤的话。我不想让他哭泣，我想让他……只留下快乐的回忆。

「怎，怎么回事……？我们不是能回去吗？回到大家的身边。我和露娜小姐和三三一起。然后……在苍之学园……像以前那样一起生活，不是吗……？」

他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显得极度不安。看来，只能说了吧。因为他最讨厌窥探别人的内心了。所以，只能由我来说出口。

「……时间旅行会对次元造成严重的负担，必须用某种方式来弥补。我……不想再用我的能力……改变世界的形状了……」

「所以呢？所以到底怎么样？！」

「所有的到达点，都必须要付出代价。必须要有失去重要之物的觉悟。」

* * *

【「如散文般[比尔·卡普]——有时，亦如诗歌[宾·约尔]」】［弹痕］［到达点］

「跨越时间」的弹痕。能够将子弹击中的物质与艾莉芙·安纳托利亚自身送往过去的时代。所有因此而产生的时空扭曲，都由她自身的历史来偿还。

其代价是——她的记录。

* * *

「也就是……什么……？」

他仿佛拒绝这一切，注视着我。真不想让他伤心成这样。

「这个弹痕的效果是——我，会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

「我会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然后利用其中的空白来抵消时空的扭曲。」

「记忆里……？唉……？什……什么意思……？」

所以，我才不想说出口呢。不过，也好。

反正这件事，也会从心哥的记忆里消失的。

「『伊比斯99号』的运行方法，现在露娜小姐已经记住了。即使我不在了，你们一定也能回到地球。所以不用担心那边。」

我先前向她请求在最后能和心哥两个人说说话。她满脸悲伤地答应了。

「那种……事……怎么样都好……」

「心哥……这是已经发生的事了。不能改变。」

——谁说的？他肯定会这样说吧。

「……我……不要这样……」

「对不起。」

「为什么……为什么……那种事情……」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

「因为我爱你啊。」

「那也……」

我用双手环绕着他的后脑勺，一下子拉近了距离——

「嗯……」

把我的嘴唇贴了上去。只是，强烈地，强烈地，抵着他的唇。那不是什么情情爱爱的吻，仅仅是为了让我铭刻在他的心里——哪怕只有这份吻的触感，我也希望能留在你心底。

「三……三……」

「我爱你哦……爱你。真的，比任何人，任何事都要爱你。」

「我……不要你走……会很寂寞啊……」

我才是呢。所以我再一次吻了他，甚至忘记了怎么呼吸，甚至忘记了如何说话，只剩下我们的嘴唇紧靠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心哥……最后啊……请你一定，不要忘了这个哦。」

「……最后……什么的……」

我紧紧拥抱着他。在这数年来……我一直，想这么做。

「心哥你，是个了不起的人哦，是个特别而且有价值的人哦？」

「唉……」

「所以啊——」

我坚信着，这会成为我对你的「祈愿[诅咒]」。

「——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不做什么轻小说的主人公也没关系哦。」

他睁大了双眼，大粒的泪水从他眼角滴落。

——啪咔。

那是他掌心中，他的那把小小的手枪碎裂的声音。

（啊啊，真是太好了。）

我的爱情，他确实好好地接受了。他终于在内心理解了，自己有着被爱的价值。他一定已经，不再需要使用「noapusa」了。

（那对世界来说，或许是个损失。）

抱歉啦，所有的人类们，还有世界。我比起你们——更在乎他。

即使他会忘记我，珍贵的事物也会留在他的口袋里。那样就好。

「我也……爱你……所以……不要走……」

他的脸哭得像花猫一样，拼命地抱紧我。

这就是所谓的，被需要的感觉吗？

好高兴啊。真想一直留在他怀里。但是，不行呢。

「永别了，我爱的人……一定要活下去。幸福地……活下去……」

我的身体，开始缓缓变成黄金色的粒子。那是世界的修正力，为了将时间旅行的歪曲抑制在最小限度的力量。他更加用力地抱着我。未免也太过幸福了。

「不……不行……别，别走……不要走……！」

「……噗。不行哦。这是最后一次了。所以听好了？……现在一个人，也没问题了吧？」

我是真心想知道。从今往后，他肯定还会遇到千难万阻吧。至今为止，都是我在默默地守护着他，但之后就没办法了呢。

但他却哭着大喊着——

「怎么可能没问题啊——！」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明明不行的啊，我却感到好幸福。

「是吗。原来不行啊。」

谢谢你，心哥。谢谢你，能说爱我。

谢谢你，告诉我，你还不能一个人。

明明我好不容易忍住眼泪了。

明明我想最后笑着道别的。

「再……见……」

我化为黄金色的粒子，流着泪，微笑着。

心中满溢着幸福——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幸福。

被我深爱的人紧紧拥抱着，我笑着，慢慢地消失了。

——能来到这个世上，真是太好了。

我打心底这么想。

第三卷 尾声─ａ『于是，世界继续转动下去』

那是自恋兔光哭泣之后，过了约两周的事。

「呜哇啊啊啊啊……心叶啊……心叶……」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两周。这期间她什么也没吃，也没合上过眼，某种意义上来讲，她那无限的体力得到了有效的发挥。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队长！队长！请你马上过来，立刻！！』

「呜哇啊啊啊啊……梅芙……你别管我了啦……」

『不是那回事你个笨蛋！飞船……是飞船来了！』

「……飞船？」

恋兔一边擤鼻涕，一边带着鼻音问道。

『是从别的次元来的宇宙飞船！通信里说——是言万同学！』

恋兔光速打开了门，下一秒就冲上了天空。

■

伊比斯99号着陆在苍之学园的宇宙开发中心。

当舱门哐啷一声打开时，我——言万心叶被眼前的场景震惊的说不出话。

「这……这是什么情况啊！」

眼前的是——多到能够掩埋地平线的人群。

「这……呜哇啊！」

「看吧看吧，早跟你说了吧，重力会很难受要有心理准备啊。」

在地球的重力下，我差点顺势摔倒，好在露娜小姐的丝线支撑起了我。

围观的人群——以海啸般的热情，向我们欢呼。

「大家……是在欢迎我们吗？」

人也太多了，光是看着就觉得头晕。我和露娜小姐面面相觑。就在那时，从遥远的天空，有一位少女像陨石一样降落在我们面前。

「心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位有着樱色长发的少女降落在我们面前的混凝土地面上，把地面砸出了一个大坑。但她——恋兔学姐，立马从坑里跳出来，一把将我抱住。

「呜哇啊啊啊！是心叶！真的……真的是心叶……！！呜唉唉唉唉唉……心叶……对不起，对不起哇啊啊啊啊——」

「等……恋兔学姐……有点难受……我现在，有点那个……不大习惯重力。」

「呜唉唉唉唉唉唉唉——」

眼睛哭得红肿的恋兔学姐怎么也不肯放手，露娜小姐想要用丝线将我们分开，但她纹丝不动。疼疼疼，有点喘不过气。

「沙姆希尔！」

这时，帮忙把那位麻烦的学姐拉开的，是我可靠的后辈——小柴。

「咳咳……帮大忙了，小柴……谢……小柴……？」

许久未见的小柴，像只小狗一样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泪水。

「小柴……小柴小姐？怎，怎么了吗？」

「学……心……叶……学……长……」

「……唉？」

「呜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心叶学长——————————」

「呀啊！」

小柴用她那健美的腿部肌肉一跃而起，直接扑到我的脸上。啪！我的头撞到了地面，她的膝盖也擦到了，不过她毫不在意地抱着我嚎啕大哭着。

「学长……呜哇啊啊啊！嗝呜咽咽……呜呜呜呜呜——」

「太夸张了太夸张了啦！你鼻涕都蹭我脸上了啦！」

「哇哇哇哇哇呜呜呜我已经不行了呜呜呜呜——」

然后，把娇小的她抓着衣领提起来的是——褐肤的少女。

「……真的是……言万同学呢……」

「啊，是我梅芙，好久不见，谢——」

她跪了下来，轻轻环住我倒在地上的脖子。

「啊呜……？！」

「……我才……没有……担心你呢……我……我可是相信你会回来的……的……呜……」

梅芙一边哭着，一边蹭着我的脸，用力地抱紧我。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大家到底有担心我。感觉有些抱歉，我笨拙地抚摸着她的头。

「没有异法的气息……看来是真的言万心叶吗。」

抬起头，看见的是——弗恩·西蒙学长。他还是老样子，一脸很难相处的表情，盯着我们乘坐回来的宇宙飞船。

「……这是……？这艘船是什么？你们，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我和露娜小姐对视了一眼。

「……我们，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连怎么回来的也是。」

■

接下来的一天真的非常混乱。

原来我和露娜小姐的战斗，大家都看见了。无数的人围住了伊比斯99号，虽然依靠恋兔队的能力能够轻易脱身，但大家都哭得不成样子，根本没法好好说话。

「你是，言万。然后……你是露娜对吧。」

在医务室接受检查时，有个身材高挑的少女向我们搭话。她介绍自己是白金·斯托里安德。

「……感谢你们。多亏了你们，『我的母亲[Mother of Sea]』的灵魂才能得到救赎。」

她把阮宝兰前辈视为母亲。阮前辈为了将我们送往别的次元，燃尽了自己的生命。该说感谢的，应该是我们才对。

「我将授予你们骑士勋章。借此机会，你们也可以加入树木骑士团——」

「喂！白金！心叶和露娜可是我们恋兔队的人！」

「太，太狡猾了吧恋兔。你们人事部根本就是偏心嘛!」

刚才还一副骑士气质满满的白金小姐，在恋兔学姐登场的一瞬间，一下就变得跟小孩子一样。

「所以到底要我说多少次你们才懂呢？恋兔小姐，医务室是严禁擅自进入的。」

苍之学园的医疗负责人，被称为「白衣的天使」的海伦·克洛娃学姐虽然平时总是带着一副柔和的笑容，但要是发起火来可是非常吓人的。恋兔学姐被她瞪了一眼，立马就像脱兔一样逃走了。

「咿噫——对不起～～走，走啦白金。」

「为什么我也要一起啊。」

——不过即便有她那铜墙铁壁般的保护，来探望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心，心叶啊，真是干了一件大事啊你小子！」

PM边哭边拍着我的背，放下了慰问的水果之后就走了。

「……哼，不过，我一直信你没问题的。」

阿拉夫也是这么说着，但脸上的泪痕却怎么也掩盖不了。看到班上的朋友们都平安无事，我也终于松了口气。大家都很懂事，在被海伦学姐训斥前便知趣地离开了。

「哈哈，干得漂亮，你们两个！不过现在可以承认了，我当时是真觉得你们回不来了！」

泰尔学长笑着走进医务室，结果立刻被梅芙敲了下头。

「不过差不多也该想起来了吧？那艘宇宙飞船到底是什么。那可是连苍之学园也造不出来的东西，而且还连接着特定次元。也不清楚用的什么能源。真是让人忍不住好奇心啊。」

「呃……很抱歉，我们还是想不起来。」

不论是我还是露娜小姐，有关打败星鲸之后的记忆都非常模糊。即使我努力追忆，也只能回想起她说最后想在我的墓前死去的那段冲击性的事实。

「小主人，你又在到处乱想了吧？还在想我那段超级爆笑的重女回放吧（杀了你哦）。」

「您，您多虑了。」

我感觉自己好像有件事必须得想起来。像是把某样非常重要的东西，落在了某处。但我怎么都想不起来，那究竟是什么。

咚咚咚——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在我们住院检查的病房里响起。

「……——」

进来的，是有着虹色长发的少女——玛莉亚。

「玛莉！」

她看到我，露出灿烂的笑容，慢慢地走进给了我一个拥抱。我感觉有些脸红，不过她看起来非常开心，所以我也不好说出口。

「……谢谢你。你的歌声，有好好地传达给我们。」

「——」

「玛莉？」

我注意到了，她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是吗，为了那首歌，她真的付出了代价。我不禁沉默下来。

「是吗……那就好。」

我意识到她心中没有一丝后悔。她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即使只是短短几分钟，也让全人类都露出了笑容。那是个了不起的奇迹。

『对啊对啊！真的非常开心。所以……我，已经没事了。』

就我个人而言，就算对方无法说话也没关系。那种事，早就习惯了——

（……咦？ 我是因为「谁」才习惯了来着？）

明明从来没有认识过不会说话的人。可我却像是忘了什么似的，猛地摇了摇头。

『而且我刚刚才知道，心叶的终末不是预知未来，而是读心对吧？』

「哈哈……对不起一直对你保密。那接下来，玛莉打算做什么？」

『既然已经用不了片羽了，那留在苍之学园也没有意义了，我打算回Corporations那边。』

「这样啊……会有点寂寞呢。」

『完全不会哦！因为要是感到寂寞的话，只要去见彼此就好了，对吧？』

我由衷地感到骄傲，能够和这个人成为朋友。

■

夜深了，在第12区郊区的恋兔宿舍的周边已经完全没有了人影。只剩下虫鸣的嗡嗡声，以及微风轻拂的声响。

（……我果然，还是喜欢这里。）

凉爽的空气中，夹杂着一点湿润的泥土气息。院子里的山羊用那呆呆的眼睛凝视着我。我感到自己回来了，回到了家。这种感觉，让我打从心底感到高兴。

「晚上好，亲爱的♪」

突然，从背后传来一阵气息。我回过头，站在那儿的是比夜色还要深邃的黑色少女——黑之魔王。她挂着一丝清冷的笑意，轻轻靠在我肩上。

「……魔王？你为什么会在这——」

「嘻嘻。在这次的战斗中，我也尝到了一点甜头嘛。」

魔王操控着影子，将其聚集到指尖。那几何图案中，不仅有苍蓝色，还微微泛着靛蓝色的光辉。我认出了那股气息——那是「蓝兔」的力量。

「因为『蓝』是跨越次元的象征。我现在也能做到一些像是瞬间移动那样的事了。」

「呜哇～……感觉带着麻烦回来了呢。」

我们既是朋友，又是敌人，既是伙伴，也是彼此的婚约者。这种暧昧不明的关系——我倒是不怎么讨厌。

「所以你来干嘛呢，魔王。就算你能用瞬间移动，闯进这里也挺危险的吧？」

「是呢。不过夜袭未来的老公可是个重要任务，有了这么好用的能力不用可就浪费了。」

「拜托你绝对别乱用啊。」

她开心地笑了起来。那究竟是真心还是玩笑，我无法判断。因为她的情感，总是被她那深邃的黑所掩盖。但我知道，她是个既悲伤，又美丽的人。

「……我这边嘛，被子被恋兔学姐给抢过去了。现在也挺头疼的呢。」

「什么啊，搞花心吗。」

「嗯，差不多是那样吧。」

恋兔学姐好像真的吓得不轻。无论是在宿舍一起吃饭，还是准备去洗澡，甚至钻进被窝的时候，都想铁钳一样死死地抓着我的袖子。现在我的衬衣，大概还被她抓在手里。

「嘛，花心的话我倒是不介意，不过你要保持童贞，一直到世界毁灭之前哦。」

「你要不好好想一想自己刚刚在说什么啊。」

我们两个一起笑了起来。与总有一天会成为对手的魔王共度的日常时光。虽然很奇妙，却格外地舒心。

「所以呢，成为英雄的感觉怎么样？」

「……唉？呃……怎么说呢。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我只是……碰巧在那里罢了。」

「哼哼，其实可以更自豪一点哦。」

「不……我感觉我已经足够自豪了。我觉得我们真的做到了不得了的事。不过……」

我，自言自语着，仿佛并非对谁倾诉。

「……我好像，忘记了某个人的名字。」

我的内心仿佛被撕开了一道不可忽视的空洞。我感觉自己失去了非常重要的记忆，像是没能握住某人的手。我感觉我与其说是英雄，不如说更接近一个失败者。

（这是肯定的。肯定有谁，把我和露娜小姐送上了宇宙飞船。）

我——是不是必须要想起来？那个人的事。

「啊。你在说小艾■■·安■托■■吧？」

「…………唉？」

她若无其事地说了起来。但我根本无法理解她说出的那个名字，就像收音机里的噪音一样，我的大脑阻止我理解那句话。

「等……等一下，魔王。你刚刚说了什么？是谁？」

「唉？所以啦，是苍之学园的学■■长，小■■芙·■■托利亚对吧？果然是这样吗。那孩子对亲爱的你可不是一般的喜欢呢。」

「……等一……唉……哈……？」

我完全无法理解她说的话。试图去理解的瞬间，脑海中便划过一片白光，强烈地拒绝记住那个名字。越是思考，越是头痛欲裂，甚至想呕吐。

「不要勉强哦，亲爱的。她大概是以自己的存在为代价，创造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奇迹。就连『通用源代码[Universal Source Code]』里也没能留下她的名字。关于她的知识本身，就是巨大的矛盾。这个世界已经否定了她的存在。」

「那，那这样的话……为什么你……还能记得她……？」

「因为我所属于『黑』呀。那是独立于基础科学科学与天使之律，还有『宇宙色彩[Color of Space]』之类法则的生物群体。不管世界怎么变化，我都不怎么会受到影响。」

「是……是这样吗……？」

「嗯。而且，亲爱的你体内也混有『黑』哦？不然你是不会对小艾■■不在的事感到违和的。普通人根本连疑问都不会有呢。」

听她这么一说，我多少也理解了。露娜小姐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失去了谁的记忆。而我……早就知道，我和魔王是相似的存在。

「我……总觉得自己必须要记起那个人的名字。绝对，绝对要记起来。因为她……我觉得她，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哼。是呢。虽然我很想说做不到——」

她笑得如同皎洁的月亮。

「——在这无限扩张的宇宙中，不存在不可能呢。」

在那句话的背后，隐藏着多么深邃的混沌，我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但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放弃的打算。纵使前方是一条无比艰辛的道路。

「告诉我方法吧，哪怕只有一个方向也好。」

「方法啊。要找回那被世界抹除的记录，说实话连我都觉得太棘手了……不过嘛，书架曼荼罗那群家伙……也许，会知道点什么？」

「书架曼茶罗？听过名字。」

「他们是崇拜无限图书馆，以收集知识为宗旨的组织。没有哪个组织比他们更了解禁忌。他们在多个次元设有分支，钟情于『死亡与混沌』，信奉终焉，并深爱美。」

如果用简单直白的语言来概括的话，「终末停滞委员会」是正义与秩序的一方，而「书架曼茶罗」则是邪恶与混沌的一方。正因如此，他们才拥有那些禁忌的知识。

「亲爱的会忘记艾■■会长的名字，是因为不那样做的话，世界的秩序就会崩塌。那是为了保护世界秩序的——恒常性。要抗拒它的话，是一条非常痛苦的道路呢。非常痛苦。」

「……原来如此，谢谢你。」

为了找回「那个人」的名字，我要找到那种方法。

想起她的名字──就等于要与整个世界为敌。

（就算如此。）

哪怕如此，我的胸口仍燃烧着炽热的火焰。我的内心在呐喊着，一定要找回她。

我忽然想起，老爷子以前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即便失去一切——你会发现在你的口袋里面，还有你最重要的东西。）

我还留有那份情感，那份决意，还有与世界对抗的觉悟。

「啊——啊，真没劲。」

「唉，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一点点嫉妒。」

她轻轻地打着我的肩膀。我浅浅地笑了笑，和她一同望着月亮。

就这样，今天，世界也在继续转动。

这不是一个平凡的世界，这是奇迹的汇聚，却又随处可见。

一个故事结束了，而另一个新的故事又将开始。

（请等我。我一定会去找你。不管花上多少时间。）

——我一定，会去接你。

第三卷 尾声─ｂ『然而，那条道路，无比艰辛』

一名男子浑身是伤，呼吸微弱，艰难地走在一条巷子里。

他——带着骷髅假面。

「哈啊……哈啊……哈啊……呃咳，咳咳。」

男突然仿佛濒死之人一般的气息，同时又放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故事的结局，对他而言，不只是最好的结局，而是在那之上的奇迹。

（没想到，不仅成功破坏了言万心叶的「noapusa」，还消灭了艾莉芙·安纳托利亚！）

在他的次元里，艾莉芙·安纳托利亚凭借着她的弹痕「如散文般」暗杀了不计其数的卡乌斯学院的学生……据说如此。由于她那能够篡改过去的能力，实际的被害总数无从知晓，但可以确定的是她带来的影响巨大无比。

（恋兔光的应对方法另需思考……不过这已经是，巨大的一步了。）

对骷髅假面之男来说，想要将苍之学园毁灭，「noapusa」「恋兔光」「艾莉芙·安纳托利亚」是最先要排除掉的障碍。而其中已经有两个被破坏了——再加上在这次的战斗中，苍之学园的学生们损伤惨重。

（接下来的目标是抹杀「言万心叶」……如果放任那家伙不管，或许他会获得比「noapusa」更加棘手的能力……尽管可能性不高。）

他注视着自己手中那把巨大的手枪。「鸟与诗」，复生死者的弹痕。

（要是那家伙得到了这东西，后果不堪设想。）

骷髅假面之男，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言万心叶。

骷髅假面之男，比任何人都要憎恨言万心叶。

（估计是他从艾莉芙·安纳托利亚那接受了爱， noapusa才会破坏的吧。究竟是什么样的契机，怎样发展到那一步，我并不清楚……）

破坏noapusa的条件只有一个——言万心叶被谁所爱，并学会爱自己。让他真心相信，自己不必成为什么轻小说的主人公，而作为自己也能够有价值地活下去。

（明明我是跟蕾雅结婚，有了孩子之后……才走到那一步的。）

他嘲笑着自己。他早已丧失了爱自己的能力。但在那段时光中，他曾经，确实是爱着自己的。

「不……无所谓。那种事情……早就没意义了。」

他一度沉浸在久违的感伤之中，但很快否定了那一瞬的温柔。他，没有资格去回忆那种事。他摘下面具，用手拭去满脸的鲜血。

「毁灭苍之学园，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他——言万心叶，拖着沉重的脚步，继续走在黑暗的巷子中。

■

我——拉斐尔·加西亚，行走在沙漠中。

（该死。这次是我输了。）

气若游丝，遍体鳞伤。那辆载我逃到这里的皮卡车也早就被子弹打成筛子，没法动了。

但我不能停下脚步，停下，就会被杀。

（是我输了。神明啊，你是如此希望的吗？这是正确的吗？）

墨西哥最大的黑帮——「桑克雷·奥库尔塔[隐秘之血]」。我既是老大的侄子，也是核心干部。我曾想，必须要改变些什么，不能再让这些人靠着伤害别人心安理得地活下去了。直到我45岁那年，我才真正意识到这点。

（这就是，反抗的结果……）

跟随我的同伴，全员战死了。警方内部也有内鬼。今天的会谈，从头到尾就是个陷阱……我靠着大家的掩护逃了出来，苟延残喘着。

（可我已经没有车了，必须徒步穿越这片长达数十公里的沙漠。）

我的背包里有几瓶矿泉水和仅剩的一点口粮。我总是会做需要逃跑时的准备，但能否穿越这片沙漠，实在难以断言。

更可怕的是，那些黑帮成员还在不惜一切地追杀我。因为我背叛了老大，试图将他移交给警方。

（我只是，想做正确的事……）

曾经，我没能救下那个叫做言万心叶的少年。

曾经，我在风暴中被那个叫言万心叶的少年所救。

（我可能会死在这里……但这样，也不错。）

至少，是在正义的光明之中。哪怕这是一条通往死亡的道路。

（我要活下去，然后朝我的光的方向前行。）

所以，即使是死，我也要前行。我已经下定决心了。这是我的使命。被一个少年救赎过的我，就有责任活下去。

「哈啊……哈啊……」

「……嗯？」

我听见了脚步声，立刻握紧了手枪。但哪里不太对。那脚步声，只有一人。而且像是拖着脚走路的样子。我屏住呼吸，望向前方的沙丘。

「哈啊……哈啊……哈啊。」

「那是……——女孩子。」

从沙丘彼端，走出的是一个瘦小的少女。白发，瘦弱得让人担忧，手腕上叮叮当当地挂着翠绿色的宝石。她看起来疲惫不堪，几乎要喘不过气。

「……」

她一个踉跄，倒在了沙地上。我立刻奔向她。看起来与我女儿年纪相仿……也许和心叶差不多大。我检查她的呼吸。

「没事吧。」

「啊……啊……」

她严重脱水了。当然，在沙漠中却身无装备，几乎是找死。如果我要救她，就意味着要将我的水与食物对半分。但这片沙漠大到连我自己都没有自信能够走出去。但是——

（没什么好犹豫的。）

就像当年，心叶曾经不计代价地救了我一样。

我也必须，无论如何都要救下这个少女。我将水递给她，她缓缓咽下。

「……哈啊……哈啊……谢谢……」

「没事。话说，你是谁？为什么在这种地方？」

她对我这个理所当然的问题，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抱歉。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什么都？」

「我为什么在这里，从哪里来的，以及要到哪去。」

少女的身上穿着画有奇异的几何图案的病服。那我从没见过。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名字和目的，我只记得这些。」

少女平静如水地说道。

「我叫，艾莉芙·安纳托利亚……我在……我在，找一个人。」

那就好。名字和目的，仅仅记得这些就足够了。那是对人类来说无比重要的东西。

「好，安纳托利亚。我们来理清一下状况。我现在身处沙漠，正被黑帮追杀。你失去了记忆，但在找人。你如果不跟我走，可能就会渴死。但如果和我一起走，又会被卷入黑帮的麻烦。你，决定好了吗？」

艾莉芙·安纳托利亚——白发的少女，稍稍思考了一阵，回应道：

「我想跟你一起走。可以吗？」

「当然。我的旅途是一条赎罪之路。但是，会很幸苦。」

「没关系。」

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真是个坚强的孩子，看来她很早以前就已经下定了决心。明明只记得自己的名字与目的，眼神中却有着炽烈的火焰。

「我必须活下去。我必须……见到那个人。虽然我连那个人的名字都忘了，脑中什么也不剩。但我……」

「啊啊。」

「『放弃』这件事，我早就已经放弃了……一定是以前，向往着某个人吧。」

我觉得这很好，和我一样。正适合成为旅途的伙伴。不知为何，我隐约有种预感，我可能会为她而死。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心里觉得，那就是正确。这真的，只是……一种直觉罢了。

「我叫拉斐尔·加西亚，请多指教了，安纳托利亚。」

「……请多指教，救命恩人。我一定会还这份恩情。」

「不。我才是，正在偿还的那一个。」

她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头，最终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神明啊，这是正确的吗？失去一切，仅仅去保护一个少女？那就是你的试炼吗？是的话，那你可真是恶趣味。

尽管恶劣，但你创造的这个世界却又是如此的美丽。那正是让我不爽的地方。

——然后，我开始行走在沙漠上。

没有道路。没有指引。没有灯火。

紧紧抱着仅有的行李，

连足迹也被风沙抹去。

为了找回，你的名字。

第三卷 插图

第三卷 特典『某日魔王的前日谭』

『喂？是魔王妹妹吗？你现在在哪？』

大概是接近中午的时候，我接到了持井小姐打来的电话。

「唉？现在吗？我在亚历山大哟！嗯～！这个好好吃！」

『……亚历山大？埃及的那个？』

我现在正待在埃及的一家有名的冰淇淋店里。

「对啊，在吃冰淇淋呢。这家店超好吃哦！冰淇淋上面还加了巧克力布朗尼～」

『……真是悠哉呢。』

持井小姐是日本的公务员，好像是防卫省的吧？不过也可能不是。毕竟我的记性不大好。

『你不会忘了后天的事情吧？』

啊，说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好像最近日本近郊出现了传送门，他们希望我去调查一下。

「OK～没问题没问题。到时候能去的话就去咯！」

『到时候？你绝对要来。』

「……哎呀～我其实也很想去啦。」

——一股不妙的气息正在店里蔓延。因为这明明是一家相当有名的店，店里却只有我一个客人。

「不小心踩到了奇怪的地雷呢。说不定我就要死在这里啦〜」

『……哈？』

「孟菲斯的遗迹最深处好像成为了反现实个体们的巢穴呢。它们似乎建立了一个叫做『死者帝国』的异界国家，梦想着要占领地面呢。然后我就稍微跟它们打了一架。」

『……打架？』

「我把法老杀掉了☆」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啊！！』

「不是啦这真的不能怪我！是它们说着什么要把误入其中的生物献给宇宙外的神明，我的心脏差点都被挖出来了」！」

『……你那么没问题吧？』

「我嘛，目前是还好啦。不过孟菲斯那边就不妙了。靠着卡乌斯学院的学生们才勉强控制住局面呢。」

『真想当作没听到啊〜〜』

因为持井小姐是位工作非常认真的公务员，所以必须得向上级报告。

「法老的神官们好像已经包围了这家店了。那些家伙超级强呢！我可能会轻易地输掉哦〜」

『……一定要赢。你一定要活下去然后来日本。』

「我会加油的☆」

『太放松了吧……」

法老的神官，是在被压缩的时空中厮杀了数十万年的战士，不同小觑。

「不过，我可不能输。因为我还有必须要实现的梦想！」

从冰淇淋店的墙壁中，爬出了由数十万朵莲花构成的野兽，它只有眼球来自人来，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

■

接下来的事情说起来可就麻烦了。我输给了神官，被他们抓走，遭受拷问，然后趁着卡乌斯学院的突击时的混乱逃脱，破坏了遗迹最深处的「秘宝」。如果写成小说的话，一定能出成一册吧，做成电影估计也能到一个半小时，反正就是这样一个不大不小的冒险啦。

「呼啊啊……累死我了……」

我搭乘着日本政府为我准备的私人飞机，眺望着逐渐远去的鳞次栉比的埃及小镇。

「啊，姐姐，麻烦早点给我送餐哦。」

「好的。请稍等片刻。」

被美丽的空乘姐姐服务着，我有点小开心。偶尔也该享受一下这种奢侈的时光嘛。

(不过话说回来，日本那边可能危险了。或许需要苍之学园出动了吧。)

这样的话——又能跟他，见面了吧？

「嘿嘿〜」

言万心叶。跟我无比相似，却跟我走在完全相反道路上的男孩子。

每次一回想起他拼命在大海里游着的表情，我的嘴角就会忍不住上扬。

「……要是能再见到就好了。」

如果我是个普通的女生，普通的孩子，普通的人类，那么我或许会爱上他，然后跟他来一场普通的恋爱吧。

(不过像我这样的魔王，会不会也有一点机会呢？)

恋爱与世界毁灭的兼顾，或许也不是不可能。世界上那些女强人们不也都是这么干的嘛。

「嘿嘿嘿〜」

我边胡思乱想着边闭上了眼，总觉得今晚会做一个很美的梦。

第四卷 序章『梦的终结』

网译版 转自 轻文学读者协会Lit.R.A.

译者：明日风

名词：司机

ePub＆修嵌：久叶unfo

QQ群：973752448

实现，这份渴望吧。

哪怕，有千难万险在等待着我们；

哪怕，有无尽的绝望将我们压垮；

哪怕，终有一日世界将迎来毁灭；

也要像那位■■■■一样。

－－－－－－

「永恒沉默的狂热者[Los Devotos del Silencio Eterno]」的首领——「巨匠[Maestro]」正面临着死亡。

这发生在隐藏于第13区，以数万根骨头建造的圣堂里。

「哇哈哈！接下来会让我见识些什么呢？和你的战斗真是愉快得不得了啊！」

放声大笑的是一名高挑的少女。她那长长的黑发随风飘扬，像英雄一般正气凛然地笑着。少女轻巧地挥舞巨大的太刀，往地面一蹬。

「……你的身体，将变为岩石！」

浑身是血的巨匠大喊道。少女的身体石化了，可即便那样，但她仍然保持着笑容。

「这招我已经看过了。同样的招式对我可不管用哦。」

「黑锤部队[Écraseurs]」的队长——达娜厄·惠特摩尔的双眼宛如出鞘的利刃一般闪耀着凛冽的光芒。

「因为我的肉体——比任何人都柔软。」

包裹在她表面的石头瞬间碎裂，少女如疾风一般拉近距离，以流丽的动作挥舞太刀。巨匠早已预料到这一连串的景象。

「……我，将超越音速！」

话语就那样化为现实，巨匠轻易超越了音速。面对以压倒性速度闪避的魔人，达娜厄·惠特摩尔依然笑着。

「啊哈哈哈哈！不错嘛！不过——还是我更快啊。」

少女从巨匠眼前消失了。

「神流式拔刀术——碎龙。」

男人的身体被斜着一刀两断。

「呃……啊……哈……呼……呼……」

身负致命伤的巨匠的面容因绝望而扭曲。但他也是魔人，是超越人类的怪物。从他肉体的断面上伸出无数只手，疯狂地想要接合被劈成两半的身体。

「『永恒沉默的狂热者』的巨匠，你很不错。好久没有这么愉快地战斗过了。真的，谢谢你让我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你……」

「嗯？」

「你战斗是为了取乐吗？践踏弱者让你感到愉悦吗？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义吗？」

被质问的达娜厄，一瞬间愣了一下。

「没想到你是个一本正经的家伙呢……哼哼，你的从容去哪了？」

「……哦哦哦哦哦！！」

从巨匠身体的断面中长出了巨大的手臂。那简直就像是巨人之腕，以摧枯拉朽之势碾碎了黑发的少女。本应如此——

「……真轻啊。这就是，你的觉悟的重量吗？」

太刀将巨匠正在修复的身体从肩膀到侧腹再次斩断。黑与红与绿混杂的魔人之血如瀑布般飞溅，洒满了石制的地板。

「虽然你的治愈能力很惊人，但已经，无法治愈我的攻击了。」

巨匠口吐血沫，倒在了地上。只有那修长的手指还在不断地抽搐。

「达娜厄队长。这边也已经镇压完毕了〜！」

拿着金属球棒的少女啪嗒啪嗒地快步跑向达娜厄。与可爱的外表相反，她的身上沾满了敌人的鲜血。

「哦，太好了奈奈。我好担心你啊，你没受伤吧？」

「没……没有！……果然还是这边的队长帅啊〜〜！」

卡乌斯学院引以为傲的精锐——「黑锤部队[Écraseurs]」。其镇压能力在学园内也是首屈一指。与他们同行的少女——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对他们的强大感到震惊，不禁屏住了呼吸。

「我们这边把27个异次元生命体……就是那些被他们称为天使的家伙啦——全部击退了〜没有人员伤亡。现在正在追捕逃亡的信徒们。」

「干得漂亮，让我摸摸头奖励你吧——」

「……要是没有这种恶心的包容力就完美了呢〜」

今天，「永恒沉默的狂热者」被摧毁了。以西班牙为中心，与卡乌斯学院发生激烈冲突的邪教教团，被少女们彻底破坏了。

「………………咕……呼。」

「哦？居然还有呼吸吗。真厉害啊！」

巨匠吐着血，他的肺部还在活动。那充满反现实性的肉体，正在拼命地进行治疗。但是达娜厄造成的伤，即使是那神威般的魔法也无法治愈。

「那么，最后一击——」

「请等一下！」

阻止她的是银发少女——蕾雅。

「现在他已经完全无力化了，我们有义务将他拘捕并交给司法部门！」

「……真是认真啊。但是，这样好吗？这家伙杀了你的同伴吧。你们是为了报仇才追着这家伙的吧？」

达娜厄那猛禽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蕾雅那如银辉般闪烁的眼睛。即使面对来自终末停滞委员会中RANK7的达娜厄的威压，蕾雅也毫不退缩。

「他确实是我的仇人。我憎恨他，也怨恨他——但是，这是两码事！」

对蕾雅而言，根本不需要任何犹豫。正确就是正确，错误就是错误。人道的根本不过如此，蕾雅发自本能地坚信着这一点。

「呵……你们姐妹还是老样子，正确得可怕啊。」

达娜厄佩服地笑了。达娜厄的部下神流奈奈看了看表，开口说道：

「达，达娜厄队长，时间差不多快到了吧？再不快点的话——」

「嗯？说的也是。各位，把他抓起来。」

「黑锤部队」的精锐们正要拘捕巨匠。

就在这时——

「『鸟和诗[Ban·Bird]——展翅吧[Spread the wings]』。」

达娜厄·惠特摩尔的眼前——站着另一个达娜厄·惠特摩尔。但她没有双腿，没有温度，仅仅是半透明着，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这是……假的……不，是幽灵的我们！？」

神流奈奈的眼前是半透明的神流奈奈。「黑锤部队」的队员们的眼前，各自出现了和自己相同形状的亡灵们，拿着武器哭泣着。

「——巨匠，不会交给你们的。」

戴着鲜艳骷髅面具的男人，为了保护巨匠而现身。他的手上握着一把像断头台一样冷艳的粗犷手枪。

「心叶……先生。我相信……你会来救我的。」

「闭嘴。」

面具男抱着巨匠站了起来。「黑锤部队」的队员们毫不犹豫地蹬向地面，想要歼灭面具男——却分别被自己的亡灵挡住了。

（这些家伙是怎么回事……好强！这下可，不妙了吧？）

神流奈奈正和自己的亡灵短兵相接。亡灵们拼尽全力抵抗，绝非轻易就能打倒的存在。

「等一下！」

唯有一个人，没有和自己的亡灵战斗。那名银发的高洁少女——蕾雅喊道。

「你……刚才，说了什么……心叶………………？」

面具男的声音，举止，气质，都和蕾雅的挚友极为相似。

「………………小言？」

「……」

面具男用力咬紧牙关，嘴角流出了鲜血。

「小言？果然，是你吧！为什么——」

「走吧。」

面具男背后的墙壁被竖着一分为二。是亡灵蕾雅的电锯——「热沃当的少女」的能力。

「别想逃！」

蕾雅为了追赶离去的他们奔跑起来。

「等等！！」

阻止她的是——「黑锤部队」的队长，达娜厄·惠特摩尔。

「让他们走吧。」

「为什么？达娜厄学姐！」

「……我们应该避免和能力不明的对手交战。我的斩击也，快到极限了。」

蕾雅凝视着达娜厄。达娜厄是天生的武者，并不擅长隐瞒。对于长年待在对人特种部队的蕾雅来说，一眼就看穿了她在隐瞒什么。

「『永恒沉默的狂热者』今天毁灭了。任务完成。」

不知不觉间，亡灵们已然消失无踪。只留下巨大的伽蓝圣堂和大量的天使遗骸。「黑锤部队」的成员们开始火速准备撤退。

（那……真的是，小言？但是，那种事……有可能吗？）

蕾雅无法抹去心中违和感和恐惧。但不只她如此。

达娜厄的心腹——神流奈奈也感受到强烈的不信任感。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我从没见过那样的队长……）

最近的卡乌斯学院到处都透露出奇怪的气息，仿佛水面下有只形状不明的怪物在游弋的一种奇妙的感觉。奈奈性格外向，交际面广。正因如此，她才能最早察觉到在这所学园中某种暗流涌动的气息。

（……没办法。去拜托那家伙支援吧。）

——在满是天使遗骸的圣堂中，无数的阴谋开始蠢蠢欲动。

第四卷 第1话『让可爱的主人，前去旅行吧』

我——言万心叶，有三个烦恼。

「……那个，恋兔学姐？」

夜晚，大家都该进入甜蜜的梦乡的时间。在被黑暗笼罩的恋兔队的宿舍里，作为宿舍长的恋兔学姐穿着睡衣躺在我的被子上看着少年漫画。

「已经到了睡觉的时间了，差不多……了吧？」

「嗯。」

恋兔学姐把漫画放在地板上，钻进了被窝里。

「晚安，心叶。可以关灯了哦。啊，小夜灯记得留着哦。」

我一把掀开被子。

「这是我的房间好吗！可以请你适可而止一点赶紧出去吗？！」

自从我从异次元回来，已经一个月了——这个人一直赖在我的房间里。

「那心叶你睡我的被子不就好了吗。」

「你在说什么。你不是跟小柴住一个房间吗？」

「是吗？那就没得谈咯，僵局僵局。好了快点过来。这边。」

恋兔学姐掀开被子，啪啪地拍着自己身旁的位置。

「H—urry Up。」

看来恋兔学姐因为我替她去了异次元的事情受了很大的惊吓。虽然她表面上笑嘻嘻的，但心里其实非常害怕。

『心叶要是不知道又跑去哪里……我不要……我不想，再经历那种悲伤的事了。』

我这种人在她心里有这样的分量，这让我真的很高兴。但是啊，作为一名健全的男性，和这样漂亮的美少女同床共枕实在是太让人煎熬了。但辜负她的期待更让人难受。这种日子持续了一个月，一直在逃避的我已经严重睡眠不足。

「学姐。你不觉得抢后辈的被子有违道德吗。」

「强者创造世界的规则。也就是我。」

「那也太无敌了吧。」

虽然我之前有向恋兔队的大家提过「男女睡在同一个房间合适吗？」，结果大家都「对方可是恋兔学姐哟～啊哈哈」这样一笑而过了。看来恋兔学姐的精神年龄在大家心里只有小学二年级的水平。

「啊——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恋兔学姐一个扫堂腿把我放倒，轻巧地接住我后用关节技的窍门绕到我背后，用双腿夹住我的脚，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我。

「好，压制成功。就算你拍地板认输我也不会松手的哦。」

「学、学、学、学姐？！」

学姐的体温从背后传来。洗完澡后那湿漉漉的头发，还有夜间内衣那粗糙的触感。平时根本不会让人意识到她是异性，所以现在反而特别不自在。

「那么就晚安啦〜呼哇……」

「你认真的吗？！喂！」

「……呼。」

睡得好快！不愧是恋兔学姐，全方面都超乎常人。

（呃不，但……这个，这个情况有点……各种方面都……！）

被美人学姐当作抱枕过夜，身体完全无法动弹。

（这简直就是新型拷问啊〜〜〜〜！！）

——这就是我的第一个烦恼。多亏了它，我天天顶着黑眼圈。

■

「言万……所以呢，情况如何？」

在苍之学园的学生指导室里，我正和班主任——田中英夫老师进行面谈

「果然，好像还是怎么都不行。」

田中老师抽着电子烟，完全不在意这是在学校里。

「嘛，别着急。『弹痕』这种武器，还有很多未知的地方呢。」

我的弹痕——「noapusa」无法使用了。在打倒「星鲸」之后，尽管我想像以前一样让它显现，但就是毫无反应。至于原因，我心里也只有模模糊糊的猜测。

「就算一直无法使用『noapusa』……我，还能留在苍之学园吗？」

那就是，我的第二个烦恼。也就是，我失去了战斗手段。

「这个嘛，以战力来说，光靠你的终末就已经足够了。而且啊……」

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

「想把现在的你赶出学园的家伙，可一个都没有哦。」

「老师……」

「我是说真的。你在上次的骚动中实在是太出名了。要是现在赶你走，媒体啊、校友啊，肯定会闹翻天的，绝对。所以你还是乖乖地继续留在这里吧〜〜」

这个人身上这种随性的成熟大人的气质，我并不讨厌。

「你去研究班那边也是个选择。你的终末，说不定更适合那边吧？」

「……对啊。还有这种路可以走啊。」

「我会给你一份未来规划手册的。好好看看。」

我接过了「研究科」的宣传手册，目光落了下去。

（但是……我……）

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

（我必须要想起「某人」的名字。）

那个在异次元交给我们宇宙飞船的人，那个破坏了「noapusa」的人，那个……拯救了我的人。为此，前方必然有战斗在等待着我。

（拥有着众多禁忌知识的组织「书架曼荼罗」。他们的话，或许会知道能够取回失去的记录的方法。）

但书架曼荼罗是与终末停滞委员会敌对的组织。不知道他们在哪，也不知道他们是个怎样的组织，甚至连找寻他们的手段我到现在都一无所知。

「哼，书架曼荼罗吗。你还真是有眼光，盯上了个挺有意思的地方嘛。」

我正在拜访——泰尔米别克·简别科娃学长。他依旧整天窝在研究所里，一边忙着翻阅文件，一边跟我说话。

「不过为什么，要来问本大爷？」

「这个……感觉问其他人的话会被骂吧。」

「也是啊。你要是问上弗恩·西蒙的话百分百会被送进思想矫正室的。」

原来还有那种恐怖的地方吗！我打了个哆嗦。

「书架曼荼罗……本大爷也没什么门路啊。他们是一群古怪的家伙，跟苍之学园几乎没有联系。在三大学园里与他们最有交集的，应该就是卡乌斯学院那帮人吧。」

我在卡乌斯认识的人也就只有蕾雅和玛吉娜学姐而已。但要和书架曼荼罗取得联系，明显违反了终末停滞委员会的规则。我不能把她们卷进来。

「话说回来，你是不是用不了弹痕了啊？」

「是。那边也挺头疼的。」

「嗯……然后恋兔还一直缠着你，对吧。」

「是啊。呃，虽然我一开始还偷着乐呢。一开始。」

泰尔学长虽然态度冷淡，但实际上是个超级照顾人的人，不知不觉间我就把我的三个烦恼全部告诉了他。他不仅耐心倾听，还请我吃点心。我很喜欢他。

「……唔。这三个烦恼，有个方法可以同时解决。」

泰尔学长飞快地操作着「指环通讯[Ringphone]」，在全息屏上打开了邮箱。

「不过，代价是你要接下一个麻烦的任务哦。如果是你的话，对方应该不会拒绝。毕竟你在东京防卫战中的表现，全弗尔克图斯都知道。」

「……说起来，之前我在街上被一个漂亮的大姐姐搭话了，她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去玩？什么的。」

「唉。那你咋回的？」

「没，没啥……就一边干笑着一边慌张地跑走了。」

「噗——」

「别笑我啦。」

不过「麻烦的事件」正合我意。毕竟我本来就指望能够白拿信息。为了找回「某人」的名字，我愿意付出一切。

「本大爷这里刚好收到一项单人任务的委托。其实应该交给西蒙处理的，但那家伙最近忙着当学生会长，本大爷也正好想把这个麻烦推掉。」

泰尔学长向我投来锐利的视线，咧开嘴笑了。

「言万。你——去卡乌斯学院短期留学吧。」

■

「哈啊啊啊啊〜〜〜？！那种事当然不行啊〜〜！！」

当晚，在一如既往的恋兔队的晚餐上，我向表明了我要去卡乌斯单独留学的想法。第一个站起来表示强烈反对的，是我的女仆小姐——露娜小姐。

「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留学啊。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至少让我也一起去。」

露娜小姐焦急地盯着我，她的脸几乎快跟我的脸贴在一起。这时帮忙出口解围的是梅芙。

「那是不可能的。卡乌斯对终末的管理非常严格。像言万同学这样的以人类为基础的人型终末倒还说得过去，露娜小姐这样的源自『异法[Parallel·Law]』的机械生命体，想要进入卡乌斯的领地的话……需要的手续恐怕数都数不清吧。」

「所以说啊小主人，咱们这下去不了了吧。别在意，在家里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吧〜」

露娜小姐双手紧紧地抓住我的袖子，气鼓鼓地瞪着我。

「没事的，我每天会跟你好好联系的。」

「……一小时一次。」

「……半天一次？」

「三小时一次。还有把GPS开着，让我随时知道你的位置。」

像是感情过于沉重的女朋友一样，面对她的这些条件，我只好默默接受。

「真好啊。为期一周的留学，几乎就是度假了嘛。小柴也想去……要不就去吧。」

「小柴。言万同学可不是去玩的哦。」

真是感激不尽，恋兔队唯一的常识担当梅芙小姐。

（其实，我也知道有大家在会安心很多……）

但去卡乌斯短期留学的名额只有一个。那是一个极其注重规章和程序的学园，似乎很少会接收其他学园的学生。而且……我有我自己的目的。

（我要在卡乌斯调查书架曼荼罗的事。我不打算把大家也牵扯进来。）

露娜小姐和我同生共死，所以我完全没打算瞒着她。要是事后被她发现我藏着不告诉她的话恐怕她会把我杀了吧，所以得尽快跟她坦白才行。但其他人……我觉得不让她们知道更好。

「嗯，这不是挺好的嘛？也算是一种社会实践了。」

「你说什么啊。小恋兔你就一点也不会觉得寂寞吗？！」

看着仍旧不满慌里慌张的露娜小姐，恋兔学姐露出了成熟大人一样的笑容。

「心叶也是独当一面的苍之学园的学生了呢，就让可爱的孩子前去旅行吧。」

怎么都不像是那个因为太寂寞每天晚上都来抢我被子的人说的话。

（是真话吗……？）

我立刻去读恋兔学姐的内心。

『哼哼，心叶。读我的心可是没用的哟。』

呀啊！她居然防备好了吗！

「……小主人。我真的，会有点超级寂寞的。」

「……就让我们相信，在分离期间爱仍会滋长吧。」

「小主人，你总是在这种时候说这些动听的话呢。其实你根本不在乎我吧。觉得我就是个用起来方便的女人对吧。算了，无所谓了，反正我都习惯了。」

「我非常在乎你啊！你真的超级超级重要！你明白的吧？！」

看着我们这对有些腻歪的主从，小柴偷偷凑近梅芙耳边说道：

「哇哦……平常总是像大人一样的露娜小姐，现在跟小孩子一样。好稀奇对吧，梅芙学姐。」

「是吗？我倒是觉得她一直是那个样子的。」

「露娜小姐，其实也有可爱的一面呢。」

「是吗？我倒是不那么觉得。」

「唉——」

那晚，我一边准备留学的事情，一边安抚着露娜小姐过了整整一晚。

第四卷 第2话『伦敦·布里克巷』

要从苍之学园前往卡乌斯学院，并没有直达的方法。因此，我必须先经由新加坡的樟宜国际机场，再飞往伦敦的希思罗机场。

（哇啊！这也太壮观了！）

乍看之下完全让人联想不到机场的樟宜国际机场，是一座极度时尚高级的设施。在巨大的玻璃穹顶中，热带花园层叠交错，各式各样的商业设施陈列其中……甚至还有瀑布。

（真想以后和大家一起来玩啊。）

我将送给恋兔队的大家的特产邮寄之后，打发了下时间，然后登上了前往伦敦的飞机。

「这是您的航空餐，请慢用。」

新加坡航空的航空餐是用椰奶以及海鲜浓汤制成的名为叻沙（Laksa）的面食，不得不说超级美味。

（不过说起来……）

我眺望着飞机窗外的天空。

（现在，真的很开心呢。）

不行不行，我是为了完成任务以及自己的目的才来的，不是来观光享乐的——我一瞬间这么想。

（好险。不能这样。这样的日常，必须要好好享受才行。）

这份日常建立在奇迹之上。为了守护它，我才加入了终末停滞委员会。因此，就必须珍视、歌颂这份日常。

（即便我们将行军赴往地狱——也要大笑着前行。）

恋兔学姐会这么想吧。我由衷地尊敬她，并且深受她的影响。想到这一点，让我有些自豪，却又有些羞涩。

■

我抵达伦敦希思罗机场后，乘坐皮卡迪利线前往国王十字圣潘克拉斯站——那座拥有著名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巨大车站。

（本来预计是要换乘环线的，不过离约定的时间还远着啊。）

从地图上看，目的地距我只有几公里。我决定边散步边走过去。

（潮湿的石头气味。轻薄的雾气。人群身上香水的淡淡气息。）

这些不断刺激着鼻腔的气息无时不在明确地告诉我，这里是异国他乡。空气中混杂着隐约的海潮的气味，大概是因为靠近泰晤士河吧？像电影场景一样的这座城市，仅仅漫步其中就让人觉得无比开心。

「呜呜呜……」

正当我以一个观光客的心情飘飘然地散步时，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孩从对面走来。她一副朋克风的打扮，长刘海遮住了右眼。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哭得满脸泪痕，鼻涕纵横地走着。

「呜呜呜……」

看上去有些可怕，以至于路过的英国的绅士淑女们都装作没看见绕道而行。

『呜唉唉。跟艾梅走散了，肯定要被骂了〜〜』

看起来她是迷路了。我正觉得她可怜，想要搭话时——

『而且炒FX（外汇）还亏了七亿日元〜』

我僵住了。

（这哭泣的理由未免也太沉重了吧！）

那当然得哭，亏了七亿啊。换我估计一样，眼泪都要流干了吧。反过来说，为什么她有七亿资产，还敢做那么鲁莽的交易。

『大家绝对会冲我发火的〜〜呜……不行了，感觉有点兴奋呢♡』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为什么会感到兴奋啊！我顿时对之前的决定感到犹豫。

『嗯？为什么那个人，一直看着我这里？脸上伤好重。好吓人！』

但既然已经被她注意到了，再一直沉默着盯着她就太尴尬了。我鼓起勇气开口：

「那个……你没事吧？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他他他他，他向我搭话了！为什么？诈骗？！抢劫？！』

「……因为我看你在哭，有点担心所以向你搭话了。没事吧？」

『好，好好的人！哇哇，居然还会关心我这种人……』

一瞬间好感度就爆满了。她有点太容易动心了，反倒让我担心起来。

「难道说你迷路了吗？那个……因为我有点担心，所以要不要我带你一程？」

她有些害怕似的战战兢兢地四下张望了一下。

『果然是个好人？居然还顾及到我的处境。』

『唉？好像有点喜欢……♡』

她像是有些害羞地低下头，用力地连连点头。

「那个……我在找……布里克……巷。」

看起来她有些怕生。不过说到布里克巷，正好和我的目的地一致。

「啊，原来我们去的是同一个地方。那，要不要一起走过去？」

她默默地点头。为了让她放松点，我本想跟她聊聊天，但她似乎不太擅长说话。于是我只好笑了笑，和她并肩走了起来。

『怎怎怎，怎么办。要是这其实是搭讪，接下来就要被带去小巷子或者酒店里了——』

『要是被××打晕被××勒住脖子然后在意识朦胧中被××夺走第一次的××的话……♡』

这家伙认真的吗。

『我，肯定完全没法反抗〜〜〜♡♡』

我打心底后悔自己的判断。

■

位于伦敦东侧的布里克巷，是一条色彩缤纷、充满活力的街道。现代感十足的时尚店铺与具有伦敦特色的传统建筑交错分布，形成独特的街景。

「那……那个……谢谢，你……送我到这里就……没问题了。」

我尽量露出一副表现出我是个好人的微笑。希望她不会对我感到一丝一毫的害怕。她抬起眼睛，静静地打量着我。

『要，要不要向他……问，问联系方式呢……但那样会不会有点不大礼貌……』

『……呼噫。好想和这种人……一起堕落啊……堕入深渊……嘿嘿♡♡』

她脑子里装的东西都好吓人，还是赶紧逃走为妙。

「那我就送到这了，请多保重。」

「等，等……请等一下……呃，那个……名字……」

差点做出极大的失礼。我站直身体，面对那个满脸通红、不敢直视我眼睛的她，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言万心叶。」

「言，言万先生……我……我…………我叫，达娜厄·惠特摩尔唔呜～」

脸涨得通红地说完后，她就像逃跑一样慌忙离开了原地。

『咬到舌头了！咬到舌头了！丢死人了……！』

（达娜厄·惠特摩尔吗——）

好耳熟的名字。对了，在昨天的新闻里见到过，是那个把「永恒沉默的狂热者」摧毁的卡乌斯学生的名字。

我正打算说些什么——突然眼前一黑。

「……猜猜我是谁～♪」

温暖的手掌，纤细的手指，如风铃般清脆的声音。这道声音，我绝不会听错。

「蕾雅？！」

我猛地回头。触碰着我的脸颊的是有着一头银发的——然而并不是我的那位挚友。

「呵呵，猜错啦。这可不算失误吧？」

「你谁？！」

长着一头银发，如同王子殿下一般身材高挑的女性正玩心十足地笑着。

「太过分啦太过分啦小言！你居然把我这位挚友认错了！」

街角处，蕾雅突然冒了出来。她鼓着可爱的脸颊，气鼓鼓地看着我。

「初次见面。我是卡乌斯学院的三年级生，『评议会[The Council]』的副议长之一，艾梅·库尔·杜·琉米爱尔。你就是言万心叶同学吧。我经常听我妹妹提起你哟。」

也就是说，她是蕾雅的姐姐？的确，那双清澈的眼睛，如艺术品般银色的长发，两人看起来简直一模一样。她那宛如童话绘本中走出的王子殿下般的风姿让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啊，达娜厄！终于找到你了。喂——！达娜厄——！」

艾梅小姐注意到了达娜厄，冲她大声呼喊。在人来人往中被大声高喊自己名字的达娜厄被吓了一跳，全身哆嗦了一下，看到她们后，便啪嗒啪嗒地小跑了过来。

「不是说了不能离开我身边的吗？」

「呃啊……唔嗯……」

「言万同学。这位是达娜厄·惠特摩尔，她这次担任你的护卫。」

「「唉？！」」

我和达娜厄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让这种怪家伙来当护卫……也就是说在卡乌斯的期间，她都要跟我待在一块吗？这人不管怎么看都靠不住啊，是个变态吧喂！

『刚，刚刚那位帮了我的大人是我的护卫对象？！这，这下……这下……』

『这下简直就是恋爱喜剧的展开呜～……♡ 哈啊——坏掉了♡ 要坏掉了♡』

恋爱喜剧跟坏掉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啊！好吓人，真的好吓人。

「哎呀呀怎么办，小言！好久不见我太开心了，心里扑通扑通的！」

「呜哦哦哦哦哦！！ 我也是！」

「那，那我们就先来击个掌吧！」

「「友情击掌！」」

反倒是达娜厄用有些退缩的目光看向我，这表情也轮不到你先来吧。

■

「姐姐大人，这个真的超级好吃呢〜♪」

「呵呵，蕾雅，嘴角沾到了哦。」

我们去了附近一家咖喱店吃午餐。艾梅小姐温柔地替正在用餐的蕾雅擦去嘴边的酱汁。蕾雅则像是习以为常地接受了，但眼里却闪着幸福的光芒，喉咙里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不过这两个人还是显眼啊。）

无比高贵的银发贵族与千金小姐。在这间平民风十足的咖喱店里简直格格不入。我们的这张餐桌，简直就像王室的宴席一样闪耀。

「那么，让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言万同学……叫你心叶同学可以吗？」

艾梅小姐问道，我点点头表示没问题。

「反过来，你叫我艾梅也好，学姐也好……或者是白银的王子也没关系哦」

我仿佛在艾梅学姐的背后看到了一片美丽的白色蔷薇，真是个无时无刻都保持着华丽的人呢。

「我、我、我的话……就叫……达娜厄，就可以了哦……？」

「谢谢你，我知道了，达娜厄。」

「再用……像喊垃圾一样的语气，再轻蔑一点也可以哦。」

就在这一刻，我决定把她丢进「可以随便对待的人」的文件夹里。

「对了，艾梅学姐。我这次要执行的任务具体是什么？」

蕾雅回答了我的疑问。

「那跟这片土地有关哦。」

「这里？……伦敦吗？」

「没错——『篝火之夜[Bonfire Night]』。」

那是一个大约起源于17世纪的英国传统节日，在那天人们会燃放大量的烟花与篝火来庆祝。我稍微在网上查了一下，好像在三天后就要举行了。

「篝火之夜其实是一个巨大的伪装……是为了举行一个巨大的火之仪式。」

「火之仪式？」

「是的。那是为了封印沉睡在篝火之国，全长3500米的巨人——『线之人』的仪式。」

──────────────────────────────────────────────────────────────────────────────

【No,951「线之人」】——Stage 8：「大火灾[Conflagratio]」

○性质——旧神。

○详细——沉睡在篝火之国地下的，全长3500米的巨人。每隔一年必须举行一次仪式以更新封印。据推测，「线之人」的梦境拥有30.55以上的R值，当「线之人」苏醒之时，现有的基础法则将会被完全破坏。

○补充——每年的仪式需由三大学园的代表出席，共同见证「火之仪式」。这是由终末停滞委员会的条约所规定的。

──────────────────────────────────────────────────────────────────────────────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我是作为苍之学园见证仪式的代表被派遣过来的。」

「篝火之国」是什么？这事听起来是不是非常不妙？尽管我心里会这么想，但作为终末停滞委员会的一员，我也差不多习惯了。

「在先前的东京防卫战中，心叶同学在卡乌斯学院建立了很好的印象。所以大家都很欢迎你哦。」

这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不够要是能够成为两校沟通的桥梁，也算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不过这和泰尔学长当时话里的语气比，听起来是不是有点不一样啊……？）

他当时说的是单人任务，话里还隐约透漏出这是从某人那接来的秘密委托。

「所以，是艾梅学姐委托泰尔学长接下任务的吗……？」

「唉？不是哦。我只是担心妹妹才跟来的。」

「而我是为了在小言你在卡乌斯期间照顾你才来的哦♪」

原本苍之学园的代表应该是随机选定的才对，但现在看起来，是某个人特意通过泰尔学长——让我成为了那个人选……

（这次的任务，背后估计另有隐情。）

或许调查这一切，也正是任务的一部分。泰尔前辈当初说「任务内容会在当地揭晓」，也许是出于某种保密理由。

「所以呢，心叶同学，我先把这个交给你。」

艾梅学姐以王子般流畅华丽的动作，从口袋中取出一副眼镜。

「你在卡乌斯学院期间，需要一直佩戴着这副眼镜。」

眼镜？我一脸困惑地看向蕾雅，她则带着有些歉意的表情回答。

「这是『抑视眼镜』。是卡乌斯最新开发的，还处于测试阶段的装备……」

「抑视……？」

「卡乌斯学院认为小言你是拥有能够『窥探他人内心』能力的人型终末。这副『抑视眼镜』对你的终末有抑制效果。」

卡乌斯对我的终末有着正确的认知，这点就很值得重视。虽然我行动高调，但能准确定位我的能力的本质，说明苍之学园中恐怕已经有间谍了。

（虽然苍之学园也对我的能力有所保密……不过，很多人估计早就察觉了。）

大家都默默装作不知道，大概是出于对我的判断的信任。

「抱歉啊，小言。我其实跟他们说不需要这种东西的——」

「蕾雅没必要道歉啦。而且……」

我厌恶这个「能够窥探人心的终末」——「低语者」。说是憎恨也不为过。

「要是有这种方便的装备，我反而是求之不得啊？！」

「是，是这样吗？那我就放心了……」

我满心欢喜地戴上眼镜，结果眼镜的镜腿像魔法一样自动动了起来，牢牢扣住我的后脑勺。

「……忘了说了，这眼镜内含发信器，一旦戴上，除了蕾雅以外没人能取下来。如果强行拆除，这眼镜将会——」

「——不，不会直接爆炸吧？！」

「怎，怎么可能啊？顶多是发出警报声，通知监管人员而已。」

艾梅学姐被我吓了一跳。也许我已经太习惯苍之学园那缺乏伦理观念的作风了。毕竟从人道角度考虑，把人炸掉这种事当然是不可以的。

「唔……」

透过抑视眼镜环顾四周，我突然感到一阵晕眩，差点倒了下去。

「唉……这……好强……！」

方才还在永不停歇地在我脑海里喧嚷的人们的心声，全都消失了。我感觉自己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了这个世界。宁静，宁静，脑海中——只有我一个人。

「天啊……呜哇……太感动了……这也太棒了吧……！」

脑中没有任何他人的声音，那种纯粹的寂静让我沉醉不已。

「你的终末如果进化到更高的Stage，眼镜的抑制效果可能会失效。但就现在看来似乎已经足够用了。如果你喜欢的话，任务结束后也可以把它带回去哦。」

艾梅学姐这么说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疑惑与惊讶。

（……看来，似乎还是没法完全抑制我的终末。）

尽管听不见具体的心声，但我仍旧能够感知到一个人情绪的颜色，起码表面的波动我一览无余。我的终末的阶段，或许已经比他们想象的更深了。

「好了，准备完毕，我们也该出发了。」

她们三人一同起身。

「去我们的故乡——卡乌斯学院吧。」

■

通往卡乌斯学院的入口存在于世界各地。或许是一间老旧图书馆中的一本历史书；或许是在一条小巷尽头，猫群围成圆圈睡觉的正中心；也可能是某个不起眼的井盖下的地道深处。

「从这种地方……真的能过去吗？」

而位于伦敦布里克巷的入口，隐藏在某一间画廊里。我站在一座混凝土建筑的内部，凝视着一幅「画」。

「这幅『画』就是入口哦，小言♪」

混凝土上画着一个「无限延伸的漆黑洞穴」。远远望去就是个单纯的洞，但凑近一看却又能从颜料的质地中明确这就是一幅画。

「从这幅画……该怎么做？」

「跳进洞里就行啦♪」

我一脸困惑地歪着头，艾梅学姐像王子一样帅气一笑，走到画前站定。

「诀窍只有一个——相信魔法。」

艾梅学姐后退几步，随即猛地蹬地起跳。在我以为她要撞上墙时，她却像是在空中做出Drop Kick（直踢对手的胸部）的姿势般——落进了画中的洞里。

「好帅！」

我情不自禁发出赞叹。蕾雅在一旁扑哧扑哧地笑着，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卡乌斯的传送门经常会用到画……有点太装了……感觉好蠢，好讨厌。」

达娜厄也从地面上纵身一跃，像被黑洞吸入一样落进了画中的洞里。

「那我们也出发吧，小言。」

「唉。等，等下。我还，没什么自信啊。」

「没事的。我会和你一起的。」

蕾雅那柔软的手，轻轻包住了我的手掌。我的脸颊突然一热，为了不让她察觉到自己的慌乱，我下意识转开视线，而她已经站稳了助跑的姿势。

「来吧，出发咯小言！可别犹豫啊！」

（糟了，要撞上去啦！）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瞬间，蕾雅一跃而起。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紧紧抓着她的手，落入洞中，那个深不见底的画中的洞。

「啊哈哈♪」

蕾雅一脸愉快地笑着。为什么她还笑得出来啊。

第四卷 第3话『前往那最具典范的学院』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这是……什么声音……？）

「呵呵呵。看啊，那张脸，口水都流出来咯。」

「喂，喂——！你们都让开啦！」

在一片黑暗中传来了一道声音。那一定是我的挚友。我睁开了眼。

「唔……」

映入眼帘的是一群身披长袍的少年少女们。在这个被堆积如山的钟表包围的狭小房间里，他们看着躺在地上的我，低声咯咯地议论着。

「蕾雅。这里是……？」

「这里被通称为『时钟之间』，是世界上通往卡乌斯的其中一个传送门出口哦。」

「……原来如此。那，这些人是……？」

我爬起身问道，穿着长袍的其中一人咯咯地笑了。

「哎呀呀言万，有名人驾到的话当然会有一群人来凑热闹咯〜再加上那个人还翻着白眼打着鼻涕泡躺在地上呼呼大睡，早就被拍下来传到SNS上小火了一把啦〜」

「这种欠揍的声音是——」

一名个头娇小，正嘻嘻坏笑着的少女向我走来，啪啪地拍着我的背。

「——玛吉娜学姐！」

「哈哈哈好久不见啦言万！你小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张扬啊〜！」

玛吉娜学姐一把搂上我的肩，强行把头凑了过来。

「说吧，你跑来卡乌斯干什么？」

「唉？我是为了来见证『火之仪式』……」

「那只是表面吧？不过你，为什么会被『黑锤部队』那帮人盯上？」

玛吉娜学姐所说的「黑锤部队」是卡乌斯所有的精锐部队，专门负责使用武力解决终末。她们以武斗派着称，连学生们都对她们敬而远之。

「能被那帮家伙盯上，可不简单啊。」

从玛吉娜学姐心里的情绪色彩中，我能隐约看出些愤怒和烦躁。看来她和「黑锤部队」间有点过节，至少，她对那群人很不爽。

「玛……玛玛……玛，玛吉娜……♡」

这时向她搭话的，是朋克打扮的娇小的少女——达娜厄。她一边小心翼翼地穿上长袍，一边两眼闪闪放光地向玛吉娜学姐靠近。

「哈？达娜厄，你这家伙为什么跑这来了。」

「哈啊……♡ 哈啊……♡ 还是一样的那么冷漠的眼神……♡」

「老娘不是跟你说过我讨厌你，别再靠近我了吗啊？」

「对不齿〜♡ 好喜番……♡」

玛吉娜学姐满脸厌烦。达娜厄却像一只小兔子蹦蹦哒哒地跳着，欢快地躲到了我的背后。

「……那就……走吧，心叶。」

听到这话，玛吉娜学姐瞪大了眼睛。

「哈？为什么你要跟心叶黏在一块啊？」

「……因，因为……我是……护卫……？」

玛吉娜学姐皱起了眉头，像是陷入了思考。她明显一脸疑惑，看起来很烦恼。

（学姐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看着玛吉娜学姐的表情，我心里不安起来。没想到看不见他人的心声，会让人感到这么惴惴不安啊。就像独自在无人的海里游泳，没有头绪又无依无靠。

「言万。」

玛吉娜学姐把嘴凑到我的耳边。近得能够感受到呼吸，让我不免心跳加速。

「……那家伙就是『黑锤部队』的队长。不要掉以轻心。」

「唉，就她吗？」

「没错，就是这家伙。我还有别的任务，没法一直盯着你，自己当心点。」

玛吉娜学姐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说着。达娜厄似乎只感觉到一种被刻意蔑视的氛围，反而一脸高兴。

「你们话谈完了吧？那小言，把这个穿上吧。」

蕾雅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件漆黑的长袍，递给了我。

「这是卡乌斯学院学生的证明。如果不穿这个，学园内部的防御系统就会把你当成入侵者拘禁起来，所以学生必须穿着它。」

「……真的吗？」

蕾雅笑了笑。看来她是认真的。

■

我在拜访Corporations时感受到的是「华丽」。在苍之学园体会到的则是「无秩序的混沌与自由」。而在卡乌斯学院感受到的则是——「历史的庄严」。

「这，这也太壮观了……！」

超宽阔的穿堂走廊里，矗立着用橡木打造的螺旋楼梯。我低头往下望，却根本看不到底。这栋建筑，肯定是经历了数百、甚至数千次的扩建与叠加，才会有如今这般壮观的模样。

「呀啊！那是什么？！」

就在我往下望时，一只被无数鳞片包裹，张开双翼的生物——也就是所谓的龙，擦着我的鼻尖掠过。而且它的背上还载着好几个孩子。

「那是龙哦。看样子，应该是幼儿园里饲养的那种。」

「用龙来替代幼儿园的校车吗？！」

旁边又有几个长着鱼头的人同呆若木鸡的我擦肩而过，走廊被他们弄得湿漉漉一片。不过，很快就有一群小小的光点自动聚集，把潮湿的地板烘干了。

「一直盯着看很没礼貌哦，小言。那是亚特兰蒂斯的人们。你是第一次见吗？」

亚特兰蒂斯居然真的存在啊。而且这还不是全部。一位全身滑溜溜的姐姐推着一辆大推车，车里躺着一个从花朵里长出上半身的少女。

「那是史莱姆和花妖哦。你看，后面还有鹰身女妖呢。」

「那边的是？」

「吸血鬼和他们的眷属。啊，放心好了，他们是在合法同意下成为眷属的。」

在高贵的吸血鬼后面，一群灰土色皮肤，看起来像僵尸的人跟在后头。

（这多样性也太夸张了吧。）

苍之学园也不是没有异种族或从异次元来的学生，学生会里甚至还有爬虫人一族的成员。但卡乌斯这里明显不同，人类以外的存在，数量反而更多。

「他们……不是……终末吗？」

「不是哦。他们是『人类』。」

「人类？」

「在卡乌斯，所有拥有心的存在，都被视为『人类』。不按智慧高低来区分，也不按种族来分类，而是以是否有『心』来判定是否为人类——」

这是在其他学园里绝不可能存在的理念。在苍之学园根本没人讨论过这种问题，而 Corporations对非人更是苛刻。这是卡乌斯学院特有的文化吧。

「闲话先放一边，去见议长吧？他对时间可是很严格的。」

在艾梅学姐的催促下，我们踏上了那条漫长的螺旋阶梯。

■

大约走了十分钟后，我们来到了一扇巨大的门前，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礼拜堂。在礼拜堂中央，矗立着一尊只剩下右半身与腰部的残破石像，四周覆盖着无数鲜花。

（那是……「斩击的天使」吗？）

那座雕像与苍之学园的「弹痕的天使」很像。应该是给予卡乌斯的学生斩击的天使像吧。

「你不觉得很荒谬吗？」

在天使像前，站着一名身穿漆黑长袍与制服，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的男子。他神情肃穆，肌肉隆起。仅凭那股存在感，就能看出他绝非等闲之辈。

「对终末停滞委员会来说，所谓神明与天使，不外乎是被利用的工具，或是必须讨伐的对象。」

「……唉？」

「然而我们还是建造了这些，把它们立在这里。」

黑衣男子将一把小刀轻轻插在天使像旁边。仔细一看，整座大厅各处，都插满了成千上万把小刀。每一把刀都被精心保养，并且刀上都雕刻着人的名字。

（这是……纪念碑吗？）

当卡乌斯的学生殒命时，会把他们的名字刻在小刀上，供奉在这间礼拜堂里吧。

「人死了之后，什么都不会留下。肉体归于尘土，灵魂流动体逐渐流散。可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为他们的死后祈祷，祈求安息。明明，这世上连能承载祈祷的对象早都不存在了。」

他回过头，注视着我。

「远道而来幸苦啦，言万心叶。我是卡乌斯学院『评议会[The Council]』的议长，丘库埃布卡·恩凯姆迪利姆。今后，请多指教。」

「我，我也很荣幸能受到您的接待，丘……丘库埃布……」

「呵，叫我丘库斯就行了。跟我亲近的人都这么叫我。」

丘库斯议长，严肃的他浅浅一笑，用那黑曜石般的目光紧盯着我——我有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但他具体在看什么，我却无法正确分辨。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对这成千上万把刀。」

议长直直地望着我，那目光就像黑豹盯上了羚羊，叫人莫名不安。大概是察觉到我的迟疑，蕾雅先替我开了口。

「我觉得，这些刀，是为了活着的人存在的。」

「是吗？」

「是的。为了悼念死去的人。每次看见那些刻着名字的刀，就会想起那些记忆。」

听完蕾雅的话后，紧接着开口的是艾梅学姐。

「我也差不多是同样的想法，但稍微有点不同。」

「哎呀，是这样吗，姐姐大人？」

「就算有一天我们倒下了，名字也会刻在这把刀上，总会有人记得我们。一想到这一点，就觉得心里有勇气了。觉得自己并不孤单。」

艾梅学姐轻轻地抚摸着插在墙上的一把刀。她必定也是历经百战的勇者。那话语中，想必承载着无数无法计量的思绪。

「那你呢，达娜厄。」

达娜厄稍稍思索了一会。

「这是后悔的数量。错误的数量。没能救下来的数量。什么都做不到的数量。就只是这样。」

平常说话总是吞吞吐吐的她，只有现在，声音异常坚定。

「……呵。不愧是，卡乌斯的王牌之一。」

听完达娜厄的回答后，丘库斯笑了笑，随后把视线投向我，仿佛在无声地询问「那么，你呢？」。我迟疑了一会，轻轻地吸了口气。

「我……果然还是觉得，纪念碑是为了死去的人们而存在的。」

「哦，为何？」

「因为要是我死了，有谁会为我祈愿的话，那感觉挺好的，不是吗？」

「你认为，神明或者灵魂真的存在？」

「谁能百分之百肯定它们不存在呢？」

「可那种可能性，几乎等于零。」

「但不是零。在这宇宙里，根本不存在绝对的零这种东西。」

正因为如此，我才无法相信祈愿毫无意义。如果对已经离去的某个人，我的祈愿就算只有0.000001%的可能能传达到，那我一定会继续祈祷下去。

「…………」

我察觉到，艾梅学姐的表情一瞬间沉了下去。

「我确信了。『鸟与诗』……那果然是诞生于这种想法的能力。」

丘库斯议长的话令我大吃一惊。蕾雅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艾梅学姐的眼神变得尖锐起来。只有达娜厄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你对『骷髅假面之男』的事情了解多少？」

「唉？那是在东京防卫战的时候，偷袭恋兔学姐的人对吧？」

据说他的真正目标，并不是恋兔学姐，而是为了把我送到另一个次元的宇宙去。真要我说，那家伙也太没品位了。明明恋兔学姐无论怎么看，都比我重要得多。

（还有，听说他也打算只送露娜小姐逃到别的次元。）

苍之学园内部也一直在追查他的身份，但至今仍毫无线索。可为什么现在议长会突然提起这个？

「虽然这是机密，但，卡乌斯学院在前些日子跟他接触了。」

「唉？！在哪？」

「在摧毁了『永恒沉默的狂热者』那天。确认到他保护巨匠逃走了。」

骷髅假面之男和，巨匠？总感觉这组合不大对劲，但也可能是恶人勾结？但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开始，蕾雅的颜色就一直很阴沉。

「那么，从现在开始，我希望你认真考虑后再回答。」

丘库斯议长的眼神静如止水。他缓缓抬起一只手臂，沉甸甸的金属链条从指间垂落，链子尽头，吊着一个沉重的天秤，闪烁着暗淡的光。

* * *

【「人类天秤[Born Freaks]」】［斩击］

「遵守契约」的斩击。库埃布卡·恩凯姆迪利姆和对象缔结契约之时，能够指定代价。若对象未履行契约，必须支付代价。为确保契约履行，或强制收回代价，鹰型的实体会对对象进行监视。所有契约必须依据法律，或双方互相同意，方可生效。

* * *

「什……」

一只鹰宛如如风一般肆意舞动，它的双足不是利爪，而是长长的锁链。锁链瞬间缠住了我的手脚，像钉上十字架一样把我牢牢捆在墙上。

「……议长？！」

蕾雅不禁抬高了音量。她立刻挡在了我面前。

「抱歉啊，言万心叶。踏入这所学园，就等于签下了遵守卡乌斯之法的契约。因此，我有正当理由对你进行讯问。」

「请等一下，议长！这跟暗算有什么两样！对待来访的客人，怎么可以这样？！」

「你说的对，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你总是正确的，但那是平常。你心里，也差不多明白的吧。」

蕾雅的表情在一瞬间僵住了。看来，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她却隐瞒着的。

「蕾雅！没事的。让我和议长谈谈。」

我开口后，议长钦佩地轻轻呼了口气。从他的表情中，我能感觉到他并不想伤害我，他只是在履行必要的程序。

「从现在开始，谎言不被允许。若有虚假陈述，将依卡乌斯之法拘禁你。这是我的能力，公平的契约。没问题吧？」

那就是丘库斯议长的斩击，对人、对政治的能力。

「把你知道的关于骷髅假面之男的所有事情，全部告诉我。」

「呃，让我想想……他应该是别的次元的卡乌斯的学生，对吧？他所在的世界被苍之学园毁灭了。然后他使用的是能够让人复生的弹痕……能够操纵蕾雅和玛吉娜学姐的幽灵。」

丘库斯议长看向鹰。它只是静静地停在我的肩膀上。

「那就是全部吗？嗯。看来你真的不知道呢。」

他那黑曜石一般的瞳孔贯穿了我的双眼。

「他是——另一个次元的，言万心叶。」

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地一震。尽管本能在拼命否认，可理智却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证据。毕竟，那份违和感，我自己心里也察觉到了。

（和露娜小姐有着那么强烈的关联的，在这世上只有我一人。还有那么恶劣的弹痕，和蕾雅她们的关系又很好。以及……）

「小言。我听见了。巨匠那时候叫骷髅假面之男『心叶』。」

换做是我，单看证据的话也会怀疑。怪不得丘库斯议长会采用这么强硬的手段。我思索了一阵，开口说道。

「……我之前，有很认真地苦恼过要不要逃来卡乌斯。」

「哦？」

「在脏器公寓事件解决的时候，蕾雅曾邀请过我要不要来卡乌斯——」

我记得我拒绝了。但，那是为什么？无需思考，我立刻得到了答案。

「——露娜小姐」

「唉？」

「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那边，所以我回到了苍之学园。」

只要她还活着，我就一定会回去。也就是说——

「骷髅假面之男是，露娜小姐死去的那个次元的我……」

啊，就像听见拼图一块块合上的声音。

「在东京防卫战的时候，骷髅假面之男说要向露娜小姐报恩……那，那种事情，我绝不会做。因为我和她是一心同体的，是对等的，我们彼此需要彼此。」

那是我与露娜小姐一同走过的时光里，才得以建立起来的关系。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所谓的恩情，有的，仅仅只是纯粹的爱。但要是，我们没能一起度过那段时光的话——

（要是露娜小姐，在女神的神殿里死去的话……？）

我一定会拼了命去偿还那份救我的命债。就算是对另一个次元的露娜小姐，我也会想帮她。因为我就是这种人。

「是…吗。那家伙就是…………我啊。」

* * *

【No,8590「骷髅假面之男」】——Stage 4:「活性化[Excitatio]」

○性质——「异法[Parallel·Law]」·梵我合一

○详细——来自入学了卡乌斯学院的言万心叶。其目的被认定为毁灭苍之学园。目前与「永恒沉默的狂热者」的「巨匠[Maestro]」处于合作关系。那副面具是主客逆转的证据。据推测，他在R值极高的环境中度过了漫长的时间。

○来历——因不明原因，他所在的次元里苍之学园与人类反目敌对。所属于卡乌斯学院的他在与苍之学园的战斗中败北，逃亡到了别的次元。

* * *

「但，有一个地方不觉得矛盾吗？」

艾梅学姐那王子一般修长的睫毛轻轻上下摇晃，提出了疑问。

「载着骷髅面具的心叶同学入学了卡乌斯学院的话，为什么会拥有『弹痕』——『鸟与诗』？他是卡乌斯的学生的话，持有的应该是『斩击』吧。」

的确如此，丘库斯议长点头肯定。可这疑问的答案，我心里已经有了。

「我觉得……那跟我这次来卡乌斯的原因是一样的。」

「唔。」

「在东京防卫战里，我的弹痕『noapusa』被毁掉了。」

在宇宙的尽头，「某人」将我的弹痕毁掉了。那份温暖的感触，现在还留在我的心里。那是对我来说，一定是必要的。

「所以，我为了得到——『斩击』，来了卡乌斯。」

那是从泰尔学长那听来的知识。据说，即便是因为年龄或其他原因失去了弹痕的人，若能在他校生活，也有可能从别的天使像得到新的能力。

「！原来如此。那骷髅假面心叶也和你一样，最初拥有的是『斩击』，但——」

「……因为某种原因被毁掉了。」

恐怕，他当初也拥有名为「noapusa」的斩击。但大概……因为他被某人所爱，所以「noapusa」就被破坏了。我隐约能够理解。

「假面的我，从别的天使像那获得了『弹痕』，就像我现在想要做的那样。」

「那就是『鸟与诗吗』……」

能让死者有条件地苏生的弹痕。真是多么亵渎而又扭曲的渴望。就算明知道这等同于玷污生命的价值，但失去一切的我，一定也会想要那样的力量吧。

（我……另一个次元的我……给恋兔学姐设下陷阱……想要杀了大家……）

要有多么憎恨一个人，才能做到那种地步？至少如今的我无法想象。但失去了重要之人的悲伤、愤怒与憎恨，我能够明白。

「…………」

越想越让我反胃。毕竟，我从来不是那种站在正义一边的人。我只是想和大家在一起，想要有个自己的容身之所，为此拼命战斗而已——

「议长！」

打断了我一团乱麻般的思绪的，是蕾雅的声音。

「那样的话又怎样？另一个次元的他，和现在就在这里的小言，根本就是两个人。如果就仅仅因为那种理由，就继续对我的朋友进行无礼的审讯的话——」

她的眼眸，如银一般燃烧。

「不论你是谁，这里是哪，这件事，我绝不允许！」

那一瞬间，我觉得心脏被什么狠狠攫住了。没有丝毫阴影，没有任何杂质。那是只为守护朋友而燃烧的纯粹的高洁的意志。那道背影后，仿佛有圣洁的白光在闪耀。

「议长。作为副议长，我也要提一点建议。我认为从现在开始，应该以礼相待，坐下来好好谈话。他既没有任何过错，也在尽力配合调查。的确，巨匠本身非常危险，篝火之日也近在眼前。但更不能因一时焦躁，失了人心，酿成无法挽回的局面。」

丘库斯议长沉沉闭上眼，像是在深深思索。

「那么，让我最后问一件事。」

黑豹般的冷冽视线，又一次盯住我。

「言万心叶。你能向我发誓，自己没有隐瞒任何事情吗？」

隐瞒的事——有。我的另一个目的就是调查有关「书架曼荼罗」的事情。但绝对不能对卡乌斯最高层说出口。

「……」

我心慌了。该怎么办？他到底想从我嘴里得到什么？啊，可恶！要是没有这副眼镜，我一定能够正确理解他的意图的！快想……快想……就在这时——

「小言。」

蕾雅静静地注视着我，她用视线向我传达「无论何时，我都会为你撑腰」。仅仅如此，我就感觉心中灌满了勇气，这里，必须由我亲口去说清楚。

「……隐瞒的事，有。」

「！」

「但是，卡乌斯有不允许隐瞒任何事情这样一条毫不人道的法律吗？」

「唔……」

「我隐瞒的事情与骷髅假面之男，还有卡乌斯学院安全都没有任何关系。那是我个人的秘密，仅仅是在心里考虑算不上违反法律，对吧？」

丘库斯议长沉默地凝视着我。这个人，光凭表情，根本读不出任何情绪。仅仅是被他的目光注视着，我就有种整个人被碾压的不安。但他的嘴角忽然轻轻弯了一下——他笑了。

「……看来你确实见过不少场面。」

束缚住我的锁链瞬间消失。我从被钉住的墙壁上落了下来。

「——万分抱歉，请原谅我的无礼。」

「啊……请、请不要这样！您不必做到这种程度，请快抬起头来！」

丘库斯议长像骑士一样单膝跪在我面前。他一定是一个公平又正直的人。也正因如此，能看得出来，那个骷髅面具之男到底有多危险。

「作为道歉，不，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吧。在卡乌斯逗留期间，尽情去享受这里吧。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这点请交给我。小言在卡乌斯期间，就由琉米爱尔家来全权负责！」

蕾雅自豪地挺起了胸膛，丘库斯议长沉默地点了点头。

■

在我将我所知道的有关骷髅假面的一切告诉丘库斯议长之后，太阳已经斜斜落下。走出卡乌斯学院的时候，我已经累得快要虚脱了。和议长对话已经够费神了，再加上一路的长途跋涉，身心俱疲。

「啊哈哈，小言，你还好吧？」

在那宛如城堡一般宏伟的卡乌斯的大门前，蕾雅温柔地对我笑着。今天，又得到了她的帮助，她那份高洁给予了我勇气。正因如此，我才会喜欢她。

「那么，今天就先回我们家的公馆吧。房间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听见艾梅学姐的话，蕾雅似乎露出了一丝遗憾。为什么呢？尽管我想要去思考，但现在的我根本无从得知。没法像以前一样把握住状况让我有些焦躁。

虽然是第一次坐在龙车上在空中飞，但却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一路上龙车摇晃个不停，差点没把我晃吐，结果丢人的一面全被看了个遍，害得蕾雅在一旁笑到肚子痛。

——不过，从空中俯瞰的黄昏下的第9区，那副美丽的景色，我一定永生难忘。

「欢迎回家，大小姐们。欢迎您们的到来，言万大人，达娜厄大人。」

当我们抵达那栋犹如电影场景般梦幻的公馆时，六名侍从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口，对我们深深鞠躬。我跟在第一次瞧见龙的时候一样吃惊，只能跟在一脸开心的蕾雅身后往里走。

「那小言！晚餐的时候见！」

蕾雅哼着轻快的歌，心情欢快地蹦蹦跳跳地往公馆深处跑去，裙摆也随着上下飞扬。看着明显兴奋得不行的妹妹，艾梅学姐凑到我的耳边说道：

「呵呵……看来我那妹妹，对你今晚要住在这里这件事，开心得不得了呢。」

「哈哈。作为朋友我感到无比荣幸呢。」

「朋友？就只是朋友吗？」

艾梅学姐那双美丽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我根本猜不透那句话里的真正含义。看我愣在原地，她笑了笑，随后也跟蕾雅一样消失在了公馆深处。

「那，那就……走吧……心叶……♡」

达娜厄握住我的手，带着我往前走。意思是，她来带我去房间？虽然感觉有些怪怪的，但我还是跟了上去，结果一位女仆小姐毫不客气地敲了一下达娜厄的头。

「言万大人，请小心别被她骗了。她是个不可信的人。」

「才，才没那回事啦……♡」

被那双桃色的眼睛盯着，我感到全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她差点就这么把我拐去她房间了？太可怕了吧。我忍不住用蔑视的眼神瞪了她一眼。

「咿呀啊……♡ 那个眼神……好喜番……♡」

这人真的没救了。

「言万大人，请用这一间，我们特意安排在离达娜厄大人最远的那一侧。」

我瞄着被像行李一样架走的达娜厄（一脸陶醉），走进了被分给我的那间房间。

「呼……」

一坐到松软的床上，疲惫立刻就涌了上来，比我想得还要累啊。要是蕾雅不在的话，我的精神压力大概要翻好几倍吧。

「虽然知道她是名门大小姐，但没想到住在这种有好多女仆的大豪宅里啊。」

虽然嘴上这么嘀咕着，但话说回来我家里也有一位女仆小姐来着。由于一直没联系她，通讯软件上已经堆了70多条未读信息。

「喂喂喂，是露娜小姐吗？抱歉，一直没跟你联系。」

通话那头的露娜小姐明显带着怒气，还有一点点哭腔，完全藏不住她内心的寂寞。听着听着，我内心有一点小小的开心，不过还是将这份心情偷偷藏了起来。

『所以，感觉怎么样。小蕾雅家你喜欢吗？』

「房间超——级大。床单一点污渍都没有。」

『……哈？可我每天也替小主人你换床单啊？』

「……露娜小姐帮我铺的被子我最喜欢了。」

『什么啊，突然说些怪话。』

嘴上这么说，但我能感觉到她有点小小的开心。真是个可爱的人。

『浴室怎么样？宽敞吗？我记得那边习惯淋浴的对吧。』

这间房间的浴室吗。确实，我有些好奇。我抱着参观房间的轻松心态，随手打开了门。

「唉。」

不愧是高级公馆，隔音一级棒。

（啊，要是没戴这副眼镜的话，我肯定早就察觉了。）

——一位全裸的女性在热气缭绕的淋浴里，看着我僵在了原地。

「噫……！」

雾蒙蒙的浴缸里，长发的她，浑身沐浴在热水中。光滑细腻的肌肤上，一颗颗水珠顺着肩颈滑落。

「这下糟了——」

浴缸旁边的地上，散落着她的内衣和换洗衣物。我赶紧用手捂住眼睛——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以无比正确而又行云流水的动作一拳打在我的心窝上，就这样，我昏了过去。

■

最初感受到的，是脸颊上拂过的微微的热风。

「呜呜……要是你再不起来的话，我的腿就要麻到不行啦。」

睁开眼，一个打扮俐落的少女正低头看着我，带着点担心，又有点无奈地笑着。

「啊，醒了吗？」

我才发现，自己枕在她细长柔软的大腿上睡着了。一意识到这情况，我立刻一个翻身滚下去，结果直接从床上掉下来，脸结结实实砸在地板上。

「唔呃啊啊……」

「啊哈哈。你没事吧？」

能稍微逗笑她一点也算是种安慰。又当着别人的面出丑了，好尴尬。

「对不起！我把言万同学给打晕了——！」

慢慢回过神来，我想起了昏迷之前发生的事。记得我进了卫生间，然后刚好碰到她在里面洗澡。还没来得及道歉就被打昏了过去。

「……没，没事。闯进去看到你洗澡的我也有错。」

「哪有哪有……错的是我啦！明明只是个意外……唉，真是对不起。小时候我就是这么毛手毛脚的，老被爷爷训……」

是被爷爷照顾长大的孩子啊。感觉有些亲切。

「这样的话，就当我们扯平了吧？」

「谢谢你。心叶同学……真温柔呢。」

那笑容如同箭一般咻地射中了我的胸口。我有些害羞，移开了视线。

「哪，哪有……」

「啊，对不起啊，我突然直接叫你的名字……」

「没，没事。我完全不在意的？」

「唉〜〜♡ 真好心〜〜♡」

她那甜得快要融化的声音瘙痒着我的耳朵。这，这是怎么了，感觉心有点痒痒的！

「话说回来心叶同学——你的肌肉好厉害啊？唉，平时有在锻炼吗？啊，可以摸一下吗？哈哈，其实你睡着的时候我已经偷偷摸过啦w——好帅哦♡」

她一边笑得灿烂，一边隔着衣服在那儿到处戳戳按按。我一边浑身发热，一边拼命端正表情，不能再在初次见面的人面前丢更多脸了。

「……那，那个。请问你是……？」

「啊，非常抱歉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小蕾雅的朋友，神流奈奈。」

「初次见面……我是言万心叶。」

「呵呵，我知道你哟〜？小蕾雅常跟我提起你，说你特别特别棒。」

她微微眯起眼，笑容甜得像蜂蜜，但是视线……却牢牢地黏在我身上。该怎么说呢，感觉好可爱。

「我啊，其实一直想见见心叶同学你呢。」

「那，那真是我的荣幸……蕾雅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妖艳地笑了。

「——拜托泰尔派一个可以信赖的人来的人，就是我哦。」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神流奈奈，是个典型的日系名字，有着第12区的背景也并不奇怪。也就是说，她就是那个秘密委托我来卡乌斯的人。

「原来是这样……是你……不过，为什么？」

「嗯……因为卡乌斯的人没法信任。相反，像泰尔米别克·简别科娃这样的男人就非常单纯对吧？为人正直，讨厌组织和政治，只喜欢独来独往。む」

确实，要说谁是绝不会玩弄阴谋的，泰尔学长绝对排第一。就算是苍之学园里，要找这种厌恶背地里行事又有分量的人，也就恋兔学姐和白金前辈勉强能比。但前者太无法无天，后者又是掌权者，反而更不适合。

「我的委托有两个：①确保火之仪式顺利完成。②找到在卡乌斯中的背叛者。优先级是①＞②。」

「第一个我明白。但第二个里说的背叛者是……？」

「你知道骷髅假面之男对吧？」

「……对的。那是另一个次元的我对吧。」

「他现在正潜伏在卡乌斯学院。」

「什……」

「是从卡乌斯的情报机关『白日部队[Cryptaires]』得到的报告。卡乌斯是三大学园中安保最严的一个，他能进入卡乌斯，说明内部一定有内鬼。」

她虽然嘴角带着笑，但只有眼神十分尖锐。恐怕，那才是真正的她。那种人，我在被墨西哥黑手党抓走时见到过很多。对人绅士，处事圆滑——但不信任任何人。

「而且，敌人相当厉害。我们已经被对方打了个先手了。」

「先手？」

「那副眼镜。」

她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眼镜。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最新装备啊，一般来说绝对不会流通的，不是轻易就能准备的东西。估计是听说心叶同学你要来卡乌斯之后，他们才火速准备了它，就是为了防止你读心。」

「……真的假的？但提前知道我要来的人——」

「并不多。所以只有——①与能够窃听通信的机关有关联的人。②事先知道心叶同学回来的人——这两种情况。」

边列出选项边说话，或许是她的习惯吧。

「还有，我们部队的队长，达娜厄·惠特摩尔一定也牵涉其中。」

「……唉？」

我先是对她是达娜厄的部下感到惊讶，再是对于她作为部下，居然毫不犹豫就把这层疑点说出来了感到更加吃惊。

（神流同学也是所属于「黑锤部队」的吗……）

「在前几天同巨匠的决战里，达娜厄队长故意放走了巨匠和骷髅假面之男。」

「还有那种事？那么达娜厄就是背叛者吗？」

她的视线一瞬间摇晃了一下。

「……我和她认识很久了。那孩子，从以前开始就在我爷爷的道场里练剑。嗯……怎么说呢……我觉得她不是能做的出来那种事的人。」

她咧嘴笑着。即便没有终末，我也能看出来那笑容隐藏了真心。

「不过她是个很麻烦的人，又是个笨蛋。所以……一定被什么人给利用了。我是那么认为的……但那种事，也没办法公开主张吧。」

我内心有个疑问。既然有背叛者，为什么她要单独调查？为什么要找完全无关的我来帮忙？但答案其实……很简单。

「你是，喜欢达娜厄对吧。」

「唉——？算不算的上喜欢呢。硬要说的话更偏向讨厌吧。不过嘛……算是孽缘吧。总得想办法把她拉回来吧。」

那就是答案吗。要是她公开调查的话，矛头一定会指向达娜厄。但她坚信达娜厄是无辜的，因此，才选择在暗中行动查明真相。

「太好了。」

找出背叛者——那一委托的背后是这样一个温柔的理由真是太好了。虽然我从一开始就不会犹豫，但比起背后藏着阴暗的理由，还是这样更有干劲。

「我们一起保护大家，保护达娜厄吧。我一定会全力帮你的。」

「唉？啊……啊哈哈。心叶同学还挺会说些让人害羞的话啊。」

她想着打趣来转移下话题，但那不自然的掩饰很容易就被看穿，我不由得笑了笑。她感到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继续说道。

「巨匠的目的是去往篝火之国。」

「那是为了什么？」

「①他的目标『巴别塔』就在篝火之国。②从卡乌斯进入篝火之国相对容易。如果他们潜伏在卡乌斯，那就只有这一种可能。」

「巴别塔」吗。那是什么我并不清楚。但我知道巨匠憎恶一切言语，抱有着人类是被言语操纵的妄想，认为「巴别塔」里藏着幕后真相。

「『找出背叛者，确保火之仪式成功举行』，那就是我的任务对吧。了解了。对了，泰尔学长有跟你说过我的报酬的事吗？」

「搭上书架曼荼罗的门路对吧？我人脉可广了〜绝对没问题的。」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甜甜地笑着。

「我相信你哦，心叶同学♡ 一起加油吧——」

「哈哈，好。那我也要努力，让你能继续信任我。」

「唉？」

我感觉我有些明白她是怎样一个人了。她心思细腻，绝不粗心，工作一流，一定彻底调查了我的资料。一不小心在浴室里被撞见那种失误，她不可能会犯。

「你在浴室里藏了窃听器之类的东西吧。」

「…………」

「你根本不是走错房间，而是特意潜进去的吧？只是没想到我会那么快回来，才临时演了那一出闹剧转移视线。是不是？」

「唉唉〜哪有那回事啦！那时候我可是超——尴尬的好不好！」

「你换下的衣服，就随便丢在浴缸边上了对吧？正常人，不是进浴室前就会脱好吗？」

我一步步追问，她一下子盯着我说不出话，随后摆出一副俏皮的笑容。

「看来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呢♡」

■

拆除完房间里所有的窃听器，安抚完因为电话突然切断而慌乱不已的露娜小姐（因为太过担心她已经准备偷渡卡乌斯了）后，我才总算坐下来吃了晚餐。

「这，这是什么啊？小蕾雅，这也太好吃了吧。」

「那是我们这边的鸭肝酱哦。这边的是肝——」

和浑身上下散发着高贵光环的高琉米爱尔一家一起在同一张餐桌上用餐，我不免感到紧张，但紧张归紧张，饭实在是太好吃了。从没吃过的高级食材，再加上简直像艺术品一样的厨艺。好吃到停不下来。

「啊哈哈，尽情敞开肚皮吃吧，年轻人。」

蕾雅的父亲留着俊美的银白色的罗马帝王一般的胡须，豪爽地笑着。蕾雅的父母，身上那股贵气真是耀眼到刺眼。这家人一起坐着，怎么看都像王公贵族的宫廷晚宴。

「…………呼——」

晚餐结束后，我来到阳台透气。偌大的庭院，被精心打理的喷泉，迎面吹来的夜风让我这小市民心里有点发怵，也让我把乱糟糟的思绪稍微理了理。

「——小言♪」

突然，蕾雅从庭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到了我身边。她那银色的长发随着晚风舞动。

「觉得怎么样？在卡乌斯学院的第一天。」

「真是个好地方。到处都很漂亮，我挺喜欢的。」

卡乌斯学院里，鲜艳的红砖铺设的街道和建筑随处可见，可那些近现代的高楼，看起来像是魔法师会住的那种尖塔，又让人看都看不够。

「喜欢吗？那要不要现在跑来我们这边？」

「哈哈。不过，我还有恋兔队的大家在。朋友们还等着我回去呢。」

「哎呀，卡乌斯可有我这个挚友在哦？你要是想，一直住在这间公馆里也完全没关系。」

每天都能吃到刚才那样的饭吗？真是诱惑十足啊。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可她的脸忽然阴沉了一下，随即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看向我。

「……小言。其实啊，关于那个骷髅假面之男，大家有件事没说。」

我有些惊讶，安静地等她继续。她的脸微微泛起一阵红潮。

「那个骷髅假面的小言……那个，戴着戒指。那个——结婚戒指。」

嘿，厉害啊。那边的我，居然跟谁交往了然后结婚了吗。本来以为对我这种与恋爱完全无缘的人来说，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呢。

「然后啊，那个……幽灵的我的手上……也戴着，一模一样的戒指。」

咔嗞。我感觉我整个人冻结了。看到我那副表情，蕾雅的脸红到了耳朵根。呃那个，也就是说，什么，什么意思？我和蕾雅戴着同一对结婚戒指？

「……我们有做过画面解析。那个，是琉米爱尔家代代相传的戒指。」

「也就是说…………」

蕾雅的脸红得快要冒烟了，转头望向外面。

（另一个次元的我，跟蕾雅结婚了……？）

如果我当初入学卡乌斯的话，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吗？对吗？我知道我从一开始就很喜欢蕾雅，可能再也找不到其他人能像她一样跟我合得来了。呃，真的假的？

「……真行啊，另一个次元的我。」

「行，行是什么啊？！」

「唉，因，因为！」

这可是被这样一个无比美丽、高洁的人所爱，和她互相许下誓言共度一生啊？那当然很厉害啊。一定是经历了无数难关，才走到那一步。真的，我的内心只有敬佩。

「是吗……那么，他……」

「嗯？」

「是被蕾雅所爱，但没能守护她的我啊。」

是吗。真是个可悲的家伙。他肯定无比绝望吧。肯定恨不得杀光眼前的一切吧。最无法原谅的肯定就是自己，只能不停地嘶吼着吧。

「「…………」」

不知不觉，我和蕾雅的视线对上了。短短几秒，我们就这么默默凝视着彼此。我和这位像是绘本里走出来的公主殿下一样的少女组成了家庭，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或许，也许，还——

『叮铃铃叮铃铃♪』

「呜哇！」

指环通讯突然响起，吓得我们俩一同跳了起来。

「啊糟了！又忘记跟露娜小姐联系了！消息已经有50条了！」

「哼…………」

蕾雅用湿润的眼眸注视着我。

「花心……」

「为什么啊！」

「花花公子〜」

她在故意调侃我，可那张脸还是红得像被夕阳吻过的樱花。她其实是害羞得不行，才故意开玩笑来转移尴尬。

「露娜小姐不就是那种『小言喜欢喜欢〜♡』的类型。为什么不干脆跟她交往呢。」

「露娜小姐她，跟那种不一样……她对我来说只是，会一生在一起的人，所以——」

「唉。」

「因为我们，是一心同体的。所以决定了，死的时候也要在一起。因此……该说是爱情呢？还是恋爱呢？总觉得……不是那样的感情。」

是啊，那样的美人每天二十四小时都会和我黏在一起。有时也不免会产生一些邪念。但，我无比珍视她，相比之下那些念头根本无关紧要。她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那，小言，现在，没有喜欢的人，吗？」

「唉？……大概吧，嗯。蕾雅呢？」

「我，我也……没有啦…………不过是现在。」

我和她的视线又一次交织在了一起。彼此之间默默无言，仅仅，注视着彼此。

「「…………」」

我们一定有着同一个念头吧，都想着，或许也有这样的可能。假面心叶深爱着他那个次元里的蕾雅，直至她的生命消失。即便现在，他心中一定也爱着她吧。

要找到那样深沉的爱究竟有多难，我们甚至无法想象。

「对，对了，明日要去『篝火之国』对吧！要，要赶紧睡了！」

「啊，对，也是呢？！」

我不得不向她说「晚安」。那让我感到无比寂寞，好想和她在一起多待一会。但我现在肩负着重要的任务，明天又一定是场苦战。

「那……晚安，蕾雅。」

所以，我终于还是开口了。她的脸上一瞬间染上寂寥的神色，却又立刻下定决心般开了口。

「等，等等……小言……那个啊。我最后还有件事，想跟你说。」

「唉——」

「其实我啊……今天下午，你不是本来没有预定的行程吗。所以我就想……是不是可以带你去参观一下卡乌斯什么的？就一小会。」

啊。所以艾梅学姐说回到公馆的时候，她才会是一副有些失望的表情吗。

「但，但是。明日开始就要工作了对吧？所以嘛——」

她笑了。像像铃兰花开一样，温柔又可爱。

「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再一起去玩吧！」

和蕾雅一起花一天把卡乌斯逛个遍。那真是至高的享受。现在光是想想就觉得心里暖洋洋的。我用力点了点头，她的脸还是那样通红，一路啪嗒啪嗒地小跑回了房间。

「…………」

我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那美丽的银发消失在视野里。

（假面的我，被那样美丽、高洁的人爱着吗？）

他一定有着无可替代的时光把。然后又失去了那一切。

（很煎熬吧，很悲伤吧，很痛苦吧。所以啊——）

但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比我更加理解他的心情。正因如此——

（——要是想要毁掉我珍贵的时光的话，杀了你。）

冷冽的空气中，我沉浸在这样的气息里。那是，决斗即将到来的气息。

第四卷 第4话『火之试炼』

他正不停地咳出血块，在满是尘埃的仓库里，好像在找寻着什么。由于他脸上戴着的那鲜艳的骷髅面具，他的视野十分狭窄。因此他来来回回地扫视着四周，走来走去。

「我觉得你是不是应该休息一下？」

对骷髅假面之男——从另一个次元来的言万心叶出言关切的，是有着眯眯眼，带着柔和的表情的高大的男子。过去那些尊崇他的人们，都称呼他为巨匠。

「……没有时间了。要是没有画的话，就没法进入篝火之国。」

「我对此深表怀疑呢。大名鼎鼎的『阿斯兰·霍尔巴德』的画作，怎么可能在这种破旧的仓库里。我们现在就应该改道大英博物馆。」

「今天可是工作日，你觉得会有多少人在那里？就算出现伤亡你也无所谓吗。」

假面心叶瞪着巨匠。但巨匠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为了我们更加伟大的目标。」

「……真恶心。和你这种人渣一起行动。」

「我倒是很高兴。因为我就喜欢你这种弱小的人。」

他们两人正位于卡乌斯学院地下1087层秘密设立的「语言仓库」。这个仅仅堆满了垃圾以及废弃家具的地方，卡乌斯里根本无人问津——它正是一个拥有这样情报干扰性质的空间。

「应该就在这的。我记得是在这附近。」

「语言仓库」对卡乌斯的学生们来说是收集「废弃的不愿再度想起的回忆」的反现实。过去在假面心叶还只是个学生的时候经常来这里。

「不过卡乌斯的安保在反现实团体中也是最顶级的。没想到你居然能进来这种地方呢。」

「……我是卡乌斯的最高级职员，有议长之上的权限。即使是丘库斯议长的斩击在学院内部也奈何不了我。这座学院里，公平是绝对的。」

因此，他潜伏在这里本身并不困难。当然，要独自一人潜入卡乌斯的领地绝非易事，多亏了协助者才得以成行。

「——找到了。」

在瓦砾的缝隙间，看到了熟悉的画框。假面心叶小心翼翼地将它从瓦砾堆中取出，轻轻地吹去上面布满的尘埃。

「……真是，美啊。」

一名少女漫步在海岸，她身旁蹲踞着一头健硕的雄狮——巨匠的眼神不由得被画作吸引。虽然他熟知「阿斯兰·霍尔巴特」，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画作。但那大胆鲜艳的笔触，无疑出自真迹。

「…………」

假面心叶感到胸口发紧。以前，他跟蕾雅一起来到这里做着像是寻宝一般的游戏。那时他们并不知道这幅画的价值，仅仅因为感到美丽，就把它放在这间仓库最显眼的位置——那是无比珍贵的回忆。已经逝去了的美好的过去。

「但……这进得去吗？看起来不像是大人能进去的尺寸呢。」

「没问题。我们以前每年都用这幅画去『篝火之国』。」

「哦？那你对那边很熟悉咯？」

「算是吧。不过别忘了，巨匠。篝火厌恶异法与旧神。」

「……呵呵。看来我是手无寸铁呢。」

「我也不清楚我能保护你到什么地步……篝火本就反复无常。」

巨匠笑着。他并不畏惧死亡，更恐惧的是像这样如奴隶般被操控着生存。他惧怕的，正是失去自由的世界。

「呵呵，不过心叶先生，差不多也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协助我了吧？」

「我不是说过很多遍了。为了实现你的愿望。」

巨匠凝视着假面心叶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一丝情绪。但那如同寒冰一般冷彻的眼睛中毫无感情。在心理战上，他远胜常人。

「呼……」

不过这对巨匠来说无伤大雅。毕竟是对方带来了巴别塔的情报，而失去一切的他别无选择。

（大概是想着如何彻底利用我吧……巨匠就是这样一个精明的人。）

但假面心叶认为这样就好。比起与心爱之人一起战斗，他更希望与打心底厌恶的家伙合作。因为就算死了，他也不会心痛。

「好了，黎明要来了。做好准备吧。」

「阿斯兰·霍尔巴特」描绘的小小画作，开始泛起微光。

■

前往名为「篝火之国」的异界最简单的方法，似乎是通过画家「阿斯兰·霍尔巴特」所绘的画作。

「加油啊，小言♪」

在陈列着数千幅画作的巨大展厅——卡乌斯学院的美术室里，蕾雅对我微笑着。而我则紧张得手微微颤抖，握着一支纤细的画笔，笔尖蘸满了鲜艳的蓝色颜料。

「不用太有压力。只要在画上描绘出自己的故事就好。那是开启大门的条件。」

虽然艾梅学姐从容不迫地说着，但这怎么可能没有压力啊。

（毕竟这可是市场价格几百亿日元的画啊，就这样让我们随便涂鸦吗？！）

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放松下来。

「……心里的事……想要做的事……把它们画下来就好。」

达娜厄小声地嘀咕着。神流同学看我手忙脚乱的样子，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着。被四名女性这样直勾勾地盯着画画，也是紧张的原因之一。

（但，只能动笔了……！）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画笔。我毫无绘画天赋，连直线都画不漂亮。只能用歪歪扭扭的线条尽我最大的努力去试图描绘我心中的事物。画什么？我根本没想好。或许，这正是这幅画的反现实性所在。

「小言，这是……天使？」

「唉——……」

当我停笔时，在画布上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有着巨大的翅膀的纯白的天使。好奇怪啊，我记得我明明用的是蓝色的颜料。

「画得好棒！我也不能输呢！」

蕾雅自信满满地开始作画，然而她的画技比我还糟糕，完全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只能勉强能辨认出两只生物依偎在一起的样子。

「那我也来——」

艾梅学姐画的是一座白色的塔，高大、庄严、朴素。

「好啦好啦！接下来就轮到我了！」

神流同学就像在拍大头贴一样，画满了各种可爱的动物。

「呃，啊……我，我不大擅长画画……所以，那个……别太认真看哦……？」

嘴上这么说着，但一脸开心的达娜厄画起了许多坠落的人影。有点可怕。

所有人都画完后，满是涂鸦的价值数百亿的画开始发出淡淡的光芒。

「好了，契约已经完成了。试炼要开始咯！大家，一秒钟都不能松懈！」

艾梅学姐话音落下，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架好了武器。由于涉及机密事项，我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能愣在原地……为什么大家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火之祭典，是篝火的盛大仪式。我们只不过是其中的棋子。」

「唉？」

「毎年都会有人死在这里。我们会竭尽全力保护你，但千万别离开我们身边。」

达娜厄紧紧抓住我的衣角。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她，此刻表情紧绷，让我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然后试炼——突然开始了。

画，被烈焰吞噬。

甚至来不及尖叫，从画中喷涌而出的火柱瞬间将我们吞没。

「呀啊啊！火！火——？！」

当我终于喊出声时，身体已经彻底包裹在火焰中。不仅如此，烈焰的轰鸣声盖过了一切呼喊。被火焰包裹的躯体，正逐渐化为灰烬。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燃烧殆尽，绝望地嘶吼着。

「……——」

喉咙被灼烧着，发不出声音。双眼被灌入浓烟，看不见一切。连大脑都被烈焰的温度炙烤，思考的能力也一并丧失。

我失去了整个世界。

■

——当再次睁开眼时，眼前是无边无际的蓝天。

「唉……」

我慌乱地环顾四周。这里是天空——蔚蓝的天空。而我们正以惊人的速度，遵循着重力的法则向下坠落。下方是一片广袤的森林，高度恐怕有，两千米？

「唉唉唉唉唉唉唉唉？！」

明明刚才还在画室里被烈焰焚烧，现在我的身体却毫发无伤，取而代之的是被剧烈的风压裹挟，一边缓缓旋转着一边直直地坠向地面。

「喵啊啊啊啊啊啊！！这也太狠了吧——！！」

我朝叫声传来的方向望去，蕾雅正按住裙摆，跟我一样笔直地往地面坠落。看来对她来说，这也是预料之外的状况。

「蕾雅——！！没事吧——！」

「小言！我这边没事！！」

我拼命伸手，但和她的距离却越来越远。自由落体的我们，根本无法选择坠落的方向。

「『热沃当的少女』！」

她用她那「斩衣」的电锯切开了在她附近的神流同学，旋转着进入了她的内部。

「奈奈！你的话一定有办法的吧！」

「有是有，但你突然砍过来很吓人的好吧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大家——！王宫见！」

空中留下了神流同学「不要无视我啊！」的回响，她们两人朝与我们相反的方向落去。

（直接就说之后在哪见了吗？！）

那我该怎么办？我会就这样摔死的吧。

「——没事的。」

紧紧握住我的衣角的达娜厄贴着我的耳朵说道。

「我是你的护卫，所以，放心吧。」

「达，达娜厄……！」

「……呵，呵呵。」

「……达娜厄？」

紧抓着我的衣角的她的手，突然松开了。

「糟了……好晕……好想吐……」

「等等等，等下？！」

「而且我……想了一下，我的握力只有8公斤。已经到极限了。」

「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吧？！你那是什么生存态度啊！！」

达娜厄脸色铁青，被强风吹得离我越来越远。我拼命伸手，却够不到她。她神情恍惚，甚至还……吐了一点。

「……死到临头了呢，哈哈。」

「达娜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达娜厄被风卷成螺旋状，飞向遥远的彼方。我当然很担心她，但说实话眼下我应该更担心下我自己。该死，该怎么办？！我——

「——把手给我！」

喊出这句话的，是像王子一样的少女——艾梅学姐。我拼命地抓住她那修长的手，即便在这种状况下，她仍然从容不迫。

「没事的。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

她将我拉近紧紧抱住，轻轻抚摸我的头。在这生死关头，她充满慈爱的动作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

「也不要怪达娜厄。她的斩击，用起来不大方便。」

她笑着注视着我。那王子般的脸近在咫尺，让我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对了，你听过这件事吗，心叶同学？之前有一架从瑞典飞往塞尔维亚的客机，在空中解体了。」

「唉？！为什么突然讲这个？！」

「那时的高度是1万160米！已经是穷途末路了！但是，只有一个人！」

她的掌心中，出现了一把银色的海军刀（Cutlass 译注：カトラス——Cutlass，一种单刃的弯曲短刀或短剑，历史上被水手和海盗广泛使用

，单手单刃剑）。

「只有一名少女，即便坠落至地面，也能幸免于难！」

那把刀绽放出高洁的光辉。跟蕾雅那把充满野性，能够切开一切的电锯不同，它纤薄得不可思议，美得惊心动魄，它只为了将目标斩开而存在。

「所以，概率绝不为0！不为0的话！那就有奇迹产生的余地！」

她的斩击，切开了奇迹。

* * *

【奥尔良的盟约】［斩击］

「淘筛奇迹」的斩击。能够将艾梅·库尔·杜·琉米爱尔观测到的现象的概率提升到最大50%。根据使用途径的不同，可能会引发严重的现实越界。因此，卡乌斯学院一直严格监视其用途。

* * *

从万米高空坠落仍能生还。那样的奇迹，她能将它发生的概率变为50%。

「好强……！无论什么奇迹，都能让它以50%的概率发生的能力吗？！」

那真是宛如奇迹一般的力量。在我至今为止见到过的斩击和弹痕中，这恐怕是最强的那一档。不愧是担任三大学园中其中一位副议长的人。

「………………等下，等等等一下？50%？」

不对，很强吧？是很强的能力对吧？但要是——！

「也就是说我们会有50%的概率就这样直接摔死吗？」

「就像是玻璃杯里剩下半杯水，你可以认为它还有半杯，也可以认为它已经少了一半。就看你怎么想了呢。」

我彻底无语了，正想马上抗议，但地面已经近在眼前。还没来得及叫出来，她那高挑的身躯就紧紧抱住了我。

「——那么，去杀死奇迹吧！」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呀啊啊啊啊啊〜〜〜〜〜〜〜〜！！！）」

于是，我们直直坠向地面。

■

也许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感谢神明那家伙吧。

（还以为要死了！还以为要死了！还以为要死了〜〜〜〜！）

心脏到现在还在怦怦狂跳。腿也完全软了，站都站不起来。

「没想到我们落下的地方，正好是几百米高的蘑菇群系呢。」

以时速200公里往地面砸的我们，一头扎进了大片柔软蓬松的巨型蘑菇林里，因此得以减速，虽然浑身擦伤，但好歹是平安无事。

「刚刚那是啥啊？！我们为什么着火了？！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啊？！」

在这片蘑菇如高塔一般丛生的森林里，艾梅学姐回答道。

「燃烧只是传送门的反应，没什么奇怪的啦。只是落点正好选在了半空中——篝火的试炼，这只是个序章。每年都有这种小花样。」

「试炼？那是谁给我们的？」

「就是篝火啊。」

我不禁歪了歪头。因为她说得就像是「篝火」本身存在意识一样。

「篝火之国跟我们的世界的法则不同。所有的现象都是由一种叫做『篝火』的基本物质构成的。风呀，重力呀，还有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法则，热力学以及物质的构造等等都与其有关。」

「什么意思……？」

「比如，我们世界物质的最小单位是『粒子』对吧？有人说质量来自空间的扭曲，时间也许本质上是某种物质。而在这个『篝火之国』就简单得多……一切现象的最小单位都是『篝火』。这个世界所有现象的本源都是『篝火』。」

见我似懂非懂，她又补充道。

「篝火拥有意识。它们会像人类一样思考，沟通。也就是说，就连风、重力、火、复杂的公式以及时间这样的现象都拥有意识。」

「噫〜〜那这样不是全都乱套了吗？」

「是这样。所以在这个世界，不要用我们那套法则去衡量。」

在我们的世界，从树上掉落下来的苹果的速度是一定的。但在篝火之国，就得看篝火的心情。这里的不论是火，水还是生命的诞生，全凭它们的心情决定。

森罗万象皆有意识，那就是这个世界的基础科学。

「更麻烦的是，篝火特别喜欢恶作剧。它会为了阻挠每年因『火之仪式』聚集到这里的人，而给予他们乱七八糟的试炼。」

那就是「篝火的试炼」吗。真是太会给人添麻烦了。

「尤其是刚进入篝火之国开场的时候，每年它们都会来一个巨大的见面礼。去年是把人丢到无边无际的大海里，前年是派了几只巨龙挡路。今年还算好的啦。」

「我们可是差点就因为50%的概率死掉了啊？！」

「……唉？呃，那个嘛——」

她若有所思地把指尖抵在下巴上，轻轻抿了下嘴笑了。

「算了，总之，先跟其他人会合吧。地图在我这儿，放心吧。」

虽然有些在意，但我们还是迈出了步伐。

■

在那几百米高的巨型蘑菇林里一路走了大约十分钟，我们终于发现了卡在巨型蘑菇上动弹不得的达娜厄。

「这，这样下去，我会不会饿死在这里呢……呜嘿嘿嘿嘿♡」

虽然她流着口水一脸陶醉的表情很恶心，但我们赶路要紧，于是身手矫健的艾梅学姐几下就爬上了蘑菇，二话不说把达娜厄扛了下来。

「哈啊……真没劲。」

明明作为护卫极其失败，还要靠我们来救她才免于饿死的命运，她却还一脸无聊地叹气。唉，懒得说她了。

「照地图看，大概走一天就能到王国边境了。不过，有个小问题。」

说是「问题」，但艾梅学姐看起来倒是一脸轻松。

「我们身上，只带了最基本的干粮。」

食物补给是由蕾雅负责的。因为只要有她的斩击「热沃当的少女」的话，就可以在喜欢的地方随心所欲地储存食物。

「虽然说一天就能走到，但考虑到路上可能会有意外状况发生，最好还是能想办法就地找点吃的。」

我仰头望向那些像摩天大楼一样直插云端的巨型蘑菇。虽然看起来软乎乎、毛茸茸的，但不像能吃的样子。正胡思乱想着，达娜厄突然轻轻拽了拽我的袖子。

「心叶。要是我快饿死了……到时候记得掐死我哦……掐脖子……♡」

「艾梅学姐，为什么要救这个变态啊。」

听见我骂她，达娜厄反而看起来更享受了……差不多该把她处理掉了。

「别这样说嘛。这孩子啊，真要认真起来，可是很厉害的。」

艾梅学姐温柔地看向达娜厄。

「她可是卡乌斯里唯一一个，一对一单挑有可能打败恋兔光的学生哦。」

「唉？！打败恋兔学姐吗？！不是不是，那个人可是很夸张的！」

她可是能从正面抵挡以远超光速碾碎宇宙的星鲸的人。正因为我变成过恋兔学姐，我才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她的离谱之处。

「什，什么动静？！」

咚咚——突然，地面开始震动。

「心叶同学，到我身后来！」

无数乌鸦掠过林间飞起，一种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艾梅学姐往前踏出一步，将手无寸铁的我护在身后。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地面摇晃地更加厉害。

『这个是个危险的家伙哟〜〜』

『快逃，快逃。嘿咻嘿咻！』

有什么声音在我的耳边萦绕。那像极了我之前听了无数次的心声，但……眼下那副眼镜应该抑制了我的能力才对。不过没时间细想了。

「那，那是什么东西啊？！」

随着轰鸣声登场的，是眼窝处有着巨大的空洞，两足行走的怪物。它庞大到令人不适，高度恐怕超过5米。身后的无数尾巴滴落散发着恶臭的液体，全身包裹着数不清的骸骨。长满鲨鱼般利齿的巨口中不断露出呼咻——呼咻的喘气声。

「！是残火生物！我还是一次见到这种体型的个体！」

「所以说！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啊！」

「……那是由于各种原因被破坏冲动支配的『篝火』进化而成的生物。它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杀光所有活着的生物！」

的确，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包裹着那头生物的无数骸骨中，还夹杂着许多正在腐烂的尸体。它与我们世界的动物为了生存而去猎杀不同，它是为了杀戮而生存。

「咕……咕……咕……」

它的喉咙发出有节奏的低鸣。任谁都能感觉到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将要发生。

（糟了！）

由于眼镜，我看不透它下一步要做什么。艾梅学姐摆出架势时刻防备着，但那头生物抱着必杀的信心冲我们而来。

（是毒？不对——是酸！艾梅学姐为了保护我，没法躲开！）

我猛地一拉艾梅学姐的手臂。

「呀啊……怎么——」

「趴下！」

我紧紧抱着她的身体，把脱下的制服盖在我们身上。

「咕咕咕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

瞬间，残火生物吐出了大量的液体，覆盖了周围一整片区域，连同我们身边数米范围内都被腐蚀。随着滋滋的声音，附近的树连根都被溶解，倒得七零八落。

「好险……！」

苍之学园的制服有对各种毒素的耐性。即便被泼满了大量的强酸，制服基本也没受什么损伤。只是紧紧抓住制服的我的手指已经被腐蚀到连骨头都露出来了，痛的要死。

「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艾梅学姐踏着风一样的步伐高高跳起，手中的海军刀直直刺向残火生物的额头。但在即将刺到那软滑的额头的一瞬间，残火生物用它那巨大的手臂随意地就把她拍飞了出去。

「唔，没触发……！」

看起来庞大的身躯，却有着不相称的极快的速度。刚才攻击的瞬间，艾梅学姐的海军刀亮起的光，估计是她的能力「奥尔良的盟约」发动了。但看来没有成功。

「艾梅学姐！」

「这下可有点麻烦了。我会想办法尽量争取点时间！在那期间，达娜厄！」

艾梅学姐再次让海军刀发出光芒，用眼神示意达娜厄。达娜厄点头回应。

「心叶，骂我。」

突然在这种场合下丢出这么一句话，我当场愣住了。

「把你心里想的直接说出来。全部。严厉的话。恶毒的话。最好难听到别人听了都怀疑你是不是没人性。」

「你在这种时候也要像变态一样发病吗？！」

「我没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拜托了，相信我……♡」

尽管她的尾音没藏住心里的兴奋，但她的心里透露出的一丝紧迫以及毫无动摇的自信，让我相信她并不是在说慌。我瞥了眼正拼命挡在我前面的艾梅学姐，深吸了一口气。

「好吧，呃……刚见面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神就跟发情了一样很恶心！」

「……啊啊♡」

「你表面装得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就是想被人瞧不起对吧？那样子更轻松对吧。被骂反而觉得爽是你觉得自己眼中的自己和别人眼中的自己一致感到高兴对吧？又或者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受虐狂那样的话你就自己一个人滚到自己房间里去搞啊！」

「哈啊♡ 哈啊♡ 被骂得这么准，还是第一次……自玛吉娜学姐之后骂人的奇才……？！」

「刚才吐的时候还是故意给我看的吧，恶心死了好吧！」

「……〜〜〜〜〜啊啊啊♡」

——她的身体突然一阵抽搐弯了下去。

「呜……呜……呜……呜……呜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

呕吐物从她口中散了一地。随着达娜厄的呻吟，从她的口中探出了一把银色的刀刃，那是把——太刀。刀身约有2尺6寸（约80厘米），算上刀柄长度超过一米。她眼泪直掉，混杂着血丝的唾液从嘴角滴落，拼命地吐出太刀。

「……呜呕……呼——……呼——……谢谢你，心叶。力量足够了。」

她爽朗地笑着。我不禁呆住了。握着太刀的她的头发开始慢慢地变成黑色，不仅如此，连她的身体还有衣服都开始慢慢变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朝天嘶吼着的她，身体里迸发出巨大的能量。黑与猩红交织的暴力气息，令我本能地感觉到恐惧……

「呼——……——那么，开始吧，真刀真枪的对决！」

随着她话音落下，站在那里的，早已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达娜厄·惠特摩尔。

「……真的，假的啊。」

首先是身高，她的身高长到了将近一米九。然后是头发，原先金黄色的头发变得完全漆黑，而身后，猩红的斗篷在风里沙沙作响。

「——幸苦你了，艾梅。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达娜厄的眼神此刻不再躲躲闪闪，而是像出鞘的刀刃一样闪闪发光，那是自信而桀骜的武人的目光。她的堂堂正正的一举一动，都与刚才那个软弱可欺的少女判若两人

「……达娜厄，真的是，太慢了啦。」

艾梅学姐浅浅地笑了笑。然而危险已向她迫近。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残火生物甩起巨大的尾巴，向艾梅学姐抽打而去。

「……嚯。」

然而——那相当于一辆时速几百公里的大型卡车的冲击，就那样轻易地被达娜厄的刀刃直接弹了开来。我甚至连她是什么时候移动的都看不清。

「艾梅，你还是老样子，训练不够啊。要不要跟我练练？就我们两个人，手把手。」

「呵呵……那可真是荣幸之至呢。」

明明说着近乎是性骚扰的话，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却莫名干净爽快，一点也不觉得不自在。

（这，这就是达娜厄的斩击……！）

* * *

【「认真模式SSS[真·剑]」】［斩击］

「转为暴力」的斩击。能够将达娜厄·惠特摩尔的情感转化为暴力，使其变身的太刀。若情感数值未达到一定阈值，则无法完成变身。变身后的达娜厄将获得「比交战对象更强」的反现实性。变身持续时间约为三分钟。

* * *

残火生物高高举起双拳，试图将达娜厄砸扁。

「比力量吗？好啊，我奉陪。不过——还是我更强啊」

达娜厄甚至懒得用刀，单手就把那对拳头硬生生挡下来了。她自己身上别说是擦伤，连一滴汗都没有，可脚下的地面却直接被压出个大坑。

「哈哈，好戏才刚刚开始，尽情享受吧，堂堂正正地较量吧！」

达娜厄抓住残火生物的手臂，顺势就是一个过肩摔，把它往地上砸去。那一击，直接将它身上包裹着的众多骸骨摔得粉碎。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

它从口中喷出像是瀑布一般的酸液。

「危险！」

我下意识喊了出来。因为达娜厄她——看上去连躲都不打算躲。

「……呵。」

全身浸泡在酸液中的她轻轻笑了笑。

「真是不错的进化。一定是在残酷的生存竞争后进化出来的技能吧。谢谢你，又让我开了眼界。所以，该我——」

她一瞬间全身高速震了一下，原先附着在她身上的酸液立刻向四周飞溅出现，而她则毫发无伤。她发自内心地享受着，欢笑着，将太刀刺向地面，两手收在腰间。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与猩红交织的纯粹的能量，在她掌心汇聚成形。

「神流式光击术！——影炎波！」

黑色的光束灼烧着世界。

「……——」

在那冲击之下我根本站不住，直接被掀飞了好几米。她那漆黑与猩红的光，伴随着震撼世界的冲击，将超过数百米范围内的巨型蘑菇森林烧得一干二净。残火生物只剩下了焦炭，咚地一声当场倒了下去。空气中充满了烤肉的香味。

（太，太夸张了……！）

她的力量的确跟恋兔学姐有的一比。不仅如此，她那「比交战对象更强」的能力，意味着恋兔学姐爆发出所有的力量，她也能在她之上。

「艾梅看起来没事呢。心叶呢，没受伤吧？」

「托，托您们两位的福……我完全没事。」

我才意识到我对刚刚还随便对待的达娜厄用上了敬语。气场也，差的太多了吧。

「好了，在时间到之前……再干一件事吧。」

「唉？」

她架起了太刀，一瞬间踏出了好几米。

「神流式刀剑术！——骰切！」

伴随着一记凌厉的刀光，倒下的残火生物的肉体瞬间被切成了一块块棱长大约50厘米的立方体。

「这下，粮食的问题就解决了吧？」

唉，这东西，能吃吗？

■

我们继续走在这片阴郁浓密的蘑菇森林里。路上好几次差点又碰上别的残火生物，幸好都及时躲过去了。因为达娜厄的能力似乎没法连续使用。

「今天就在这附近扎营吧。」

走到一条小河边，我们开始准备露营。还好温度适宜，不需要搭帐篷就能过夜，省了不少事。

「明年往后都得好好准备长途跋涉才行。还是第一次走了这么远呢。」

「哈啊……哈啊……好累……要，要累死了……」

走了这么久，达娜厄已经累得趴在地上，连声都快喘不上来了。

「……明明从中途开始就一直是我背着你走的，为什么你还会累成这样啊。」

「呵呵……就连被人背着，也是要天赋的……可惜我……没有。」

一路上一直背着她走着，我也已经累到极限了，虽然想马上躺下休息，但还是得先生火。

「我把路上捡来的柴火放在这了，还有一些看起来能引火的东西。」

「真棒。点火器我身上有带，就交给我吧。」

艾梅学姐拿起金属棒——点火器——对准引火物。

「充盈大地的篝火之灵啊，请赐予我等以温暖为食粮的荣光。」

（唉……）

空气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回应了什么。

「嘿！嘿！」

「……一点火星也没有呢？」

「……唔。」

平时总是一副完美王子样的艾梅学姐撅着嘴巴，有点可爱。

「哦……跟我们那不一样，这里火不是理所当然就能点起来的啊。」

「嗯，火在这儿是很神圣的东西，得念咒或祝词跟篝火心意相通才行。」

万事万物皆有意识的世界吗。不管怎么看都很麻烦呢。艾梅学姐试了好几次，但就是连一点火星都没蹦出来。我在一旁看着，总感觉……她好像哪里做得不对。

「可以借我一下吗？」

我从艾梅学姐手上接过点火器，轻轻地握住它。

（也许应该更轻柔一点，速度也该更慢一点，像在散步一样……不是去拜托精灵，而是理所当然地——）

我划过金属棒。一瞬间，火柱猛地窜了出来。

「哇！」

艾梅学姐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好厉害！明明没念祝词……你怎么做到的？」

空气里，夹杂着极其微小，数量庞大的意志。但它们并不像人类那般复杂，而更像是纯粹的意志的向量。我有种这样的感觉。

「……心叶……被篝火喜欢着呢……一定是因为你能懂它们。」

还趴在地上的达娜厄，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一开始我们从空中掉下来的时候，也是因为心叶你被篝火喜欢着吧。」

「唉？不是吧。那不是艾梅学姐的能力吗。」

艾梅学姐无奈地笑了笑。

「不对，那个时候我的斩击其实就没成功。顺带一提今天我已经用了四次能力，结果全失败了。运气不是很好呢。」

「居然是这样吗？！」

「那个时候我明明和心叶很近，但偏偏被风给吹走了……因为我不讨篝火喜欢呢。虽然那个时候靠斩击还是勉强应对过去了……心叶你们的着陆地点，一定是被篝火操控着吧。」

仔细一想……确实是这样。当时达娜厄明明抓着我，结果硬是被风吹开了，落到别的地方。

「嘿嘿。心叶真是，会讨人喜欢呢……♡」

达娜厄一脸色迷迷地笑着。我感到心中有一丝疑惑，静静地望向了天空。

☆

——那晚，我做了个梦。

（……唉？）

潮湿的空气，每走一步，脚下都被粘腻的水声浸透。不仅如此，还有一股味道弥漫开来。像是夏天雨下之前的气息，带着让人心里空落落的孤寂。

「呜……呜呜……」

——一个巨大的长着纯白羽翼的球体在哭泣。

（啊……这里是……）

这是我曾来过的地方。那种莫名的怀念，让人有些想哭泣。

「为什么。」

那羽翼剧烈地震动，朝左右张开。

在其中的，是一名白化病的少女。

「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因为——）

我依稀记得。记得有关你的事情。

（我们约好了吧。一定，会再来这里的。）

她的翅膀，有一边被撕裂了一半。胸口插着一把剑。一只眼睛被什么贯穿了……是子弹吧？不知为何，我就是这样觉得。

「不可以再来这里了。这次，就当作最后一次吧。」

可这是办不到的事。只要我还能来到这里，我就一定会一次次踏进来。我的心，一定就是这个模样。

（我在这里，并不是什么悲剧。这是你告诉过我的，所以我一直相信着。）

长着纯白羽翼满身伤痕的天使哭泣着。

「谢谢你……谢谢你……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太软弱……」

和她相比，弱小到无以复加的我，连安慰她的资格都没有。

「我只能做到这种事。连拉住我爱的人的手的做不到。」

（唉？）

「明明他在痛苦中嗤笑着，明明他在烈焰中呼喊着，我却救不了他。」

她凝视着我，那双像蔚蓝的大海般澄澈的眼睛，一下子就刺痛了我的心脏。

「请你，帮我转告他——」

「……我到现在，还爱着他，想着他，为他而哭泣。」

啊，我想为她做些什么，我向她伸出了手。

「——啊」

可我的指尖却只是划过虚空，下一秒，我从梦中醒来了。

（又是那个梦。）

映入眼帘的，是篝火的世界那阴郁浓密的森林，还有从没见过的星空。

（那一定是，「斩击的天使」。）

我看向枕边，那里，安静地放着一枚小小的戒指。

（这是……我的斩击……？）

那是枚极其简朴的白金戒指。我试着戴上，却什么也没发生。还是一样，我的弹痕也好，斩击也好，使用方法总是很奇怪，无法轻易看懂。

（但我知道，它的名字）

这是被「某人」毁去的我的渴望的新的形状。人类的渴望无穷无尽。只会换个模样，永远存在。这是我的渴望，也是我的绝望。它的名字是——

（——「a Session. 」）

酷似「noapusa」的气质，它们的本质，一定没有改变吧。可比起那把丑陋又可悲的小手枪，这枚戒指却让我觉得，里面充满了希望。

（谢谢你。）

托那位名字已经被我遗忘的那个人的福，我才得以拥有如此美丽，能让我挺起胸膛的愿望。都是因为你。真的，真的，谢谢你。

我拼命地想着那个人的一切，把那枚小小的戒指，紧紧握在掌心。

☆

我——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正屏住呼吸，潜伏在夜晚的森林里。

（有人在附近。）

降落在「篝火之国」附近的我和神流奈奈，为了赶在夜里抵达，一直在漆黑的森林里赶路。幸好，前往王国的路上有夜光蘑菇在闪烁，把黑暗照得恰到好处，不至于寸步难行。

（时机很差。）

察觉到隐隐约约的脚步声的我，用「热沃当的少女」的能力隐藏进了地面的内部。问题是，原本为了观察地形，爬到高处的奈奈，恰好和我分开了。

（是有人在跟踪吗？还是从一开始就盯着这个时候？）

我一时无法判断。但既然有可能，便没有不谨慎以对的理由。

（就是现在！）

就在脚步声传达到我正上方的一瞬间，我从地面打开的一道裂缝中，猛地伸出手。

「哇啊？！」

我一把拽住那人的脚踝，顺势用力一拽，将对方压制翻倒在地，骑在了他身上，锁住了他的行动。

「什——」

「啊——……这下糟了。」

我说不出话。

「……巨匠？！」

我死死压制在身下的人，就是我们追捕多年的仇敌，那个害我们痛失同伴的元凶。上次的交锋中，他的右臂被达娜厄学姐切下，如今他还保持着单臂的模样。这是天赐良机。

（就凭我一个人抓不住他……先切断他的脚筋！）

我毫不迷茫，直接往他的脚踝处切去。

「——等等。」

「你……是……」

那是个带着鲜艳的骷髅面具的，满身伤痕的男人。站在我身后的他，握着一把粗犷的手枪，而另一只手则牢牢制住了我的伙伴——神流奈奈。

「呜……抱歉，蕾雅……！」

「把奈奈放开！」

骷髅假面——另一个次元的小言，静静地回答。

「倒不如你那边先放怎么样？我对那个男的可没有任何怜悯，但你不一样吧。」

确实，他说的没错。对我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奈奈的安全。保护她的性命，就是当前最优先的事项。可如果对方没了顾忌，局势对我就极为不利。

「真过分啊，心叶先生。」

巨匠那副吊儿郎当的口气，让我内心的怒火差点喷涌而出。就是这人，害得我重要的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受伤。而他在这种情况还像是在看笑话一样。

（冷静点啊，我。冷静下来想想。）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判断失误，这里就可能演变成灾难。我深呼吸，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权衡利弊。很快，我注意到了——

「奈奈，来我这边。」

「噫诶诶！什么啊！不不不，他说要是我敢动就杀了我啊！」

「没事的。那个人不会伤害你的。」

那是显而易见的。因为他——手指在颤抖。

「……唉？」

「因为他是小言啊。如果是我熟知的他的话，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会伤害朋友。」

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如果他是入学了卡乌斯学院，和我结婚了的小言，那绝对认识奈奈。或者，他俩的关系……要更加亲密。

「闭嘴。别动。你要不想死的话。」

骷髅假面之男低声威胁道。但那声音，却有那么一丝细微的颤抖。奈奈是个对人心极为敏锐的孩子。她很快就察觉了，带着困惑与胆怯，还是小心翼翼地向我走来。

「…………」

假面的小言，终究没有攻击奈奈。

「心叶先生？！」

一旁，陷入困境的巨匠忍不住惊声叫喊。骷髅面具下的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我们。我却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心痛与苦涩。

「把巨匠还回来。我不想……伤害你们。」

（……真是，太温柔了。）

我一直都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温柔得没有尽头，敏锐到几乎要被别人的痛苦撕碎，只要是为了守护珍视的人，哪怕付出一切，他都在所不惜。

「可以啊。」

「蕾雅？！」

奈奈不禁惊讶地大喊。那也是当然的，毕竟眼下我们处于压倒性的有利地位，怎么可能直接把人质交出去。这样做和那个温柔的他，如出一辙。

「但请你告诉我——告诉我，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告诉我，你那边的卡乌斯学院，究竟是为何覆灭……告诉我，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

「只要你愿意说出一切，我保证，我会把巨匠还给你。我以我的骄傲起誓。」

这根本算不上什么交涉。正常人绝不会接受。但，如果是他……如果是曾与我走到婚姻那一步的他，一定能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我明白了。我说。但作为交换，你们不能伤害那个男人。他是必要的。」

「那就，交涉成立。」

「想知道卡乌斯学院发生了什么，对吧。」

「不。我想知道的是，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面具之下，他的瞳孔微微颤动，最终点了点头。于是，他开口了——他的次元发生的悲剧，他至今为止的旅途。用他那竭尽全力压抑着情感的，低沉的声音。

■

「我那个次元……这样吧，在这里就先叫假面次元好了。」

骷髅假面小言所在的次元——假面次元，是与我们的次元——樱次元彼此极为将近的平行世界。仅仅是过去某个微小的选项发生了改变的次元。

「假面次元里……我和小言结婚了……对吧？」

当我询问时，他只是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对我来说，这一事实足以让我动摇不已，可对他而言，那不过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是，我们的女儿一岁生日当天发生的事情。」

而且连女儿都有了吗。我感觉有些心口发痒，手不自觉地乱动起来。

「那天，苍之学园发表了声明。不管是弗尔克图斯还是地面上，所有地方的媒体全被劫持了。」

那是一段用不自然的合成音配出的影像，背景只有一片空白，中央立着一个咧嘴笑着的男人

『致全人类：我们是苍之学园，长年来，为了守护宇宙，一直致力于停滞终末。但现如今，迫于必要，我们决定改变方针。』

终末停滞委员会的存在一直对地上的人们严格保密。终末与反现实情报本就不该给普通人知晓。而这条原则，被那支影像轻而易举地践踏了。

『我们得出了结论——人类必须灭绝。所以，从此刻起，终末要开始了。』

影像结束的瞬间，苍之学园掌握与研究的无数终末，被投放到全世界各处。那是为了高效抹杀人类而经过周密演算的配置与时机。

「墨西哥的索诺拉市场，被数万具人造天使踏平；埃菲尔铁塔上的那只巨蜗牛急速成长，把整个法国拖进了混乱的深渊；而在日本，所有神仙狐妖合并为一个器皿，孕育出了史上最恐怖的怪异。」

地上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大混乱。不仅如此，天空也未能幸免。

「Corporations的上空被投放了数千万枚『目标[贴纸]』。它们落到地面的一瞬间就引发了巨大的爆炸。转眼间，Corporations的城镇就化为了灰烬，残存的人们仓皇逃窜，结果被悬浮在空中的巨大战舰『八脚马[查尔奎克]』全部屠杀，一个不剩。」

「怎么会……这样。」

「Corporations在一夜之间毁灭了。」

难以置信的惨剧，对他而言就是现实。

「我们卡乌斯学院选择反击苍之学园。我们联合了很多反现实组织，还有各个弱小的学园一起对抗苍之学园。可是，他们的力量实在是过于强大。他们掌握的『弹痕』，比我们手里的『斩击』与『片羽』要高效、完美。为了找出原因……我和奈奈潜入了苍之学园。」

「唉……我吗？」

突然提到了自己的名字，奈奈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没错。我和……假面次元的奈奈……怎么说呢……关系还不错……如果说，蕾雅是我深爱的人，那奈奈……就是我的挚友。我们一起干过很多傻事。」

「唉……唉唉——……真的假的。」

她还没回过神来，我却只是默默叹了口气。是啊，我就知道，如果是小言和奈奈，他们一定能处得很好。他们两个人，总是会为了别人拼尽全力。

「……我们的目标是夺走苍之学园的『弹痕的天使』。当时，我们都二十岁出头，奈奈和我都已经失去了斩击。」

即便是已经退役的学生，能够使用弹痕的天使的话就能够重新返回战场。而且夺走弹痕的天使，还能够阻止苍之学园进一步增强战力。可谓是一举两得。

「…………这场作战，从一开始就注定是送死。」

「……啊哈哈——……确实是呢。」

聪明的奈奈马上就反应过来了。那的确是一举两得的方法，但是……不管怎么想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仅仅两个人深入敌方的大本营，无疑是背水一战……之所以走到这一步，说明他们早已别无退路了。

「……苍之学园，简直就是地狱。」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

「被称作『四大凶兽[Megalomania]』的能力，将所有进入苍之学园的存在全部变成了怪物。成功潜入的我们，失去了意识——」

他紧紧咬住牙关，用尽全力张开颤抖的嘴。

「只有我，活了下来。」

他的眼睛里泛着泪花，微微颤抖着看着奈奈。

「我，我甚至什么都没记住。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只有我活了下来……」

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但他却坚信着——

「我想，一定是…………奈奈，救了我。」

「我……我吗……？」

「明明什么都记不清了，可那种感情像被放在口袋里一样留在我心里。我知道……一定是奈奈拼尽全力发动了能力，让快要变成怪物的我从苍之学园里逃了出来。」

可结果是——奈奈死了。他是被挚友拼上性命救下来的，可连那份记忆都没能留住。

「……等我醒来的时候，手里紧握着这个。」

他看着手上那把粗犷的手枪——「鸟与诗」。能让死者有限地复活的能力——那最初一定是为了拯救奈奈而诞生的力量吧。

「……战况已经无法挽回了。地上的人类已经死了99%，卡乌斯也濒临灭亡。失败已经是既定的事实。我想着就算死也要拉个苍之学园的人垫背，打算一个人冲进战场——结果被阻止了。」

「……被谁？」

「……………………艾梅姐……」

「啊，原来如此啊」，我心里一下子就明白。我的姐姐大人……比任何人都要高洁，都要温柔的她……即便在另一个次元，也深爱着我们。

「她对我说，我觉醒的能力『鸟与诗』就是希望。是能把卡乌斯曾存在过的记忆保留下来的力量……所以，她让我活下去……那个人，她……直到最后……还在保护我们。」

「……」

「……那不过是，让我们一家能够下定决心逃走的说辞……艾梅姐她……她……真的……不管什么时候……都在想着我们……」

在任何世界里，姐姐大人都是姐姐大人。我既觉得开心，又感到悲伤。眼角湿了一点，却还是盯着他，不敢把视线移开。

「我们一家决定去位于开普敦的终末——『喜望峰的大口』。当时的世界已经惨不忍睹，到处都是怪物、神明以及曾是人类的存在……光是赶路就已经竭尽全力……」

苍之学园的目的，是灭绝全人类。毫无疑问，试图逃亡的小言自然成了的目标。即便有着「鸟与诗」那样的能力，能活着走完那条路，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达娜厄和玛吉娜学姐，直到最后都在卡乌斯学院战斗，为的就是吸引苍之学园的注意力。艾梅姐她……在路上一直保护着我们……她，她……从一开始……就已经打算好死去……」

他的心里到底刻下了多少伤痕呢？虽然我没活过多么漫长的人生，但我想——我这辈子也没见过，比眼前这个人还要悲伤的人。

「……我们最后抵达了『喜望峰的大口』。只有三个人。」

「喜望峰的大口」——那是卡乌斯掌握的一个巨大的传送门。据说它连接着另一个次元，但那是单向通道，究竟会通向哪里没人知道……那一定就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无数的终末，怪物，曾是人类的存在，挡在我们的面前。」

他握紧双拳，手心微微渗出了血。

「蕾雅拜托我——一定要守护好女儿。」

我无比明白那份心情。因为小言他，肯定会想要连我和女儿一起保护。但那不行，该保护的不是我……而是更重要的未来。

「蕾雅……失去了斩击的她……到最后，抵达了『到达点[End]』。」

「……嗯。」

「——她守护到了最后。」

真是太好了。在假面次元的我，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能够守护珍视的人直到生命尽头，世上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于是，我就这样苟活了下来。被那么多重要的人的用性命守护下来的，是我……我这种……没用的……一无是处的，偏偏是我……替代了……大家。明明根本没有那种价值……根本没有……根本不该是我。该死的人……明明是我……」

他究竟度过了多少个悔恨的夜晚呢？他一定无数次渴望过死亡吧。可是，被重要的人用命守护下来的人，连自杀都不被允许。为了让那些牺牲不白费，他必须……活下去。

「但是……不对吧……？」

「……哪里不对？」

「活下来的，不只有你一个人吧？你的——女儿呢？」

他微微低下了头。

「……那不过，是一场游戏。」

他的话语中藏不住憎恨与愤怒。

「唉？」

「那不过是操纵着苍之学园，借而屠杀全人类的游戏罢了。」

「……游，游戏是指……什么……？」

不仅是我们，连巨匠也听得愣住了，看样子他也没听过后面这些。

「……叫做，线之人的终末……不，那已经不能算是终末……那是至今为止毁灭了几亿个次元……痴迷于其中的……真正的怪物。那个该死的混账东西……」

「线之人」。当然，我知道这个名字。那是被封印在篝火之国的巨人。我们就是完成防止它解开封印的「火之仪式」才来到这个国家的。

「『线之人』把灭绝人类当作是一场游戏，而我活了下来。对它来说，我赢了。因为我赢了，所以它看上了我……向我提出了新的游戏。」

从假面次元逃出的假面小言被线之人抓走了。然后在次元的夹缝中，它朝他伸出了手，这么对他说——

『要是你赢了下一个游戏的话——我可以把发生在你身上的悲剧全部抹去哦。』

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唉唉？！那是骗人的吧。怎么可能做得到啊！」

「……做得到，对它来说。『线之人』有那样的能力。」

把毁灭次元当作是游戏来取乐的，绝代的怪物，它的能力是——

「——它能操纵过去。干涉过去，随它的意愿去扭曲现在。」

那可真是，无比丑恶的力量。践踏一切事物价值的恶行。

「……我这个……我这个蠢货……跟它签订了契约。」

有谁能去指责他的选择呢？那个小言失去了一切，为了夺回重要的人们，当那唯一能真正夺回一切的存在向他伸出手时……哪怕那就是元凶，他也只能去抓住。

「你加入的那个游戏，是什么？」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毁灭苍之学园。」

「！」

「毁灭苍之学园，夺走『弹痕的天使』。那个怪物把我当年没能做到的事，当作了这场游戏的胜利条件。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只要毁灭了苍之学园，「线之人」就会操纵过去，把他失去的一切都还给他——这就是他参加的游戏，他活下去的意义，他现在在这里的理由。

「但我当时还不知道……参加游戏，是需要代价的。」

「唉。」

「……那家伙，为了束缚我的灵魂，夺走了我最后仅有的，珍贵的东西。」

——他和妻子拼死守护的那个最爱的女儿。用她去作为赌注，是他被迫参加游戏的条件。当他想说我没答应过时，游戏已经开始了。

「……我为了取回『线之人的肉体』来到这里。」

「取回肉体……？」

「现在的『线之人』只是精神体，是潜伏在言语中的概念生命。它真正的肉体被封印在这里——篝火之国……我会利用它，赢下这场游戏。」

篝火之国为了防止「线之人」苏醒，每年都会举行「火之仪式」。而他的目的，就是让仪式失败。

「我一个人很难毁掉苍之学园，但如果能利用『线之人』，就不是不可能。」

那双眼里——埋藏着蕾雅从未见过的强烈的决意。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拼命，比任何人都要绝望，也比任何人都更执着地追逐着希望。

「…………」

我和奈奈都沉默了。因为我们都无法对他说出「你错了」，因为我们从未见过如此悲伤的人，因为他……是为了我们……独自一人……挣扎到现在……

「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全部理由。那么，说好了，把巨匠放了吧。」

他静静地看着我们。我咽了口唾沫，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想再让这个人受伤了。可要怎么做，我一点办法都想不到。

「……蕾雅，不行。」

奈奈看着我，摇了摇头。但是不行，我已经以我的尊严发过誓，既然他说了实话，我就必须遵守承诺。

「好了，你走吧。」

我放开了巨匠。他露出复杂的笑容，快步走向了假面小言。作为现实主义者的奈奈，只能不甘心地皱着眉头看着他过去。

「言万心叶。我的使命，是完成火之仪式。」

我向他宣告着。而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

「要是你来妨碍仪式，要是你想要毁灭这个世界的话，我——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绝不允许！」

他望着我，轻轻地笑了。

「是啊。对啊，我知道的……你的话，一定会这么做的。」

「……」

「但我不能停下——我背负了所有人的愿望。我一定会把一切都夺回来。」

那眼神里深不见底的绝望，比我所拥有的一切希望都更沉重。

「下一次，就算是你，我也会杀了你。」

他说完，就转过身去，带着巨匠消失在夜色里。

我和奈奈甚至连一步也迈不出去。

只是悲伤地，悲伤地，悲伤地——

注视着他的背影远去。

第四卷 第5话『深夜故事』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们拼命地跑着。

「RYSHAAAAAAAAAAAAAAAAAAAA——！」

从背后传来的，是长着数十个蛇头，外型像鸵鸟一样的巨大生物的嘶吼声。它用巨大的尖锐的钩爪不断地勾着地面，以飞快的速度紧追不舍。

「达娜厄！达娜厄！还不能变身吗？！」

「呵呵……已经不行了……♡心灵的力量，已经用尽了……♡」

「你高兴个什么啊？！」

我们穿过森林，跑到一片辽阔的平原。篝火之国近在眼前，已经能够看见如地平线般排列的城墙。然而早已等候多时的「残火生物」，此时正紧紧追赶在我们身后。

「哼哼，没事的心叶同学，就交给我吧。」

「艾梅学姐！」

她朝天举起银色的海军刀。

「——陨石啊！坠落吧，粉碎那家伙的头骨！」

让所有的奇迹以50%的概率发生的斩击——「奥尔良的盟约」。就算是陨石偶然坠落砸中这样的奇迹，对她的斩击来说也只是寻常之事。

「………………」

「……艾梅学姐？」

「哎呀，没用呢。哼哼，6连败。」

「运气也太差了吧——！」

进入篝火之国后，艾梅学姐的斩击每次发动都以失败告终。她的斩击虽能让奇迹变得稀疏平常，但归根结底仍然依赖运气。

「RYSHAAAAAAAAAAAAAAAAAAAA——！」

巨大的钩爪已经逼近我们身后。它不具备任何反现实性，单纯的巨大，单纯的强大，就能对我们造成威胁。

「心叶……没事的。」

「达娜厄！你还有什么后手吗？」

「即便生命消逝，也会化作新的形态巡游宇宙。没有什么可怕的哦。」

「求你闭嘴吧，永远别说话了！」

残火生物的咆哮震撼着大地。艾梅学姐的海军刀发出光芒，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雷鸣，那只巨大的生物瞬间被烧焦，但它仍没有停下脚步。

『不行哦，不行哦。雷是篝火的领域。』

『要瞄准，就要瞄准肚子那里，柔软的地方。』

——突然，好像听见了什么声响。

（刚才那是，什么？）

但仔细一看，那只巨大的怪物全身都被坚硬的鳞甲覆盖着，只有腹部是柔软的羽毛。攻击那里的话，或许还有机会？

「达娜厄！给我太刀！」

「……好…………呕唉唉唉唉唉唉——」

达娜厄把刀吐了出来。我的背上沾满了她的呕吐物，握紧了太刀冲了出去。艾梅学姐下意识地想要阻止我，但已经没时间多说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怪物的视线因为刚刚的雷击受阻。我避开巨大的钩爪，一个滑铲钻到它的腹部下方，猛地向上刺去。

「GYYYYYYYYYYYYYY——！！」

肌肉撕裂的触感，切开血管的感觉。但刀刃被巨大的骨头挡住了，伤口没能深入内脏。

（完了——）

还没反应过来，巨大的钩爪就踢在了我的腹部。

「心叶同学！」

冲击直接将我打出了数米之外。我感觉到身上的骨头断了不少，腹部就像割破了水球一样涌出了大量的鲜血。这下可，糟了。

「哈哈，要死了。」

达娜厄像精神失常一般笑了。暴怒的怪物直直朝我冲来。这下要死了——我本能地感觉到。

「所以我就说了吧。真是个，让人操心的后辈呢♪」

伴随着樱色的光辉，声音响起。以撕裂音速的速度现身的她，像挥舞棒球棍那样举起了心爱的吉他，盯着那巨大的怪物自信满满地笑着。

「王牌四棒！恋兔光选手！全力挥棒——」

「RYSHAAAAAAAAAAAAAAAAAAAA——！」

锵！吉他嘶鸣着，精准地击中了那只怪物的要害。怪物像被击出全垒打一样画出了一道美丽的抛物线，在巨大的冲击下全身化为了碎片。

「……啊……啊！恋、恋兔……学姐……！」

「真是的，心叶！你啊，我稍微不看着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恋兔学姐温柔地笑着。仅仅是她那一笑，直到刚才为止的恐怖感与紧张感一瞬间都烟消云散。她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然后捏了捏我的脸。

「总之！你先好好休息吧。训话待会再说。」

血还在不停地流着。远处，更多残火生物的大军涌了过来。危机还远远没有结束。

（……但我相信，绝对没问题的……）

如同在摇篮中入睡一般，我失去了意识。

■

胸口上那份温暖的重量，让我醒了过来。

「……呼……呼……」

银色的发丝垂在我的脸颊上。现在应该是晚上了吧。窗外洒进来的黄金色的月光，微微映照着她的脸颊。外面很热闹，好像在举行什么祭典。

「…………这里是。」

整洁的房间。应该是间医务室吧，房间里摆着我从未见过，连接着许多装满液体的玻璃筒的机器，发出咕噜咕噜的运转声。

『干活干活——！』

『守护生命——！』

感觉能从机器中听见那样的声音。

「…………蕾雅？」

「呼……呼……」

我的挚友——蕾雅枕在我的身体上睡着。她坐在木制的椅子上，一直守在我的身边。

（怎么回事……？明明受了很严重的伤，现在却一点事都没有。）

「醒了啊。」

一个声音响起，我转头看去，站在那里的是个披着漆黑的斗篷，戴着大帽子的娇小的少女。斗篷下，她只穿着比基尼和短裤，打扮得相当开放。

「这里是王国的医务室。妾身是十英雄之一——『羊之魔女』。你，感觉如何啊？」

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腹部连一点痛感都没有。意识也十分清醒，刚刚那场重伤就像是假的一样。

「妾身专攻医术，这次擅自给你治疗了……不过着实令人吃惊。妾身还是第一次遇见这般被『篝火』宠爱之人……伤势这么快就痊愈了。」

看样子，连她自己也对这治疗效果感到吃惊。

「小子，你对魔女有兴趣吗？妾身愿意收你为百年来的第一个弟子哦。」

「不、不敢当。实在是莫大的荣幸，只是现在情况有点……」

羊之魔女笑着说了句「那倒也是」。

「既然来了火之仪式，总会再见的。到时候再慢慢聊吧。」

光着脚的她啪嗒啪嗒地踩着大理石地板，走出了房间，临走时轻声笑着说了句「保重」。

「呼……呼……」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熟睡的蕾雅两人。

「嘻嘻，好可爱的睡脸啊——要不亲一个吧。啾——」

「……能别给我配这种奇怪的旁白吗？」

看来，并不止我们两个。正抱着膝盖在房间角落偷笑的是——神流奈奈。原来她一直在这里看着我们。她苦笑着说道。

「蕾雅那时可不得了了。心叶同学深受重伤被送进来的时候，哎呀，她完全慌了神了。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你〜她一直在哭呢，真的，没停过，真是把我吓坏了。」

「有那么严重吗？不过，为什么？」

「…………怎么说好呢。大概是有点害怕吧。」

神流同学把那件事告诉了我。蕾雅和她两个人遇到了假面心叶，听了他讲了许多过去发生在他身上的事。那家伙跨越了无数悲剧，现在依然在与绝望对抗着。

「是吗。那家伙是……那样的我。」

假面心叶——进入卡乌斯，得到了重要的人和珍贵的日常，最后却失去了一切的我。真是可怜、悲惨、令人无法原谅。

「①假面心叶正在和『线之人』进行游戏。②假面心叶的胜利条件是『毁灭苍之学园』。③因此假面心叶为了复活『线之人』，会来阻碍『火之仪式』。」

神流同学竖起了三根手指，梳理着状况。

「『线之人』一旦复活，这个次元的基础科学便会毁于一旦。当然，人类不是跟着灭亡，就是受到同等程度的打击——苍之学园当然也不例外。」

「哇哦。为了毁灭苍之学园，干脆连世界一起毁了啊。真狠啊，假面心叶。」

神流奈奈像开玩笑一样笑着，但神情中带着一丝阴影。她听完假面心叶的经历后，心里肯定也有很多感触。

「我听完他的话后，想了很多。」

「嗯？」

「……觉得他很可怜。」

她握紧了拳头。

「因为那个人，真的很喜欢我们哦？虽然准确来说，是别的次元的我们，但……就算如此，他连现在的我都下不了手……重要的东西，全都，全都失去了……」

神流同学有些寂寥地望向窗外热闹的夜色。

「『背叛者』会帮助假面心叶，我想一定也是这个原因。」

「……也就是出于，同情？」

「说是同情，好像有点……但是啊……就是……我在想，这真是不公平。这样的人，也该得到救赎才对。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帮帮他。」

卡乌斯里一定有人，想要拯救假面心叶——那个人一定是个高洁而温柔的人。

「那么，心叶同学这一路上，有什么发现吗？」

「让我想想……达娜厄大概，不是背叛者。她不是……那种性格。」

「啊哈哈。也是呢。」

我不觉得达娜厄是能做出在暗地里谋划那种依赖理性的事。那个人身上的向量，总是指向缓慢的死亡与崩坏。「暗中活动」，是只有已经竭尽全力的家伙才会采取的手段。

「艾梅学姐为了保护我，挺身而出了不知道多少次……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那当然啦。卡乌斯里最正直最公正的人，外号白银骑士。我认识的人里，没有比她更值得尊敬的了。温柔又帅气……大家的王子大人嘛～」

「……正因为如此。」

把我和她的信息拼凑在一起，有一种可能性就能理清了。

「艾梅学姐是一个过于高洁的人……要是这样的人遇见了假面心叶的话。」

「……啊。」

「我到现在对她了解得还不深。神流同学，你觉得会怎样？」

如果是艾梅学姐，她完全有能力把假面心叶藏在卡乌斯里。神流同学闭上眼睛，陷入了思考。沉默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

「……我觉得果然，还是不大可能吧？」

「是吗？」

「她确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哦？ 可是……那个人其实挺护短的，嗯……说白了就是个妹控……不管她再怎么同情假面心叶，我觉得她也不会把他放在蕾雅……家人和伙伴前面。那是她最优先守护的人。」

要是帮了假面的我的话，就意味着解开「线之人」的封印，到那时，我们的宇宙有极高的概率毁灭。如果艾梅学姐有着清楚的优先顺序的话，就不会选择帮他。光是同情，不足以让她动摇——奈奈继续说道。

「假面心叶的目的是阻碍火之仪式，那么背叛者一定也来了篝火之国。」

「证据是？」

「①火之仪式警备森严。想只凭两个人阻碍仪式根本不可能。②既然做了充分准备，那内应是必不可少的。」

的确，应该认为背叛者就在这个国家里。

「至少要在明天火之仪式开始前，把背叛者找出来……」

「……要是能把我这副眼镜摘掉的话，很容易就能锁定犯人了呢。」

「那恐怕很难吧？要是强行摘掉，消息会被送出去，你就会被达娜厄抓走。她可是你的护卫兼监视者啊，我也没法明目张胆地行动。」

要对付动真格的达娜厄，除非是恋兔学姐那种级别的人才行。而且达娜厄和「背叛者」很可能是一伙的，这种状况下根本没戏。

「而且『抑视眼镜』可是卡乌斯的最新技术。就连三大学园也没法轻易破解。」

「……那如果是比三大学园文明更先进的国家……？」

我指了指连着我血管的那根管子——篝火之国的医疗器械。

「对了，魔女！她们用篝火发展出的技术对卡乌斯来说完全是未知领域。或许，魔女们……有办法……？」

神流同学「嗯——」地苦思着。

「可就算这样！即便是我也没有能联系到魔女的门路呢〜」

「……呃，这个嘛。」

我将有关「羊之魔女」是事情告诉了她，包括她不知道为什么挺中意我，想要收我当徒弟。是她的话，或许还有交涉的余地。

「那……确实……有一线希望。」

就算失败，我最多被达娜厄逮住，暂时退出战线而已。值得一试。

「那就先按这个方向来。我这边会去探探大家的动向。」

「了解。神流同学也小心一点。」

她轻轻点头，走向门口。可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认真地看着我。

「……那个，叫我奈奈其实就行了。不用那么客气……用不着用敬语。」

「唉。怎么突然——」

她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我们俩好像……挺合得来的吧？或许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啊……」

「那样的话，就……搞好关系……可能……比较划算？……就这样。」

小声嘟囔完，她像逃跑一样离开了房间。或许她是真的想和我更亲近一点？那让我感到非常开心，心里有些痒痒的，不知怎么，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么……接下来，我也该行动起来了。）

窗外的夜空下，伴随着绽放的烟花，一个少女在洒落樱色光芒的同时，让无数人开怀大笑。看着骑在吉他上做出各种特技的她，我挥了挥手。

■

就算是我，也还是有点常识的。

「恋兔学姐。」

在篝火之国的王宫，迎宾楼被月光洒满的走廊里，他有些无奈地看着我。

「干嘛啦，心叶。」

「真是的……你到底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

一听说心叶要一个人到卡乌斯学院留学，我就立马联系了卡乌斯的副议长们（卡乌斯有三名副议长，艾梅是其中之一），说「我来当火之仪式的来宾也不是不行哦？」，啊，不如说是我直接要求他们让我当来宾的。

「没想到心叶也来篝火之国了呢。哼哼，真巧啊。」

他有些为难地笑了。

（什么啊，至少高兴一点啊？）

本恋兔光大人特意抽出时间赶过来了，按理说你应该感动得眼泪直流，五体投地磕头谢恩，再夸张点尿裤子都正常吧。

「说巧绝对是骗人的吧。」

「呜啊，你又偷读我心了。」

「现在有些原因，我没法读心啦……话说就算不读心，别人也能看出来吧。」

哦，原来是这样。这么一说起来，他好像确实戴着一副有股奇妙的气场的眼镜。在篝火之国，异法之类的反现实的效果会被大大减弱，所以这副眼镜应该是特制的。

「明明想说根本不用你再担心了来着……哈啊。」

「怎么了？突然叹气。」

「……我，还以为自己多少成长了一点。毕竟这段时间也经历了不少阵仗，觉得就算一个人也没问题。结果……弹痕和终末都用不了之后，我……就真的派不上任何用场。」

我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他铁定会对因为「心叶不在了好寂寞啊」这种理由就追来的我大说特说一顿呢。

「……这身伤，要是恋兔学姐不在的话会怎么样呢。」

「心叶……」

「哈哈，不行啊，这样下去。明明我……必须得更努力的。」

心叶的这种性格，我一直觉得很好。他会好好地说出自己的软弱，明白自己的不足之处，然后拼了命地去弥补。虽然很好，但真的很幸苦吧。

「真是个笨蛋。」

我拉住他的手，紧紧地把他抱进怀里。

「……」

「没有武器的话就没法战斗，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对方不就是明白这一点才把任务委托给你的吗？你就是个傻乎乎的小屁孩，别总是逞强了啦。」

他还是老样子，对于跟女生接触没什么免疫力，脸一下子就红了，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看着就可爱，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是个小屁孩吗？」

「当然！从像我这种精神年龄一亿岁的专业人士来看，你跟刚出生的婴儿差不多……不，顶多是刚分裂的受精卵吧。」

「……噗，那是什么啊。」

刚刚还一脸失落的他现在总算是笑了出来，我稍微安心了一点。真是个让人操心的后辈，视线一刻也不能从他身上离开。真拿他没办法。

（没错。就只是那样。明明一直以来，就只是那样。）

但最近的我，感觉似乎不只是那样。自从在东京防卫战被他救了一命开始……从他离开地球飞向宇宙开始。就有点，怎么说呢，一点点哦，就只有一点点哦，那个，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心跳老是会加速。真的真的只有一点点哦？

（毕竟……真的好久好久，没有被其他人保护过了。）

我可是宇宙最强的恋兔光小姐。但是那一天，那一刻，那一瞬间，比我更强大的，是这个浑身是伤的男孩。不是力量，而是精神层面上的。

（……要是我去挑战星鲸的话，一定会输的吧。）

只有心叶，才能赢得那场胜利。是他和露娜小姐之间坚不可摧的羁绊，是他能坦然接受玛丽娅带来的歌声，才能改变自己。如果换成我，肯定会因为自我过于强大而把共同幻想的力量弹开的吧。

我有时会想，心叶说不定比我还强大。每次想到这，心里就有点痒痒的，就会想见他。

（不，不过这也没，没别的意思！只是保护欲而已！）

就像撸自家猫肚子一样。想去疼爱可爱的东西可是理所当然的欲求。谁不希望猫咪更黏自己，还从自己手里吃小零食呢？大家都一样吧？

这种心情，才不是那些轻浮的世人说的什么所谓的……那种东西。

「所以，有什么麻烦事吗？有什么想让我帮你的吗？」

于是我松开了抱着他的手，笑着说道。他仍然有些害羞，轻声说着。

「……可以吗？又麻烦学姐。」

「当然啦！这可是后辈的请求呢♪」

好想成为这孩子的力量，好想被他依赖，好想替他把他遇到的所有的痛苦全部挡下来。作为回报，偶尔让我摸摸他的头就好了。

「对了，那就这个吧。我不久前得到了斩击，但是不知道使用方法。」

他取出的，是一枚小小的戒指。真像是他的风格，他打心底讨厌伤害任何人，所以连斩击的形状都不是武器的样子。

「我试过戴上戒指了，但什么反应都没有。」

我不禁沉默了。

（因为，说到戒指，用的地方，不是只有一个吗？）

戒指这种东西，不是自己戴的，而是要让别人为自己戴上的。可是不知怎的，这么做好像有点深层次的含义，让我说出来有点害羞。不过从作战角度讲这是必要的，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在心里拼命找着借口。

「咳，咳咳……那要不，你试试戴我手上吧。」

「可以吗？」

「……嘛，算是试验吧？只是试一试，也没别的。」

我伸出了手，他温柔地握住，慢慢地把戒指戴到我的小拇指上。真是的，明明戴在无名指上也没关系的。

「……………………」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在我手上，多了一枚漂亮的戒指而已。

「看来还需要别的什么条件吧。等需要的时候一定会明白的。」

「是啊……」

他有些遗憾地嘀咕着。我也，有点遗憾。啊，那可没什么其他奇怪的意思。

「然后呢？你任务那边怎么样了？」

「也对，我把到目前为止的情况，简单跟你说一下吧……」

他告诉了我关于假面心叶的存在，他一路走来的战斗，以及他的目标是妨碍火之仪式，让「线之人」复活。

（果然。这孩子又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经历着那样的事。）

尽管他丝毫不提，但这肯定是件很受打击的事。并行世界的自己，失去了所有重要的人，现在还要毁灭自己的世界。也就是说——他体内也沉睡着那样的因子。

「心叶。」

「……唉。」

我把手轻轻地放在他头上。嗯，算是预支一点报酬吧。

「幸苦了哦。」

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有点害羞的表情，像不知道该怎么办似的挠了挠脸颊。不过被摸头这事，他看起来还挺高兴，就这样乖乖被我摸着，这点真的很可爱。

（……好可爱啊。）

摸着摸着，心口忽然觉得暖洋洋的。但我无视了这刚冒出来的情绪。毕竟我是前辈。毕竟是心叶啊。更何况……还有梅芙在。

「呵呵，之后就交个我这个天下无双的神之前辈吧♪」

他笑了。好开心。

☆

我还记得，她收下戒指时的笑容。

『——小言，我发誓会爱你，直到永恒的死将我们分离。』

我还记得，当我们有了女儿时她的笑容。

『真的……还以为自己要死了……看啊！好可爱……』

我还记得，她最后紧握着电锯时的笑容。

『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你就是希望！』

我拼命地朝她伸出手，却怎么也够不到。

『你要记得，就算死——我也会永远爱着你。』

我记得，她的笑容。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哪怕一秒都没有淡去。

『呼呼，今天也戴着那副可爱的骷髅面具，在做着美梦吧，心叶！』

梦里睁开眼。那令人作呕的声音，就是这是一场梦的证据。因为我和这家伙，是通过梦连接的。这家伙总是把那些美丽的幻想塞进我脑子里，然后得意洋洋地看着我。

我扶正歪掉的骷髅面具，向它回话。

「……线之人。有什么事。」

『咦，怎么这么冷淡啊！我可是担心我的朋友才来的哦。对了，还给你带了个礼物呢。』

这里是一片纯白的梦境里的地平线，只有我和那个怪物——线之人。线之人的身体由无限的线构成，信息量过于庞大，所以我们能看到的就只是个简陋的火柴人。它戴着考究的丝绸礼帽和风衣，面无表情。这就是这怪物的模样。

『你是男孩嘛，所以我把包装纸选成了蓝色！希望你喜欢哦。』

一个可爱的蓝色礼物盒，被毫无意义地装饰得精美无比。我把包装纸撕碎，打开了盒子。要是不照做，谁知道它会干出什么。

「……！！」

盒子里，装着的是蕾雅的头。眼球脱落，血水滴滴淌落，舌头无力地伸出，银色的头发破烂不堪。我不禁猛地一抖，盒子掉在了地上。

『啊哈哈哈哈！那张脸，真是杰作啊！果然，你真是太合我胃口了，言万心叶！吓到了吧？对吧，一定吓到了对吧！』

「混蛋……这是什么……你他妈！」

『哎呀哎呀，还能是什么啊？这不就是你那心爱的妻子的遗体吗〜』

「……假的。蕾雅后颈有颗痣，这上面没有。」

线之人那空白的脸上，浮现出一张嘲讽的小丑表情。

『答对了！不愧是心叶，真是厉害的洞察力！这才是我心目中最棒的主人公！』

「那可真是，承蒙夸奖……」

『所以，为了表扬你——』

它啪地一打响指，眨眼之间消失了，又马上出现在原地。

『喏。我去把20年前你那个次元里的真货给你带来了哟。』

那火柴人随手把一颗长着银色头发的头扔了过来，我拼命地接住它。

「你……！你————……！！」

那是——那有着美丽的银色长发的少女——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绝不会错。还带着温度，闭着双眼安睡的面庞，正是刚刚死去的她。

『谢礼就不必了哦。把现实的物质带进梦里，不过是个无聊的奇迹罢了。』

「………………哈啊……哈啊……！」

『没能亲手安葬妻子的遗体，一定是你心中的一大遗憾吧？放心，你都这么努力了，作为老板的我不回报你一下可就太不称职了。』

我死死咬紧后槽牙，直到嘴角渗出了血。我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但现在绝对赢不了。不能把至今为止做到的一切都毁了。

（对不起……蕾雅……对不起……）

我只能，把她的头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

『那么，进展如何了？苍之学园，能毁掉吗？』

「……没问题。我已经成功潜入了篝火之国。」

我和线之人的游戏——「言万心叶VS苍之学园，谁会赢？」。

『哈哈哈哈！像你这样的杂鱼，我本来还以为绝对搞不定的，没想到居然盯上了我的肉体！』

「只要你复活，苍之学园就不得不把全部力量集中到你身上。而你既然是我的游戏的主宰，就不可能对我出手，对吧？」

『呼呼。棋子居然想操纵棋手，这还是头一回见。不过说实话，这确实有点为难啊。我本来可是完全不想插手游戏的啊。你也知道的嘛……我只要稍微认真点，随随便便就能毁掉整个次元对吧？那可没意思，多无聊啊。』

「线之人」根本不在一个规格上。那不是能不能赢的问题。它是只要一个喷嚏就能吹飞一个次元的活了数万亿年的不死的怪物。在无限的无聊的虚空里，只能靠自我束缚的玩法，把整个宇宙当作游戏来尽情玩弄的，规格之外的存在。

「……别忘了，线之人。要是我赢了，把我的女儿和——」

『当然！我发誓，到时候我会把你那个次元的一切都恢复原状，让你重要的人们都能平平安安，迎来寿终正寝的大团圆结局。我可是箱庭游戏的老手哦。像我这样既给无数宇宙带来过混沌，又让无数宇宙充满过和平的存在，可不多见呢。』

「线之人」唯一的弱点——就是它的公平。

（这个无敌的不死的怪物，永远处于绝望之中。对自己是最强感到绝望。比任何人都要空虚。对它来说，只有公平的游戏，才是这宇宙里唯一剩下的，对它还有意义的东西。）

就好比被永远监禁在一个只能玩满级账号，无法重置的破游戏的房间里。普通的游戏对它来说过于温吞与无聊。它只能靠荒谬的自我束缚来维持自己的理智。

（我，一定要赢下这场游戏。）

然后，夺回一切。

『呼呼呼，我就是喜欢你的那双眼睛。』

「啊？」

『到现在为止，成为我棋子的「主人公[人类]」，一共有七兆八亿六千九百八十八个。所以我可太清楚了，太懂你们这些生物的心思了，比你们自己还清楚。』

「……」

『你的眼睛，是直面绝望的颜色——是闪耀着爱与勇气，梦想与希望的色彩！』

面无表情的火柴人的脸上，浮现出了一只巨大的眼睛。

『呼呼呼，真让人期待啊，那副漂亮的表情，被碾得粉碎的时候。』

就算真有个所谓的神是宇宙的创造者，「线之人」也能用小指头毫无兴致地把那神随手捏死。它就是这样一个，远远凌驾于神之上的，仅仅只是感到无聊的怪物。

（我必须战胜它。）

死斗，牺牲，我早已做好了觉悟。决战已经近在眼前。

第四卷 第6话『篝火之国』

我——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王宫的医务室里。

（咦？）

我躺在本来应该是小言睡着的那张床上，被子好好地盖到了肩膀上。我坐起身，看看了四周，很快就发现了一张小纸条。

『谢谢你照顾我。我先回房间了。』

那是小言的字。抵达篝火之国的王宫时，我们每个人都被分配了房间，他大概是回去了。

「……！」

我急忙从床上跳起来，冲出了房间。我记得他的房间在三楼最里面，于是冲进了电梯。一边跟路上碰到的侍从们点头致意，一边朝着他的房间跑着。

「小言！」

「唉唉唉唉！蕾雅？！」

我敲了敲门，还没等他回应就推开了门。结果他正好在换衣服，裤子才穿到一半。但那些事都不重要，我直接扑到了他怀里。

「呜呜呜呜，都怪你，我真的好害怕啊……！」

「等等等下！蕾雅！小蕾雅！我现在，裤子还——」

「呜呜呜……那种事无所谓啦……除非你是在蜕皮。」

「……可以不要把性癖说出来吗。」

说无所谓是骗人的。其实呢，人在换衣服的时候，我总感觉也像是在蜕皮一样，觉得有点色色的，不过要是直接说出来的话他肯定会露出奇怪的表情，所以还是藏在心里吧。

「……听说你，跟假面的我见了一面。」

「嗯。你已经，都听过了？」

他点了点头，思绪一定比我更要复杂。我趴在他身上，而他躺在床上，脸颊有些泛红。我感受着他的体温，心里的害怕一点点消失了。

「对不起，小言。我，一想到你不在了……就感觉好孤单。」

「这样啊。嗯，我明白的……所以你才头发乱成这样就跑过来？」

「呀，不要盯着那里看啊……」

小言露出顽皮的笑容，我气鼓鼓地锤着他的胸口。像这样宛如恋人一般的亲密的互动，和他一起的话就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毕竟，我早就意识到了。）

我和他，一定是最合得来的一对。就像完美契合的拼图的碎片一样。我恍恍惚惚地想着，要是我们结婚的话，一定能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

（只是，这份名为挚友的关系，实在是太让人舒适——）

所以，我觉得也不一定要更进一步……目前。

「唉……总是让人担心。我得变得再强一点才行。」

「哎呀，呵呵，没关系的。就算你再怎么强，喜欢你的人们，也一定还是会担心你的呀。」

他一定也明白我的意思。毕竟我知道，他有多么担心恋兔光小姐的事情。

「不过，我赞成你要变强哦。」

「唉？」

「我也是，你也是，不能再止步不前了。」

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紧紧注视着我。他的眼神很奇妙，平时就像平静的湖面一样温和，偶尔却会透出如同狮子般的坚毅。

「嗯，说得对。」

他点了点头。果然，我们真是默契。因为我们心里都明白，正因为知道了另一个次元的自己失去了所有，所以现在的我们才更要强大起来。

「那个……小言？」

「怎么了？」

「差不多该穿上裤子了吧，不冷吗？」

「你觉得这是谁害的啊！」

我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还有，蕾雅你也太淡定了吧，明明眼前就是男生的内裤。」

「呵呵。因为我们是夫妻啊，这种事现在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那是在另一个次元！」

「我觉得没差哦。」

我轻轻地，抚摸着他的手背。

「……在这个次元也……可以哦？」

「…………唉…………呃…………啊…………」

看着他一下子涨得通红，说不出话的样子，我实在忍不住大笑了出来。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什么啊那张脸。哈哈——呼——噗哈哈……小言你可，真有意思——……噗噗，好笨〜太可爱了，对吧？噗噗噗……啊哈哈哈！！」

「……好的好的，记下了记下了，复仇名单——蕾雅·xxxx·奶酪火锅——」

「啊！不要把我模模糊糊地写进什么可怕的名单里啦！」

我们一边笑着，一边在晨光里闹成一团。

（啊啊……要是能一直和这个人在一起，肯定会很开心吧。）

我这样想着，把这短暂的平静，贪心地用力地抓进心里。

■

结束了与王宫的人们的觐见后（基本上我们只需要跟着低头，都是艾梅学姐一个人礼貌地寒暄），我们离开了王宫。

「这就是……篝火之国……！」

离开王宫后，映入眼帘的是被美轮美奂的红砖墙包围的国度。

「欢迎来到，精灵的故乡！篝火之国！要不要买点最美味的酒做纪念啊？这可是百分百用精灵熟成的，全世界最好喝的酒！」

「喂！那边的巨魔，闪开！……有没有谁！带着叫醒巨魔的铃铛的？！」

充满活力的街道。许多人在街上来来往往，吟游诗人弹着鲁特琴唱歌，空中飘着一把把飞行的扫帚和拖把。而热闹远不仅如此。

「篝火之国的住民有一成是巨魔，三成是人类。」

「唉，那剩下六成呢？」

我向艾梅学姐问道。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扑哧扑哧的声响，似乎有什么碰到了我的头。

「哎呀呀！这可真稀奇！你们是从外面来的客人吧！」

落在我头上的是——一只胖乎乎的鸭子。

「已经决定住哪了吗？要不要考虑一下我们引以为傲的旅馆——鸭子亭！有最棒的水池供您使用！」

我双眼放光，大喊了出来。

「鸭，鸭子……在说话！！」

不过我的大喊声很快就被人群的嘈杂声淹没了。周围的人和动物太多，体力差的达娜厄眼睛都快转圈了，死死拽住我的衣角不放。

「『火之仪式』是傍晚开始对吧？在那之前，大家打算做点什么？」

恋兔学姐问道。这次作为我们领队的艾梅学姐笑着回答。

「到下午之前基本上是自由行动！毕竟难得来一趟篝火之国……我就比较忙，要到处去打招呼和踩点。」

「……艾梅。那我也……一起去……这里人好多……快吐了……」

达娜厄眼睛转得更圆了。对身体虚弱的她来说，这种人潮确实是种折磨达娜厄。

「没关系啦。反正都是些正式场合的繁琐应酬而已。蕾雅，达娜厄就交给你了，可以吗？」

「好的，姐姐大人♪」

我得赶在「火之仪式」联系上「羊之魔女」。但怎么才能自然地脱团单独行动呢？我正这么想着，奈奈抢先一步开了口。

「OK——那我们也走吧，心叶同学♡」

「……唉。」

奈奈突然挽住了我的手臂。由于太突然，所有人的视线都聚过来了。

「你、你、你干什么啊？！」

恋兔学姐顿时手忙脚乱起来，我也一样。

「唉——？之前不是说过嘛～要不要一起……约会？嗯其实也就是随便逛逛啦？说了人家想去嘛〜……对吧，心叶同学？」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到我身上。

「……啊，啊啊，对啊。好像是有说过想要搞好关系，约好了一起去玩来着。」

「哼————————」

好冷漠的声音。蕾雅仿佛在看垃圾一样盯着我。

「……约会。是吗。真好啊，小言。请尽情享受哦？」

「……可以不要一边抖腿一边说话吗。」

再待下去肯定不妙。我和奈奈对视一眼，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们先走啦～大家也玩得开心点哦～♡」

她强硬地拉过我的手臂，把我带离了人群。

「心，心叶……要走了吗……？」

我回头，看到恋兔学姐露出的寂寞的表情，一瞬间感到一股强烈的罪恶感。

■

在像是逃跑一样钻进小巷后，我和奈奈立刻朝着「羊之魔女」的居所赶去。奈奈擅长收集情报，她已经把那位魔女的住处查得一清二楚了。

「不过心叶同学也是挺能干的呢♪」

路上，奈奈一脸坏笑。

「蕾雅刚刚可是很生气哦〜你们两个人，果然是那种关系吧？」

「不是啦……她就是因为没一起玩，单纯闹别扭了。」

她是个聪明的人。肯定能察觉出来我们刚刚是在演戏。

「还有啊，达娜厄看起来也挺喜欢你的嘛。」

「……别提了，那只是把我当作发泄性欲的工具而已。」

说是喜欢，其实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我罢了。

「啊哈哈，别太生气啦，达娜厄其实没那么坏。」

虽然奈奈这么说，但我知道，达娜厄她是「这边」的人。

（她跟我和黑之魔王一样……是混杂着「黑」的一边。）

「认真模式SSS」形态下的她全身缠绕着漆黑的力量，这绝不会错。她是亲近死亡与混沌，走在昏暗的夜路上的人。要说好坏，大概只能说是不好的那边。

「别看那样，别人生日时她一定会准备礼物，要是谁感冒了她还会去看望。她超喜欢猫，指环通讯里全是猫的照片，可就是因为怕离别，所以自己从不养猫。」

这倒是有点意外。我对达娜厄的了解大多只是表面，没想到她还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一面。

「话说——啊，这里差不多就是魔女的家了。」

「唉？可这……什么都没有啊。」

眼前是一块莫名宽阔的空地，地势高，可以一眼俯瞰整座美丽的篝火之国。我四下张望，忽然，一片巨大的阴影覆盖了我们。

「什么……？！」

「——篝火这么吵，原来是你啊。」

头顶上方，悬浮着一块巨大的砖石立方体。那完美的立方体上镶着一扇窗，「羊之魔女」正从窗里俯视着我们。

「等……要砸下来了……！」

巨大的砖块从天而降，我来不及多想，赶紧护住奈奈。可预想中的冲击并没有到来。那块砖石像雨点般散落在空地上，眨眼之间就拼成了一栋房子。

「欢迎光临，欢迎来到魔女之家。」

地面咚咚地鼓起，成套的家具和器具像花一样从地下冒出来。我们俩还在发愣，椅子自己从脚下托起我们，优雅地把我们送到餐桌前。

「不知合不合外来人的口味呢。」

羊之魔女轻轻转了转手指，空中聚起一团团漂浮的水球，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当她指尖一点，那水立刻化作美丽的琥珀色液体，又瞬间变成茶杯的形状，送到我和奈奈面前。

「好，好厉害……！飞天的砖头变成了房子？！」

「用红茶做的茶杯……？！ 这要怎么喝啊？！」

看着一脸震惊的我们，羊之魔女扑哧一声笑了。

「那红茶杯子碰着不烫，喝进嘴里可要烫的喔。小心喝吧。」

这里的建筑和服饰看起来还是中世纪风格，可这技术，确实已经远远超过了我们的学园。恐怕只有被称为「魔女」的这些特权者，才掌握着这种神秘的力量……

「那个……多谢款待？」

「是妾身先邀请的。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欢迎欢迎♡ 来，慢慢聊个够吧？」

「心叶同学……你又在勾搭人家了？」

奈奈看着我，一脸微妙地后退半步。她自我介绍说是我的护卫，魔女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好像对她完全没兴趣。

「言万心叶。你有才能，并且不是普通的才能。要是在妾身手下学习，总有一日能够成为这个国家百年难得一遇的英雄——或是能够毁灭这个国家的魔王。」

「有，有这么夸张吗？不过抱歉，我没打算成为魔女……」

「嚯。那么你是为了什么，来找妾身的？」

我告诉了她有关我的终末以及「抑视眼镜」的事，还有我想找到解除它的方法。她饶有兴趣地听完后，轻轻开口。

「……也就是说，你的『眼睛』，被施加封印之后还有这种程度吗？呵呵呵，真是让人笑不出来呢。」

魔女那修长的手指触碰着我的眼镜。

「嗯。用篝火之法束缚住了外界的技术吗。看来是相当高明的人制作的。这个金属……虽然不曾见过……极其古老的矿石。要耗费不少的钱力呢。」

「有什么办法吗……？」

「有。用篝火之法来束缚，反而成了无用功，就等于能由妾身随意操控。妾身不仅能替你解除限制，还能帮你伪装不被监视者察觉。」

「既然这样！」

「好啊。就替你小小地加工一下，当然，妾身是有条件的。魔女啊，当然重视公平。」

我和奈奈心里顿时一紧。我们能拿出来的东西，真的不多。如果是钱财，奈奈说她可以想办法，可是——

「言万心叶，你，来当妾身的弟子吧。」

「唉……不，等等，我没办法一直住在这里。」

「到火之仪式开始前就好。还有四五个小时。你就在这段时间里，好好接受妾身的教导。做到了，妾身就替你把眼镜处理好。」

如果这样就能解决，那真是感激不尽。但未免有些太顺利了。

「如果条件只有这个，那务必让我来！不过……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嗯。妾身专攻的，是篝火的根源，也就是它究竟通往何方。」

「根源……」

「这个世界究竟是谁创造的，篝火究竟是什么，带着什么样的愿望……又是怎样破灭的。」

「破灭？」

「没错。愿望必须要有尽头。不停歇的愿望只是折磨。没有死亡的生命，也不过是痛苦而已。」

她那长得几乎不自然的手指，轻轻按住了我的眼镜。

「碎裂吧。你的归处，不在这里。」

「……呃！」

……怎么回事。头，好痛。我抱着头，死命忍着。无数信息像洪水一样涌进脑里。原来……这个世界——有这么多声音。

「咕唔……呃啊！」

不仅如此。至今为止一直被抑制着的终末的反作用朝我袭来。那明明是我的一部分，却被当作无用的东西封印了起来。惩罚，仿佛在审判我一样，在我的身体里肆虐……

『啊哈哈，看起来好痛〜〜没事吧？』

『加油啊加油啊〜〜』

耳边响起了声音。那声音，这几天在这个国家里已经听见过好几次。

「…………唉？它们是，什么？」

「咦。你看得见了吗？那些精灵。」

我睁开眼四下张望。本来以为这间砖砌的魔女之家里只有我们三个，结果密密麻麻的小人影，像蚂蚁群一样到处都是。它们从柜子、桌子下偷偷看着我，冲我笑，互相打闹。

「精灵。只有高位魔女才看得到，是篝火极小化的意志……不过嘛，以你的话，不用修炼，也能和它们心意相通吧。」

「……这些是……精灵吗？」

我试着把手指伸向茶杯旁的一只小小人影。那小精灵咧嘴冲我笑着，碰到我指尖时，啪嗒一声像泡泡一样消失了。

「呀啊！我杀了精灵！」

「呵呵，不是那样的。它们是意志，不是生命。消散了还会再生，生了还会再灭。若要形容，性质上跟量子差不多。它们充盈在篝火之国，守望着世界。」

被吸引来的小精灵们，一个个飞到我手指上，有的还落在我肩膀。我一脸困惑地看着，奈奈什么都看不见，只在旁边歪着头。

「你的才能，建国以来独一无二。这恐怕和你的终末有关。」

「我的……『低语者』？但这只是个能读心的能力啊。」

「并不是。你的终末的本质，并不是那样。」

羊之魔女似乎打心底感到有趣，看着我。

「让妾身看看吧，言万心叶。妾身寻求的答案，一定就在你身上。」

就这样，我稀里糊涂地，成了魔女的弟子。

■

「哈啊〜〜……」

我——恋兔光，一个人在篝火之国观光。但一个人观光也太无聊了！早知道小柴她们谁都好拉一个来了。

「啊哇哇哇哇哇——」

有个小个子，穿着朋克风衣服的金发女孩一脸慌张地被挤在人群中央。虽然平时没怎么跟她说过话，但不管怎么说，不去帮一下她也太可怜了。

「小达娜厄？怎么了，一个人在这里。」

「噫噫——！！ 恋兔光！！」

噫是怎样啊，真想揍她一顿，不过本小姐心胸宽广，就放你一马。

「你没有和小蕾雅在一块吗？」

「…………有点……走散了。那个……你有看见，艾梅吗？」

那个一向很可靠的艾梅，会把她就这样落下不管吗？我当然没有见到，于是摇了摇头。达娜厄有点担心地眨了眨眼，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好吧，就让我这个搜索最强的恋兔光小姐来帮你找吧！」

我拉起小达娜厄的手。

「唉？干什么——」

我直接跳上吉他，一瞬间飞到了200米的高空。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达娜厄吓得尖叫起来，都翻白眼了。

「找人当然要从高处找才有效率嘛？」

「虽，虽然是……那样……呜啊……刚才感觉手腕差点要断了……哈啊♡」

虽然不大懂，但她看起来挺高兴的。

「……恋兔……小姐你，对艾梅的事……了解多少？」

「我只知道她人很好啊？卡乌斯最清廉正直的副议长，光是人气在几个副议长里就数她最高了吧。杂志封面上也经常能看到她。」

「嗯。艾梅……一直都是那样努力的人。比谁都公平，比谁都正直。」

关于她，有一个很有名的故事：艾梅副议长小时候的青梅竹马兼挚友，曾经背负了贪污的罪名。艾梅比任何人都要拼命地替好友辩护，拼命地搜集证据。可——当她得知好友真的有罪时，她又比任何人都冷酷地下达了审判。

「因为我知道她是正确的，所以我才留在她身边，所以我才不需要去投靠那些错误的人。那种感觉，你懂吗？」

我懂。因为我也是被小吴啊，爸爸还有妈妈那样的人引导着才走到了今天。要是当初看见的是完全不一样的背影，我可能就会成为完全不同的自己。

我们是什么样的人，一直都是由我们的过去造就的。这点绝对没错。

「你好像在担心什么呢。」

她的目光躲闪着。真是个坦率的孩子。

「啊，找到了！是不是那个人？」

我发现了小艾梅，立刻俯冲了下去。

「哇啊，什么情况？！」

我抱住还在尖叫的小达娜厄，直接降落在刚刚从小巷走出来的小艾梅面前。那位高挑得像王子一样的她，今天也美得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给你送快递咯，小艾梅♪」

「……能让那个恋兔光小姐来为我送快递真是无上的光荣呢。」

「你在这种小巷子里做什么呢？」

我仔细观察着她。小达娜厄似乎对小艾梅有点怀疑。但小艾梅的眼神里，没有一丝阴影，只有那种走在正道上的人特有的堂堂正正的信念。

「哼哼，只是抄了个近道而已。」

……真帅啊。说实话，她的脸确实在我的审美上。

「倒是你，为什么在护送我们家的小公主？」

「因为我闲得发慌，顺便帮帮人啦。都怪心叶那个呆子，把我晾在这不管！」

「呵呵，原来是这样。我不过还真让我吃惊，没想到你那么喜欢心叶同学，居然追到篝火之国来了。」

「那他毕竟是我可爱的后辈嘛。自然最喜欢咯？作为伙伴啦。」

「啊哈哈……我以前也说过跟这很像的话呢。」

她忽然对我露出一个笑容，似乎带着一点调侃，又似乎带着一点若有所指。

「哈啊？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随口一说。」

「不过啊」她轻轻笑了笑。

「做人啊，还是坦率点好。不管是矜持，还是顾虑，都一样。」

「……唉？」

「比起死的时候才后悔，还是那样更好。」

小艾梅笑得像个真正的王子。但我并不理解她话里的含义。只是，我感觉她把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传达给了我。

「机会难得，在火之仪式开始前，我们三个人一起去玩吧？我给你们推荐几家好店。」

不知为何，感觉她就是敌人。

第四卷 第7话『火之仪式』

我至今也还会回想起那句话。

『姐姐大人，我啊……可能，第一次喜欢上了别人。』

——当妹妹对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真的笑得出来吗？

『艾梅学姐。我啊……打算和蕾雅结婚了。』

——当他对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真的笑得出来吗？

『恭喜你们。真是个可爱的侄女。』

——在那白色的病房里，我，看着幸福地笑着的他们。

（明明是我，先喜欢上他的。）

那个从苍之学园逃来的，叫做言万心叶的男孩刚来到公馆寄住的时候，我——就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他。毫无道理的单纯，无可救药的迅速。

『琉米爱尔家的人，对我真的很好……我真的很高兴……总有一天……我绝对会报答你们……我就只是这么想而已。』

他总是那么真诚，也总是那么拼命，拼命地守护自己的归宿，拼命地守护那份日常。看着他，我都觉得心疼。

（啊，要是能替这个孩子把他遇到的所有的痛苦全部挡下来，该有多好。）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当看到他，我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样的念头。

『太好了，艾梅学姐没受伤。』

那天，当我看到他为了保护我头破血流，却还满脸笑容时，我就明白了——我已经不可能了。他并不是天性温柔，而是不得不温柔。他爱人类爱得无可救药，无比向往人类的姿态，却在心底深处，憎恨着如同异形的怪物一样的自己。

（像晦暗的水底里的光，那就是他的心之形。）

那就是我所知道的他，也是我会爱上他的全部理由。

（所以我已经不可能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能包容他那份黑暗，温柔地守护他的人，不应该是像我这样的人。那样只会一起坠入深渊。他需要的是，能用压倒性的光芒，驱散那份黑暗的女孩。

那也就是我的妹妹——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这样的人。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比起我，是她才是更适合的人。）

比起我，蕾雅和他更加意气相投。比起我，蕾雅和他喜欢的东西更加相似。他看蕾雅时的眼神，和看我时完全不一样，我也一直都知道。

而且，我比谁都更要爱着蕾雅。

『哈啊，哈啊！……艾梅姐！不行！你也一起……！』

所以，在最后那天。

『走吧，心叶！我最重要的妹妹与侄女，就交给你了！』

苍之学园派出的刺客追上了我们搭乘的船。距离船离开码头还差一点时间，必须有人挡住那群逼近的恶鬼……

『——「奥尔良的盟约」！』

我那淘筛奇迹的斩击，用来拖延时间最好不过。它擅长大范围打击，而且非常顽强。我为他们争取了十分钟。那点时间虽短，却足够我最重要的人活下来。

『…………啊……啊……哈哈……咳咳……咳咳……』

身体被开了个大洞，血流个不停。手指一根都动不了，有些内脏好像已经被打飞了。只有那把银色的海军刀，还带着无比高洁的光芒，安静地插在地上。

（这样就……好。）

我保护了我爱的人。我保护了我爱的家人。我完成了我的使命。那份高洁的使命。

（这样就……好……吗……？）

直到最后，我都没有把心里话说出口。

（这就是……我的……结局？）

「我爱你」。我只是，想对他说出这句话。只要能说出来就足够了。

只要他知道我爱着他，这就足够了。

愚蠢又爱逞强的我，最后还是像个笨拙的王子一样，死撑到底。

（这种事——一点也不公平。）

我不要。我不要这样。我也是爱着他的啊，明明是我先喜欢上他的啊……最后陪在他身边的人应该是我才对。不要，不要！不要啊！！

「我才……不要……这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握住了银色的海军刀。

* * *

【「奥尔良的盟约——传达不到的爱恋[encore]」】［斩击］［到达点］

「传达心意」的斩击。将艾梅·库尔·杜·琉米爱尔的记忆、感情、经历继承给「假面次元的言万心叶」所在次元的艾梅·库尔·杜·琉米爱尔。

* * *

我知道，心叶打算逃到近似的另一个次元。

所以，我把自己的记忆，托付给了他将要抵达的那个世界里的艾梅·库尔·杜·琉米爱尔。

（拜托了，另一个次元的我。这次一定……要守护好他。）

我知道，他注定会走上一条比任何人都要艰辛的道路。

（这一次……一定要……守护好他……拜托了……）

请替我告诉他，我爱他。我想要保护我爱的人，不是作为「帅气的王子」，而只是一个「怀揣着无法实现的爱恋的，不堪的少女」。

『姐姐大人！听我说，我交了一个超级有意思的朋友哦！他叫小言——』

所以，当我在这个次元，从妹妹的口中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

（啊，这份从我出生起就埋藏在我心里的记忆……是真的。）

另一个次元的我托付给我的「记忆[encore]」——随着我一天天长大，已经彻底变成了我自己的一部分。我一直都知道，有个在假面次元的叫做言万心叶的男孩，现在在我生活的次元，一定在某处战斗着。只有我知道。

（这次，一定要说出来——我爱你。）

我拼命地寻找言万心叶。我要找的不是那个已经进入苍之学园的他，而是，那个曾经和我一起住在公馆里，和我一起战斗过，只属于我的那个言万心叶。

『听说东京防卫战出现了能操控卡乌斯学生灵魂的，来自别的次元的来访者——』

当我听见那个传闻时，我确信，那就是他，我爱着的言万心叶。那一定是他的弹痕『鸟与诗』。我倾尽自己所有的力量去寻找他。

「……好久不见，心叶。」

当我在小巷里找到那个遍体鳞伤的他时，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

当我再次看到他那双闪着晦暗的水底般光芒的眼睛时，你知道那一瞬间我有多幸福吗？

「为什么，会知道我……艾梅姐。」

他挤出嘶哑的声音。我只是抱住了他，抱住了他那沾满了不知道是谁的血的身体。用力地、用尽全力地抱紧，生怕再次分离。

「……因为我爱你。不管你在多么遥远的地方，我就决定了会一直爱你……心叶……心叶…………我爱你……一直，一直都……爱你……」

我的命运，从我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就是为了这一天，为了和他一起去战斗。

☆

——「火之仪式」开始了。

（小言到底跑哪里去了……？）

美丽的暮色渐渐褪去，茜红的天空里，已经混进了些许深蓝的气息。快到夜晚了，黑暗的时间要来了。篝火之国里穿着色彩斑斓衣裳的人们，纷纷用黑色兜帽盖住头发，走出家门，在门前点燃篝火。

「祭祀场好像要开了，我们也过去吧。」

我、达娜厄学姐、姐姐大人，还有恋兔学姐，四个人一起走进了通往祭祀场的巨大的大门。沿着王宫地下延伸下去的台阶，一群群黑色兜帽的人也在缓缓往下。

（好庄严的氛围。）

漆黑的阶梯里，只有随处摇曳的火焰，把周围染成朱红。

（这台阶究竟通到哪去啊。）

足足走了二十分钟左右的狭窄台阶的尽头，是一个有体育场那么大的伽蓝洞窟。里面排了给参加者准备的好几百张木椅，像学校毕业典礼一样整整齐齐地面向前方——唯一显得格外异样的东西，只有一个。

（好大的洞啊！）

整个祭祀场的地面，有八成都被一个巨大的洞口占据了。目测直径有两百米左右吧。坑洞周围，随意散落着无数粗大的铁链。

「那个洞的深处，就是封印着『线之人』的地方吧。」

恋兔学姐低声嘀咕。围绕着洞口，有八个人身披鲜艳长袍，端坐在小小的祭坛前，正在空中列阵写满符文。那大概就是篝火之国的魔女们。

「…………魔女……少了一个…………？」

找着自己的座位时，达娜厄小声说道。

（羊，狼，龙，蝶，蜗牛，狮子，鸦，鲸，虎——祭坛上刻着这些图案。）

空着的祭坛是「羊」。看来「羊之魔女」没到。这真的没关系吗？难道那就是某人阻挠火之仪式的阴谋吗？

「蕾雅，可以说句话吗？」

在这庄严的肃穆里，姐姐大人轻轻地朝我开口。突然这么郑重是想说什么？我转向她。

「……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姐姐都爱你。」

「嗯？呵呵，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为什么现在要说一遍？虽然这么想，但能听到姐姐大人亲口说出来，还是让人很开心。我轻轻笑了笑，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

「糟了糟了！这可迟到了太久了，要被国王陛下骂惨了！」

随着一声高喊，我抬头望向空中，一只巨大的浅粉色的绵羊浮在天上，毛茸茸的，正往着祭坛飞来。

「所以我都跟您说了啊，师傅！再不走就赶不上了！」

「唉。那声音，不是心叶吗？」

正如恋兔学姐所说，坐在空中飞着的羊的背上的，是小言和奈奈。和他们一起的穿着鲜艳的长袍的，大概就是「羊之魔女」吧。

「小——言！」

我朝他们挥了挥手，他们注意到了我，但还是在吵吵闹闹的。

（……嗯？）

小言那家伙，好像握着奈奈的手？而且他还一把把奈奈抱了起来（公主抱！）？从羊背上跳了下来。

「唉——？！」

我们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小言他们径直往地面落去。危险，要撞上地面了——然而他们的身体轻轻地浮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迟到了。」

浑身是土，身上还带着伤痕的小言轻轻落地，有些为难地笑了。奈奈一副超级不自在的样子，死死抓着他的衣服。

「那是什么？！难道是篝火的魔法吗？可你是怎么——」

「……呃总之，发生了挺多事情吧？」

「心叶同学！可以了吧，先把我放下来啦！」

因为太在意别人的视线，奈奈的脸已经红到耳朵根了，有点可爱。不过——

「！」

咚！咚！咚！地面剧烈地摇晃着。轰隆隆隆隆，有什么东西好像要喷出来——随即，一股巨大的火柱从坑洞深处喷涌而出。但不可思议的是感觉不到一丝热浪。

（那是——手指？）

透过火柱，我看见了隐隐约约的轮廓——那是两根巨大的手指，足足有三十米高，表面粗糙得像是即将倒塌的枯朽的大树，上面还缠绕着巨大的铁链。

「那就是，『线之人』的肉体吗……已经没时间了！」

小言说着，和奈奈对视了一眼，她轻轻点了点头。

「恋兔学姐！——天花板的那个角度！假面的我就藏在那里！」

「哈啊？！什么！」

「——把他轰飞吧！」

恋兔学姐的掌心一瞬间凝聚了樱色的奇迹。我屏住了呼吸，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纯粹的能量。樱色的少女笑着喊道。

「上次的债，这次就好好还给你。给我粉碎吧——！」

恋兔学姐释放出了樱色奇迹。与此同时，眼角闪过一道银色的光。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唉。」

我，无法相信眼前的画面。

「果然，你就是背叛者。」

我的姐姐大人是——

「怎么……会……这样……」

「……不会让你这么做的，恋兔光。谁都别想妨碍他。」

姐姐大人，将她那把银色的海军刀，深深地刺进了恋兔学姐的手背。

（不可能。）

因为她是我的姐姐大人，是最爱我的人。

（不可能。）

我最喜欢的姐姐大人。你怎么会是，我的敌人。

■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蕾雅怔怔得说不出话，达娜厄学姐也呆呆地立在原地。恋兔学姐用力地抓住刺入手背的海军刀，阻止艾梅学姐逃走。

而在场只有一个人，像是早就下定了决心一般，没有一丝犹豫地冲了出去。

「——奈奈！」

我刚喊出声，奈奈就已经高高挥起了手中的棒球棍。

「神流式抜刀术——一线！」

奈奈的球棍狠狠地击中了艾梅学姐的身体。艾梅学姐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身子一晃，单膝跪倒在地。

* * *

【大麻烦】［斩击］

「操控重量」的斩击。能够改变接触到的物质重量的金属球棍。每次触碰可以把物质的质量增加到三倍，或者减少至三分之一。

* * *

「唔呃……！」

身体被「加重」的艾梅学姐动弹不得，奈奈冲上去想要铐住她。

「艾梅学姐……！为什么……像你这样的人……！」

「……呵呵。不愧是你，奈奈。一直在背地里追查我的果然是你。」

周围的其他人还处于震惊之中，我、恋兔学姐和奈奈已经将她围住。

「等等……唉？小言……？奈奈……姐姐大人？这、这是……什么……？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蕾雅正动摇着，她脸色铁青，眼神在我们脸上来回游荡。

「蕾雅。这个人和假面心叶串通好了。帮他潜入卡乌斯，放走巨匠，全部，全部，都是艾梅学姐干的。」

即便奈奈这么说着，蕾雅还是一脸无法接受的样子，呆呆地盯着艾梅学姐。

「蕾雅，对不起啊。」

艾梅学姐轻轻地笑了。就像一如既往安抚妹妹的，温柔的姐姐一样的表情。

「我是你的，你们的，人类的，世界的敌人。可是……可是啊……」

「——我到现在仍然不觉得，自己站在错误的一边。」

她的海军刀绽放出银色的光辉。糟了，我想要行动的时候已经迟了。

「杀死奇迹吧，『奥尔良的盟约』！」

轰鸣伴随着雷光，一道恐怖的闪电划破了整个视野。这里可是地下几百米啊？雷击怎么可能打到这种地方。可概率不是零，发生了，就是奇迹。

「哈，别小看我啊！」

可尽管奇迹不在我们这边，我们还有恋兔学姐。她瞬间在我们身前张开樱色结界，把那雷电挡了下来。

「……我可不会小瞧你。我比谁都清楚你有多强。」

一道低沉的声音。骷髅的面具的鲜艳色彩伴随着雷光出现。

「让你久等了，艾梅姐。」

在那眩目的雷光里，一个浑身伤痕累累的男人出现了。头戴骷髅面具，手里握着粗犷的手枪，宛若一个幽灵站在那里，像抱着公主一样抱着艾梅学姐。

「假面……心叶……！」

骷髅假面之男的背后，满溢着清澈的气息——让死者苏生的弹痕，「鸟与诗」。以他为中心，数十名幽灵战士，一脸悲伤的表情举起了武器。

「……呵呵，心叶。我可从没有等待过。因为我相信，你一定会来。」

「谢谢你……艾梅姐……」

我第一次，看见另一个我。

（啊……这可真是……）

我看见了他的心。那是成长后的我的心，另一个世界里那个我的心。

（可真是……狼狈啊……）

他早就——能站着就已经是极限了。在那漫长得近乎绝望的战斗里，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支离破碎，却还在逼自己往前走。

「给我站住！东京那时候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我也一样，恋兔光。你杀了我同伴的这笔账也还没算清。但是——」

幽灵的战士们，一齐袭向魔女与警卫人员。

「——我可没闲工夫再陪你玩了。」

混战爆发。魔女们使用着篝火的力量开始镇压入侵者，幽灵们则巧妙地操纵着斩击，为假面心叶艾梅学姐开路，以及不知何时出现的巨匠也在其中。

「给我站住……！」

恋兔学姐立刻飞上空中追击，结果她的胸口突然被一根修长的木钉刺穿。那是幽灵的玛吉娜学姐操纵的斩击——「森林的诅咒[Hoia Baciu]」。

「又来？！」

「行动」被封住的恋兔学姐，像只僵硬的山羊一样直直摔了下去。

「学姐！」

我冲过去接住坠落下来的她，轻轻地把她放下。

「谢、谢谢……」

「得赶紧追上那三个人！」

「没问题！那就把这些幽灵聚到一起，用光束……！」

恋兔学姐的掌心汇聚着樱色奇迹。

「不行！你是傻吗？！要是打中了『线之人』的封印你打算怎么办？！」

正紧握着金属球棒奋力对抗幽灵们的奈奈，冲她喊出这句话。确实无可辩驳，恋兔学姐一脸垂头丧气地放下了手。

「哼，看来这里该轮到妾身们出场了。」

伴随着那句话，出现了一头巨大的羊，它以排山倒海般的气势顶飞了幽灵们。

「师傅！」

「这边就交给妾身们。妾身们必须完成仪式。至于那几个恶党，你能解决吧？」

「羊之魔女」召唤出的巨大的羊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蓬松的羊毛漫天飞舞，化作尖利的长枪，像雨点一般射向周围的幽灵们。

「喂，尔等以为这是在谁的面前放肆。既然知道我等是魔女，还敢如此猖狂？」

九名魔女纷纷从祭坛上起身，同时高高举起了各自的魔杖。羊，狼，龙，蝶，蜗牛，狮子，鸦，鲸，虎。各色各样的奇迹同时释放，向幽灵战士们发起了反击。

「……谢谢您，师傅！」

我向师傅道谢。她笑了笑，挥动魔法的羊毛为我们编织出了一条行进的桥梁。

「去吧，心叶！把修行的成果好好展现出来！」

我们踏上那条柔软的羊毛之桥，飞速冲向前方。恋兔学姐小声嘀咕着。

「心叶……你可真是容易被各种奇奇怪怪的人喜欢上呢。」

「不许说我师傅奇怪。」

「师徒的羁绊产生的也太快了吧！你啊，总是太容易就对别人敞开心扉了啊。」

另一边，假面心叶他们，已经站在了坑洞里出现的巨大的「手指」前。幽灵蕾雅用电锯把那「手指」切开，他们一同钻了进去。

「他们，进入了『线之人』体内……？到底是要做什么……」

「不知道，先追上去再说！……蕾雅！能行吗？！」

奈奈边跑边大声喊着，蕾雅仍然处于强烈的动摇之中，瞳孔摇晃，手不停地颤抖，呼吸也十分慌乱。显然还没从姐姐背叛的冲击中缓过来。

「蕾雅……！蕾雅，看着我，蕾雅！！」

「小……言……？」

「蕾雅。现在是该拼命的时候！不是在这里发呆浪费时间的时候！你明白的吧？要是你这样下去，一辈子都会后悔的！！」

蕾雅双眼通红地看向我，那双眼里还带着混乱与害怕。她紧紧地闭上了双眼。我紧紧握住她的手，让她即使闭上眼也能跟着我跑。

——蕾雅睁开了双眼，眼神里，只剩下了坚定。

「……谢谢你，小言。没错，你说得对！」

她的手中，出现了一把巨大的电锯。

「『热沃当的少女』！！」

蕾雅切开了巨大的「手指」，形成了一条通道，直通向深处。

「走吧，去这怪物的身体里！大家，打起精神来！」

恋兔学姐打着头阵，属于我们的战斗，开始了。

第四卷 第8话『守住封印！』

我——艾梅·库尔·杜·琉米爱尔与假面心叶，还有巨匠三人正不断坠落着。

「这高度！我们还要像这样下落多久？」

「线之人」的肉体巨大无比，而且大部分都是空洞的。它被封印的时候高举着双手，而我们是从它的手指进入体内的，现在正一路朝着心脏方向坠落。

「『线之人』的内部R值和篝火密度都过高，因此会扰乱距离以及时间的法则。巨匠，你撑得住吗？」

巨匠的肉体几乎全部由「异法」、「仪式灾害」以及「旧神」之类的反现实法则构成。而篝火，恰好最厌恶这些东西。

「……唔。确实是最糟糕的环境。在这里，我最多再活 30 分钟吧。呵呵，至少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是吗。」

心叶若无其事地点点头。他明白，巨匠这名男人的觉悟，绝不比自己差。对这些人来说，生死早已不是什么需要讨论的事。

「心叶先生，我感觉到了。『巴别塔』，就在前方。」

「是啊。被『守门人们』保护着。那就是你的任务了。」

「放心交给我吧……我，就是为了今天才诞生于这个世界上的。」

巨匠用手紧紧摁住自己的胸口，闭上双眼，在反复回味着什么，宛若向神明献上祷告一般。他那举动，与邪教教主的身份再相称不过。

「我绝不允许，人类的意志与勇气，再被愚弄半分。」

那狭长的眼睛微微睁开，复眼中满溢着凌厉的决意。

「……我会，成就这份渴望。」

终于看见了地面。假面心叶轻轻念叨着，我们轻轻地降落到了地上。

「这是，什么……」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明亮的广场，中央是个连着无数管道的巨大发条心脏，正嘎吱嘎吱地迟钝运转着。整个空间规整得像是被尺子量过的直角，排列着令人发毛的古老机械装置。

「这里是『线之人』的胸部，艾梅姐。我们接下来要从这里，前往头部——『脑』。」

心叶抬头望去，前方耸立着一条巨大的螺旋阶梯，那就是通往「线之人」头部的路。我环顾四周，反而觉得这里简直是最理想的地方。

「那，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

我对他轻轻地说出了这句话。他的眼神剧烈地颤抖着。在面具下，他一定又是一副强忍着泪水的扭曲的表情吧。我不由得对他感到一阵怜爱。

「艾梅姐……抱歉……」

「不是抱歉，而是谢谢才对吧？」

我爽朗地笑着。因为我已经把自己的渴望实现了。剩下的，就轮到他们去完成。

「我爱你，心叶。比任何人，任何事，比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要爱你。我只爱你一个人。」

「…………谢谢你。」

是啊。这就是他。他不会对我说「我也爱你」，因为他爱的，是我的妹妹。正因为他如此真诚，又如此笨拙，我才会这么喜欢他。

（我并不是为了被他爱才来到这里的。我只是，为了向他传达我爱他而来。）

这是一份「无法实现的爱恋」，我从一开始就明白。

即便如此，我也必须战斗下去。这也是生命的一种的归宿。

「心叶！——绝对要，赢下来啊！」

我把手拢成喇叭状贴在嘴边喊道。他坚毅地点了点头。就是巨匠也跟着点头让我有点不爽，不过算了。

「我们出发了。」

心叶和我碰了碰拳，迈出了脚步。我目送着他踏上螺旋阶梯的背影，一直，一直，直至他的身影消失。

「呵呵，这不就跟之前一样嘛。」

和我在港口目送大家离开的那天一样。

「可是……我的心，却如此满足。」

和从前一样的状况，但不同的是，我的心中没有留下任何后悔，有的只是前所未有的澄澈的心情。

「——来了啊，我的挚友，我的妹妹，我的敌人。」

那群少年少女们，从空中轻轻降落下来。大概是用了奈奈的斩击吧？

「姐姐大人！」

蕾雅喊道。带着哭腔的声音，但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迷茫。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站在那一边？！」

我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笑着回应她。因为这段故事实在是太长太长了。无数次的冒险之后，总算抵达了这最后的终点。

「蕾雅，我说过的吧？你姐姐的心里没有一丝阴霾。我面朝着的，始终是正确的方向。我从来没有做错过任何一件事。」

「姐姐大人……！」

「我赌上了我的尊严，梦想，性命与觉悟，才站在这里。」

「现在还来得及……回来吧……」

她那恳求的目光，令我不仅闭上了眼。

「你……讨厌我了吗……？姐姐大人……」

「我到现在都爱着你……爱着你……当然……一直爱着你啊……」

她的声音颤抖着，但仍紧紧地握着她那把巨大的电锯。所以我也一刻都没敢放松握住海军刀的力气。

「但是，我不能原谅。这不公平！只有他！只有那个遍体鳞伤的少年！独自一人和整个『世界』战斗！即便是我……即便是我这种弱者，至少也要站在他身边，否则太不公平了不是吗！」

所以，这就是——无可救药的，我的心之形。

「既然如此，至少我要……！」

蕾雅举着电锯向前进，但有一只手阻止了她。

「——没错呢。我们可没时间被杂鱼耽搁。」

那是眼睛里闪着灿烂樱色光芒的，真真正正的怪物，人类史上没有第二个能与之比肩的，超规格的存在。而我要和她对决。

「你们几个快走。我把这个杂鱼收拾掉，很快就能追上你们。」

果然啊，恋兔光。你的话，一定会这么做。

「小艾梅的斩击，是不论对上谁都能够取胜的能力。能操控奇迹可真是厉害呢。但你要打倒我，到底需要多少次奇迹才够呢？」

无论是蕾雅，奈奈，达娜厄还是心叶同学，只要挨一发雷击就会失去战斗能力。但只有恋兔光不同。区区普通的奇迹，根本伤不到她分毫。

「现在一秒都不能浪费！快走！」

恋兔光朝他们喊道。奈奈他们点了点头，蕾雅用电锯在地面上划出一道裂痕，四个人立刻跳进其中。这里，只剩下我和她。

「哎呀。不去拦住他们吗？」

「没关系。我本来就是打算跟你打一场的。」

只要是那四个人，我的心叶一定能拖住他们。而恋兔光，把她留在这里，哪怕只多留一秒，也是我人生最后的使命。

「呵呵，争取时间啊。没想到你是这种奉献型呢。」

恋兔光自信满满地笑着。我的膝盖不断地发抖。那是当然的，我和她的力量的差距，就如同蝼蚁与巨龙。但这并不能成为我逃避的理由。

「争取时间？错了！我是为了战胜你而来——为了守护我爱的人而来！」

我孤身一人，举起了银色的海军刀，对准了人类史上最强的怪物。

■

我——神流奈奈正和大家一起，飞奔在螺旋阶梯上。

「……！」

从底下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大概是恋兔光和艾梅学姐在战斗吧。

（为什么……艾梅学姐……）

那个比谁都尊重公平与正义的人，居然会站在敌人的一边。可她眼中的那份坚定，却无比清晰地传达出这并不是一时兴起。

「在这上面……有个，非常危险的家伙……」

背着达娜厄奔跑的心叶同学突然开口说道。

「是终末。恐怕跟Stage 9——『大洪水[Cataclysmus]』相当……」

「Stage 9？！不应该啊，毕竟就算是『线之人』也只有Stage 8。」

看来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藏着。我不由得望向了达娜厄的脸。她毫无表情，只是仿佛在凝神思考着什么。

「哈啊……哈啊……」

好不容易跑上螺旋阶梯的尽头，眼前出现的是一个巨大而冰冷的房间。规则排列的墙壁与地面，像网格一样整齐划分。唯一显眼的东西——就是那扇「门」。

「那里面是……『脑』。得赶快了！」

心叶同学说道。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个人一直都很不可思议，他的终末，不单单只是看到人心。他能够看见的，是更加深层次，更加宽广的东西。

「等等。」

突然，达娜厄开口。

「唉？」

她从心叶同学的背上滑了下来，差点没站稳，晃了几下才保持平衡。

「——我……一直都……知道。」

那声音很轻，也微微颤抖着。我们一瞬间愣住了。

「艾梅在……找一个叫……『言万心叶』的人。那不是苍之学园的『言万心叶』……而是另一个……跟黑暗有所牵连的人……她想要保护他。」

「……你全都，知道吗？」

「多少吧……毕竟我也是『黑锤部队』的队长……要查的手段多的是。我一直知道，艾梅在做……不该做的事。」

所以啊，难怪当初她追击巨匠时，故意放跑了他和假面心叶。因为她知道，假面心叶对艾梅学姐来说，是个极其重要的人。

「原来如此。但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

「所以说了，等等。」

只有我注意到了，达娜厄的眼神开始变得越来越昏暗。

「我呢……其实……世界怎么样都无所谓，什么时候毁灭跟我也毫无关系。但我就是喜欢，人类的恶意啊，悲伤啊这种阴暗的情绪。虽然不是想伤害谁……只是，每当我触碰到它们，就会发自内心的觉得，人类真美啊。所以我喜欢这种感觉。」

「达娜……厄……？」

我明白，我现在就该立刻把这个朋友揍飞才对。可我却动不了，只能僵在原地，紧紧抓着最后一丝希望，听她继续说下去。

「说到底，我就是……站在坏人这边的人。从小就是这样。我知道那不对，我知道那样不好……但这就是我的本性。」

「不行……不可以这样。」

「我能和大家成为朋友，都是因为艾梅。她接纳了我，哪怕是对这么恶心的我，她也温柔地对我说『我觉得你很美』。她告诉我不需要强行改变自己，保持着最真实的姿态，最不堪的姿态，和她一起守护这个世界。」

所以——我才能站在这边。

「如果她真的出了差错，真走到了恶的那边，我作为朋友，有义务去阻止她。我一直在想，在苦恼着，在等待着。现在，我终于决定好了。」

艾梅学姐的心里没有一丝阴霾。她没有被恶蛊惑。所以——

「我，选择相信艾梅·库尔·杜·琉米爱尔。」

带着无可救药的渴望，达娜厄从口中吐出了巨大的太刀。

「我不相信她会站到错误那边去。我不相信她的信念会错。我相信我的朋友。那个比谁都公平，比谁都真挚的人，我会义无反顾地信到底。」

心叶同学和蕾雅都僵在了原地。那也是没办法的吧，任谁来都会觉得这家伙到底在讲些什么啊。但她就是这种人，蠢得要命，又比谁都在意同伴，说到底就是个笨蛋。明明一直把自己当作彻头彻尾的坏人，心肠却又软的不行。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能由比任何人都了解她的我来出手。

「！奈奈？！」

我的金属球棒狠狠地将达娜厄打飞，她被打了个正着，向后飞出了好几米，狼狈地跌倒在地。而我，已经没有任何迷惘。

「心叶同学！蕾雅！快走！！」

「不……唉……为什么……」

「要是被变身后的达娜厄拦住了，这扇门我们就别想过去了！只有现在来得及！」

我是神流奈奈，所属于「黑锤部队」，达娜厄·惠特摩尔队长最得力的亲信。正因如此，我比谁都清楚她的强大，也知道她的软肋。

「快走！这个笨蛋叛徒，就交给我来解决！」

我没艾梅学姐那么情深意重，也没有达娜厄队长那股傻劲。我有的只是一些没什么用的小聪明，以及骨子里透出的一点冷漠，我一直觉得所谓的感情，不过就是心灵的故障罢了。

「可我……偏偏是，这个笨蛋的朋友啊！！」

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阻止她。必须阻止那个我最喜欢的艾梅学姐，必须阻止这个我最喜欢的达娜厄队长。不能让这点心灵的故障，使她们成为恶人。

「快走！！」

——达娜厄的头发开始慢慢变长，她的身体开始慢慢膨胀。那是她正在发动自己的能力「认真模式SSS」的迹象。心叶同学意识到了这一点，点了下头，立马拉起还在慌乱中的蕾雅全力跑了出去。我握着球棒，面对着达娜厄。

「……奈奈。从那里……让开。」

「怎么可能啊，笨蛋。」

「就凭你……赢不了我。你明白的吧。」

我当然清楚，怎么可能不清楚。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强大。毕竟我是因为憧憬你才加入的「黑锤部队」。你可是那个就算跟恋兔光单挑，都未必会输的人啊。就靠我这破破烂烂的金属球棒，不管砸多少次，也伤不到你吧。

「我能赢！」

但我只能这么喊出来。要是我在这里输了，我一定会失去那两个最重要的人。所以，我只能赢！给我，打起精神来，奈奈！

「……呵呵。」

达娜厄·惠特摩尔笑了。笑容是那么阴沉，眼神是那么阴暗，声音也是那么阴冷。

「……呵呵……哈哈哈哈！」

黑暗，被光芒驱逐。夹杂着些许黑色的猩红的光辉，宛如血色一般仿佛暴力本身的光辉。闪烁着那光辉的眼睛，充满愉悦地盯着我。

「真好啊，奈奈！我一直觉得，你的话，一定能让我尽兴的。终于拿出真本事了吗，真是令人愉悦啊！」

总是驼背的她现在挺直了脊梁，原本娇小的她身高现在身高超过了一米九，平常蕴藏着黑暗的眼睛现在全部被光辉染上了颜色。那就是她的斩击——「认真模式SSS」。

「……哈。这边的达娜厄队长真是个纯粹的战斗狂呢。就没有别的想法吗，同伴自相残杀之类的痛苦的心情？」

「嗯——？没有呢。打架的理由，向来都是无聊的嘛。信念也好，觉悟也罢，说到底都是蠢事一桩。既然如此，那至少要尽情享受，不然可不划算啊？」

真是个单纯过头的笨蛋啊。不过我并不讨厌她这样的地方。虽然有时候真的是气死人，我都不记得有多少次恨不得宰了她算了。

「来吧，放马过来吧，神流奈奈！——让我好好享受吧？」

「别再把我……当小孩看了啊啊啊啊啊啊！！」

我高高挥起球棒，狠狠地朝着那个我最喜欢的人挥了下去。

■

我和蕾雅进入门后，眼前的是一条长得离谱通道。

「……奈奈她，没事吧。」

一边跑着，蕾雅一边担心地对我说。其实我们心里都明白，奈奈肯定无法平安无事。但要是我们和她一起留下来对付达娜厄的和，或许直接就全灭了。

「只能，由我们来完成了……大家托付给我们的东西。」

蕾雅紧紧地盯着我。

「……唉？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变了呢。」

和她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我只是个被卷进莫名其妙的事件里，只能拼命跟着她们跑的人。而现在，我也积累了那么多的经历，拥有了那么多必须守护的重要的事物。大概，就是这份差别吧。

（而我现在即将面对的那个男人——）

他比我经历过更多的事，拥有过更多珍贵的东西，而又失去了这一切。

（我能赢得了他吗？）

毫无疑问，他比我强。时间是残酷的，积累的东西就是一切。

「没事的。」

蕾雅忽然对我说道。

「——一定，没事的！」

尽管毫无根据，但却在我的胸口点燃了希望的火焰。

「……比我想的，来得要迟呢。」

那个男人就在前面，在那漫长的通道的尽头——巴别塔的前方。那座塔大概有二十米高。拿着粗犷的手枪，戴着骷髅面具的他，就像守护者一样站在那里。

「另一个次元的……我……」

「……你好啊，我。还是老样子，一副惨不忍睹的窝囊样啊。看着自己小时候的样子，真是刺眼到不想直视啊。」

那副鲜艳的骷髅面具，一定是墨西哥的「亡灵节」上用来祭奠死者的面具吧。在短短的一瞬间，也将自己定义为死者的面具。

「这座塔到底是什么？还有，巨匠呢……」

「这是掌管『线之人』封印的塔——『巴别塔』。巨匠已经去塔顶了，要杀掉在那里祈祷的『灰色少女』。」

那究竟是什么？那又是谁？有太多该问的事，可惜时间紧迫。如果不快点阻止巨匠，「线之人」复活后，世界必然毁灭。

「……蕾雅。」

「嗯，小言。」

我摆好了架势，蕾雅的电锯也开始发出低鸣。

「真是心急啊。你们不是还有很多该问的吗？」

「……你的目的是为了拖延时间吧？靠对话来。」

「那倒没错。不过有件事，你们还是得听。」

「闭嘴。再多说一句——」

「——假面次元，苍之学园与人类敌对的理由。」

我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咬紧了牙关。对，只有这件事不能不问。而假面心叶也清楚，我「能分辨真假」。他一旦开口，给出的就只能是真相。

「我的目的是，毁灭苍之学园。不管会不会把整个次元以及人类拖下水，只有『毁灭苍之学园』，是在『线之人』的游戏里获胜的唯一条件。」

蕾雅瞥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谎。

「所以要是苍之学园像我的次元里那样发疯的话，我会很麻烦的。」

「……那就别废话快点说完。」

「哼。别催啊。这点时间，总得让我拖一拖。」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无比精准地掌控着我的情绪，每句话都算计着来放。从外人眼里看，我就是这种惹人厌的家伙吗。看着我憋得发火，他微微笑了。

「去调查No.409的终末吧，一切都从它开始。」

蕾雅的指环通讯正在将对话录音并送回总部。只要这段话留住了，就算我们死了，也会给幸存者留下线索。

「因为它，我失去了一切。」

他用力地握紧手枪。

「然后，才站在这里。」

——决斗的气息一触即发。

「喂，心叶。」

「……干什么。」

「你，你居然……连你也有了，重要的人吗。」

他一瞬间，看上去竟如此渺小。

「……当然。」

那些重要的人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恋兔队的大家，苍之学园的朋友们，挚友们，甚至那个我已经忘记名字的「某人」。在这段短短的时间里，我拥有了那么多重要的人。

「是吗。」

他举起了手枪。

「你接下来，会失去这一切。」

「……」

「都是因为你太弱小了。」

「……」

「可怜，可悲。所以——」

他扣动了扳机。

「所以你——哭着去死吧。」

一名银发的幽灵少女出现了。眼眶里泛着泪滴，紧紧握着电锯。

为了守护假面心叶，为了守护那份爱，她挡在了我们面前。

第四卷 第9话『四场决斗』

知道巨匠真名的人，在这个地球上，早就已经不存在了。

（脑子开始发晕，心脏刺痛，皮肤表面也开始溶解了。）

正在攀登阶梯的高个子眯眯眼男人的真名是——亚历杭德罗·费尔姆德斯 译注：アレハンドロ·フェルムデス，即Alejandro Fermudes，其中Alejandro源于西班牙语与希腊语，意为人类的捍卫者。而Fer可能引申自拉丁语的铁，mudes可能引申自西班牙语的mudo，意味沉默的，哑的

，出生于卡斯蒂利亚·拉曼查自治区。父亲是个一丝不苟的律师，母亲是个有着艺术家气质的陶艺家。

『人啊，就像粘土一样被塑形，然后经受火的考验。』

那是母亲常挂在嘴边的话。巨匠喜欢这位既温柔又严厉的母亲。

（不知从何时开始，那道「声音」出现在耳畔。）

巨匠一生中，总会在某些时刻，听见那仿佛天使启示一般的声音。

『（往右拐吧。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的。）』

按那声音指示绕个远路，就遇见一位脚崴了的老人，帮了对方，老人给了他一大笔酬谢。

『（记住这道题。考试一定会出到的。）』

而那道题真的出现在了试卷上。他轻松地就通过了困难的考试。

『（听从我的声音。你就一定会幸福。）』

最开始，他认为那是天使的祝福。但聪慧的他，马上就产生了疑问。

『为什么，是我？』

那天，巨匠向那道「声音」问道。

『为什么，你要让我幸福？为什么要一直对我说话？』

「声音」回答道。

『（你并不特别。我对所有人类都在传递我的声音。只是，能像你这样清晰听见「声音」的人，几乎没有罢了。）』

『所有人类？那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人多人不幸？』

『（那是因为，他们生来就被安排了这样的命运。）』

那一瞬间，巨匠感觉自己的心脏结成了冰。

『（只要你遵循我的声音，你的人生就会一直走向幸福。这是你的命运。很多人也是一样，顺从了我的声音，最后却凄惨地死去，或是空无一物地凋零。）』

也就是说，所有的喜剧、悲剧，都仅仅被一个存在操纵着，而没人察觉到？只有自己察觉到了这声音的存在？

（无论是多么美丽的努力，值得祝福的幸福，抑或是愤怒、哀叹与悲伤——）

全部，从一开始，都是被决定好的？

『开什么……玩笑……』

那天，巨匠回到家时，他的家被雷击中燃起了大火。巨匠大哭着地想要冲进熊熊燃烧的家里救他的家人们时，「声音」告诉他——

『（不要进去。你拯救不了任何人。）』

别开玩笑了，巨匠嘶吼着，冲进了火海。结果谁都没能就出来，自己全身还被火烧伤。

『——别开玩笑了！』

巨匠从那一天起，就决定了要为了大义献上自己的生命。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杀了那道「声音」，杀了那些践踏世界的美丽，人类的心的渣滓。即便付出自己的人生。

（呵呵……回想起来，真是发生了不少事啊。）

最初，他其实并没想过要创立宗教。只是经过数十年的研究和调查，不知不觉追随他的人越来越多。得知了「反现实」的存在，借助了许多次元神明的力量，组织逐渐壮大，敌人也越来越多。

（弗朗西斯科，阿尔贝托，华金与何塞，曼努埃尔，尼古拉斯，爱德华多，罗德里戈，胡安，圣地亚哥，玛丽索尔，伊莎贝尔，罗西奥与卡门，兰……戈尔。）

无数的狂热者们。那些相信他，跟随他反抗言语的反抗者们。巨匠记得那些死去的同伴的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怎么可能忘得了呢。

「今天……我们的梦想…………就要实现了。」

耗尽一切力量的巨匠，此刻的样子已如风烛残年的老人。这就是他两百年旅程的结果。他拼命移动那如枯木般的手脚，终于登上了巴别塔的顶端。

塔顶的广场上，灰色少女正在哭泣。

■

「……来吧，小艾梅。」

樱色的少女扬起嘴角。仅仅这一个动作，空气便跟着颤动。我将海军刀的刀尖对准她。

「开始，收拾下局面吧——一瞬间搞定！」

少女从我的视野中消失。只能勉强捕捉到一瞬吉他的闪光。

「『奥尔良的盟约』！」

「……什么？！」

她的吉他擦着我身体而过。我瞅准那个时机，刺向她的喉咙。

「唔呃……咳咳……！」

恋兔的身体缠绕着樱色奇迹，使刀的轨迹偏移开来。但也并非毫发无伤。她的脖颈上像擦伤一样裂开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了少得可怜的血。

「好疼……不过……！」

「……唔！」

她强忍着疼痛的那一脚，把我整个人踹飞了出去。只是擦到了一点，却让我撞到后方几米外的墙壁，背传来剧痛。

「呼——吓我一跳。刚才那也是你的能力？这已经不是奇迹能形容的了吧。」

强烈的冲击让我一时喘不过气。但我必须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必须站起来啊！不站起来，就护不住我所爱的人啊！给我站起来，艾梅·库尔·杜·琉米爱尔！

「……唔……呼——……呼——……刚才的是……隧道效应。」

「隧道？」

「……本来……无法穿透的能量障壁，粒子却有概率能够穿过去的现象……我把自己的整个身体看作量子波……在攻击命中的瞬间，偏移了存在概率。」

「……原来如此？？」

看着她那绝对没听懂的表情，我不禁有些想笑。对她来说，善恶一定没有区别，所以她也不是为了正义而战。她就是那样的纯粹。

「人体由10的28次方个原子构成，要让所有原子同时发生隧道效应的概率，大约是10的负10的30次方，比星球上诞生生命的概率还要低。」

但那概率不是零。只要不是零，就有可能发生。无论那是怎样的奇迹，对于这把海军刀来说，也不过是寻常之事。

「嘿——话题好大我都听入神了。然后呢……你还行吗？」

「……呼——……呼——……」

「才一击就站不稳了哦。」

她像是在嘲讽一样笑着，这就是恋兔光讨人厌的地方。挑衅，让人心绪不宁，她一向擅长这些。就是为了让我冷静不下来，她设计了这套话术。

「当然。抱歉了，让你担心了。」

我笑了笑，再次举起海军刀。其实我的内脏已经被打得翻江倒海，几乎要吐了。但我不能露出一丝破绽。我是来战胜她的。

「比起那个，恋兔，小心点哦。」

「唉？」

「你的鞋带，松了。」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就在那一瞬间，我蹬地冲了上去。她察觉到了，立刻摆出反击的姿势。但那个瞬间，我已经把海军刀甩了出去。

「哈，就凭这种东西！」

对她来说，以时速一百多公里飞来的海军刀，估计跟静止没两样吧。但「奥尔良的盟约」发动奇迹，是从这之后开始的。

「……」

海军刀撞到的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电缆。那根非同寻常的电缆在撞击之下拉长，把刀弹了回去。

刀精准地弹向恋兔光的后脑勺——简直就是个奇迹。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抓准时机，飞扑过去。

「天真！我都看见了！」

她用两根手指轻轻就夹住了从背后飞来的海军刀。然而对同时扑向她的我，她已经来不及应对了。我用大腿紧紧箍住她的脖子，把她拖倒在地。

「——抓到了。」

这是所谓的三角绞，用大腿锁住颈动脉的技巧。

「咕唔……」

不过，我锁住的不止是颈动脉，还有椎动脉。椎动脉是给脑干和小脑供血的动脉，绞的位置精准的话，五到十秒内就能让她失去意识。

「恋兔光。你终究是个人类。正因为是人类，关节有极限，呼吸和新陈代谢是必需的。大脑没了血液就撑不住了，不是吗？」

恋兔光讨厌训练。当然对缠斗之类的技巧一窍不通。正常人类根本逃不掉。但她——并不正常。

「咕唔唔唔唔……！！」

——恐怖的握力。她那如钳子般的非人握力生生陷进了我的小腿里，顺势绞住骨头。岂止是疼痛，惨叫，眼泪，疼得想死。可我死都不能松手。

「……怎么可能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咔嚓，响起令人绝望的声音。我的左腿骨被她硬生生捏碎。可即便如此，我依旧没放松一点力气。我看见恋兔光的脸色一点点发青。

（怎么能让这家伙去找心叶！）

这是我的传达不到的爱，毫无意义的爱，随处可见的无聊的爱。

——但这是只属于我的爱，早已决定了，赌上性命的爱。

「……你还是，缺少拼命劲呢，恋兔。」

恋兔光的眼睑，慢慢地垂了下去。

■

「啊——哈哈哈哈！那就来……——尽情享受吧！」

那个战斗狂狂笑着，直直朝我冲来。

（咿噫！好可怕！）

毕竟这世界上最清楚这个人有多强的人就是我。那把离谱的太刀——「认真模式SSS」到底有多么恐怖。

「啧！——放马过来吧！」

从下方斜上挥出的像闪电一样的逆袈裟斩。如果是普通的物质，大概会像黄油一样被劈开吧。不过，我手上也有一样特别的武器。

「『大·麻·烦』！」

我最爱的球棒——「大麻烦」。它可以把我的体重降到几十分之一。当我用球棒接下达娜厄那像飞弹一样的斩击时，我整个人轻轻地飘了起来。

「呜哇啊啊！好险！」

我像蒲公英的绒毛一样轻飘飘地被击飞，又像落叶一样落到地上。顺便说一句，我可没看见她那一刀，只是凭感觉硬接下来的。

「不错嘛！换作一般的战士，这一下早就结束了呢！」

「少看不起人了！我可是神流式道场下唯一的女儿！」

……虽然，我跟她不一样，没拿到师傅的真传，因为太麻烦了嘛。但我还记得，那个伤痕累累的达娜厄被送到我家的道场时的样子。

那满是悲伤的眼神，让我害怕得不敢靠近。

「变轻的能力。不管怎么用力都是白费力气吗。哼哼，有攻略的价值啊。」

居高临下把这说成攻略。这人，根本就没想过自己会输吧。

「……！」

达娜厄的身体突然一沉，单膝跪地。

「都说别小瞧我了！『大麻烦』的能力可是能把接触到的物体的重量翻三倍呢！」

「……嗯。虽然知道但还是第一次自己被用上呢。这样子活动，还真是有点费劲呢。」

她低声说着，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

（可恶。果然三倍完全不够吗。）

我的「大麻烦」要想让什么东西变重，必须要用球棒或我身体的一部分接触到。只要我一直握着球棒，我的体重就能随时调整。

（现在达娜厄队长的体重是80公斤，三倍也就是240公斤。）

对她那怪物一样的力量来说，这点负担根本算不上什么。

「接下来轮到我了！」

我抄起旁边一块两米多的巨大的瓦砾。我先前一直用脚尖抵着它，把它变得跟棒球一样轻。

「喝啊！」

我把瓦砾轻轻抛起，像打手一样猛地挥棒。达娜厄队长看着飞来的瓦砾，眼神里满是兴奋。

「啊哈哈哈哈！神流式刀剑术——逆十字！」

我击飞的瓦砾在飞到她面前的一瞬间恢复了原本的重量。巨石以时速200公里压向她，她却正面迎了上去。

「……」

瓦砾上划过十字的闪光，一瞬间四分五裂。

「太轻了，还远远不够啊。」

「我知道！毕竟真正的招数在这里啊！」

那块巨大的瓦砾只是障眼法，真正的杀招是，我变轻飞到天花板上后，从空中发起的突袭。我用「大麻烦」把体重一口气提高到数十倍。

「吃我一招——『大麻烦』！」

超过数十吨重的我，全力往下的一闪。达娜厄迎头挡住了这一击。

「真不愧是队长。不过从现在开始，才是真正的重！」

「……唔。」

她的刀刃微微下沉，那是因为她的脚已经开始陷进地面了。我的体重已经超过了几百吨。就算是她，要把这重量掀开也不轻松。

「给我压扁吧——————……！！」

超乎常理的重量将地板压得分裂。支撑地板的地基开始嘎吱作响。即便如此，达娜厄·惠特摩尔依然在笑着。

「真是精彩啊，这么重的斩击，我还是头一次尝到。」

她的刀刃，开始把我的球棒往回推。

「——不过，还是我这一击更重啊！」

回过神来，在这短兵相接的状况下，我的身体已经压制了。

（这就是达娜厄队长的能力——「认真模式SSS」！）

简单粗暴，比对手「更强」的能力。如果我的球棒沉重到无法弹开，那么臂力就会增长到能够弹开为止。要是敌人比自己的速度更快，她的双腿就会更快地超越对方。毫无疑问，这就是战斗中的作弊能力。

「好了。光从上面或者侧面只会被接住，那就……就这样把给你压碎吧……！」

她咯吱咯吱地用怪力将球棒压下去。我拼命地顶住，力量却远远不够。我把能力开到最大，以免被她的力量完全碾压。

「该怎么办？奈奈！继续加重的话，你自己也撑不住吧？！」

「……队长。你果然，就只是个战斗狂。」

就在那一瞬间，承受不住的地板终于发出了巨响，咔嚓咔嚓，开始崩塌下沉。

「我啊——本来就是来拖时间的啊！」

从「心脏」所在的空间开始，一路爬上这，我就计算过这里地板的厚度以及建筑的结构。我知道只要这样下去，地板必塌无疑。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地板——塌了。

「不会吧！」

达娜厄队长——立刻抱住了我的身体。

（真是个心软的人。）

高度有几十米。如果我带着这么多重量掉下去，肯定会摔得不轻，要是再被碎裂的瓦砾砸到头的话，搞不好会受重伤。所以，强大的她，还是选择了保护弱小的我。

（所以这场对决，是我赢了。）

在接连不断的破碎声中，我们在空中不断碰撞，直直地朝地面坠落。

■

「……上吧。言万心叶。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

和小言一模一样的声音。然而从那名更加年长的青年的口出，声音却更加低沉。那一定是他所经历过的地狱般岁月，所带来的重量。

「蕾雅！一起上！」

「好！」

我将地面切开一条裂缝，两人一起跳入其中。

（假面心叶的武器是枪！只能近战的我们不利！）

奔跑在地面的亚空间里，小言低声说道。

「蕾雅，幽灵的你，就拜托你了。」

我其实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隐约能感觉出来。他不想伤害幽灵的我，也不想让那个他伤害现在的我。

「喝啊啊啊啊啊啊！」

我们从地面的裂缝中一跃而出，对假面心叶与幽灵——他们的脚下发起突袭。

「『热沃当的少女』！」

我挥起电锯，朝幽灵的我攻去。

『…………』

那半透明的银发少女——和我一模一样。当然，她就是未来的我。但唯独不同的是，她的那副表情。

「请你让开好吗！我们赶时间！」

她一定没法开口吧。那应该是「鸟与诗」的限制，也或许是假面心叶他，无法忍受自己擅自利用死去的她的声音。

（在哭呢。）

她明明在哭，却又仿佛在笑。她挡开了我的电锯。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忍不住瞥了小言一眼，他这时也正和那个未来的自己交手。

「……太嫩了。」

假面心叶躲过小言的刺拳，近距离下给了他一个头槌。趁着小言踉跄，他压低身体来了一记扫堂腿，把小言掀翻在地。

「小言！」

与此同时，假面心叶举起了手枪。

「——『鸟与诗』。」

要开枪了！我条件反射地想冲过去，但心里明白已经太晚了。

「什……」

子弹却偏离了小言的头整整50厘米。

「你才是，太嫩了啊……！」

（那是什么？！）

小言的指尖伸出了纤细的丝线，缠绕着枪口使它发生了偏移。

（那是，露娜小姐的……？）

并不是她的银色的丝线。而是更加透明的，微微振动着的——水的丝线。

「喝啊啊啊！」

水丝迅速缠绕上假面心叶的手臂，控制住了他的动作。小言借着倒在地上的姿势，灵活地操纵着丝线，顺势把他举了起来，重重地砸向地面。

「唔呃……！」

「还没完！」

那是，篝火之国的魔法？利用「篝火」改变了空气中水分的性质，简直就像操纵着一根拥有意志的鞭子一样。他在什么时候，已经能做到这种事了？

（呵呵，真不愧是我的挚友！真是深不可测呢！）

我差点要笑出声，幽灵的我却正朝着假面心叶那里飞奔过去。

「休想！」

我挥舞着电锯劈向了想要去帮助假面心叶的她。她本来就泛着泪光的表情扭曲得更加厉害。仿佛被迫在做着一件她不愿做的事，一脸痛苦。

「什……」

交锋中，火花四溅——我的电锯，被反转了。

（这是我的斩击的「到达点[End]」！）

「热沃当的少女——祈祷之歌[Chant de prière]」。那是另一个次元的我，在生命的尽头，为了保护丈夫和女儿而觉醒的能力。专门为了保护某人而存在的能力，甚至连恋兔学姐的攻击也能弹开的盾。

「……——」

被反转的电锯从中间一分为二，笔直地朝我弹来。我勉强侧身躲了过去，锯刃仍然擦过了我的脸颊。

「唔……！」

现在只能先把「热沃当的少女」收回，再让它重新显现。这把被毁掉的电锯已经没法再战斗了。

（但那一瞬间「我」会放过我吗……？）

没有时间犹豫。我一个后撤拉开距离，让电锯消失。

「……唉。」

可就在我失去了武器，最危险的这一刻，幽灵的我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

她飞快地蹬着地面，一瞬间切断了束缚着假面心叶手臂的水丝。

「蕾雅……！帮大忙了！」

听见假面心叶那句话，她浅浅地笑了，为了保护他，她架好了电锯。

（我懂了。对她来说，唯一重要的只有那件事。）

保护所爱之人。即便已经死去，她仍然只会去做这一件事。

「呀啊！」

小言的直拳被假面心叶低身躲过，然后假面心叶反手来了一记教科书般的右勾拳。可那完美的一击被小言用水盾挡了下来。

「唔……！」

被挡下攻击的瞬间，小言的右勾拳已经砸在假面心叶的面具上。他踉跄着后退，小言立刻抢上前拉近距离。

『——！』

挡住小言的，是那把发出轰鸣声的电锯。

「什——」

幽灵的我突然把电锯抛向了小言。小言下意识接住的瞬间，她压低身体，一拳打在了他的下腹部上。

「呃咳——」

双手被迫抱着电锯的小言无法格挡，剧烈的冲击让他脱手，电锯发出沉闷的金属声滚落在地。

「小言！」

我想要冲过去，但已经迟了。幽灵的我那快如闪电的回旋踢已经踢中了小言的侧头部。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挥舞着电锯朝她冲去。突然，砰！

「呃啊……！」

无形的子弹击飞了我的电锯。估计是「鸟与诗」的常规能力。恐怕是能够指定坐标，破外周围一米内的物质。

「你们，输了。」

电锯发出沉闷的低鸣。幽灵的我举着电锯，锯刃停在小言的脖子前，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假面心叶将枪口对准了我的眉心。

「……果然，还是太弱了。你们的觉悟，远远不够。」

小言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被电锯一刀两断。我的斩击也没法回收。令人厌恶的，彻头彻尾的，无法挽回的失败。

「仪式马上就要结束了。在那之前，给我乖乖等着。」

「……仪式？」

「让『线之人』复活的仪式。巨匠，那个男人，一定会成功的。」

假面心叶静静地凝视着塔顶。

「你…………」

小言狠狠地瞪着他。

「你这混蛋，真的是我吗？……就因为伙伴们死了，就去巴结杀了大家的人，然后还把无辜的人一个个都杀掉？你认为他们会高兴吗！」

「…………」

「我真的就那么没用，那么窝囊吗？！啊？！我懂的，我知道有多痛苦，有多难，我知道！可是我……我们……不是已经决定了吗……！从海上掉下去的那天，我们不是已经发誓了吗！再也不要当命运的奴隶了！！你还记得吗？！」

小言带着哭腔怒吼着。

（啊……他果然，一直把感情藏在心里。）

每次说到假面心叶的时候，小言总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看起来很冷静。但实际上，心里恐怕有着难以言喻的愤怒吧。

「你觉得，蕾雅会为你感到高兴吗？看啊！看着她……！看着蕾雅！那个总是自信满满的她！那个绝对不会做出错误的决定的她！现在却哭着在战斗！」

「…………给我闭嘴。」

「大家都是这样！那些被你复活的大家！他们，都是一副悲伤的表情……他们根本不想做这种事，不想伤害任何人。但他们爱你，所以才会含着泪跟着你！」

「你懂什么。」

「——我只知道，你就是个废物，彻头彻尾的混账。」

假面心叶一把抓住小言的衣领，凑到他面前。

「是。我是个废物，是个混账。你比谁都清楚吧？我就是个杂鱼，什么事都守不住，苟且偷生到现在。但是……但是啊！」

「……」

「我还没法结束！我没法结束！那些托付给我的东西，我必须要传下去！这种事我也不想干啊，谁他妈愿意干啊！可我没得选！只能干下去！听着，只有这条路——」

正嘶吼着的他，突然停下了话语。

「呃咳咳——」

——他的背忽然一抽，一大口血块从嘴里喷了出来。

「呃咳咳咳咳……哈啊——……哈啊——……咳咳……呃咳。」

『……』

那血量，简直像是直接把内脏全吐了出来，像破掉的水球一样，血一口气从他嘴里喷了出来，染红了地面。

「你……」

幽灵的我一脸悲伤，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背。那动作很熟练，很自然，也让我和小言都明白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究竟有多糟。

「你……果然，快死了吧。」

「给我……闭嘴……」

「……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吧。」

小言慢慢地站了起来。幽灵的我为了照顾假面心叶，移开了电锯为他拍着背。而假面心叶也吐得没法再举枪口瞄准。

（他是不同次元的存在。这个次元的环境对他来说就是毒。）

再加上这里是「篝火之国」，本就排斥异法。而且与自己相遇后，自我同一性变得极其不稳定。更别提那无数次跨越次元的代价，他的身体早就破烂不堪。

（这个人……真的……）

「蕾雅！」

小言猛地喊了我一声。被他的喊声一震，我终于回过神来，立刻明白了现在要做的事。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不是同情他们的时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言飞奔过去，一脚踢在了假面心叶的面具上。那副鲜艳的骷髅面具出现了裂缝，骷髅面具男的身体被踹得飞了出去——可又被水丝猛地拉了回来。

「再来……一次……！！」

假面心叶被拉到小言的面前。

『……』

幽灵的我手中显现出电锯。因为她的存在意义就是「守护」。继续守护她深爱的丈夫。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会这么做。

（所以你在这时候，眼里只剩下他——）

——于是，你根本没看见我就在你旁边，把电锯高高举起。

『啊。』

幽灵的我刚举起电锯的刹那，她的双手就被我砍断了。

『……对不……起——』

她，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言一拳，打碎了骷髅面具。

第四卷 第10话『四场终局』

巨匠终于抵达巴别塔的顶端时，一名灰色的少女正在哭泣。

「啊，不行。为什么。时间不够。为什么，为什么。再这样下去又会——」

少女哭泣着，用指尖渗出的鲜血在地面上不停地写着文字。被刻在地面上的鲜红的文字一个接一个地慢慢消散，仿佛记述在世界本身一般。

「你……就是……」

半只脚踏入死亡大门的老人，被称呼为魔人的巨匠，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你就是……守门人……们……吗」

灰色少女回头静静地看着那位老人。就像是一只猫第一次见到一只狗那样，不含感情，仅仅只是在观察。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是的。没错呢。过去我们是那样被称呼的。不过我是最后的『守门人』了，所以用『守门人们』会觉得有些奇怪。」

「是……吗……」

巨匠缓缓抬起手，刺入自己的心脏。随着大量的血液飞溅，一柄巨大的，缠绕着不祥气息的大剑被他拔了出来。那把剑，就是他的生命本身。

「……没想到。在篝火之国还能见到正常运作的旧神的碎片。」

「啊……这是……我所知的最古老的，已经毁灭的神之法则……为了，得到它……有多少……多少同伴……死在了路上……」

巨匠举起了那把大剑。为了这个世界。为了正义。为了他失去的所有朋友。

「……请等我把话说完，再用那把剑来杀我。」

「我已经没空，听什么求饶了。」

「我并不是要向您乞求什么。我是注定会死在您手上的。但是在您杀了我之前，有些事，您必须要知道。」

「……什么？」

「——那是你的义务。绝不允许逃避。」

那双直直凝视着他的瞳孔，让巨匠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不知为何，他心里产生了那就听一听吧的念头。反正自己也活不了多久了，这就当是死前的一份送别吧。

「……好吧。不过，请你讲快点。我……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好的。没问题。因为我最擅长的，就是诉说。」

灰色少女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其中夹带着的是无法用声音捕捉的，无法用常理感知的信息洪流。她无形的言语直接砸在巨匠的额头上，化作数亿万记忆，如同洪水般涌入了他的脑海。

☆

「灰色少女」出生在一个离「樱次元」非常遥远，非常古老的，后来被人们称为「电线杆次元」的地方。

「爸爸，妈妈，阿辉，我走了哦。」

她出生的地方，是一个相当于「樱次元」里的二十世纪后半叶的科技水平的星球。每天早晨吃完早餐，她拎着一个旧皮革书包，一如往常地走在去学校的路上。

唯一不同寻常的是，她家客厅正中央，笔直贯穿着三根电线杆。

「汪汪！」

灰色少女刚出门，她的爱犬「波奇」立刻扑过来，紧紧蹭着她的腿。其实按规定是不能带狗去学校的，但反正已经没有大人会责骂她了。

「我们一起走吧。」

灰色少女就这样和大白狗并肩，走在寂静的住宅区里。

——无数电线杆像墓碑一样穿透了房子和道路，那条街道，就像是一座巨大的无声墓园。

* * *

【No,???? 「电线杆病」】——Stage 8: 「大火灾[Conflagratio]」

○性质——「异法[Parallel·Law]」·仪式灾害

○详细——「所有的人类都必须变成电线杆」的一种通过信息媒介传播的妄想性狂热。感染者会开始用身边的工具破坏自己的身体，把自己的肉剥下来，把骨头敲打拉伸，覆盖在体表。虽然疼痛与失血会让他们时不时停下手里的动作，但在整个过程中，感染者不会死去。他们会不停继续下去，直到把自己变成「完美的电线杆」为止。

○来历——某天，媒体上突然开始大规模播放「所有人类都应该变成电线杆」的宣传口号。起初几乎没人把这当回事，但渐渐地，信徒开始出现，形成了组织，甚至开始向外扩散这种思想。人类与「电线杆派」之间最终爆发了战争。然而漫长的斗争过后，人们终于意识到，「与其成为伤害他人的怪物，不如变成电线杆还比较好」。于是，全人类最终都变成了电线杆。

* * *

『呵呵呵。呼呼呼。啊哈哈。』

灰色少女每次从一根根电线杆旁走过的时候，那笑声就会在她脑海中回荡。「电线杆」们通常通过「电线」与其他「电线杆」互相交换信号。

（爸爸，妈妈，还有弟弟……都变成了电线杆。不知道他们过得幸福吗？）

灰色少女有时候会这样想着，然后就会生出一种冲动，想把自己的肉割下来，把骨头拉直、敲薄，把自己也变成电线杆。与其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不如和所有人一起变成电线杆要好得多。

（但是。）

在她内心深处，有一个比什么都强烈的念头。

（我，要一直以人类的姿态活下去。）

仅仅如此。而这，就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汪！」

——突然，少女的面前，出现了一名西装革履的男性。

「没想到，这个次元居然还有人活着。」

淡色的墨镜，胸前口袋里插着一块紫色的方巾，下巴留着灰色的胡须，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正派人物。

「初次见面。我曾经是『境界领域商会』营业部的一员。最近因为和部下搞婚外情被发现，被开除了。现在嘛……我在负责一个叫『守门人们』的组织。」

「……？」

灰色少女歪了歪头。她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让这个次元的人类毁灭的『电线杆病』，是一个叫做『线之人[Stick Man]』的怪物搞出来的。」

那个可疑的男人摘下墨镜，镜片后，那双猩红的眼睛像要燃烧起来一般，闪烁着无法抑制的憎恨与斗志。

「全人类都已经灭绝，只剩下你一个活了下来。你的精神之强大，堪称奇迹。用来对付那个家伙一定是一件利器。说不定，你真的能在那家伙鼻尖上，狠狠砍下一刀。」

「……家伙？」

「一个把毁灭当消遣，把杀戮当乐趣的混账东西，它嬉皮笑脸地毁掉了无数个世界。我们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把那个混账拖进地狱里去。」

也就是说，他，就是那个把爸爸妈妈和弟弟都变成电线杆的罪魁祸首。灰色少女只理解了这点，也只需要理解这一点。

「——来吧，战士。跟我一起杀了那家伙。即便要牺牲一切。」

男人的邀约，对少女来说是正当之举。她觉得，总得有人站出来。必须有人，把这颗星球上那180亿人的尊严和骄傲，重新夺回来。

「好啊，我跟你走。不过，可以带着它一起吗？」

那只纯白的大狗汪汪地叫着。

——就这样，少女漫长的斗争开始了。

☆

从那之后，过去了387年零8个月。当初那个一脸可疑的男人早就战死了。回过神来，「灰色少女」已经成为了「守门人们」的领袖。

『呀呀，灰色！你真是个永不放弃，顽强不屈的家伙啊！』

在某个次元，「灰色少女」指挥着1万278支宇宙舰队与「线之人」作战。那个有着太阳3456倍大小的怪物，像随意地拍死一只飞虫一般打击着宇宙舰队。

「大家！不要放弃！相信我！——为了那些的死去的同伴！」

她使用以「祈祷」增强力量，从特定次元提取的由共同幻想衍生出来的能量炮，不断地轰击着「线之人」的庞大身躯。虽然效果甚微，但确确实实撕开了那巨人的皮肉。

『啊哈哈！真是美妙啊，人类的勇气！我还是第一次受到这么痛的攻击哦。哎呀，真的啦。真不愧是你啊灰色！果然是你！只有你！才能让我如此愉快！！』

巨人轻轻一挥手臂，数百支舰队便灰飞烟灭，数万人随之丧命。

『你说要跟我来一场「真刀真枪的对决」！害我昨天晚上兴奋得根本睡不着觉啊！啊啊，好愉快，真是好愉快啊！真棒啊，我现在就快被杀掉了呢！』

「有效的！攻击是有效的！不要退缩——！这是……最后的机会！赌上我们的一切……把那个……那个混账给拖入地狱！！」

全舰队同时全炮开火，数千万名祈祷者双手合十，拼命地祈求最后的胜利。

『不过……你们还能做得更多吧？』

即便有数千万人的祈祷，「线之人」的肉体也仅仅被削掉了10%左右。但在这几十分钟的对抗里，庞大的舰队几乎已经被打到的崩溃边缘。

『还能做得更多吧？就这样就结束了？……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你们知道我为了塑造出你们，花了多少时间吗？！结果……这样就没了？搞什么！搞什么啊啊啊啊啊啊！给我更多……——』

「——让你满意的表演吗。」

灰色少女心里很清楚，就算是这几千万人的攻击，也依旧无法对那只怪物造成致命打击。对于这头宇宙最强的怪物而言，他们拼尽全力也只能在它身上开几个小口子。

「但是，那就足够了。」

能伤到它。证明能伤到它。只要能证明这点就够了。

『……什么？！』

宇宙中，打开了无数个空洞。

「……至今为止，你践踏过多少生命？」

凝视着空洞的深处，那是远比暗黑更为黑暗的色彩——死亡与混沌的气息。

「……至今为止，你嬉笑着毁灭过多少星球？」

这是灰色少女准备的，杀死「线之人」的手段——史无前例的大规模的「死灵操法[Necromancy]」。

『哈哈……哈哈……灰色，这真的是你干的？这么多的……难道是我杀掉的所有的生命？！哈哈。你真的是无可救药啊！跟我一模一样啊！啊哈哈！』

她当然清楚，这边的战力远远不足。仅仅是活着的人类，不足以与那怪物抗衡。所以，她选择了利用那些被那怪物杀死的一切生命。

「爸爸……妈妈……阿辉。」

在那无尽的死灵中，也有她的家人。他们在无尽的黑暗中，笑着守望着她。

「师傅……好久不见了呢……呵呵……波奇也在啊。」

还有那个带她离开电线杆次元，西装革履的可以的那人。作为师傅的他，与纯白的大狗一起，守望着自己的徒弟这场空前绝后的战斗，仿佛在笑着说着「长大了啊」。

「1万2897个被你毁灭的次元，那些破碎的灵魂。如今，都跟这个次元连接在了一起。」

『哟。真壮观啊。不过这样一来，在这的所有人都会死哦。』

「那又怎样。」

从1万个门扉之中，满溢出1万种异法。这个次元的基础科学马上就会崩溃，而次元本身也会灭亡吧。

「但是。你。只有你——必须得和我们一起死在这里。」

灰色少女静静地凝视着那个无脸的巨人。没有憎恨，没有愤怒。唯有这是应尽之事的使命感，驱使着心不断跳动。

『好啊，来吧。让我这辈子，第一次认真打一场吧——』

超过数万亿的亡灵的祈祷，化作无穷无尽的能量，蓄积在巨大的炮管里。

■

「就这样，『线之人[Stick Man]』死了。」

巨匠眨眼的瞬间，信息涌入他的脑海，随着他再次睁开眼睛，信息充斥着他的神经。

「哈啊，哈啊，哈啊。」

过溢的信息量使巨匠难以承受，跪倒在地。假若是普通人的话，神经系统恐怕直接会被撑爆。由于他是魔人的缘故，他勉强活了下来。

（这家伙，究竟——）

巨匠不断地颤抖着。眼前坐着的娇小的少女，是成就了前所未见的伟业的勇者，真真正正的英雄。多亏了她，到底有多少星球得以拯救呢？

「……等等。『线之人』，死了吗？那样的话，这个国家封印的东西是？还有，和心叶先生进行游戏的『线之人』，到底又是什么？」

「这个国家封印的，是那家伙的『遗骸』。由于它拥有过于强大的力量，死后也会持续对周边产生影响。」

灰色少女想要站起来，却被绊了一下倒在了地上。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她永不停歇地坐在这里维持着封印，脚上的肌肉早就已经萎缩。

「我们杀了『线之人』，把它的『遗骸』封印在这个次元上。然而化为精神体的它，至今仍在无数宇宙中横行肆虐。离封印被解开的日子也不远了。」

「唔。这些我明白。但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灰色少女注视着他。

「我一直在等你。和曾经的我一样，那唯一一个拥有不屈精神的人。」

■

察觉到恋兔光的异常，是在开始三角绞的五秒之后。

「……唉？」

她的颈侧——开始泛起了樱色的光芒。不仅如此，她的兔耳也开始大幅膨胀。艾梅感觉到有些不妙。

「不愧是你，小艾梅。」

她不可能还能说话。明明已经阻塞了她的气管，血液也被阻断了。

「差一点就要失去意识了。真是的。呼……居然有这种弱点，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呢。好好上了一课，谢谢你咯。」

「……你……不会……」

「稍微把身体结构改造了一下。重新疏通了气管，让血液输送恢复正常……总算赶上了。」

这家伙——连改造肉体都能做到吗！我心头一阵发凉。糟了，这样的话，那这情形对她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危机——

「兔耳旋风！我拍！！」

那对变大的兔耳直接扇在我的脸上。我下意识举手格挡，但在那压倒性的威力面前，我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

「说实话，没想到你能做到这种程度呢。我就表扬下你吧。」

最初那一击的伤势还在。左腿的骨头已经粉碎。刚才这一击更是把鼻梁打碎了，鼻血止不住地流。但幸运的是——握着海军刀的这条胳膊，还在。

「……你……还要继续吗。」

「——当然。」

右腿还能走。手还能握住武器。双眼还能看向前方。那么，在这世上就没有不战斗的理由。

「……小艾梅。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你要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希望有人记住。这种心情，并非没有过。

「我拥有和假面心叶，诞生在同一次元的——记忆。」

「唉。」

「我和进入卡乌斯的他，一起度过了好些年。我爱上了他，却什么都没能传达给他，只是默默地守护着他，他的女儿，他的妻子，然后死去。就是这样的记忆。」

「……只是，记忆吗？」

「是啊。那就是我的到达点了。把记忆继承给另一个次元的自己。」

恋兔光稍微睁大了眼睛，然后轻轻笑了。

「那边的心叶，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样呢。温柔得过头，直率得可怕，总是拼尽全力。」

「所以，你才会喜欢上他？」

「是啊。不过啊，真是过分呢。你看，那孩子太笨了嘛。完全不知道我的心意……还一本正经地说什么『我要成为像学姐一样帅气的男人！』。多少次我都想揍他了。」

「噗噗，好过分。」

不过，那点我也有错。用上了「王子殿下」这种称呼，被大家捧着的感觉确实挺好的……对喜欢的人隐藏心意，也正好是最好的挡箭牌。

「因为爱他？所以这就是你和我们战斗的理由？」

「是呢。」

「就因为那种，恋爱之类的理由……就要把整个世界的人类置于危险中？」

「那可……不一定呢。」

她的眼睛睁大了。果然，真是个坦率又可爱的人啊。

「我啊，其实根本不知道心叶想做什么。」

「唉……」

「因为对我来说没区别嘛。」

「那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不。那是因为我相信他。我相信言万心叶，这个我所爱过的男人。我知道那家伙不会做错误的事。正因如此，我才会这样。」

「线之人」一旦复活，这个世界大概会毁灭吧。那股强大的反现实性会彻底泛滥，篝火之国也好，甚至世界也好，都会被毁灭。不仅如此，「线之人」可是破坏了无数次元的怪物，肯定还会有数不清的生物被杀死吧。但是——

「——我，相信他的冒险。」

这才是爱吧。不论与全世界为敌，也要毫不动摇地与他并肩作战。不论对手是谁，理由是什么，过程如何，我都能理直气壮地说，我没有做错。

「……你啊。」

恋兔苦笑着。

「……真是帅气啊。不愧是王子殿下。」

就在那一刻，几十米高的天花板突然崩塌，两名少女从空中落了下来。

「那是——小达娜厄和奈奈？」

「唉。」

达娜厄正抱着奈奈一起坠落，但奈奈忽然抽出球棒，直接砸向达娜厄。达娜厄在空中翻滚着跌落的同时，开始还击奈奈。

（为什么，她们两个会打起来？）

我完全想不明白，她们两个战斗的理由。

「看来有个孩子跟你很像呢。」

望着在远处战斗的两个，恋兔笑着说。

「唉？」

「——相信你绝对不会错。你有个好同伴呢。」

就像我相信心叶一样。她们之中有谁，也选择相信了我吗？有这种事吗？要真是这样，那得是多笨的人啊。肯定不是聪明的奈奈，一定是那个笨蛋达娜厄吧。

「那……那个……笨蛋……」

我感觉鼻腔深处一阵发烫。但现在可不是感伤的时候。因为现在，我正在和人类最强的少女单挑，而我已经是满身伤痕。

「……恋兔。」

但是，我得到了勇气。谢谢你，愿意相信我。我还能再拼一次。

「接下来就是我的，最后一击了。能接住吗？」

「呵呵。当然可以！我可是恋兔光啊！」

她笑得像一朵盛放的樱花，美得不可思议。我心想——她这样的人是人类最强，真是太好了。纯粹到无可救药，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霾，就像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女。

这个世界，一定可以托付给她吧。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用尽全力蹬地而起。骨头碎裂，肌肉断裂的左腿早就已经动不了了。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右腿踏出最强的一步，冲向她。

「——来吧！」

恋兔举起了吉他。我把海军刀对准了她的额头。

「喝啊！」

我的海军刀，被恋兔挥动的吉他挡开了。

（去死吧，奇迹！）

——「奥尔良的盟约」的能力。通过隧道效应，海军刀穿透了吉他。

「什……呀啊！」

刀尖准确地刺向了恋兔的额头。然而，被樱色奇迹强化的额头，把刀弹了开来。

「好疼！可恶！」

她挥出的吉他，以恐怖的速度砸向了我的侧头部。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把刀刃横在吉他下方，借力偏开攻击。好不容易，我钻到了她的吉他下，但手臂上的负荷太大，肌肉撕裂，肩膀再也抬不起来了。

（但是，怎么能放弃！）

手臂里传来撕裂的声音，脑袋上流下的血糊住了视线。即便如此，我也没松开刀。我要再一次，斩向她的额头。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刀尖嵌进了恋兔光的额头。她的头上渗出了血。

「都说了，那个……很疼啊！」

她的吉他从侧面砸在我身上，带起一阵尘土飞舞，我被狠狠地抡飞在地上。又有几根肋骨断了，可能插进了内脏。眼睛已经看不清了。

（但，这下——就布置好了。）

我站了起来。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竟然还能站起来。一定是肾上腺素让我彻底变成了傻瓜。这下可能会死吧。不过没关系。只要还能站着，只要还能放出最后一击，就够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单脚蹬地，同时把海军刀朝着恋兔光的额头投掷出去。

「……那招我刚刚可看过了！」

她优雅地接住了飞来的海军刀。我趁机逼近她。

（刚才的三角绞她已经见识过了，不管怎么样，她一定会提防寝技！）

我把身子压得更低，钻进了她的怀里。

「……——」

一瞬间，世界，停止了。

「…………拜托了，最后的奇迹啊。」

我的拳头，深深地凿进了她的左胸。

「——去死吧。」

「奥尔良的盟约」。将所有的奇迹，变为不值一提的寻常。

「………………」

恋兔光的膝盖落地。

「凭我的力量，连在你身上……留一道伤口都做不到……但是」

「…………啊。」

「只要能敲打到心脏——那就会有引发心室颤动的几率。」

心室颤动。也就是心脏收缩失调，无法正常输送血液的状态。当心脏受到冲击时，极少数情况下会引发这种状况。

「……三角绞让你失去意识花了五秒，但这个——连一秒都不用。」

恋兔光的心脏，停止了。

停了，但——

「……差一……………………点点。」

她倒下了。脸正面撞在地面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心脏确实停了。可即便停了，她依旧顶着被鼻血染红的脸，慢慢地，慢慢地，重新站了起来。

「我就觉得……你大概会……做到这一步……」

「…………啊。」

「我提前把……樱色奇迹在全身循环了……混进了血液里。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因为……猜不到你的下一手。」

恋兔光站了起来。她的膝盖还在颤抖。刚才的伤势绝对不轻。她的应对，只是凭直觉蒙出来的而已。然而，能在极少的情报里推测出对手的下一步——那就是终末停滞委员会里，她最强大的本事之一。

「连心脏停了都还能站起来啊——这才对嘛。」

我释怀地笑了。因为我已经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已经没有后悔了。

「我说，恋兔……」

我已经流了太多血，身体也支离破碎，已经站不稳了。

「不要……太逞强哦。因为你太过耀眼……所以大家都会忘记。」

「唉？」

恋兔光。只是一个背负了过于沉重的负担的普通少女。可她偏偏比谁都轻盈，像樱花花瓣一样优雅。我大概什么都替你背负不了，可是——

「去试着谈一场美妙的恋爱吧？你的日子，一定会更快乐的。」

我灿烂地冲她笑着。她一瞬间愣住了，随即露出一丝温柔的神情，轻轻触碰了我的额头。

「我会记住的……你可真是——」

樱色奇迹包裹了我的身体。啊，真是温柔的力量。没有痛苦，只有意识被轻轻带走。不仅如此，那奇迹还像抚慰一样，覆盖着我的伤口。

「——了不起的公主殿下。」

我，输给了恋兔光。

（对不起啊，心叶。但你一定，没问题的吧？）

我没能赢过人类最强的少女。但是，肯定是我更幸福一些。因为啊——

至少，争取到一点时间了嘛。

■

「都说了，别小看我了——！！」

从塌掉的地板上坠落时，我狠狠地一棒子砸在了为了护住我而冲过来的达娜厄队长身上。

「哎呀不好意思。确实是这样。下意识就——」

我再次挥下棒球棍，但这一次她轻而易举地接住了。

「不过——这攻击可真轻呢。」

她笑了。所以我也露出了最得意的笑容回敬她。

「不是我轻，而是你太重了。」

「……什么？」

「队长。你知道自己现在有几百吨重了吗？」

因为她至少碰了我五秒。我的能力大概每十二分之一秒就会发动一次。也就是，五帧一次。像格斗游戏一样，好懂吧？

「那么——你会落到哪里去呢？」

「……！」

她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焦躁的神色。我早就把自己身体的重量降到几百克，脚尖轻轻蹬了着地上的瓦片，在空中来回跳跃着。稳稳落在了「心脏广场」。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她坠落到地面，那可怕的重量直接把地面砸了个对穿。我稳住因为那冲击引起的震动，看着她掉下去的那个巨大的坑洞底部。

（就算是那个人，也没那么容易爬上来吧。）

「线之人」的体内，距离与时间的法则都是扭曲的。再加上那重量，肯定动不了了。

「呼——这下，争取时间的任务也算有模有样地完成了吧。」

我把「大麻烦」收了起来，向上望着螺旋阶梯。

（……得去支援蕾雅和心叶同学。那个「假面心叶」……不对劲。虽然只是直觉，但我觉得凭现在的他俩战胜不了他。）

我瞄了一眼艾梅学姐她们那边。她们好像还在打。恋兔光，应该用不着我这种人的帮忙。我转身，踏上螺旋楼梯。

「——我就知道你是个能干的孩子，奈奈！」

怎么可能。那可是几百吨的重量，从几十米高的地方掉下去啊。不说别的，至少不可能这么快就爬上来吧。根本连动都动不了才对。我猛地回头看去。

「…………」

达娜厄·惠特摩尔站在那——握着一把长得离谱的，巨大的太刀。

「刚才临时把太刀拉长，插在附近的墙上缓冲了一下。虽然还是掉了挺远就是了。」

「……真的假的。队长。你那副重量，还能动吗……」

「嗯？也对啊。确实现在我一根小指头，就比一架战斗机还重。不过——」

她扬起了仿佛红月一般美丽的嘴唇。

「——还是我更强。」

她以音速挥舞着长得离谱的太刀。

（糟了！要是吃上一击的话，那可不妙啊！！）

——原本就怪力无比的她，如今又被我赋予的「重量」放大了数十倍的威力。我在那一瞬间把自己的体重压低到极限，可那压倒性的一击，依然把我像棒球一样击飞，重重砸在墙上。

「…………咳咳。」

无论多有力的人，挥刀也不可能斩碎漂浮在空中的蒲公英。但若是换成新干线、导弹那样的力量，就算是轻如绒毛，也会被碾得粉碎。

（可恶……脊椎……这下，动不了了——）

撞在墙壁上的我，顺着墙壁下落。

「结束了。你动不了了吧。」

达娜厄队长缓缓走近。她每走一步，地板都被沉重的步伐压得吱吱作响。

「真是讽刺啊。没想到你的能力，反而把我变得更强了。」

我真想回嘴一句。毕竟就算是普通状态下，她和我之间的实力差距也有天壤之别。不管她多强，对我来说其实都差不多。

「抱歉，弄疼你了。但为了朋友，我不能退让。」

「……我还……真不知道呢。你有这么……喜欢，艾梅学姐。」

「喜欢？不，还是算了吧。要说的话，我其实挺怕她的。」

「……」

「但是，和她在一起，我会觉得自己还有救。」

「救什么……」

「像我这种卑劣的人渣，只要侍奉在她那种高洁的人身边，就觉得自己还有资格苟活。」

原来还有这种友情啊。总之，这个人，从以前开始就太爱想太多了。正因为这样，才变得那么扭曲，那么阴郁，成了个连疼痛和苦痛都爱的怪人。

「或许，我只是想找个人陪我一起自杀吧。那大概才是我真正想要的吧。」

「……你个变态。」

她回头，望着螺旋阶梯。

「——那么再见了，奈奈。我要去把那两个家伙拦下来。」

胜利的她打算悠然地踏出脚步，却停了下来。

「…………咦？」

达娜厄·惠特摩尔踉跄了一下，刚想继续走，膝盖却重重地跪了下去。

「什么……情况……？」

我笑了。因为全部，都在我的计算之中。

「我啊，可没有你们那么强，更当不了笨蛋。所以只能用点小聪明咯。」

「这是，什么……！身体，不听使唤——」

达娜厄队长想站起来，却在空中转了一圈，直接脸着地摔了下去。她一次又一次试图撑起身体，却像坏掉的玩具一样，只能徒劳地在原地打转。

「——我刚刚把『大麻烦』的能力解除了。」

数百吨的重量。普通人连动都动不了。可达娜厄队长却能用她的能力，获得远远超越那重量的力量。因为她的能力就是「无论什么都能超越」。

「你的神经系统是在假设你有数百吨重的前提下，来操控你这具身体的。但现在的你，体重轻得可怜，获得了和体重完全不匹配的肌肉力量，你现在强到连自己都无法控制。」

她试着站起来。但她过于强大的身体，反而把地面踏出凹陷。

「所以呢？再强化就好了吧。换了别人可能动不了，可我是——」

「——你要超越的，到底是什么？」

「……」

「你的能力有个弱点。你必须先清楚地认知到障碍，才能去超越它。可现在的你，连障碍是什么都无法自觉。」

「要怎么比某个东西更强」。她需要依赖神经系统理解这一点，才能发动能力。但当神经和身体本身脱节时，她就无计可施了。

「你确实『无论什么』都能做到。但要是连『什么』都不知道的话，那就没得谈。」

「……………………可恶。」

终于明白自己再也动弹不了的她，干脆地平躺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我输了。要是不解除能力，重置一下的话……我就废了。」

她带着不甘的笑容。她的能力没法连续使用。所以她已经无牌可出。

「队长。输了的话，就答应我一件事。」

「我可没定过这种规矩来着。不过我就听听吧。是什么？奈奈。」

「配合好口供。你没有背叛过。我会这么作证。」

达娜厄队长睁大了眼睛。

「我留下来，就是为了保住你。当然也是为了艾梅学姐。听着，这事要是都结束了……当然得看情况，但总之，基本上对外我们就说你没背叛，艾梅学姐也没背叛。那些麻烦事都交给我背地里处理。你只要跟我对好口供就行了……」

达娜厄队长的头发慢慢变短，身高也在一点点缩小。那双曾经自信满满的眼睛，逐渐变成了像小动物一样怯生生的视线。

「笨蛋……奈奈。」

「闭嘴。笨蛋。」

「……你才是笨蛋。笨蛋。」

娇小的达娜厄·惠特摩尔哭着，紧紧抱紧了我的身体。

■

骷髅面具碎裂开。我——言万心叶，看见了那面具底下，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咕……哈……哈啊……」

蕾雅把电锯抵在那奄奄一息的男人的脖子上。

「——形式逆转了，对吧？」

幽灵蕾雅泪流满面地望着这一幕。她连动都动不了。

「……别哭了，蕾雅……你，什么错都没有。」

假面的我，额头流着鲜血，对幽灵的她温柔地笑着。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总是因为我太软弱，让你们哭泣。对不起……我……我只是……希望你们……一直笑着而已……」

『……』

幽灵蕾雅向假面心叶伸出手，但失去了肉体的她，甚至连一根手指都碰不到她深爱的男人。只是无声地穿了过去。

「不过，没事的。」

彼他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我感到心脏传来一阵恶寒。

「蕾雅！」

我大喊。那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颗小小的药片。

「——快砍掉他的头！」

我嘶吼。蕾雅一瞬间愣住了，随即举起电锯。但就在她要斩下去的那一瞬间，高洁的她迟疑了。她找不到，亲手斩断那可怜病人生命的理由。

「——没关系。今天，就算死，我也赢定了。」

假面心叶吞下了药片。

「……所以，不用再哭了。」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肉体剧烈膨胀起来。那股冲击把我和蕾雅一起震飞。他的身体开始咕噜咕噜的翻腾起无数泡沫，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瘴气。

「小言……！这下可不妙了……！」

我们迅速拉开了距离，重新摆好架势。有什么要发生了。那家伙，把某个不得了的东西吞进去了。以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为代价，把那一切转化成了力量。

「……蕾、雅……我、最、爱、的……人……」

假面心叶举起了一把巨大的手枪。

『…………』

半透明的蕾雅拼命地抱住那正在翻腾着泡沫的怪物的身躯。

「我无数次，无数次地想过。如果能和你一起死去就好了。如果能躺在你的遗体旁一起长眠就好了。可我，没有那样做。我活下来了。所以，我只能活下去。」

——「鸟与诗」，砰地一声碎了。

「终于……我的愿望要实现了……」

破碎的「鸟与诗」，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从骷髅假面之男的口中，喷涌出如瀑布般黑色的光。金色与黑色交融在一起，那东西咆哮了起来。那是悔恨的咆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

【鸟与诗Ban·Bird]——空之终焉[Fermata] 译注：フエルマータ，即Fermata，源于意大利语，指乐谱中的延音符号𝄐（） ，表示音符或休止符的时值可自由延长

】［弹痕］［终末］

吸收了「线之人」的力量，终末化的「鸟与诗」，成为了言万心叶曾经爱过，又死去之人的集合体。当言万心叶杀死目标时，目标也会被纳入集合体。言万心叶会失去对自我与他者的界限感知，同时被强烈的自我毁灭冲动所支配。

* * *

（啊啊，真是丑陋不堪。）

那个男人化作了巨大的狮子。混合了黄金与漆黑，拼命咆哮着的，支离破碎的野兽。那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生物了。那是由死者们的残影拼凑而成的集合体。是把假面心叶曾经深爱，珍视过的人们的灵魂，混成一团捏成型的，生与死的亵渎之物。

「小言！发什么呆！——要来了！」

黑金之狮咆哮着，咆哮的震动撼动了整个世界。随即从空中落下的是——钉子的雨。

「这是，什么……！蕾雅，来这边！」

巨大的钉雨。我记得那些钉子，那是玛吉娜学姐的斩击「森林的诅咒」所操控的。面对无差别倾斜而下的钉子，我用水盾将它们弹开。

（不是单纯的复制能力吗？——比起原版，准确度有所欠缺，但更加暴力。）

巨大的钉雨甚至贯穿了黑金狮子自身。它全身血流不止，飞散的血花在空中飞舞，化作漆黑的力量环绕在狮子周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狮子的口中，聚积起了漆黑的能量。那跟达娜厄释放光线时的前兆很像！

「该死，不会吧……？！」

巨大的漆黑的光束，灼烧了世界。

「『热沃当的少女』！」

蕾雅拉着我钻入地面上切开的裂缝，我们千钧一发地躲了过去。

「这也太乱来了！……已经没有法则可言了，完全崩坏了。」

「一定有什么弱点的，一定有——」

蕾雅说着，与此同时，咔擦咔擦，地面裂了开来。

「热沃当……的……少女……」

黑金狮子艰难地从喉咙中拼凑出人类的话语。我们抬着头愣住了。它用獠牙硬生生地撕扯开了我们躲藏的亚空间，高高举起了巨大粗壮的手臂。

「快逃！」

我们从裂缝里钻出来，猛力蹬地。但比这更快的，是它挥下的拳头。

「唔……！」

我用水丝把蕾雅抛了出去。黑金狮子的拳头正击在我身上，把我锤飞到数十米开外。我翻滚着，不知道撞击了多少次地面。

「小言！你这个笨蛋！」

在即将飞走的意识里，我的脑海里只有「我才不是笨蛋啦」这种思绪。我的「水丝」过于无力，根本没法跟那头黑金狮子抗衡。该活下去的是蕾雅。这是我冷静思考得到的判断，不会有错。

「吼……吼……吼……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宛如恸哭般的咆哮，扭曲了整个世界。视野里开始到处浮现出影像。那是假面心叶曾经幸福的记忆。

（是用「号外号外[All-Alarm]」记录的，日常的影像吗……？）

黑金狮子的背后长出了巨大的翅膀，尾巴后生出了巨大的炮台，鬃毛里冒出了数十种从未见过的武器。它正无序地，肆意地破坏着周围。

「快……逃……蕾雅……」

从空中倾泻而下的钉子，将我全身牢牢钉住，动弹不得。

「小言！」

蕾雅一边避开同时向她袭来的数道崩毁的斩击，一边拼命朝我跑来。

「这家伙…………撑不了多久……它已经坏了……只是在，燃尽最后的力气……咳咳……而已……！ 快逃……！等恋兔学姐……到……快走！！」

光靠我们两个，已经不可能冲到巨匠那边去了。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我看见了那正在哭泣着，咆哮着的黑金狮子的心。悲伤地，悲伤地，悲伤地——只能嘶吼。它的存在本身已经破裂了，只是被自我毁灭的冲动吞噬，想把一切都拖进虚无里。

「5分钟……！只要再撑5分钟……它就会自我毁灭……！」

真行啊，假面的我。他为了拖住五分钟，把自己变成了怪物。只要有这五分钟，巨匠就能达成目的。为此，他舍弃了生命。

「这里就，先后退……！蕾雅————！！」

我呕着血嘶吼着。那是我能做到的最后的事情。

「——怎么可能！」

高洁的少女，为了保护我，挥舞着低鸣的电锯站了起来。

「怎么可能把朋友丢下不管，自己逃跑啊！」

她的眼里没有一丝迷茫。如果说有恐惧，那也只是害怕自己会在这一刻动摇，害怕自己哪怕只是一瞬生出逃跑的念头。她怕的是对自己的软弱。

「……求……求你了，蕾雅……快逃吧。」

「吵死了。」

「我……不要你替我死去！」

「吵死了！」

巨大的野兽，与银色的少女对峙着。

「我是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我以我的骄傲起誓，我一定会保护你！」

（这就是……蕾雅啊……）

不是为了谁，而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骄傲去战斗的女孩。

（所以你才是我的挚友啊……！）

因为那是我最憧憬的样子。没有一丝迷惘，该是多么幸福的事。能够始终如一地做自己，又是怎样的心境。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在瓢泼的钉雨里，黑金狮子高高举起了拳头。蕾雅瞬间潜入地面躲过，紧接着跳出，把它身侧插入的巨大钉子一刀切开。

「小言！它的弱点是？！」

蕾雅顺着钉子的内部穿过亚空间，从钉子的顶端冲了出来。那正好是黑金狮子的正上方。银色的发丝，在钉雨中显得格外耀眼。

「是额头！那里面埋着被破坏掉的弹痕！」

我呕着血喊着。蕾雅顺着重力落下，将电锯对准了正下方，无比精准地贯穿了黑金狮子的额头——本应如此。

「咕……啊啊啊……」

「热沃当的少女——祈祷之歌」。幽灵的蕾雅，至今仍在守护她深爱的人。贯穿额头的电锯被当场「反转」，碎裂。

「我……不能输！」

蕾雅紧紧握着碎裂的锯刃。

「我……不能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锯刃撕裂着蕾雅的掌心，她往下刺去。

（好帅啊……）

我看着她……真好啊，能遇见她，能和她做朋友，能和她一起并肩战斗，真是太好了。真的，真的。所以——

（只要和她在一起，我就能变得更强。）

我想起了那个穿着运动服的女仆姐姐，为了保护我挡在我身前的那个瞬间。

「——这是，什么？」

她注意到了，自己的左手，戴着一枚淡淡发光的戒指。

「……蕾，雅。」

我的手指上，也有着同样的一副。

「你愿意……相信我？你愿意……陪我一起，战斗到最后吗……？」

频临死亡的我生命，已经没法传达到她的耳里。然而她却看着我，恍了下神，然后，温柔地笑了。

「当然！我们可是挚友啊！」

戒指开始闪烁光芒。那是我的斩击——「a Session.」，我新的力量。但那更是我的过去，我的梦，我满满的回忆，我最珍贵、只属于我的「渴望[愿望]」。

「……谢谢你。真的，真的，谢谢。」

戒指的光芒，灼烧了我的视野，灼烧了整个世界。我们被一片无暇的纯白吞没。

——来吧，「好戏[Session]」开场了。

第四卷 第11话『a Session.』

我——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回过神来时，眼前是一座洁白的圣堂。

「…………唉？」

这里，到底是哪呢？完全没见过的建筑，但的确非常美丽。建筑的风格有点像苍之学园，但又仿佛是某所小学的体育馆。

「嗨，蕾雅。」

小言站在洁白的圣堂里。

（伤都已经痊愈了？）

不仅如此。他穿着一身漆黑的晚礼服，仿佛乌鸦的湿羽般闪耀着黑光，略显张扬，美得让我出了神。

「小言？这里是哪？这是，怎么回事？」

他环顾四周，露出怀念的神情，苦笑了一下。

「这里是我的斩击——『a Session.』创造的亚空间。」

亚空间。更确切地说应该是接近精神世界。不知为何我能够理解。这里是有着时间限制的安全地带，时光在这里流动得很缓慢，是个温柔的地方。这里是小言的内心世界。

（这里，是以小言小学的体育馆为原型的吧。）

明明没见过，我却觉得怀念。因为这里是以他的回忆为蓝本的，我能隐约察觉到。

「呵呵。话说回来，小言，你怎么穿着这身？」

「……唉？呀！真的假的，这什么？！呜啊——好丢人！」

「呵呵。我倒觉得挺适合你的。不过可能确实有点过头了吧。」

「……这么说起来，蕾雅你不也是。」

什么意思？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下意识地跳了起来。

「这是什么啊！」

满是蕾丝花边，像公主一样的银白色长裙，许多银饰在光下闪耀着微光。连鞋子都是银色的高跟鞋，头上甚至还戴着一顶小小的皇冠。

「呜唉——！什么啊这是，呜哇——！等，等一下……根本不适合我嘛！」

「不，真的很适合你。很漂亮。」

「唉呜……」

这是——我的内心的服装。我莫名能够理解。这是我的内心，太过骄傲不懂变通，却偏偏让我爱不释手的，心之形。

「……谢谢。」

他温柔地笑了，就像个王子殿下一样。我发自内心地喜欢他的坦率，他的内心没有一丝伪装。也许，他从来就无法伪装。

「蕾雅。我有个请求——」

他在我面前单膝跪地。我的心脏怦怦狂跳。

「可以，和我一起跳支舞吗？」

他伸出了手，我轻轻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一点都不觉得抗拒。好奇怪啊，明明我们还在战斗当中，可我却清楚地明白，这件事无比重要。

「好啊。不过，要好好领舞哦？」

他站起身来，另一只手轻轻环住我的腰。然后，音乐响起。

（这是，我最喜欢的曲子！——帕赫贝尔的《卡农》。）

小提琴的和声，像波纹一样荡漾开来。柔缓的行板，温柔的弱音，如春日水面般平滑流淌的轮唱。音乐不知从何处传来，却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歌唱，在这洁白的圣堂中轻轻地把我们拥抱。

「……小言。这首曲子，是我回忆里的歌。」

「回忆？关于什么的？」

「祖父大人去世的时候，葬礼上放的就是这首。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很喜欢它。」

「……葬礼用的曲子？」

「虽然听起来悲伤，但感觉充满了温柔——甚至带着希望不是吗？明明是悲伤的葬礼，但却鼓舞着我们向前看。所以我才喜欢这首曲子。」

小言笑着点了点头。他一定明白我的意思，那让我感到很高兴。他向前踏出一步，我也跟着他起舞。伴随着渐强音，他牵引着我的手旋转着。每一个舞步，每一次目光交汇，心都逐渐融化在其中。

「呵呵。小言，没想到你舞跳得这么好？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

「……我的父亲，曾经是个舞者。」

「唉，这样吗。」

「是啊。不过是个不卖座的舞者就是了。试着开了舞蹈班，结果招不到学生。因为小时候被人捧惯了，自尊心偏偏还很高……」

「唉。」

「是个非常讨厌的家伙。但只有他的舞蹈，美丽得惊人。」

这样啊。原来他身上还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明明以为已经电话聊过好多、好多次了。我们还能变得更亲密。这让我感到欣喜。

（舞蹈真神奇呢。明明用不上话语，却比任何方式都心灵相通。）

简直就像小言的终末一样。他总是对他人的心十分敏感，如同精准的舞步般保持距离。所以大家都觉得与他相处很舒适。

「不过，小言——在我面前，不要勉强哦。」

他一瞬间睁大了眼睛。你肯定没意识到吧？你总是在无意识间顾虑周边，永远害怕被谁讨厌。

「呵呵，不过我倒是很喜欢你这点。」

这是场词不达意的对话。但奇妙的是，心意确实传达到了。一定是托这音乐与舞蹈的福。我开始察觉到他能力的真正力量。

「……先说好，就算是朋友也不该做这种事哦。真的。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不能对谁都这样。」

「……确实也是呢。不过，因为是咱俩。」

「……是呢。我们俩的话，就可以吧？」

彼此喜欢，共处时无比舒适，更重要的是相互信任。

（原来我，这么喜欢他。）

这样想着想着笑了起来。于是他也跟着笑了，然后两个人笑得愈发开怀。

「走吧，蕾雅。去终结那头可悲的野兽。」

「嗯，小言！ 一起去，拯救世界吧！」

我们像孩子一样笑着，抵住了彼此的额头。

■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

黑金狮子咆哮着。

「给我消失吧！光────束！」

我——恋兔光，在掌心汇聚着樱色奇迹，全力发射。

「呀啊！很危险啊，恋兔小姐！」

黑金狮子笨拙地「反转」了我的光束。那是「热沃当的少女」的到达点的能力吧。虽然搞不懂怎么做到的，但那估计是假面心叶他们的集合体。

（真是的，好不容易追上了，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完全找不到心叶和小蕾雅的身影，只看到那头黑金狮子在暴走。我带着艾梅、达娜厄和奈奈一路来到这里。

「喂——！奈奈！你也别躲了快出来战斗啊！」

「做不到啦！那种怪物！我根本派不上用场！」

让背叛的小艾梅和小达娜厄都昏迷过去，我治疗了同伴（应该）奈奈的伤势，一起来到了塔前，可我们对那头黑金狮子束手无策。

（咕呜呜……连最大光束都不能用！）

虽然宽广，但这个空间是密闭的。要是温度过高会把奈奈她们都烤成焦炭吧。要是连那个「巴别塔」和「线之人」的封印也都一起烧焦了就完蛋了。

（你到底在哪啊……心叶！）

我一边战斗，一边拼命地找寻着他的身影。可到处都找不到，光是脑海中可怕的想象就让我的心仿佛要被冻结。该不会，已经……光是想着，就让我要哭出来。

「别东张西望，恋兔小姐！危险！」

黑金狮子从嘴中射出巨大的海军刀。

（糟了。这是小艾梅那把，杀死奇迹的海军刀……！）

因分神而反应迟了半步。那巨大的刀刃精准地刺入我的腹部，将我钉在墙上。

「恋兔小姐！」

它——正在扼杀樱色奇迹。我感觉力量被逐渐剥离。要是不快点挣脱的话会受到致命伤，我握住海军刀试图拔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金狮子发出悲鸣般的咆哮，第二把海军刀直直地朝着我的头射来。

（等下……这下真的不妙——）

我展开了樱色奇迹的屏障，这已经是孤注一掷了。我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逼近。不行，明明还没找到心叶，怎么能——。

「——恋兔学姐！」

刹那间，纯白的光芒灼烧了世界。强光令我睁不开眼。闭上眼——再次睁眼时，护住我的，是一名高挑的少女。

「…………谁？」

她手中的银色武器将黑金狮子的海军刀一刀两断。现场，我想不出有谁能做到这种事。

「抱歉让你担心了。不过放心吧，那孩子就交给我了。」

银黑交织的长发。公主般的长裙配着黑色纱巾。兼具高洁与幽暗的锐利的眼眸。她拿着一把巨大的机械圆锯。

「你……是……」

理性告诉我这不可能，但心却在疯狂地呐喊。她是，那有着长发，高贵而又幽暗的少女是——

「……心……叶？」

银黑交织的少女笑了。

「是……不过只有一半是呢。」

「难道说，你——」

「我既是心叶，也是蕾雅，但又都不是。我是从真正的爱中诞生出来的，完全不同的存在。嗯，太容易搞混了，就叫我——『心蕾雅』吧。」

我不禁冷汗直流。

「你……你到底要乱来到什么地步啊？」

* * *

【a Session.】［斩击］

「合心为一」的斩击。能够让言万心叶与他真真正正心意相通的人，心与身合为一体。

* * *

「人心真是有趣啊。」

心蕾雅灵活地控制着巨大的圆锯，弹开黑金狮子的弹幕，往前迈进。

「『a Session.』毫无疑问，是从心叶的经历中诞生的力量。」

她突然开始讲起心叶的事，让我稍微愣了一下。

「『和他人合体』的想法，对他而言是守护的象征——来自露娜的性质。『创造出安稳的亚空间』的想法，是他理想的能力——来自吴诗涵的弹痕。然后，『用音乐让心意相通』的想法，则是他经历过的最深刻震撼的体验——来自玛莉亚的歌声。」

亚空间也好，音乐也好，我其实听得半懂不懂。这名叫做心蕾雅的少女，既像心叶，也像蕾雅，但性格却完全不同。她好像格外爱说话，而且特别喜欢自言自语地分析。

「经历了无数次冒险，他的渴望也在不断变化。与此同时，他的能力，也一直是一朵扎根于孤独的花。不过，那片土壤从来不是悲剧。」

黑金狮子张开血盆大口，蓄积着黑与金的能量。

「……渴望认识他人，渴望成为他人，渴望和他人在一起。那就是源头。言万心叶这个少年，无可救药地喜欢人类，太喜欢了，喜欢到没办法不去爱。」

这一点，我懂。因为心叶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候，真得笑得很幸福。我想要一直看着他的那副笑容。我明白，那就是他的本质。

「说到底啊，他就跟狗一样。喜欢人类，跟人类在一起就摇尾巴。要是孤零零一个人，就会难过得要死。可爱吧？……可终有一天，这份爱，会毁灭世界的。真是可悲。」

黑金狮子发出咆哮，射出了巨大的能量光束。我下意识想对她喊危险，但心蕾雅用巨大圆锯，轻而易举地就将能量束劈开。那明显不是寻常的力量。

「……高傲的狮子啊。至死都爱着人类，紧抱着那腐烂的残骸不放的亡者啊。曾经是言万心叶的你啊，就让我来送你一程吧——因为我和你，是一样的。」

* * *

【CANNON BALL】［斩击］［共奏[Session]］

「再构筑」的圆锯。能够分析，分解，重新构筑接触对象的构成物质。但对于全然未知的法则与物质，这个能力的效力会大幅降低。

* *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悲鸣响彻着。黑金狮子将黄金色的光向四面八方倾泻。我立刻用身体护住了毫无防备的奈奈。而心蕾雅则挥舞着巨大的圆锯，将奔流的光直接切裂。

「数不尽的『天使之律[斩击]』，『篝火的法则[线之人]』，『死与混沌的黑[心叶的终末]』。这就是它力量的构成物质。只是被硬生生捏在一起，完全没有秩序，也没有任何法则可言的反现实性。」

圆锯以惊人的速度旋转，将光撕裂，净化成纯净的能量。黑金狮子将发射出全身的武器，精准地瞄准了心蕾雅。

「——『CANNON BALL』。」

她用圆锯把自己的肉体切开了。伴随着烈焰一般的火花，她的身体一瞬间分解，变成了肉眼观察不到的微小粒子的排列。

「什么……！」

数百道武器在空中一齐斩过，撕裂了空无一物的空间。我立刻找到了她的身影。黑金狮子的背上，黑银的少女站立着。她把自己进行了分解与再构筑。

「言万心叶啊。你已经不需要再哭泣了，不需要再悔恨了，不需要再哀悼了。很努力了，你已经很努力了——我，就是你的故事的结局。」

心蕾雅的圆锯撕开了黑金狮子的表面与血肉，剥落下来，就连幽灵小蕾雅的「反转的能力」都一并分解了。每当那漆黑的血肉被剔除，就会被转化成纯净的白光，化作细雨消散。

「你的绝望，由我来分解，转换为希望。带着它前行吧」

她像是在解剖一头巨大的鲸鱼般，一点点将黑金狮子分解开来，但决不会伤到最深处的最重要的东西。我仅仅在一旁注视着这副光景。

「哈……哈啊……哈啊…………呜呕……」

最后剩下的，是沾满黑血，面具裂开的骷髅假面之男——另一个言万心叶。他单膝跪地，奄奄一息地抬头，看着心蕾雅。

「……那就是……你的……新的『渴望[愿望]』吗。」

「没错。许多事情发生了改变，但根始终相同。」

心蕾雅珍贵地把额头贴在圆锯上。

「是啊。我们总是拼命地向谁渴求，向他们伸出手……」

「……却总是害怕失去，害怕到没办法承受。」

所以他们的能力才是「合为一体」。两人看似不同，本质却一样。

「…………哈啊……哈啊……这下。」

「没错。这下。」

「——是我们赢了。」

假面心叶吐出这句话的瞬间，剧烈的冲劲朝我们袭来，那是灰色光辉的奔流。

「恋兔小姐！那边，塔顶！」

我朝奈奈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巴别塔的最顶端。

（那是什么……？！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

跟「星鲸」一样的压倒性的存在感，或许更胜一层。假面心叶，实现了他的夙愿，也就是——争取时间。

「恋兔学姐！奈奈！走吧！」

心蕾雅喊着，把圆锯插进塔的墙壁上。圆锯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旋转，仿佛变成了贴着墙壁疾驰的轮胎，带着心蕾雅顺着塔壁往上冲。我也一起飞向了空中。

「等一下啊你们这帮外星人！我只是个普通又可爱的女孩子，我可不会飞啊！」

「没想到你也有点厚脸皮呢？」

我有些喜欢她的性格，把她夹在了腋下，朝着塔顶飞去。可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背后。

（……唉？）

假面心叶，用满载着坚定意志的目光注视着我们。他明明说了「已经赢了」。可那眼神仿佛在告诉我——

——胜负才刚刚开始。

第四卷 第12话『敬启，致所有的英雄们』

「篝火之国」从一开始，是为了封印「线之人」的遗骸而创造的亚空间。因为那副强大的遗骸，仅仅存在于世，就足以改写所有的现实。

因此——原本只是用于封印遗骸的虚无的空间，不知何时孕育成了「篝火之国」。那些如魔法般运转的法则，数不尽的美丽生命，全部的起点，都源自那一具遗骸。

「啊……终于。」

高个子眯眯眼的男人，手中那把不祥的大剑，已经深深地刺入了灰色少女的胸口。

「……终于，我的冒险，走到尽头了。接下来的，就交给你们吧。」

存在于言语之中，操纵人类的存在——那一切都是这名灰色少女，利用「线之人」的遗骸向全世界散发的能量。巨匠，终于完成了他的夙愿。

「……从今往后，不再允许任何人，亵渎人类的自由与尊严。」

那由彼方神明碎片所铸成的大剑，将这位灰色少女——这名大英雄，彻底终结。

「嗯，我答应你。你也一定要，继续完成你的『渴望[愿望]』。」

少女笑了。庞大的灰色奇迹从她胸口的伤口里喷涌而出。那是数千、数万年间，积蓄沉淀下来的，混浊的奇迹。

「住手，巨匠！」

从塔底飞身上来的，是个有着黑银的头发的，高挑的少女。她高举着巨大的圆锯，朝这将死的男人劈来。

「……！」

激烈的火花四溅。可巨匠只是疲惫地笑了笑。

「……呵。分解之力吗……很可惜……用旧神的血肉制作的我的这副身体，你的大脑根本无法理解。既然无法理解，就无法破坏。那就是你的能力对吧？」

巨匠毫无疑问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他是与无数敌人搏杀，伤痕累累，也无数次手刃对手的男人，极为擅长的就是战场上的分析能力。一瞬间被看透能力的心蕾雅有些动摇——

「哎呀。那么试试我这招怎么样？」

——压倒性的樱色光辉一瞬间击飞了巨匠的肉体。

「哇，这身体真结实。明明打算直接轰成粉末的。」

被樱色奇迹灼烧得焦黑的巨匠跌落在地，奄奄一息，却还留着最后一口气。但他已动弹不得，只能缓慢地蠕动。

「那边那位小姐，没事吧？！」

奈奈朝被巨大的剑刺穿的灰色少女喊道。但灰色少女只是笑了笑。

「……按照，我的，预想。应该只有言万心叶一个人，会来到这里……才对……」

「什么？」

「樱色的兔子……咳咳。没想到，你居然也来了……呵呵，我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在奇怪的地方，真的……微妙地……运气，特别好…………咳咳。」

她从口中不断的咳出灰色的血，腹部也同样在流着。

「请允许我把之后的事，托付给你们。没关系，我相信你们，一定能赢的」

少女眼含泪水，满足地闭上了双眼。

「……！」

恐怖的震动向世界袭来。大地在摇晃，空气在抖动。一切的现实性都在战栗。所有的物质都在悲鸣。仿佛世界末日突然来历。

「有什么……要开始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恋兔光。以远超常人的速度，她瞬间展开最大输出的樱色屏障，将周围所有人紧紧护在其中。

「这是……篝火的力量在聚集？难道，她就是封印本身！」

继承了心叶的终末，同时又擅长分析的心蕾雅，很快察觉到了现状。一直以来阻止「线之人」活动的，就是那名灰色少女。然后由于她现在死去，因此——

「——『大麻烦』。」

比任何人都要早下定决心的，是当中最弱的奈奈。她清楚明白自己该做什么，没有一丝犹豫。

「…………要来了。」

世界在震动、震动、不断震动。那个仅仅只是存在就能够毁灭世界的两足行走的怪物，此刻正要出现。那只比宇宙还要厌恶无聊的庞然巨物，来了，来了，来了。

『——真是无比美妙的人类的勇气，让我大开眼界呢。』

然而出现的，是一个平凡到令人沮丧，中等身材的，无脸的绅士。

『初次见面各位。我是「线之人[Stick Man]」。突然踏上这个舞台，还请原谅我的无礼。这可完全不是我自己的意思啊。复活什么的，我可一点都不想来着，真是的。』

身穿考究的西装，全身由无限的「线」构成的二维的生物。任谁看一眼都能明白它是个穷凶极恶的存在，而且必须，立刻，马上，杀了它。

『不过这房间真是热啊。没空调吗？』

恋兔和心蕾雅，都因为警戒与恐怖而无法动弹。只有做好觉悟的她行动了起来。

「神流式拔刀术——居合·兜割！」

那是奈奈锤炼了至今为止的人生习得的洗练动作。她以最短距离、最高速度突进。

『嘿——不错嘛。真是崇高的精神力。』

奈奈的球棒把「线之人」的头骨敲得凹了下去。但它一脸疼痛的样子都没有，脸上浮现出嬉笑的图案，轻轻地碰了碰奈奈的肩膀。

『是为了确认敌我间的战力差才这样鲁莽突击的吗？又或者是为了鼓舞其他人呢？所以你才判断身为最低战力的你应该去冒这个险。多么了不起的自我牺牲精神啊，让我好感动。』

奈奈的身体一瞬间缩小，被压缩成了一颗弹珠一般的球体。「线之人」用两只手指轻轻捏住。啪嗒，弹珠，裂了开来。

「………………」

恋兔光动不了。

（刚刚，这家伙。）

等到这一切都结束之后，她才终于能动起双腿蹬地。

（把奈奈给……杀了？）

恋兔光的心脏仿佛置身大火一般疯狂地躁动起来。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先动起来的是心蕾雅。

『哎呀，好吧，你也要来试试？』

那把巨大的圆锯，「线之人」甚至连躲都懒得躲。激烈的火花迸发开来，「CANNON BALL」试图将那头怪物分解。

『我可是纯粹的篝火结晶哦。分析起来很简单吧？问题是，你——能分解的掉吗。』

心蕾雅把「线之人」分解，重新变换为单纯的能量。但它的能量密度实在是太高了，无论怎么分解，却连一丝一毫减少的迹象都没有。

『心叶！你可是我的心头好啊，我才舍不得弄伤你呢。但这个合体的家伙，看着就让人恶心的不行啊。怎么能在人面前干这种事情呢。』

「线之人」以肉眼完全无法捕捉的速度一脚把心蕾雅踢飞。心蕾雅在空中滑行，随着淡淡的光芒，解体成了心叶与蕾雅两人，落到塔顶上不断翻滚。

「呃……」

「呜——」

「线之人」打心底发出爱怜又愉快的笑声。

『真是场好游戏！我输了！输咯！我还以为，只要假面心叶就能打倒苍之学园呢。啊啊，我可爱的弹痕的天使。好想得到她！哎呀，没想到居然输给了你们……啊啊，真好玩！太让人开心了，谢谢你们！』

「线之人」在空中画出一个小圆圈，成为了一个「洞」。它把手伸入「洞」中，东翻西找了一阵——最后取出来的是，濒死的假面心叶。

『相比之下你可真让我失望啊。啊，真是的。我最讨厌输了。但正因为最讨厌输，胜利才有存在的价值！真是的，没想到你这么弱啊，一脸惨样，无聊透顶啊，假面心叶。』

「线之人」把濒死的假面心叶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脚踩住他的脸来回摩擦着。

「……给我住手。」

恋兔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他只是为了再次见到那些珍视的人们，只是为了夺回他们。虽然方法确实不对，但他不应该被你像那样踩在脚下！」

「线之人」像是刚刚注意到她一样，呆呆地看着恋兔光。

『樱啊。哼，确实是很罕见的高密度啊。灰色啊，难道你是因为这个才把我封印在这个次元里的吗？ 还是老样子，不惜竭尽全力呢。真可怕。』

灰色少女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线之人」静静地看着她，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很开心哦，灰色。跟你一起玩，真的，真的，很开心。』

那声音带着一丝悲伤，仿佛要落泪一样，却又带着至高的敬意。

「我不管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是『敌人』。」

恋兔的掌心汇聚起来庞大的樱色奇迹。「线之人」已经复活了，那也就没有必要顾及封印了。她为所有同伴撑起了屏障，同时注入了自己能调动的所有力气。

『……哟。等一下等一下。我可还没完全复活呢。你看，我的肉体已经化作了篝火之国本身，要重新构筑的话可是要花点时间的呀。』

地面开始轰隆隆地摇晃起来——篝火的世界开始回归「线之人」的身体。

『就算是现在的我，也扛不住你那樱色奇迹呢。所以稍微等个……』

「——去死。」

恋兔以最大功率向「线之人」射出樱色奇迹，一瞬间吞没了那个怪人，连一点灰都没剩下。不仅如此，在它背后的墙壁上，开出了一个巨大的隧道。

『哇哦——吓人。都说了把人家话听完啦。』

反应过来时，「线之人」已经在恋兔光的旁边悠哉地看着漫画。还没来得及思考，恋兔直接往后退了十几米。

『哎呀，真是好险啊。我可是往过去回溯了整整一百二十次呢。不过嘛，有一半时间都在想该用什么登场效果吓你一跳。到后来我都觉得无聊了呢』

恋兔听蕾雅说过，「线之人」能够操控过去。

『好不容易，这个败犬帮我把肉体取回来了。没办法呢，我只能小小地大闹一场当作给他的回礼了。樱色，如果跟你战斗，我……嘛，确实会消耗一点力量吧。那我可不要！这样的话，我的登场不就显得太平淡了吗？』

（……超越常理的压倒性力量，再加上，无论多少次都能回到过去重新来过的能力？）

恋兔光轻轻地深呼吸。她——决定好了死战到底。

（这家伙还没完全复活。能打倒它的机会，就只有现在了。）

她明白自己眼前的，是她至今以来遇到过的压倒性最强的敌人。这是第一次，她遇见远超自己的存在。

『喂喂，干嘛摆出那么认真的战斗姿势啊？我不是都跟你说了等下吗。我可没打算跟你打，咱们在这休战怎么样？』

「闭嘴。从你杀了奈奈的那一刻，战斗就已经开始了。」

『是这样吗？虽然我觉得应该取决于你自己的想法啦——』

恋兔化作一道光挥舞吉他砸向「线之人」。「线之人」直接吃完了这一击，摇晃了几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写着「反对战争」的牌子。

『所以说等等嘛！咱们心平气和地谈一谈！我们一定能成为朋友的！』

恋兔瞬间把那块牌子砸成碎片，随即猛地踢了一记「线之人」。

『嗷咿——！这种疼痛感，几千……不对，几万年没尝过了？真舒服啊！』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过别急啊。不是常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

「线之人」宛如在舞蹈一般，轻松写意地躲开恋兔的吉他。甚至还踩着节拍，优雅地抿了口红茶，无比从容，下一秒就被恋兔打飞了出去。

『呜……真是野蛮。没办法，好吧。那就认真一点来谈判吧。』

恋兔瞄了一眼背后的心叶。心叶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似乎终于从刚才的冲击中恢复过来。恋兔虽然不擅长谈判，但如果心叶能接手，那就有谈判的价值。

「好啊，说吧。我就先听你胡扯两句。」

『多谢多谢，樱色。那，拜托你现在放我一马，作为交换——』

「线之人」的脸上浮现出嬉笑的表情。

『——我就先不杀你的同伴，如何？』

恋兔光僵住了。言万心叶晃着仍在发蒙的脑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不行……恋兔学姐！要是听它的话……」

心叶十分清楚，对「线之人」来说，人类，就连恋兔在内，不过是廉价的玩具零件，对它来说根本构不成威胁，它也毫无兴趣。

『别急嘛，最好还是听听看哦。你们要是下次再对我动手，我就杀掉你们的一个同伴。』

「你以为，我会屈服于这种威胁吗？」

『那个，首先啊，这可不是什么威胁。这可是正当交易啊。嗯——不过也是，听起来没什么真实感对吧，所以请你稍微等我一下。』

「线之人」轻快地打了个响指。一瞬间，那个怪物的身影消失了，下一秒又立刻出现在了眼前。神情悠闲得像是刚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罐汽水回来。

『我刚刚回到过去，把你们重要的同伴——「小柴琳」给杀了！』

恋兔光和言万心叶的思维，短暂地停滞了。那家伙刚刚说「小柴」。但他们能想到的只有名为「小柴喵呜」的少女。可对「小柴琳」这个名字却毫无印象。

『喂喂，你们可真薄情啊！难道已经忘了吗？小柴琳哦！小柴喵呜的妹妹哦！恋兔队的策略担当。是那个总是帮你踩刹车，让你别做得太过火的家伙，苍之学园开校以来最聪明的才女！她救过你们多少次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

『也对啊，毕竟我才刚刚回到回去，在小柴琳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把她杀了嘛，所以你们根本就没见过她。本来呢，小柴喵呜的弹痕是「引爆目标[贴纸]」的能力，结果因为没能救下妹妹，觉得明明应该是自己去死，这段悔恨的经历让她改变了能力，变成了「将目标[贴纸]与子弹的位置替换」。真是个可悲的小故事啊。』

没人能完全理解那一连串话语。只有那空洞的嗓音，回荡在死一般沉默的空气里。

『放心吧。我可是进行了无数亿次时间旅行的怪物，虽然花费了数千年时间调整，但时间悖论已经被我压制到最低了。你们不用担心世界会因此坏掉哦。』

そして、无貌の怪物は笑う。

『那么，下一个是梅芙？ 还是露娜？——现在，你们愿意听我说话了吗？』

■

我——言万心叶，一时间没能理解「线之人」话里的含义。

（喵呜有个妹妹？它回到过去把她杀掉了？怎么可能有——）

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线之人」甚至不屑于对我们编织谎言。所以说，它说的是真的。

「……呼——！……呼——！……呼——！」

回过神来时恋兔学姐已经像野兽一样瞪裂了眼睛，青筋暴起，全身不停地抖动着。

「不行，恋兔学姐！这家伙会……」

「我知道！我知道的啊，但是，这家伙……这家伙，竟然……！」

恋兔学姐是个聪明的人。平时那副嘻嘻哈哈、不着调的样子，不过是为了在那份无与伦比的强大里，勉强跟人群混在一起罢了。所以她肯定已经理解了现在的状况。

「这家伙把……！我们的同伴给杀了……！甚至连相遇的回忆还有痕迹……全部抹掉了……！可恶……可恶……！不能原谅……！」

在我们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叫做「小柴琳」的少女。我们被「线之人」扭曲了命运，甚至没法和她相遇，记忆又何从谈起。

『好了，现在差不多该坐下来跟我谈谈了吧。要像个绅士，懂礼貌才行哦。你们也不想，再失去更多与同伴的回忆了吧。』

恋兔学姐咬牙切齿，嘴角渗出了鲜血，拼命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

「…………你想要……什么。」

「线之人」的脸上浮现出欣喜的图案。

『那个嘛，我也没什么想要的。只是今天心情不好想早点回去罢了。反正等我的肉体完全复活了，宇宙的法则就会被完全破坏掉，到那时，这个次元会连渣都不剩。我可不想打没意义的仗。所以你们还是趁现在回去吧，跟你们重要的人，好好珍惜剩下那点时间。就这样，简单吧？』

它没劲地吐了口气，像绅士一样低头行了个礼。没有人敢动弹。

『那么就，再见咯。』

无脸的终末背对我们，优雅地打算离开。我冲它大喊。

「不行！你哪都别想去！」

『……嗯？』

「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我们不在这打倒你，宇宙就会毁灭。」

无论敌人多么强大，无论我们还要失去多少，我们都没有回避这场战斗的理由。

『呜……噗噗……』

「线之人」开心地摇起了肩膀。

『是啊！就该这样！这才是言万心叶！这才是我看中的人！你无论在哪个次元，直到最后都不会放弃。明明是从绝望的深渊孕育出的怪物，去比任何人都饥渴着希望。憧憬着人类，爱着人类，可怜可悲的杂鱼！所以我才中意你！』

「线之人」那没有脸的脸庞紧紧地盯着我。我全身发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可在那一瞬间，有人握住了我的手。那是我信赖的人——蕾雅。

「没错……我们必须要战胜你。即便失去重要的事物，即便胜算无比渺茫！但我们是终末停滞委员会！」

『哈哈哈哈哈……好啊！真好啊！那就快点来试试看吧！』

恋兔学姐的眼睛染上了樱色，举起了吉他。她无比认真地坚信着我的话。但「线之人」的可怕之处，就连人类最强的她也无法抵挡——

『首先就从你最重要的人开始吧。先把露娜抹消掉好了？我倒要看看，到那时候你还说不说得出那些漂亮话，真让人期待啊。』

「线之人」啪地，打了个响指。

「…………」

「线之人」又一次，啪地，打了个响指。

『…………嗯？』

不管打了多少次响指，世界都没有任何改变。

「…………赶上了……啊……」

——濒死的另一个次元的我，假面心叶吐出这句话。

「真够蠢的。你，被算计了啊」

『什么？这是……你干了什么。』

「线之人」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追问。假面心叶咧嘴笑了出来。

「你啊……一直没把他放在眼里吧。觉得他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变量。那个恐怖的男人，那个只论心与觉悟，要比我们强上百倍的怪物——巨匠！」

我们不由自主地一起看向了巨匠。那个被恋兔学姐一击轰飞陷入濒死的男人，早就连动的力气都没有，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啊。」

可不止如此。巨匠的肩膀上，手臂上，头上，长出来茂密的新芽。新芽突破了他的皮肤，枝叶开始伸向天际。

『这是……什么……？』

「哈哈哈。」

『这是什么！我问你，你们到底干了什么！』

假面心叶满脸是血，笑声带着冷冽的嘲讽。

「灰色少女早就开始研究了。利用你的遗骸——篝火之力开发的技术，发展成篝火之国，并且让它作为技术形成一个完整的体系。花了几千年时间。」

『……灰色？难道，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天。』

「一切，都是为了杀了你，为了真正意义上扼杀你的根。我到这个次元的那天，她就立马与我取得了联络，希望我能协助她杀了你……要瞒过你行动，倒也没那么难。」

巨匠身上抽出的枝叶，以极快的速度疯长，很快便拔地而起，长成一棵直冲天穹的巨树。

『这是……「律」？你们打算架设新的「律」吗？利用我的力量！把新的法则加到万物身上吗！』

「律」——意味着新的法则。像苹果落地，像时间不息那样，一种可被遵循的科学与秩序。他们要把新的科学法则，加到这个次元之中。

「你可能不在乎，但巨匠那个男人的『渴望[愿望]』，可是大到离谱啊。他打心底相信『人类必须是自由的』。他爱着人类的混沌。所以他才恨灰色少女，恨她用语言去操控命运然后——」

那是疯狂，也是勇气。那是纯粹的渴望。

「……抹消过去，操纵命运这种事——那个蠢货，绝对不会允许。」

灰色少女早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着，某个能背负这份渴望的人类出现。那是非同寻常的渴望，那是近乎疯狂的执念，那是近乎宗教的信仰，她能为此牺牲一切，她比任何人都要爱人，她比任何人都靠近非人的异端。

『你们，打算把我的遗骸拿去干什么！』

「把你榨干，一点不剩！干掉它吧，巨匠！你到底是为什么活到现在的？！你一路上到底失去了多少珍视的人？！为了那份疯狂，你动摇过多少次，可你不是还是走到了这里吗？！上啊！杀了它！现在正是你实现渴望的那一刻！」

灰色少女留下的术式，驱动着「线之人」的能量聚集到巨匠体内。那株紫色枝叶的巨树，如瀑布般汲取着力量，高耸入云，直插穹顶。

「我……啊……」

巨匠奄奄一息地开口。声音微弱，几不可闻。

「……从来没被人爱过……也不想要……战胜什么……」

泪水顺着魔人苍老的脸颊淌下，他幸福地笑着。

「——只要能够自己决定，为了什么而生，为了什么而死，就足够了……」

紫色大树布下了「律」。那是守护世界的力量。是无可置疑的英雄的遗志。那个爱着人类，相信人类的，信仰的怪物的法则。

* * *

【No,9510「紫之大树」】——Stage 1: 「始源[Initium]」

○性质——旧神·仪式灾害·「线之律[Stick Power]」·「世界色彩[Color Of Space]」·梵我合一

○详细——覆盖篝火之国的大树。非物质性的存在，其本身与世界的法则有关。它会阻断一切反现实性存在的因果干涉。包括对欲望、对过去的干涉以及命运论的反现实。这是人类创造出的最为巨大的律。

* * *

「名字的话……就叫『沉默之律』吧。」

『沉默之……律……』

「这个次元，已经没有人能够进行时间旅行了。没有人能够操纵人类。不管是恶魔也好天使也好神明也罢——都只能闭上嘴看着。」

假面心叶笑了。这正是他的目的。从最初战斗至今，就是为了此刻。已经连一步都无法迈出，奄奄一息的他吐着血咆哮着。

「我怎么可能！跟你同流合污！开什么玩笑！别瞧不起人……！我的同伴！我的骄傲的朋友们！我的家人！别瞧不起他们！你以为他们是谁！你以为会有人靠着伤害别人，再向你低头摇尾乞求复活为荣吗…………！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人因此而高兴啊！我的同伴们才不是那样的人……！我的……我最珍视的人们……怎么可能……期望那种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迟迟说不出话……我，言万心叶，原来是那样的人吗？那么的骄傲，那么的强大？又或许……我和他之间……有着这么大的差距吗……？

（所以大家才会哭泣着——跟他走下去吗。）

卡乌斯的幽灵们，流着泪，竭尽全力保护假面心叶。他们明白，他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世界而战斗着。

哪怕只剩一个人——他依旧是终末停滞委员会。

「所以，你个混账东西。我要把那时候的账，数百倍奉还给你。」

假面心叶咧着嘴笑着，「线之人」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这样的……这样的……这样的……！』

无脸的怪物抬头望着巨树。

『居然能送给我这样的美妙的败北！果然你是最棒的啊！』

这个活了近乎无限岁月的最强的怪物，体验到了亘古至今从未有过的滋味，欣喜如狂地流着泪。此刻，它的「无聊」，确实得到了一丝慰借。

「……哈……你果然会这么说……只会觉得开心吧你……你就是个自己再怎么不利，再怎么受伤，再怎么濒临死亡，都只会感到开心的家伙。」

『不愧是你，言万心叶！我果然还是低估了你！真是太棒了！』

「…………喂，你打算笑到什么时候？看看你背后啊。」

「线之人」狂笑着回头。下一秒，咔嗞，笑容冻结了。站在它身后的，是满腔怒火，闪耀着樱色奇迹的，人类最强的少女。

「……是吗。你就这么想输吗。好啊，那就请你，尽情吃个够吧！」

恋兔学姐握紧了拳头，蓄积着比拟宇宙大爆炸一般密度的能量。

『啊，这下完了——』

话还没说完，恋兔学姐的拳头就把它像炮弹一样轰飞了出去。

「先来……一发——————————！！」

由无限的线构成的怪物，喷洒着无限的线，以音速在空中飞着，连悲鸣都追不上它的速度。但是——恋兔学姐，更快。

「打手四号！恋兔光！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闪现到被打飞的「线之人」的背后，挥舞白色的吉他全力轰在那张没有脸的脸上。「线之人」身体因为冲击开始碎裂。

「还没完呢……你还想要，加餐对吧？」

「线之人」狠狠撞上了墙壁，直接贯穿了墙壁数米。恋兔学姐双手打开，向着眼睛已经开始打转的「线之人」，释放出宛若太阳的超乎寻常的能量团。

「恋兔！假短打——————————————————！！」

人类之力，将超越神明的怪物焚烧殆尽。「线之人」尖叫着，但恋兔学姐完全没有留情，像火箭引擎一样的燃烧仍在继续。

「——给我毁灭吧。像星屑一样。」

樱色光芒进一步膨胀。在好比毁灭星球的炸裂声里，「线之人」的悲鸣被完全吞没。恋兔学姐不断嘶吼着，仿佛是在替那些被夺走的人，做一场盛大的送别。

「……哈啊，哈啊……哈啊……」

樱色的火焰停止燃烧的时候，世界已经被开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好……好强。」

蕾雅呆呆地说着。我也一样，只能愣在那看着这一幕。

『真是……太棒了……咳咳。这样的疼痛，到底……多久，没体会过了……』

支离破碎，仿佛一条破烂不堪的抹布的「线之人」，仍然在笑着。

『我……有个请求……』

「你觉得你有那个资格吗？」

『我，被夺走了肉体。失去了绝大部分力量，已经快死了。所以——』

「线之人」浮现出了满脸的笑容。

『——下次，一定要杀了「终末[我]」。』

无脸的怪物打开次元的裂缝，摇摇晃晃地，笑着消失在了另一端。恋兔学姐刚想追上，裂缝就闭合了。她不甘心地咬着牙，回头，对着我们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那么，是恋兔的大胜利，耶！」

■

恋兔学姐从空中降落到地面，或许是力量消耗得过头了，脚一软差点倒在了地上，我赶忙伸手扶住她。

「——心叶……！」

突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我回过头，发现艾梅学姐正拿银色的海军刀充当拐杖，靠着达娜厄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塔顶爬。遍体鳞伤的她，紧紧地握住了比她伤得更加严重的假面心叶的手。

「心……叶……心叶……你又……伤成……这样……」

「艾梅……姐……哈哈……这样子……像回到了以前一样……」

「……笨蛋。你这个笨蛋。你总是……总是……总是一个人，把伤都扛下来……」

假面心叶回握住她的手。那几乎已经用尽了他的全部力气……他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

「啊……好累……好累……这漫长的……漫长的旅途……全都，结束了……」

「心、叶……别再说了。已经够了……可以，好好休息了……」

艾梅学姐是正确的。她背叛了我们，保护了世界。在这无比宽广的世界里，只有她，始终相信着假面心叶。因此，世界得以拯救。

（我有一天，也能变成像他一样强大的男人吗。）

我想成为他那样的人。一想到他至今为止走过的道路，就会感到喘不过气，却又莫名地向往。

「……心叶……下次。下次啊……我也要，一起去。我也要和你一起走到最后……就只有这个请求……请你……答应我……」

艾梅学姐笑着说出那句话。假面心叶恍了下神，也笑了出来。

「不行呢。」

「没什么不行的。我已经，受够了。你不在的世界，我不要。」

「不对。不是，那样的。」

假面心叶用尽全力，握住艾梅学姐的手。

「拜托你的。我和蕾雅的女儿，还被囚禁在次元的尽头……请你，去救她。」

「唉。」

「我知道，这是很过分的话。但我能托付的人，只有你了。我……就要死了……已经没多少时间了……我只能……托付给你了……」

艾梅学姐睁大了眼睛，整个人呆住了，豆大的泪水从她眼眶中止不住地掉落下来。

「过分……真是太过分了……好坏……你就这样，拿我喜欢你的心情来利用我……」

「哈哈……抱歉。」

「……我答应你。」

「可以吗？」

「嗯。空的事，就交给我吧。毕竟她是我最重要的侄女。」

假面心叶释然地笑了。那是拼尽全力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再无遗憾的英雄的笑容。

「……带上，这个。一定……能帮上你。」

艾梅学姐从假面心叶手中接过了不知是何物的碎片。她有些惊讶，然后轻轻地笑着，像对待孩子那样，轻轻抚过他的头发。

「还记得吗？以前……我一摸你头，你就会生气，说不要把你当小孩。」

「……因为我……很憧憬……艾梅姐……想获得……你的认可……」

「……我知道。因为那样的你很可爱，所以我才故意逗逗你。」

「…………哈……真是比不过你啊……」

他的手，渐渐失去了力气。

「你很努力了……心叶……真的做的很好了……你是……我的骄傲……」

「艾梅……姐……我……我……啊……一直……想对你说……」

艾梅学姐的泪水一颗一颗地打在假面心叶的脸上。但他已经感受不到了。

「谢谢你……相信我……」

声音停在此刻。那个男人闭上了双眼。那个战斗了漫长时光的战士，此刻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我才……我才是………………谢谢你……」

只有艾梅学姐，一个人幸福地流着泪，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已不再动弹的遗骸。一直，一直。如今，一段冒险终于落下了帷幕。

那是一个戴着骷髅面具的男人，与亡者一起不断战斗的，名副其实的英雄传说。

■

谁也不知道我们沉默了多久。我们谁都没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最后，她轻轻地把他的尸体放到地面上，站了起来。

「……艾梅……」

达娜厄学姐轻轻地抚摸着姐姐大人的背，她却倔强地笑了。

「谢谢……还有大家，给你们添麻烦了。」

「真是的，也太见外了，明明直接来找我们商量就好了的。」

恋兔学姐晃着手笑着。

「啊哈哈，那也没办法。毕竟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实想法。我只是相信他……为了不让『线之人』察觉到计划，他……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说。」

假面心叶。多么强大的人，明明想要守护的人都已经不在了，即便如此，却还是依然坚持着守护世界。多么骄傲的人……不愧是，未来的小言。

「达娜厄。谢谢你选择相信我。蕾雅……你一定，能够成为你想要变成的样子。恋兔，之后的事情就拜托你了。心叶同学，蕾雅就交给你了。」

看着她那样笑着，我们都愣在了原地。她口中的话语，仿佛现在就要分别。

「姐姐……大人……？」

「我要出发了。我必须要去。就像他一样。」

她的手中好像握着什么。那是漆黑奇迹的碎片。我好像在哪里见到过，粗犷的弹痕的碎片——那是「鸟与诗」。

「……嗯。」

她把「鸟与诗」吞了下去。那一瞬间，黑色与苍蓝的光辉笼罩了她的全身。

「走吧。我的鸟儿，我的诗句。一起，展翅翱翔吧。」

她的海军刀被淡淡的苍蓝包裹着，下一秒——她的周围，围着无数的幽灵。

「啊……！」

「……呵呵。大家，好久不见。心叶的话，刚刚才见过呢。」

幽灵的小言出现了，然后是幽灵的达娜厄学姐，幽灵的奈奈，幽灵的卡乌斯的学生们。她们一齐欢笑着，环绕在她身边。

「为什么！假面心叶的弹痕，小艾梅能？」

恋兔学姐问道，姐姐大人笑着回答。

「他的能力，他的终末的本质，就是与他人同化。『鸟与诗』的本质……就是把他的心，撕裂成无数个他所爱之人的形状。所以现在，他已经成了我。」

又一场，名为言万心叶的少年的新的冒险，开始了。与艾梅·库尔·杜·琉米爱尔同行，在宇宙旅行的故事，如今，翻开了新的篇章。

「艾梅！」

达娜厄哭着大喊，向姐姐大人伸出手。姐姐大人，还是像王子一样笑着。

「再见了，我最喜欢的大家——为我祈祷吧，让我这场旅途，成为最棒的旅程！」

幽灵的我用电锯在墙壁上切开一条裂缝，她们一定，是要去很远的地方。

「姐姐大人！我最喜欢的姐姐大人！」

我捂着胸口喊出了声。

「你要保重！要永远、永远平安！无论在哪里，都要是你自己啊！」

她睁大了眼睛，泛着泪光，对我送上了最后的微笑，然后与幽灵们一起，消失在了裂缝中。那是直到最后都无比骄傲的，我最喜欢最喜欢的，只属于我的姐姐大人。

「……好帅气的人啊。」

「对吧——」

我和小言相视一笑。

「喂——！你们几个！到底要杵在那里多久？后面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绝对会累死的！」

从塔底传来了声响。

「……奈奈？！你还活着吗！」

「活着啊！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活下来！好像是被什么传送门之类的吹走了！ 真的超级吓人的好吧！」

这场战斗里，我们失去了太多太多珍贵的东西。可我们，还拥有更多重要的人。

「那，我们也——」

恋兔学姐温柔地笑了。

「——回家去吧。肚子已经饿扁了啦！」

第四卷 尾声─ａ『归处』

——那是在我回到苍之学园之后过了约两个星期的，一个假日的午后。

「呀——！小鸡好可爱啊！小言，你看有小鸡！院子里！而且有两只呢！」

在恋兔宿舍的窗边语速快到像是在说着绕口令的，是银色的少女——蕾雅。为了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我、小柴、梅芙和露娜小姐四个人忙得不可开交。

「饭菜要是端上来了就先吃吧！这是对照顾我们家心叶的回礼哦！」

明明什么都没干却比谁都表现得像一家之主的人，是我们的队长——明明是人类最强却怕辣的，特别安排了甜口菜单的恋兔学姐。

「承蒙招待〜♡我们才该谢谢心叶同学帮了大忙……喂达娜厄！你怎么那么快就把果汁打翻了啊〜！」

「……因为很重拿不动嘛。心叶，喂我喝♡」

因为特别会照顾人，所以总在这种时候吃亏的奈奈，一脸无奈地叹着气擦这桌子。

（没想到，卡乌斯的三人会跑来苍之学园玩呢。）

算是象征性的出于礼仪，对把作为客人的我置身于危险之中来赔个不是，也是顺便做下「线之人」和假面心叶的后续报告。话虽如此，她们能来我是很开心的。

「咦〜小主人，看你很开心嘛。」

穿着运动女仆装的慵懒系姐姐，笑嘻嘻地黏在我背后，顺势从背后偷尝了我负责煮的料理。

「嗯，这个好吃……哼哼，真好呢，又多交了几个朋友。」

「……呃……那个…………是。」

顺带一提，虽然现在的露娜小姐一副温柔大姐姐的模样，但在我刚才卡乌斯回来的时候她又像往常一样发作了她无可比拟的沉重感情以及心理变态再加上被害妄想症和偏执，这两周里我所有空闲的时间几乎都被她的心理治疗给霸占了，这一点也不夸张，身体和精神上都好累。

「啊。试吃真好啊——学长学长，小柴也要。」

小柴啊地把她娇小的嘴张开，我轻轻把菜吹凉了，用勺子送进她嘴里。小柴咂摸了下味道，一句话没说，只是转头给锅里加了点调料。

「言万同学。」

梅芙用肩膀轻轻碰了我一下，她手里端着大盘子，两手都腾不开。

「吃不了香菜的，是蕾雅同学对吧？」

我用眼神向她点了点头，她笑着，麻利地把大盘子端到了餐桌上。

「………………」

「嗯？怎么了蕾雅，眼神突然好冰冷。」

「不没什么。只是感觉，是不是太近了……你也这么觉得吧？奈奈。」

「……蕾雅不也总是跟他靠得这么近吗？倒不如说蕾雅反而更近一——」

蕾雅啪嗒啪嗒地敲着奈奈的头。

「心叶、心叶。你听完说。嘿嘿，我，被正式无罪释放了。」

端着菜走过来的时候，达娜厄拽住了我的衣角。因为她之前明显擅自协助了独断专行的艾梅学姐，所以因为忠诚的问题被审查了，真是很有卡乌斯的做派。不过看来奈奈拼命帮她作证，把她保了下来。

「嘿，那不是挺好的嘛。」

「这样一来，我就没事了……哈啊。都没事了。」

「……那挺好的？」

不过，朋友之间相遇，虽令人心痒难耐，却也欣喜万分。

「说起来达娜厄，你之前是不是炒外汇亏了七亿日元来着。现在怎么样了？」

我只是随口一问而已，结果餐桌上的空气突然就凝固了。我还以为卡乌斯的人早就知道这件事了。蕾雅和奈奈惊掉了下巴，达娜厄十分少见的脸色铁青，冷汗不停地从头顶流下濑。

「为为为、为为、为什么你会知、知道，心叶。」

「……咦。达娜厄没跟你们说过吗。啊，抱歉，我之前读心知道的。」

满面微笑却青筋暴起的，是坐在她身旁的奈奈。

「……达、达、达娜厄队长。怎么回事呢？那个，七亿日元，我可不信像你这种花钱大手大脚的会有这么多钱啊？告诉我，那些钱从哪来的又跑到哪里去了？」

「噫。只有这种时候会叫我队长好吓人。要不把『认真模式SSS』打开好了。」

奈奈虽然脸上笑着，可眼神里完全不是这样。她手上已经拿好了金属球棍。

「说起来，之前姐姐大人，好像说过把七亿日元融资到什么地方去来着。」

「呀，别，蕾雅求你别说了！」

我读着达娜厄的心。

『把「黑锤部队」的活动资金全部扔到外汇里了，结果哭着找艾梅帮我填坑这种事，我绝对不能说……』

「把『黑锤部队』的活动资金全部扔到外汇里了，结果哭着找艾梅学姐填坑啊，这人。」

「呀！心叶，你这个叛徒！」

明明之前战斗里背叛的是她，结果已经忘了吗。

「达、达、达娜厄队长？我觉得应该不会吧？不，应该说我绝对不想相信这种事？请你现在、立刻、马上，一句谎都不能说，老实回答我？」

奈奈一步一步地逼问汗如雨下的达娜厄。

「你该不会，那个时候背叛我们站到艾梅学姐那边，只因为觉得她要是不在了，帮你填上七亿的窟窿的事情就泡汤了把……应该不是这样的吧……？」

「呀啊！」

达娜厄被戳中痛处，整个人跳了起来。不会吧，这不会是真的吧。真，真的吗？

「…………从今天起，我要退出『黑锤部队』。」

「等、等下！不是那样的。不是。那个啊，是我的手。我的手停不下来。明明想着绝对不行的，但手就是停不住按了下去。回过神来，账户里的零就多到我见都没过了。」

「有病就去看，你个白痴队长！你就是无可救药的依赖症！啊对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觉得你很爱护同伴，但至于做到背叛所有人的地步吗？哈！这，这，这，这次真是看错你了！彻底看错你了啊！」

「……可是，你，还是，喜欢我的，对吧？」

「恋兔队的各位，真的非常抱歉。附近有适合抛尸的山头吗？」

「这、这下到了接受制裁的时候了……（颤抖颤抖♡）」

到这种时候了还一脸兴奋，我觉得达娜厄是真的没救了。或许纯粹的坏人就是她这种人吧。顺带一提那七亿的窟窿，最后好像是蕾雅帮忙填上的。据说是把今年聚会的预算全砍了。真是可怕的世界啊。

「啊哈哈！卡乌斯的人真有意思啊！」

恋兔学姐豪爽地笑着。

「……外汇有那么好玩吗，要不我也去试试好了。」

「「「绝对不行！」」」

我、梅芙和小柴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露娜小姐在一旁笑着叼着烟草。

■

夜深了。正准备睡觉的我，从自己房间的窗户，瞧见了一头银色的长发，在院子里的月色中摇晃。

「蕾雅。你在这做什么呢。」

「啊，小言。」

换上了居家服的她，仰望着第12区的夜空。我走下走廊，坐在她身披。洗发水的香气，轻轻拂过我的鼻尖。

「……没做什么。只是想着今天很开心，所以有点睡不着。」

她软软地笑着。

「……觉得孤单吗？艾梅学姐不在了之后。」

「……啊，你又读我心了。」

「才没有。看到你的脸就明白了。」

她有些别扭地嘟起嘴，把头轻轻地靠在我的肩膀上。

「干、干干、干什么呢这是，蕾雅小姐。」

「……嘻嘻。感觉有点不甘心，小小的报复一下。让小言你也为难一下。」

这下真为难了。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蕾雅像是得逞了一脸，开心地笑着，我心里却烦恼得不行。在玩笑声里，她突然小声地说着。

「不知道姐姐大人，现在还好吗。」

「一定的。毕竟是那个王子殿下。」

「是啊。因为她是世界上最帅气的人。」

艾梅学姐为了拯救假面心叶的女儿，前往了其他次元。能够驱逐奇迹的她与那些骄傲的亡灵们一起，一定能够成功的。

「……大家，都走了呢。为了自己该做的事，为了自己强烈的愿望。都把我留在原地，一个接一个地去冒险了。」

「蕾雅……」

「小言你不要走哦。不要把我一个人抛下不管……」

她紧紧地拽着我的衣服。我笑着回答她。

「那做不到吧。我，也有想去的地方。」

「什、什么啊！面对一个少女的烦恼，你就这么干脆地拒绝了吗！」

「不过，我答应你。」

我轻轻抚摸着她那银色的长发。

「只要这片天空还在，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会一直想着你。」

「…………唉。」

「我最好的挚友，一定也在某个地方努力着。只要一想到这件事，我就能更加努力，就会更有勇气。因为蕾雅，一定会一直努力前行。」

她轻轻动了动背和腰，把头蹭进我的掌心里，轻轻地笑着。

「你们这些人都是大白痴。明明好好留在这就好了，明明拥抱眼前的美好，一直珍惜这就好了。却还是为了找寻那些不在这里的美好，轻率地赌上性命。」

她的笑里，带着一点点泪光。但她还是坚强的笑着，那就是蕾雅啊。

「不过，好啊，说好了。无论你走到哪里，只要我们在同一片天空下，你就要拼尽全力去追逐希望。不管遇到怎样的痛楚，你都绝不能低头。如果你能做得到，我也会一直努力下去。这是，我们的约定。」

我们勾了勾小指，拉了个钩。那无疑是不掺任何虚假的，真实的爱的一隅。已经超过了单纯的爱恋，宛如祈愿般的约定。

「啊，看啊，小言。」

我们就这样勾着小指，抬头仰望着星空。

「美得，让人想哭的夜空。」

像是要确认最珍贵的事物那般，紧紧地，长久地——

■

从窗边看着那一幕的我——恋兔光，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这是什么？这种……苦涩的……」

看着小蕾雅和心叶无比幸福的在一起，明明应该替他们感到高兴，明明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嗯喵？恋兔学姐？……为什么……还没睡啊……？」

发觉到吵醒了已经睡着的喵呜，我连忙换上平时那副轻松的表情，躺回了床上。告诉自己，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稍微有些心乱了而已。

『不要……太逞强哦。』

像王子一样现身，又像公主一样离去的少女，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第四卷 尾声─ｂ『应往』

墨西哥西北部，锡那罗亚州，库利亚坎·罗萨莱斯。在这片绿树环绕的广阔庭院里，若是开场烧烤派对，想必再好不过了。此刻，院中站着一位满身刺青、身材魁梧的男人。

「按计划，已经把能搞到的武器都弄到手了。贿赂警察也办妥了。但资金已经见底了。」

那个男人的名字是，拉菲尔·加西亚。当初因协助过监禁言万心叶而对他抱有友情，却在背地里抱着沉重的罪恶感的男人。而在他身边，坐在椅子上的，是一位美丽的白发少女。

「没事。反正都是些脏钱。要是不打倒那家伙的话，一年之内宇宙就会毁灭。」

「那家伙真有那么强吗？那个叫『线之人』的怪物。」

少女点了点头。白发的少女——艾莉芙·安纳托利亚，丧失了自己全部的记忆，仅仅记得一个使命。也就是，毁灭「线之人」。

「书架曼荼罗跟『线之人』勾结在一起。不仅如此，那群家伙还囤积了大量的反现实。我和你，就把他们连根拔起吧。」

「那里面，有取回你记忆的方法吗？」

「大概，吧。」

拉法虽然满脸狐疑地皱起眉头，但又不得不服从这名少女。毕竟，是她统治了这个全墨西哥最盛产毒品的城市，使他扫清了这个城市所有的黑帮。

靠着她那无比凌厉的，黄金之眼的能力。

「哦，回来了。」

看着缓缓驶入院门的那辆黑色卡车，拉法轻松嘟囔着。车停在宅邸前，车门一开，一名身材彪悍的男人与披着长袍的老婆婆从车上下来。那是艾莉芙一手组建的帮派——「Voice」的主要成员们。退役警察、黑帮分子以及魔术师们，怎么看都称不上光明正大。

「老大！你听说了吗！这小子那边好像刚生了个孩子！」

戴着墨镜的高个子，拍着一个瘦瘦高高，看起来有些阴沉的男人的肩膀，哈哈大笑。那瘦子却有些不好意思地扭开了脸。

「……唉。是吗。那确实得，那个，嗯，大家开个派对吧，得安排下烤肉呢。」

这些个个阴暗危险的黑帮分子都豪爽地笑了起来。他们个个都是杀人犯、欺诈师这类的犯罪者，内心毫无正义可以。但他们却都打心底中意这个明明小小年纪，却高傲狡猾的首领。

「哦……！对了，老大。还带了个怪人回来。」

「怪人？」

「她吵着要见艾莉芙·安纳托利亚，还被关在拘留所。条子那边派人来联系我们，她似乎和老大你还有那些魔女们一样，会用不可思议的力量。」

男人掀开卡车的后备厢。只见里面蜷着一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戴着眼镜的少女。男人随手把她像麻袋一样扛起来，啪嗒一声扔在地上。

「好痛！呜，这里的家伙可真是完全不懂礼貌啊。看来老大的格调也不过如此。我可是正经的客人。真是的，喂，那边的人，麻烦给我倒杯水吧。喉咙都快干死了。还愣着干嘛，快点啊。」

紫色的头发，说话完全不客气，嚣张的态度。艾莉芙·安纳托利亚虽然不记得见过那名娇小的少女，但对刻在她手背上的刺青有些印象。

「……你。那个刺青是……」

「嗯？你认识啊。是叫艾莉芙·安纳托利亚对吧？看来不是那些三流的魔术师啊。我啊，最讨厌魔术师那群家伙了，一群没有学术体系，只会依赖运气的家伙。跟信仰UFO的笨蛋没什么两样。」

「Voice」中的一名魔术师皱起了眉头，但她完全没察觉，自顾自地继续讲着。

「这个刺青是——叫做『苍之学园』的组织的纹章。」

「苍之……学园……？ 那是什么……好像在哪听过……」

「哼，艾莉芙·安纳托利亚。看来你背后，也有不少秘密呢」

少女用鼻子努力地把滑下去的眼镜推上去，开口说着。艾莉芙对她保持着警戒，心里清楚她并不是个寻常的少女，问道。

「你到底是谁？你的名字是？」

紫色头发，圆眼镜，像只幼犬一样的少女无畏地笑着。

「——我的名字是，小柴琳。一个随处可见的无聊的天才，幸会咯。」

而接下来，属于另一名英雄的冒险，又将启程。

■

「言万。没想到这次是你在制定作战计划……真是成长了很多呢。」

在苍之学园的学生会室，我正和同伴们一起跟弗恩·西蒙会长会面。而他身边，站着最近转来苍之学园的，原来所属于Corporations的黛丝克·格莉塔学姐。

「假面心叶对我说，要去调查『No,409』的终末。那是被『书架曼荼罗』隐藏起来的终末，我认为必须要立刻解决。」

学生会长点头表示赞同。穿着修女服的黛丝克学姐翻着文件补充道。

「根据我们的调查，『线之人』的背后确实有『书架曼荼罗』在撑腰♪ 『线之人』一定会卷土重来，为了向恋兔光和言万心叶复仇。」

「根据以上两点理由，需要潜入彻底调查『书架曼荼罗』。目前看来这是唯一的选项。作战成员，我们已经决定好了。」

会长的视线转向了站在我身边的伙伴们。她们就是这次要和我一起潜入的同伴。

「首先，拥有最适合潜入以及隐匿能力的——小柴喵呜。」

「是！小柴保证完成任务！」

考虑到这次是潜入性质的作战，队伍尽可能维持在最小规模。

「然后是，最适合收集情报……或者说她死活要跟来的——露娜。」

「有〜」

露娜小姐闹腾着一定要参加……不过考虑到她能把自己的身体变成服装或者其它道具，某种程度上等于不占额外名额，这也是会长勉强答应的理由之一。

「还有，来自卡乌斯学院，负责辅助言万的——神流奈奈。」

奈奈擅长计算，精神强韧。其实蕾雅的能力也适合潜入，但现在琉米爱尔家没了长女艾梅学姐，她得留在家族里支撑局面。

「没想到奈奈也会参加啊。」

「……这个嘛。其实我本来是不想接这个任务的。」

听到我的感想，奈奈抬起了自己的左臂，把袖子卷了起来。

「呜哇好恶心！」

露娜小姐大喊了出来，奈奈瞪了她一眼。奈奈的手臂——现在竟然由无限的「线」构成，就像「线之人」的身体一样。

「……大概是在上次的战斗中被动了什么手脚吧。怎么说呢……像是诅咒？上面好像积攒了不少反现实性，挺吓人的。所以必须要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这就是她要跟来这趟任务的原因吗。西蒙会长补充道。

「神流同学也是这次情报的提供者和我们之间的联络人。所以这次潜入任务，也希望由她同行协助。」

本以为这四个人就是全部了，但看样子还有一个人？黛丝克学姐瞥了一眼表，低声嘀咕着。

「差不多快到了吧？好像因为路况，有点耽搁了。」

「……呃。那人到底是谁？」

「负责战斗支援。不过，也有点政治层面的考量——」

政治上？我还在疑惑，身后的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让各位久等了——凯特琳·安·奥斯汀，抱歉来迟了。」

像火焰一样燃烧着的绯红的头发。宛如刀刃一般闪闪发光的眼睛。那是前Corporations的企业警备队队长，也是恋兔光暗杀计划的幕后主谋。

恋兔队的三人异口同声地尖叫。

「「「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

她甩动着绯红的长发，像是对大家被她吓到很满意，开心地笑了。

「以上，就是这次作战的成员。」

弗恩·西蒙会长严厉的眼神注视着在场的五人。

「言万心叶。小柴喵呜。露娜。神流奈奈。凯特琳·安·奥斯汀。我以苍之学园学生会长的权限，在今天命令你们。」

学生会长那面巨大的玻璃窗，反射着太阳光。

「——潜入书架曼荼罗。目标是调查『No,409』以及毁灭『线之人』的方法。」

对我来说，目的不止这些。我还要在书架曼荼罗找回『忘记了名字的某人』的名字。那正是支撑我努力到今天的理由。

「人类的未来，就托付给你们了。去吧，五位战士！」

面对即将展开的新的冒险，我在心里轻轻数了数，数那些我已经失去的东西。然后，毫不犹豫地告诉自己。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一直走下去。必须要一直追逐着希望。

实现，这份渴望吧。

哪怕，有千难万险在等待着我们；

哪怕，有无尽的绝望将我们压垮；

哪怕，终有一日世界将迎来毁灭；

也要像那位戴着骷髅面具的男人一样。

第四卷 插图

第四卷 特典『与少女许下永恒的约定的那一天』

那一天会忙得像是在暴风雨中打转一般，这点我们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小————————言言！！ 已经到早——上——啦——！！」

我的爱人的声音像竖琴一样清澈动人，响彻在卡乌斯的清晨。

「呜……蕾雅……声音太大了……嗯，现在几点了……」

「四点！」

「……四点？」

「快起床快起床快起床快起床快起床！」

蕾雅一把掀开了还缩在松松软软的床上的我身上的被子，骑在了想要赖床所以像毛毛虫一样蠕动的我的身上，使劲地摇晃着。

「小言！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是我们……结婚的……日子～～」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没精神！」

「因为……现在才……凌晨四点～～……！」

「唉嘿嘿。」

完全不听我把话说完的蕾雅，紧——紧地抱紧了我的身体。

「终于呢♪」

「…………嗯？」

「终于……要成为夫妻了呢？我们俩……」

「…………嗯。」

「某个笨蛋，真是让我等了好久啊。」

确实如此。回过神来，我和蕾雅开始交往的时候，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记得是我刚入学卡乌斯过了大概三个月的时候。

（真是发生了好多事。从卡乌斯毕业了，作为职员留校继续执行任务……也算是拯救了好几次世界吧。遇见了好多好多人，又与他们分别……只有蕾雅一直跟我在一起。）

求婚拖到最后，就是因为我太怂了，细节想起来就头疼，算了不提了。

「……蕾雅！」

「呀！」

我像抱枕一样，紧————————紧地抱住她。

「小……言……」

「……一定要幸福啊。」

「…………」

「我……会努力的……」

「呵呵，笨蛋。」

她用双手夹住了我的脸。

「还有什么需要努力的？我，光是能和你在一起就已经幸福得不行了。」

「……是吗？」

「难道对你来说，我在你身边，还不够幸福吗？」

我仔细想了想，脑袋晃来晃去。

「哇啊，还真是，没有更幸福的了。」

「哼哼，对吧？」

她像平时那样，把额头抵在了我的额头上。她那柔顺的发丝拂过我的皮肤，有点痒。她那双美丽的眼睛，让我移不开视线。

「——所以我们才要结婚吧？」

我打心底认为这是个奇迹。能与如此可爱的人相会，而她又爱上了我。这可比中彩票什么的要幸运几亿倍，真的是难以置信的奇迹。

「好了，既然知道了的话就快起床，懒睡虫！我们还有好——多事情要准备呢！会场的布置，招待来宾，整理仪容，还有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那我第一件事该做什么？」

「那还用想吗，当然是刷牙呀？」

「刷牙？那是第一件事？」

我问道。她稍稍有些脸红。

「……因为，不然的话，就没法亲了嘛。」

「…………」

「因为现在可是婚礼的早上。我想，早点，亲你……一秒也不想等。」

所以才在凌晨四点起来吗……虽然这么说，但她并不是个单纯为了浪漫的人，她更多是为了能办出配得上琉米爱尔家的婚礼而拼尽全力吧。

不过……想接吻，一定是真心的吧。

「我现在就去。」

「真乖♪」

在婚礼当天，被妻子吃得死死的，我走向了洗手间。

■

从琉米爱尔家开车大约要两个小时的一座教堂，是从蕾雅的曾祖母那辈开始就一直照顾着的老教堂。相关的结婚登记手续早就已经办好了。在这晴朗得让人心情也格外舒适的天空下，我看着陆续赶来的人们。

「恭喜你结婚，心叶。虽然我很想这么说。」

「怎么啦艾梅姐，难不成你要说什么『要是敢弄哭我最重要的妹妹你就完了』这种话吧？」

「……确实本来该说的。不过嘛，比起这个，我比谁都相信你。」

像王子一样英气的艾梅姐，今天以家族代表的身份来帮忙，帮我们安排了花和会场的布置。光是这份心意，就让我无比感激。

「今天会是很累的一天，我得提醒你一下。」

「唉？」

「卡乌斯的婚礼仪式可是要整整一天的，能保存点体力就多保存点吧。」

在卡乌斯待了五年，我还是没能习惯这里的人们那夸张的派对习惯……不，喜欢开派对倒没什么，但时间实在是太长了。这里的人真能从白天闹到黑夜……确实，会是很累的一天吧。

「没事的，艾梅姐。」

她一定是想叫我「要不去新郎的休息室休息一会？」吧。她还是老样子，温柔体贴。

「……我想好好站在这儿，迎接前来祝福我们的人。因为，这不就是……我一路走来相遇的人们的……记录吗？」

通往教堂的长队里，有很多我没见过的面孔。那大概是与历史悠久的琉米爱尔家有联系，和我俩其实并没有什么交集的人们吧。可同时，也有好多好多我最爱的，熟悉的面孔。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一个人，就那样死在昏暗的地下室里。）

结果我却和这么多人，结下了缘分。

（这不就是我活到现在的结果吗。）

所以我才想留在这里。艾梅姐笑了。教堂的大门缓缓打开，来宾们一个接一个地向教堂走来。

「恭喜你，结婚快乐。」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是那个比谁都看重公平，对时间最严格的男人——丘库斯前议长。他那如黑豹般凌厉的面容此刻也柔和下来，握住了我的手。

「丘库斯学长……！您也来了啊。」

「当然。这可是我重要的后辈，最重要的一天……恭喜你，心叶。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刚来卡乌斯的时候。」

「……那时候真的……给学长惹了不少麻烦。」

丘库斯学长笑了。他平时少言寡语，看到他露出这样的笑容可不多见。学生时代，我和蕾雅可是远远谈不上品行端正。干过不少独断专行，先斩后奏的事，还偷偷摸摸地找卡乌斯的秘密教室当秘密基地。在我那些朋友里，像达娜厄、玛吉娜学姐她们，全是那种在卡乌斯温和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另类的人。

「以后记得跟蕾雅一起，常来我店里坐坐。」

从卡乌斯毕业后，学长又做了几年职员，然后在第9区开了家小餐馆。价格实惠，分量又大，据说在年轻人里很有人气。

「心叶～祝你结婚快乐哟～」

「玛吉娜学姐！还有……那边快化成一滩的是……」

被玛吉娜学姐拎着脖子拖过来的，是一名金发的少女。

「呜呜……不要啊……婚礼这种正经的地方……我真的……不擅长来啦……好想回家……但是被小玛吉娜这么拖着又觉得好兴奋唉嘿♡ 呼呼……♡」

依旧是老样子，依旧是那张熟悉的脸——达娜厄。

「卡乌斯里头最受心叶照顾的就是你吧。心叶，你放心好了。我可是让这家伙给你好好准备了像样的东西。」

被玛吉娜学姐一边说着，达娜厄一边软绵绵地抱着个大大的包裹。那大概是她准备在招待会上送的礼物吧。玛吉娜学姐在学生时代其实挺讨厌达娜厄的，但毕业后俩人关系倒是变得要好起来，毕竟她本质上就是个特别会照顾人的人。

「达娜厄……你啊，不是继承了神流家的道场吗？真的没问题吗……？」

我问道。达娜厄自信满满地回答。

「哼哼。完全有问题。」

果然啊。不过，卡乌斯毕业后没多久达娜厄就失去了斩击，却靠自己的努力克服了那孱弱的体质，单从身体能力来说早就远超常人了。本来她的训练量就十分惊人，倒不如说当初她连握力都只有五公斤左右，那才叫不正常。

（那大概是「认真模式SSS」的副作用吧。）

她一边渴望变强，一边又渴望保持脆弱。这就是达娜厄·惠特莫尔这个复杂女孩的渴望，而我恰好能理解她。

「时间过得好快啊。感觉我们第一次在脏器公寓那见面，还是昨天的事呢。」

「脏器公寓！哈哈，确实呢，好怀念啊。」

闭上眼，就能回想起那一幕。那是我第一次执行任务，那时我还在苍之学园，好像……那时候是跟一个叫小柴……什么的女孩一起去的西班牙吧。

「说实话，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玛吉娜学姐什么时候不是有话直说了？」

「哈哈，多嘴……听着啊？我……一直觉得你活不长。」

「……唉？」

「因为你，一直在找个死去的地方。」

「…………」

她那率直的眼神直勾勾得盯着我。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好了。」

她用力地给我来了一个拥抱。我感觉到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太好了啊……心叶……」

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感染，眼眶不禁湿润了起来。这个人啊，一直什么都明白，一直在远处守望着我们。她那张冷酷的脸庞底下，藏着的却是如此温暖的心。

「心叶……我也有句话要说……」

在一旁看着我们的达娜厄，温柔地笑着。

「要是你需要情妇的话，随时来找我哦……我会陪你一起落入地狱的……♡」

「去死吧你。」

之后，还有很多人陆续来到了教堂。朋友、战友、带着共同逝去之人回忆的人们、曾经的敌人后来的朋友、老师、亲戚……还有——

「……你来的可真慢啊。再差一点就要迟到了。」

「少啰嗦啦。我可是在把你留下的那堆文件全都收拾完才赶过来的好不好！」

摇曳着一头浅色的头发，我的挚友笑着向我走来……真是的，本来还以为她不会来了，害我有些心慌。我根本没想过，我的婚礼当天，她会不在场。

「心叶。结婚，恭喜咯。」

「嗯。」

神流奈奈——我的挚友。该怎么形容她呢……干坏事的时候，她总在我身边。痛苦的时候，她也总在我身边。她和我总是一样的行动路线，一样的前进方向。但她比我更强、更坚定，也更乐观。

「哇——这教堂真不错啊～这婚礼花了多少钱啊？」

「你啊，能不能说点别的。」

「婚礼致辞都背熟了吗？给我记住啊，要是念错了我饶不了你。」

「不是不是，我是说，能不能来点煽情的话之类的。」

奈奈说到底就是个现实主义者，所以要指望她在这种场合说点煽情话，真是难为她了。婚礼致辞是我们俩执行任务时一起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能看得出来，她其实很在意。

「话说回来啊，我们不是天天见面吗。该说的话基本上也都说完了吧——」

「……那倒确实是呢。」

当时卡乌斯的那批成员里，如今还留在岗位上的，也就我和奈奈了。艾梅姐虽说还能用斩击，但早就不怎么跑现场了。

「不过……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嗯？」

「……其实我紧张得要死。真想直接吐了完事算了。」

「啊哈哈。也是呢。毕竟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可不常见呢。」

只要奈奈在身边，就会觉得这里就是老样子，像是我们的根据地。只要看见她的脸，心里就莫名地放松下来。

「没事啦，心叶～反正你要是搞砸的话，我会在底下狠狠地笑你的。」

「知道了知道了。真是靠得住啊。」

她笑着，走进了教堂的大门。

「……不过这样一来……我肩上的担子好像也轻了点。」

「唉？」

听到这句话，我下意识回头看过去，奈奈却已经走进了教堂。我反复想着那句话的意思，却始终没能明白。

「嗯。这样一来，来宾就都到齐了。」

艾梅姐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单，轻声说道。原来大家都来了啊，真的好开心。

（……嗯？）

我注意到教堂前面，有个人东张西望地像是在找些什么。是来宾的同伴吗，还是迷路了？我走到那人身边。

「不好意思，请问需要帮忙吗？」

「——啊。」

那是名有着白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的少女。我记得她。

「你是……」

我从脑海深处拼命把名字拽出来。对，是她。

「记得是——艾莉芙·安纳托利亚小姐？」

对，就是艾莉芙小姐。她曾是苍之学园的学生会长。我在苍之学园的时候，受过她不少照顾。现在她在做什么，我并不清楚，但她肯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啊，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言万——」

「……那个，心叶同学，对吧。我当然记得。」

她浅浅地笑了，仿佛对这突然的偶遇并不感到困惑。莫名的偶遇，让我也笑了出来。

「有什么事吗？在这种地方……」

「……原本是跟一个熟人约好了见面的，但出了点小状况，接应来晚了。」

这种地方？这里可是第9区，还是偏远的郊外，教堂外除了个大湖就什么都没有。难道她是来湖边观光的？

「啊，说起来刚才直接就这么向你搭话了，抱歉。明明我是从苍之学园逃出来的。」

「嗯？呵呵，是吗。啊……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吧。细节我都记不清了。」

艾莉芙小姐有些生硬地笑了笑。但我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

「你……言万先生才是，在这里做什么？穿得这么正式。」

「啊，今天啊。」

我有些害羞地笑着。

「是我的婚礼。」

「嘿，这样啊！那真是恭喜了。」

「非常感谢。」

真是，好怀念啊——这个故事的开始，她也在那个地方。我在海里溺死，见到了女神和露娜小姐。

（……露娜小姐。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她。）

那个穿着运动服的女仆姐姐，用自己的命把我从女神手里救了出来。那时已经遍体鳞伤的我，被苍之学园捡回去，参加了所谓的异端审问会，也是那时，艾丽芙小姐救了我。

「那个时候真的非常抱歉，一句招呼都没打，就直接跑走了。」

「没事的……完全，没关系的。」

「……那个，如果只是我想太多了，那就当我胡说 ……」

现在想来，当初那个成为我逃到卡乌斯的契机的脏器公寓的任务，有许多不对劲的地方。初次执行任务，明明我是人型终末，同行的学生却只有一个。而且还是跟其他学校的合作任务。

「那次任务……会不会其实是为了让我有机会，逃到比起苍之学园更要人道的卡乌斯，才派给我的……」

「………………」

「而且当初从女神手下被救下时，苍之学园的人就刚好在附近，也太巧了。那时候，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你——」

——是不是为了救我，才把一切都设计好了。

「谁知道呢。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我已经忘了。」

那位白发的恩人，并没有否认，也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含糊过去了。我知道，她大概是不能说，也不打算说。那样的话，我也没资格再追问下去。

「那么，言万先生你——」

和几年前相比，她成熟了许多，仔细一看，个子也高了不少。

「现在，幸福吗？」

「……唉？」

我一时间愣住了。那是个太过直接的问题，直白得让人措手不及，尤其是对于久别重逢的人来说。但她那认真的表情告诉我，这个问题不能含糊带过。

（我，现在，幸福吗？）

我回想起今天的一切，脑海里浮现出那么多人的脸庞，还有那个最爱的人的模样。

满怀所有的情感，要说的话，只剩下唯一一句。

「是的——我，现在很幸福……非常……非常幸福……」

她笑了。

（为什么。）

艾莉芙·安纳托利亚眼神里泛着泪光，却露出了那样幸福的笑容。

（为什么，会是那样的表情。）

我忽然想起了当初向蕾雅求婚时，她看着我时那张比任何人都幸福的笑脸。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谁露出那样的神情了。而现在，她在为我的幸福，比为自己的幸福还要感到高兴。

（为什么。）

我有好多好多想问的事，还有好多想和她说的话。我拼命在脑海里找着词汇，费力地从喉咙里把话挤出。

「……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可以的话……要不要，也来参加？」

「……你还是没变呢。」

「唉？」

「你不管什么时候，一直都这么温柔。我真的很高兴。」

我伸手想去摘掉抑视眼镜，但她轻轻地按住了我的手。

「一定要一直幸福下去，言万先生。那样的话，我也能一直努力下去。」

这句话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谎言，我轻易地明白这一点。就在她身后，一辆纯白的高级轿车缓缓驶来。她利落地上了车，对我挥了挥手。

「………………嗯。」

我不知道，她究竟是谁。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保护我。但我知道的是——

「……我……一定会……一直幸福下去……一定会一直……守护好这份幸福……」

我只能对着那辆渐行渐远的车自言自语。只是，我想，这段回忆我不想忘记。我不想忘记那个叫做艾莉芙·安纳托利亚的少女，不想忘记，在某个我完全不知情的地方，曾有人如此深切地为我祈愿过。人生很复杂……但正因为如此，它也无比美丽。

■

当我们回到宅邸时，已经非常晚了。

「呜唉唉……已经不行了……」

「呜唉～～累死我了～～」

我刚把袜子脱掉就一头倒在床上，结果穿着宴会礼服的蕾雅直接压在了我身上。

「……真是辛苦的一天啊。来宾太多了……宴会太长了……到底被拉着跳了多少次舞啊……」

「是啊……刚开始的时候跳舞还挺开心的来着……」

教堂里的仪式在中午十二点就结束了，接着在另一处会场的婚宴持续到傍晚六点，然后第二场又转到琉米爱尔家的宅邸，等一切都结束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总感觉啊。」

我笑了出来。

「没什么真实感？我们结婚了啊。」

「我懂～～」

这一天实在是太忙乱了，而且好客的我和蕾雅看到有那么多人来祝福我们，也一直在全力招待。明明应该一直手牵着手的。

「不过啊，真的好开心哦。可惜不能再来一次了。」

「可以啊，我无所谓。离婚之后再结一次就好了嘛。」

「唉——？呵呵，我才不要啦。毕竟都约定好了。」

在昏暗的房间里，在柔软的床上，我们牵着手，凝视着彼此。要是放在不久之前，一定会被女仆长热娜小姐训斥着未婚的男女怎么能同宿一室。可今天，她不在了。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

多么美丽，却又多么可怕的誓言。或许这也是一种给自己套上的诅咒吧。她有着如此炽烈的心意，渴望和我在一起。

「蕾雅，有件事我到现在都不敢问……可以问一下吗，就是有点丢脸？」

「哎呀。这么快就要夫妇危机了啊。是什么呢？」

我的手指紧紧缠绕着她那纤细的手指。

「蕾雅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我呢。」

「嘿——」

「……因为啊。你身边比我好的男人多得是吧。可你偏偏。」

「没想到居然问得这么丢脸啊，你这丈夫……」

而且还是在领了结婚证，交换了誓言之后才问的，这也太没出息了。

「……确实，为什么呢？因为你很温柔？因为很可爱？因为是个坚强的人？……爱一个人的理由，好难用语言表达啊。因为一旦用词语说出来，就感觉和我心里这份强烈的情感不一样了。明明心里在那么用力地喊着，却没有一个词能完全表达。」

每次遇到这种时刻，蕾雅总是会认真地思考，这就是她的优点所在。

「理由……其实是很复杂的。比如说，我喜欢你的笑容。喜欢当我撒娇任性的时候，你会一脸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然后温柔地宠我。喜欢你动不动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因为你太认真了。每次看到你那样，我就想告诉你没关系啊，想给你一个吻。」

她轻轻把脚缠上来，纤细的手臂抱住了我的头。只有那轮月光，静静见证着这一刻。

「但是啊……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一直这么觉得。」

「觉得什么？」

「你是个会去战斗的人。」

「……唉？」

「跟我一样。可是啊，我一直被教导要永远保持高傲与自信。父母把一切都给了我，我和姐姐大人也一直为了正确的道路而努力。所以我能战斗。跟那些错误的事，跟那些悲伤的事，跟那些无法原谅的事，堂堂正正地对抗。」

「但是——」她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

「你不一样吧？你靠着自己一个人……就得出了……那个结论吧……？」

啊，我终于听懂她想说什么了。我们，如果用廉价的说法来说，就是正义的伙伴。至少，我们是为无数人而战的一类人。明明为了自己的幸福放下剑就好了，明明可以把别人都当作无关紧要，然而我们依然选择了去战斗。

「不是的，蕾雅。我不是一个人……小时候，有个一直照顾我的老爷子……那个人对我说过……要永远站在正确的一边……」

「不对吧，小言。那位爷爷……很早就去世了吧？」

我本想说不早，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是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这才意识到，是啊，老爷子离去得实在是太早了。

「你是……死死抱着爷爷的话语……把它当作唯一的依靠……明明只有一个人……却还是一直渴望活得正直，对吧……」

有太多太多的事情发生过。那是不是一句话就能简单概括的无数个冒险。蕾雅当然都明白，所以我什么话都插不进去。

「——我爱上的，是你的坚强。」

她的语气里夹杂着纯银般不带一丝杂质的感情。

「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坚强的人。我比不上你。我是被无数人支撑着，才能走到今天的。而你却不同，你是孤身一人，一直握着剑战斗到现在的人。虽然我们最终的结论一样，可是你走过的路，和我是完全不同的。你是带着满身的血，一路走来的。」

「…………」

原来如此。所以蕾雅才会被我吸引。那不就是和我一模一样吗。

「蕾雅……我……」

对我来说，蕾雅就是「正直的人」的象征。她无比纯粹，怀抱信念，相信爱。

「我只是……拼命活着而已……我想要一个归宿……可是为了拥有它……我必须先把一切都偿还……把罪孽都清算……」

「……嗯。」

「所以，我也是一样的……我这个……冒牌货……能有像蕾雅这样美好的人，愿意走在和我同一条路上……这是……多么……多么大的救赎……」

蕾雅。你就是我的灯塔。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迷路。因为你是继承了人类正直与纯粹的，如同白银般纯粹的少女。正是因为有你，这条满是污浊的道路，看起来才像是被光照亮了一样。

「呼呼。小言，果然我们，是在命运的安排下才会走到这一步的吧？」

彼此心里渴望的东西，把我们的心塑造成了现在的模样。只要和这个人一起，就能成为更好的自己，我们肯定从一开始就明白了这一点。

「呵呵，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

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容易就知道了爱的理由。真是，太丢人了。

「真是太可爱了！我就是最喜欢你这副样子！」

她轻轻抱住我的头，在我的脸上亲了一口。蕾雅真的很喜欢亲吻。要是没人拦着，她可以一遍又一遍地，将仿佛名为亲吻的雨点落在我的额头、鼻子、脸颊、耳朵、眼睑上。

「……然后呢？小言。」

「……怎么了？」

「……婚礼，结束了吧？」

「……嗯。」

「……是，初夜了吧？」

她把嘴唇凑到我的耳边，细细的嗓音扰动着鼓膜，我感到我心脏猛跳了一下。

「……我可是等了整整五年哦？结果你还是一副从容的样子，真是让人生气呢。」

「……才没有。一点从容都没有。只是紧张得不行才故意东张西望罢了。」

琉米爱尔家是个高贵的家族，婚前发生关系是绝对不允许的。所以我们接过无数次吻，却从未更进一步。

「……小言那副没用的样子也很可爱，我最喜欢了。」

「什么啊。」

「今晚要……帅气地，引导我哦。」

「……」

「毕竟我还是个……处女。」

我忍不住咽了一大口唾沫。真是丢脸啊，丑态百出之后，到头来还是让蕾雅自己先开口……总有一天，我也要成为那个真正帅气的男人。

「蕾雅。」

「怎么了？——呀啊。」

我轻柔地抱住她的后背，轻轻地把她翻到床上。还穿着宴会礼服的她，就像一个被赋予了生命的洋娃娃，美到让我几乎都不敢碰触。她这无瑕的少女肌肤，只属于我一个人。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有资格去爱抚。

「……我会尽全力的，可不许抱怨哦。毕竟选择这个没用家伙的是你。」

「呵呵。刚刚明明还很帅的，结果一下子就垮掉了？」

我把嘴唇凑近她的脸。我没法像她那样轻易地落下无数个吻。但我会把我所有的心意，小心翼翼地，珍重地，都藏进这一吻里。

「我爱你，蕾雅。我向你保证，我这一生会为你而活。」

「我也爱你，小言。那么我这一生，也会为你而活。这样才公平对吧？」

我慢慢地解开她的礼服，像对待无比珍贵的宝物那样，小心翼翼，生怕留下哪怕一丝伤痕。在这紧紧相拥的时刻，在这彻底的交融里，直到那轮金色的月亮，悄悄地沉了下去。

我曾有过，那样一个，被满满的爱紧紧包裹的夜晚。

短篇 电击文库超感谢祭2025夏特典短篇「夏日气息in恋兔舍」

网译版 转自 b站

翻译：1cho

「好无聊啊，我们来玩点夏天该玩的游戏吧。」

在宿舍的绝对支配者——恋兔光的一声令下，我们只得在梅芙的指导下，开始准备起所谓夏天该玩的游戏。

「所以，为什么会变成讲鬼故事啊~~！」

在彻底转换为恐怖风格的恋兔舍起居室里，恋兔前辈紧抓着我的袖子，带着哭腔喊道。向来好胜的学姐展现出弱气的一面并向自己寻求依赖，这着实令人开心。

「……本来说要玩有夏天感的游戏的不就是队长你自己吗？」「……梅芙，你分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还故意装糊涂的对吧？」

「那么，要由谁来担任第一个讲故事的人呢？」「这是欺凌！ 是严重的欺凌行为~~！」

虽然对害怕鬼故事的恋兔前辈不太好意思，但好不容易才用蜡烛和各种恐怖氛围道具把房间装饰成这样，终究还是想要享受怪谈故事的心情占了上风。

「哼哼哼，那么就由小柴我先行献丑了！」

接着，小柴开口为我们讲述了一个，为世人恐惧的可怕故事。

「这是真实存在过的故事，所以不会有什么编造的情节哦。从前，有个大学生，我们暂且称呼他为A。A有个关系相当相当好，好到常常在彼此的房间里留宿过夜的朋友，我们暂且称呼这个朋友为B。

A和B是那种每当在网络上看到什么无聊的网图时，就会分享给对方一同哈哈大笑的朋友。在某个天色阴沉的日子里，A收到了B发来的信息。A还以为这只是一如既往的好笑网图，于是就暂时放着没有去查看。知道晚上睡前，A忽然想起今天B发来的消息，打开手机查看。」

小柴的讲故事水平意外地高超，我们咽了口唾沫，聚精会神地继续听着小柴的故事。恋兔前辈躲在我背后，全身发抖，却还是忍不住竖起耳朵继续听故事的后续。我向小柴问道，

「小柴，消息的内容是什么。」

「那是——户籍副本。」「……户籍？」

「没错，消息的内容是一张陌生人的户籍照片。A感到有些疑惑，发消息向B问，这是什么？但B没有回答他。A也没有想太多，自顾自先睡了。然而第二天，B没有来学校，第三天、第四天也是。B终究没有再来上过学。期间，A也曾去B租的公寓里看过，但房间里空无一人。就算报警搜索失踪人口，最终也一无所获，没能寻到B的去向。

一周后，A在整理相册的时候，突然注意到B最后发给他的照片。

此的A开始思考，这张照片究竟是什么意思，甚至妄想起这张照片或许就是B发送给他的SOS信号。A调查了这张照片上的户籍信息，想知道户籍上的人物究竟是谁，户籍所在地是哪里，其中是否暗藏玄机。然而得出的结论却没有丝毫异常，硬要说的话，这张户籍主人公就住在附近，不久前才和他打过招呼。但A并没有放弃，而是继续自己的调查。由于照片软件没有办法放大查看，于是A将照片传到电脑上——此时，A忽然得知了事件的真相。」

「B、B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恋兔前辈用力地抓着我的手腕，抓得我手臂生疼，怯怯地向小柴提问。顺带一提，真的很疼。小柴笑着回答。

「那张户籍照片的文件名是这样的。」

「-nigero.jpg」

（译注：此处为“逃げろ”的假名，意为逃跑。其实作者这里应该玩了个梗，虽然我没get到点，但应该是APEX那个被封禁的事件。）

小柴长长地呼了口气，将室内的一百根蜡烛一齐吹灭。

「鬼故事1号到此结束，剩下的99个就交给具有夏天感的大家吧！」

「我不玩了！ 我要回去了！ 我要回自己家~~！」

「冷静一下，恋兔前辈。这就是你家啊。」

我们吵吵嚷嚷地喧哗着，就和平凡的少年少女们一般，沉浸在讲鬼故事的快乐当中。